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三年秋末,广东清远,北江畔的三鸟市场迎来了全年最旺的旺季。
清远别的风物暂且不提,单单一个清远鸡,名头响彻天下。天色未亮,四乡八镇的鸡贩子便挑着竹笼、蹬着单车三轮车,络绎不绝赶往市场。层层叠叠的竹笼摞得比人还高,此起彼伏的鸡鸣嘹亮喧嚣,隔着两条街巷都清晰可闻。市场东头坐落着一片大型鸡栏,青瓦铺顶、宽敞规整,足以容纳数千笼活鸡,是整个清远规模最大的活鸡批发栏。自一九九三年起,这片掌控着全城鸡货流通的鸡栏,改姓了潘。
鸡栏主人潘永盛,年过四十,常年穿着一件半新的皮夹克,头发打理得油光锃亮,待人永远笑脸相迎、先递香烟,看着和善可亲。可四乡的鸡贩子私下里,都惧他、叫他“栏虎”。他面上笑意盈盈,规矩却霸道至极:但凡鸡笼进了他的鸡栏,每笼必收两块落栏费;所有活鸡必须过他的磅秤称重,斤两多少、数值高低,全凭他一人说了算。收购价格也是他独定的统购价,硬生生压低三成,所有鸡贩别无选择,只能被动接受。
西郊一众鸡贩里,六十一岁的陈贵昌,人人尊称一声昌伯,在当地颇有威望。他养了四十年鸡,早年左腿被牛顶撞致伤,落下病根,走路微微跛脚。他家养的清远鸡品相绝佳,鸡毛梳理得顺滑整洁,鸡脚清洗得干净利落,上市交易从不缺斤少两、弄虚作假,口碑极佳。
昌伯还有一门无人能及的绝活——相鸡。一眼扫过整笼活鸡,总斤两预估误差绝不超二两;随手抓起一只,摸摸嗉囊饱满度、看看脚鳞新旧成色,便能精准说出鸡苗产地、养殖天数,分毫不差。曾有两名鸡贩因一批鸡苗批次争执不休,闹到市场管理所争执不下,最后请来昌伯评判。老人上手一摸,淡淡一句:“这两窝鸡,差了十一天养殖期。”众人核对卖苗商家的原始底单,果然完全吻合。自此之后,四乡八镇的行内人都认:但凡鸡的疑难事,问昌伯,准没错。
加代与昌伯的交情,远比潘永盛承包鸡栏的年头更早,足足扎根五年。一九八八年秋天,加代押送一批货物途经清远,突逢倾盆大雨,货物来不及转移,暴露在车站货棚外,急得他满嘴起泡、手足无措。是昌伯主动腾出自家养鸡的竹棚,帮他全数安置货物,又端出半只地道白切鸡、一壶烫热的米酒,让他在鸡棚旁的草铺安稳歇息了一夜。
次日临行,昌伯还往他兜里塞了两个温热的熟鸡蛋,朴实叮嘱:“后生赶路,一定要吃饱肚子。”后来加代专程折返清远登门道谢,昌伯却只是摆手淡然一笑:“鸡是自家养的,酒是自家酿的,不值什么钱,不必挂怀。”就因为这句轻描淡写的“不值钱”,这位腿脚微跛、心底赤诚的清远老人,被加代牢牢记在了心底。
所有事端与纠葛,从这年九月彻底拉开序幕。
潘永盛的鸡栏贴出崭新告示:除原有每笼两块的入栏落栏费外,新增五毛过磅费。新规一出,四乡鸡贩子瞬间哗然。那个年代,一只成品鸡售价不过十余块,一笼数十只活鸡,叠加两项费用,相当于硬生生从众人辛苦生计里克扣利润、抠出油水。
几位老伙计推举德高望重的昌伯出面讲理。一行人先去市场管理所求助,负责事务的王干事翻看承包合同,满脸无奈:“陈伯,这片鸡栏是潘老板和镇里签的三年正规承包合同,收费标准早已写入合同附则,合规合法。我们顶多只能口头督促,无权干预。”
众人又辗转前往镇商会求助,商会会长也是连连摆手劝慰忍让,直言对方后台强硬、招惹不起。众人不死心,托中间人前去说和调解,带回来的却是潘永盛的一句狠话:“告诉那帮乡下佬,告示已经贴定,规矩立死。谁要是不服,自家的鸡就烂在笼里,一分钱别想赚到。”
一条条讲理的路,被尽数堵死。昌伯满心愤懑、不甘憋屈,可年过花甲、腿脚不便,势单力薄,根本无力抗衡,最终只能咬牙隐忍。
九月末,昌伯的一批鸡如期送入潘家鸡栏。落栏费、过磅费悉数照交,可最终打出的磅单,硬生生把一百八十斤的净重,压成了一百四十斤。昌伯捏着失真的磅单,先找过磅的工作人员理论,对方眼皮都懒得抬,语气蛮横:“潘老板的磅,轮得到你质疑?”
无奈之下,昌伯只能压下火气、赔着笑脸,递上香烟好言沟通:“潘老板,都是四乡邻里熟人,抬头不见低头见,这磅重,是不是弄错了?”
潘永盛夹着香烟,眯眼斜睨,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忽然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原来是昌伯,鼎鼎大名的相鸡老神仙?”他端起手边茶盅,看似要为昌伯续茶,手腕骤然一翻,半盅滚烫的茶水连叶带水,尽数泼在昌伯胸前。
“老东西,收你落栏费,已经是给你面子。你那几笼鸡,是我赏你一口饭吃。不服气?简单,把鸡挑回去便是。只是出了我这个门,整个清远,再无一处鸡栏能让你卸货交易。”
满栏的鸡贩子全程看在眼里。昌伯胸前衣衫尽数湿透,滚烫的茶水顺着衣襟不断滴落,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最终还是缓缓松开。一个跛脚老者,当众受此羞辱,却半句重话不敢回。不是生性懦弱不敢争辩,而是他清清楚楚知道,自家的鸡笼还拴在这片鸡栏里,一旦硬碰,全家生计即刻归零。
当众泼茶的屈辱事,短短两天便传遍四乡。不少人替昌伯打抱不平,私下怒骂潘永盛蛮横霸道,可众人终究只能敢怒不敢言。次日开市,所有人依旧乖乖照交费用——不交钱,鸡就进不了栏;进不了栏,辛苦养殖的活鸡就砸在自己手里,全家老小的口粮便没了着落。没人敢拿一家人的生计赌气。
有个年轻气盛的鸡贩不甘受辱,偷偷将鸡挑到市场外私下售卖,想要绕开潘永盛的管控。可当天下午,他的三轮车胎被人扎了三颗铁钉,车斗里的鸡笼被直接掀翻进路边沟渠,活鸡四散奔逃,他孤身一人抓了整整半宿,损失惨重。
步步忍让,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的欺压。十月伊始,潘永盛借着“市场行情低迷”的由头,再次将统购价压低一成。不仅如此,他还新增了克扣花样:过磅当日,账房会拿着账本逐笼核验,专门挑出膘肥体壮的优质活鸡单独登记,美其名曰“优质统购”。看似优待,实则是将精品活鸡单独截留,转头高价卖给城里各大酒楼赚取暴利;剩下的瘦鸡、残鸡、伤鸡,再以极低底价强行收购,压榨所有鸡贩的利润空间。
四乡鸡贩子渐渐摸清了他的套路,可洞悉一切又如何?磅秤是他的,账本是他的,所有规矩由他制定。众人与之理论争辩,他只一句“白纸黑字,愿买愿卖”,堵得所有人哑口无言。
外地鸡车想要绕开潘家大栏,直接对接酒楼供货,谋求生路。可潘永盛早已派人死守市场出入口,但凡见到外地车牌,一律强行收取五十元进城费,拒不交费的,直接放车胎气、堵死出入口,蛮横垄断整条销路。
十月末,西郊鸡贩聋耳盛——昌伯相交数十年的老伙计,耳朵虽背,心底却通透正直。当日一辆邻县横石的鸡车,和潘家手下磨了半个钟头,试图减免进城费,始终无果。聋耳盛看不下去,上前好心劝了一句:“大家都是靠手艺、靠力气吃饭的人,何必步步相逼。”
潘永盛两名手下当即上前,上下打量这位老者,语气嚣张蛮横:“你哪个村的老东西,也敢多管闲事?”不由分说将人拖进磅房,无人知晓屋内动手细节,只等聋耳盛出来时,右手腕肿得如同发面馒头,就医检查后确诊骨裂。外地鸡车主见状心寒,当即调转车头返程,一车活鸡全数拉回邻县,临走前愤然撂下话:“清远这个市场,往后鬼都不愿再来!”
聋耳盛躺在县医院病床上,昌伯前去探望。老人吃力地抬起左手,紧紧攥住昌伯的手,声音沙哑无力:“贵昌,这个市场,彻底没王法了。”
昌伯满心悲愤,选择报警。派出所出警迅速,当场抓获两名动手伤人的打手,潘永盛依规赔付所有医药费,还被迫写下书面检讨。表面看,事情已然妥善了结。可腊月前夕,老所长特意在派出所后门拦下昌伯,递上一支烟,压低声音恳切叮嘱:“老陈,打人的两个小子关了几天,已经放出来了。潘家的鸡栏、磅秤、收购价格,全部证照齐全、合同合规。打架斗殴我们能管,可市场定价、称重规矩,我们无权插手。他上头有人撑腰,你们这些做小生意的百姓,往后一定要多加小心。”
话音落下,老所长轻轻将烟摁灭在鞋底,无奈长叹一声。这番话,说得直白透彻,字字冰冷:这事,无人能管,无人敢管。
十一月中旬,昌伯积压在潘家鸡栏的三十笼活鸡,迟迟等不到正常买家。秋日天燥闷热,鸡笼通风不畅,大半笼活鸡闷死在笼中,血本无归。他独自蹲在鸡棚外,一口接一口抽着旱烟,枯坐了整整半宿。
天色蒙蒙泛白,他起身回屋,从床底拖出一只落满灰尘的旧木箱。箱底静静躺着一杆精致的黄铜小秤,是祖辈传承下来的老物件,三代人靠着这杆秤相鸡称重、立身营生。他一遍又一遍用衣袖细细擦拭秤身,擦得锃亮如新。
当夜,他摸黑徒步七里路,赶到镇上代销店,拨通了一通远赴深圳的长途电话。
拨通电话前,昌伯在代销店门口徘徊了整整三天。他这一辈子的老实人,开口求人,比自身挨打受辱还要难堪。更何况时隔五年,当年萍水相逢的后生,如今已是深圳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未必还记得他这个乡下老头。
第一天夜里,他走到半路便折返,伫立桥头抽完了一整包烟,终究拉不下脸面;第二天,他对着聋耳盛的老伴自我宽慰,念叨着开春行情或许会好转,可说完连自己都不信;第三天,医院传来消息,聋耳盛手腕愈合效果不佳,往后无法再提重物,落下终身病根。
昌伯彻底坐不住了,心一横,咬牙决定:打这通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昌伯只哽咽说了一句:“代哥,清远的鸡,快活不成了。”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随即传来沉稳笃定的声音:“伯,是我。您在原地坐着别动,我明天一早就到清远。”
次日正午,加代如期抵达清远。他第一时间赶往鸡棚看望昌伯,不过数日未见,老人消瘦憔悴了一圈。昌伯见到他,开口第一句话便是:“代哥,我不是为自己,是为这满市场讨生活的鸡贩,为所有被欺压的普通人。”话音未落,眼眶已然泛红。
加代连忙扶他安稳坐下,语气诚恳:“伯,八八年那夜的半只白切鸡、一壶热米酒、一铺干草床,我记了五年,这份恩情这辈子都忘不掉。您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缓缓细数当年细节:那晚暴雨彻骨寒凉,昌伯担心他睡草铺着凉,半夜两次起身添柴烧火取暖,次日清晨的两个熟鸡蛋,更是一直温着留给他充饥。昌伯听着,连连摆手说记不清了,可放在膝盖上的手,却忍不住微微颤抖。
当夜,加代在昌伯的鸡棚里敲定所有部署。联系丁建,安排十人小队,伪装成酒楼采购人员,提前入驻清远市场潜伏待命。丁建一如既往言简意赅:“清远,十人,进驻鸡市。”停顿片刻,特意补充,“夜里留人守着昌伯住处,对方敢当众泼茶羞辱人,行事阴狠,防人之心不可无。”
对接曾财,加代部署更为凌厉:“财哥,对接广州、佛山所有大小酒楼,拿下他们全部的清远鸡采购订单。腊月初八之前,组建一支直达采购车队,直接开进清远三鸟市场,绕开潘家所有渠道。”
曾财在电话里连连吸气,满心顾虑:“代哥,各大酒楼常年只从潘家大栏拿货,我们这是直接断了他的财路,他必定会疯狂拼命。”
“拼的不是命。”加代语气坚定,“拼的是,清远的鸡、市场的规矩,到底该谁说了算。”
电话那头沉默三秒,曾财沉声应下:“订单我全包,车队我来调。”
马三跟随丁建的队伍一同赶到清远,一进鸡棚就高声嚷嚷:“好家伙,这满棚的好鸡!代哥,我早就打听清楚了,这个潘永盛纯属吸血牟利!收落栏费、赚统购差价,还放高利贷盘剥鸡贩,三头通吃、无恶不作!这种恶人,连鸡毛掸子都得绕着走!”
他一拍胸脯,对着昌伯打包票:“伯您放心!有我们在,万事无忧!您就在家安心等着,回头炖只鸡,我们过来庆功!”
棚内众人尽数失笑,唯独昌伯神色肃穆,未曾发笑。等笑声落尽,他缓缓从怀中掏出那杆随身携带的黄铜小秤,轻轻放在矮桌上,一字一句道:“这场宴席,我要亲自去。”
马三当即愣住,连忙劝阻:“昌伯,那分明是鸿门宴!您腿脚不便,去凑什么热闹!”
昌伯将小秤重新揣回怀中,声音不高却无比坚定:“这些鸡,都是我亲手相过的。哪一笼是谁家的、什么品相、什么来路,我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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