2017年,白惠仁被西安交大老校长郑南宁院士拉进了一个全新的课堂——全国首个人工智能本科专业的“人工智能哲学伦理”必修课。那一年,大多数人还没听过“算法歧视”这个词。
如今,他已成为浙江大学哲学学院长聘副教授。在「九千光年和TA的朋友们」播客中,都市快报记者陈欣文与他展开了一场关于AI伦理与认知正义的深度对谈。
以下是本次对谈的精华实录。
认知正义与算法偏见
九千光年:您2017年就开始在人工智能本科专业讲伦理课,当时这门课就是必修吗?
白惠仁:对,当时给西安交大人工智能试验班的本科生开设“人工智能哲学与伦理”的必修课。郑南宁院士作为战略型的科学家,很早就意识到人工智能的发展不再是技术自身的问题,而且技术与人与社会的关系问题。所以在首批人工智能本科专业的培养方案设计中,他要求一定要加入哲学与伦理教育,并且找我来建设相关课程。这在十年前是非常难得的。
九千光年:所以您可能是国内第一个在本科讲AI伦理的人?
白惠仁:给本科班授课是最早的一批老师。我后来参与编写了郑南宁院士主编的《人工智能本科专业知识体系与课程设置》,把这门课专门作为一章指导性大纲。
九千光年:您提出了“认知正义”这个概念。它到底指什么?
白惠仁:认知正义不是我发明的概念。它的源头是英国哲学家 Miranda Fricker 2007 年那本书,她讲的是两类不正义:一类是你开口说话,但因为你的身份,别人不相信你;另一类是某个群体的经验根本没有现成的语言可以表达,所以说不出来。
我这两年做的事情,是想把这个概念从“人和人之间的交往”挪到“基础设施”上去。Fricker讲的是一个人说话时不被相信;我关心的是,有一些人压根没被记录,所以在系统里根本不存在。这是两种不同的排除。
拿疫情期间老人扫码这件事来说,它其实有三层含义。第一层是:他没有智能手机,或者不会操作,被挡在外面了,这是大家都看得见的数字鸿沟。第二层要往下走一步:正因为他长期不在数字系统里活动,他的行为、偏好、需求就没有被记录下来,他在数据上是被忽略的。第三层是后果:任何用这批底层数据训练出来的模型,在这些人身上的表现都会系统性地更差。
所以我说数据是一种公共资源,跟罗尔斯讲的社会基本善是可以类比的:权利、自由、机会、收入财富,还有自尊的社会基础。但罗尔斯那份清单里没有知识、信息和数据。在AI时代,这些东西已经成了最重要的分配对象之一,我们需要一个新的哲学概念来处理这些问题。
九千光年:数据缺了某些人,会带来什么后果?
白惠仁:最直接的就是偏见。比如你招聘的时候设“985本硕”,这是不是偏见?肯定是。但这种偏见是人类演化出来的,它是为了加快认知效率、决策效率。
我今天想说的不是这个层面的偏见,而是更底层的,知识生产的主体变了。过去几千年,人类形成了一个公共知识体系,每个人都在往里面贡献知识,经过集体认证之后纳入进去。科学是里面最典型的代表。
但现在呢?这个池子的知识生产主体不再是人了,是机器,或者人机合作。那问题来了:谁来认证这个知识能不能进入那个公共资源池?如果你是个人类中心主义者,你会觉得这个池子被“污染”了。
这就是今天很多人面对AI感到恐慌的深层原因。过去我们习惯了:知识是在实验室里被科学家生产出来的,发表Science文章,经成果转化,再一步步传到我这——可溯源,有完整的证据链。
现在你告诉我:第一,它不是一个人生产的;第二,它不可溯源。那个完整的链条没了。
让技术先走一段
九千光年:那AI能不能做决策?比如医疗领域,AI已经在辅助看片了,它能不能取代医生?
白惠仁:我专门找过一位给医院开发脑梗筛查系统的老师聊过。他的系统判读水平大致相当于一位有七八年临床经验的主治医师,并且可以快速迭代。但医生使用时有两个特点:第一,医生绝不会向患者说明“我的判断结合了AI系统”;第二,医生更信任基于临床诊疗指南训练的系统,而不是基于病历数据训练的。
他说得很清楚,医生对病历数据训练的模型不信任。现代医学对每个疾病都有临床诊疗指南,医生是基于那套知识体系来判断的,医生基于那个知识体系,觉得可解释、可溯源,反倒能接受。
所以回到你的问题:AI能不能做决策?我认为这归根到底不是一个技术问题,而是一个社会心理问题——你能不能接受给你签字的那个主治医是个AI?如果社会大众能接受,那就没问题。
九千光年:在AI治理上,中国应该走什么路?跟美国和欧盟有什么不同?
白惠仁:概括地说,欧盟主要是自上而下的治理模式,强调对技术的法律约束和对公民权利的保护,面对新技术总是先立法先立规,这种做法的缺点是规制周期长、容易导致创新滞后,而且它的风险分级框架背后隐含的是欧洲特定的自由主义权利观。美国则是自下而上的治理模式,强调让技术先运用起来,比如在自动驾驶的发展中美国就放权让州政府发了很多路测的牌照,让车先跑起来,出现问题再总结经验、形成判例。
我们中国基本上是两条腿走路,既注重技术的社会实验,也在逐步探索人工智能法律法规体系。而且,我们有自己独特的条件,我们有强有力的国家治理能力、庞大的市场规模,以及将技术发展与国家战略高度捆绑的制度安排。这意味着中国既有更强的能力去落实监管,也面临如何平衡“发展”与“规制”的持续张力。
我们的AI治理有两个具体的特点:第一是,能够在国家层面协调推动负责任AI的标准,不像美国那样受制于游说力量;第二是,能够在数据治理上探索不同于西方个人主义框架的路径,比如以公共数据资产为基础的治理模式。
九千光年:那您个人更倾向哪种?
白惠仁:我可能更倾向于让技术先走一段。但这种“走一段”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要激发各方关注和讨论——企业、媒体、学术界、政府,大家都来讨论。因为对这种颠覆性技术,谁都预测不了它的未来趋势。在谁都预测不了的情况下怎么办?大家都来讨论。有共识最好,没共识也有多样性的观点。多样性本身对科技发展就是有好处的。
让问题被看见
九千光年:西方AI科学家很多都关心伦理问题,DeepMind甚至专门设了哲学家的岗位。我们中国的科学家有这个意识吗?
白惠仁:三年前,某大厂内部一个团队来找我们,说他们开发了一套数据伦理课程,想在浙大上。
我问他为什么推动这事,因为这跟企业主流业务没什么关系。他说了一段话我一直记着:“白老师,我的孩子现在上小学,已经被各种各样不良的数据信息污染了,思维体系很混乱。我不希望我的孩子以后生活在一个混乱的社会秩序里——特别是这个秩序是由我参与制造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挺震撼的。后来项目虽然没能推进,但他们至少有过这样的意识。
我给学生上课时也经常讲:你们知道人工智能这个学科最重要的思想源头是谁?图灵。图灵那篇提出图灵测试的经典文章,1950年发在哪?发在《Mind》上——这是一本哲学顶刊,到今天都是哲学界公认最顶尖的几本刊物之一。
历史上人工智能和哲学一直是缠在一起的。得过图灵奖又在哲学上留下东西的人不少。司马贺的有限理性,麦卡锡的常识推理和情境演算,Judea Pearl 的因果推断,这些名字在哲学教科书里都能找到。所以不是今天AI发达了才需要哲学介入,从根上就是连着的。
所以我相信,未来哲学系的学生进入AI行业会成为重要趋势。前两天我的朋友圈被刷屏——DeepMind设立了一个正式的“philosopher”岗位,招的第一个人就是剑桥大学的哲学教授。
九千光年:如果有一天AI取代人类决策,您最担心什么?
白惠仁:我担心的不是技术本身。我担心的是——那个公共知识池子被污染之后,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过去几千年形成的知识认证机制,是经过无数人的集体讨论、验证、反驳才沉淀下来的。现在机器替代了人,认证机制没了,溯源链条断了。我们不知道这个知识是谁生产的、怎么生产的、为什么可信——这种不确定性,会影响一代人的认知结构。
当然,这不一定是坏事。也许过了这个阵痛期,人类会形成一套新的人机协同的知识认证机制。但在这个“过渡期”,我们需要更多人去讨论、去关注、去参与。
这可能是哲学家和媒体共同的使命——不是给出答案,而是让问题被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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