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三年八月,广东汕尾。盛夏暑气蒸腾,整座海港被烈日炙烤,活像一口密不透风的大蒸笼。
汕尾港规模不大,渔货吞吐量却极旺。每到后半夜,马宫、捷胜一带的渔船满载归港,满舱冰鲜必须在天亮前分装发运。对所有渔贩、船家而言,最恐惧的只有一句话:没冰。冰,就是这整港渔货的性命根基。
港区内仅此一家冰厂,名为“洪记冰厂”。老板洪天来,江湖人称“洪半港”。他生得白净斯文,架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语调轻柔,面上常年挂着和气笑意。可港区上下人人心知肚明,洪半港的镜片背后,藏着的是精打细算的算盘,步步都是生意算计。
港口卖鱼的、收鱼的、跑运输的,谁都离不开冰。靠着这份独家垄断,三年间洪记冰价连翻三倍,一担冰从一块五硬生生涨到五块五,还常年刻意限量供货。想要买冰,必须先去港务楼二楼的专属办事处登记报备,额外缴纳一笔不菲的“冰证费”,层层设卡、肆意拿捏。
港西头的渔贩阿灿,伙同几个同乡凑钱租了一台小型冰柜,打算绕开洪记垄断,从陆丰外购冰块自救。谁知运冰船刚靠岸,洪记的人便如期而至,客客气气递上一纸新规:外来冰品入港,每担强制征收八元“卫生押金”。
阿灿心有不甘、当众抗辩,可麻烦接踵而至。次日,他的三轮车车胎被人恶意扎破;第三日,他常年摆摊的摊位被人泼了满满一桶鱼血水,血水不偏不倚,刚好淋在他称重的秤盘之上,断了他当日所有生意。
这些都是后续纠葛。故事的开端,要从守炉叔说起。
守炉叔是洪记冰厂的看门老人,六十三岁,本姓沈,港区无人记得他的全名,只唤他守炉叔。制冰车间的老式压缩机日夜轰鸣不休,他便常年守在机房外的小屋,烧水烹茶,日夜相伴轰鸣的机器。
老人是陆丰船厂退休八级钳工,一辈子与机械打交道,掌心老茧厚过铜钱。冰厂当初招他守门,图的是薪资低廉、为人老实、从不惹事。厂里年轻技工私下常嘲讽:“守炉叔就是守着一堆废铁,熬日子等死罢了。”
老人听着闲话,从不恼不怒,依旧日日擦拭设备,用油布一寸寸打磨机身,将老旧的压缩机擦得漆面发亮、一尘不染。旁人不懂,他守的从来不是废铁,是一辈子的手艺与底线。
加代与守炉叔结缘,是在前一年冬天。彼时他押货途经汕尾,遇上寒潮突袭,长途车半路抛锚。他背着行囊冒雨徒步十几里,浑身冻透,嘴唇青紫,几乎撑不住。
是守炉叔将他带回小屋,烧起一锅滚烫咸茶,一碗接一碗暖着他冻僵的身子。末了,又把自己代步的二八凤凰自行车推出来:“你骑车去镇上叫车,我老腿跑不动,你的身子金贵,别硬扛。”
次日加代还车,老人早已将车身擦拭干净,链条上油、锃亮如新,临走还塞给他一包咸茶粿:“路上充饥。出门在外,遇事别死扛。”
就这一碗热乎咸茶、一句暖心叮嘱,加代将这份恩情,牢牢记了整整一年。
一九九三年八月,加代再度奔赴汕尾,受曾财商行托付,统筹一批冰鲜货品发往香港。他落地第一站便直奔港口打探冰价,听闻一担冰五块五的天价,眉头瞬间紧紧皱起。
港区资深老渔贩悄悄将他拉到一旁,压低嗓音,将近两年洪半港的霸道行径尽数道出:高额冰证费、恶意押金、暗中扎车、泼血毁摊。讲到去年腊月的一桩惨事,老渔贩的声音依旧发颤。
英哥港有个年轻渔贩,新婚不久,攒尽积蓄买了一艘小渔船,满心欢喜出海作业。头一水渔获归来,恰逢洪记刻意限冰。一船鲜活海货暴晒烈日之下,眼睁睁慢慢发臭腐烂。年轻人蹲在码头哭了一整夜,最终无奈贱卖渔船抵债,妻子也不堪贫苦、离家而去,好好一个家彻底散了。
“为何不报官处置?”加代沉声问道。
“报不了的。”老渔贩连连摇头,“洪半港的办事处,租的是港务楼的公家场地,名分上无可挑剔。他收的是合规‘押金’,扎车毁摊的是无名闲人,无凭无据,找谁理论都没用。”
加代听完沉默不语,买了一包烟,独自前往洪记冰厂。
他在门房静坐一下午,陪着守炉叔喝茶闲谈。老人依旧话少沉静,倒茶的手稳如磐石。加代问及厂里内情,老人笑而不语;可每当聊起那台老旧压缩机,老人浑浊的眼眸,瞬间亮起精光。
“这台德国老机子,是四九年前的老物件,底子硬、力气足。”老人端着茶碗,声音压得极低,眼神瞟向机房方向,“只是撑不了多久了。”
加代心头一动:“叔,这话怎么说?”
老人瞬间闭口,浅浅啜了口茶,只淡淡叮嘱:“年轻人,安心做你的渔货生意,冰场的事少沾染。沾多了,你的车胎,早晚也会莫名漏气。”
加代瞬间通透。这老人心里藏着整本明白账,只是被现实拿捏、有苦难言、不敢多语。
离开冰厂,加代绕着港口缓步巡查,亲眼目睹了洪半港的霸道做派。当日恰逢洪记限冰,购冰窗口前排起长龙,窗口内的店员探出头,语气嚣张蛮横:“今日冰块不足,单价涨到六块,要就交钱,不要就走人!”
队伍里怨声载道、骂声四起,无人敢真的反抗。轮到阿灿购冰,他手头钱款还差三十块,陪着笑脸掏出一沓零碎纸币,低头一张张细数。
窗口店员满脸不耐,直接从他手中抽走钱款,冷声甩话:“差三十,明天再来。今天的冰,没你的份。”
阿灿急得满脸通红,连声恳求:“我一船渔货还等着加冰保鲜,耗不起啊!”
里头的人嬉皮笑脸、极尽嘲讽:“等不起就去湛江买,路近货足,快去便是。”
周遭哄笑四起,句句扎心。阿灿攥着零钱,立在烈日之下,面红耳赤,满腔屈辱硬生生憋在心底,半点不敢发作。加代站在队尾,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默然转身离去。
当夜,加代在旅馆复盘全盘局势。洪半港的底气,全然源于这座港口独家冰厂。垄断冰块供应,便是他拿捏全港的根基。硬闯硬抢是最下等的法子,此事需文火破局、循序渐进:一来打破独家垄断,让港区不缺冰、冰价自然崩盘;二来撕开虚假表象,让洪记冰厂的猫腻彻底曝光于人前。
次日一早,加代致电曾财,条理清晰安排事宜:“财哥,汕尾冰鲜生意,我打算彻底盘活。你帮我办两件事,第一,租下湛江、陆丰所有可调度的运冰船,每日两趟,每趟保底百担冰块入港;第二,从广州制冷设备行,采购两套二手制冰机组,包船火速运抵汕尾。”
曾财稍有迟疑:“运冰船好办,机组加运费要小两万,值得吗?”
“值得。”加代语气笃定,“备好车辆,我后天动身到港。”
挂断电话,他又拨通惠州联络丁建,言简意赅:“汕尾,百人人手,全员扮作收鱼客商,低调入港,只稳局面、不惹事端。”
马三无需特意通知,他恰巧在陆丰收购虾干,听闻要收拾霸道冰霸,当即连夜赶赴汕尾,一进门就嚷嚷:“代哥!这么好的活怎么不叫我?湛江冰厂我有熟人,三叔公就在那边做!”
加代抬眼看他,淡淡一问:“真靠谱?”
马三拍着胸脯底气十足,随即又小声补了句:“呃,八竿子能打着的远亲。”
众人轰然失笑,殊不知后续三条湛江运冰船,当真有一单是马三牵线敲定。
当夜,丁建的百名人手分批低调入港,不驻旅馆、不扎堆露面,尽数假扮外来收鱼行商,分散驻扎在各家鱼栈,静默待命。
第四日清晨,汕尾港风云突变,轰动全港。
两艘悬挂湛江牌照的运冰船稳稳靠岸,舱门开启,满舱雪白碎冰堆积如山、冒尖盛放。消息飞速传开,渔贩们奔走相告:外来冰块,每担四块钱,公秤称量、透明公道,无需登记、不交冰证费。
港区冰块垄断僵局,首日彻底打破。谁家渔货需要加冰,当场现钱现货、随到随称,称重用的是港区杂货铺的公用公平秤,无半点猫腻。
起初渔贩们心存忌惮,不敢轻易购买,生怕得罪洪半港、招来报复。可实打实的冰块摆在眼前,胜过一切威胁。第一个上前购冰的,正是此前被恶意刁难的阿灿。
他买冰保鲜渔货,当日出货价格直接暴涨六成,实打实赚到了甜头。三日之后,湛江运冰船前排起长队,反观洪记冰厂门口,常年热闹的购冰队伍首度冷清萧瑟、无人问津。
第五日正午,洪半港亲自登门。一身雪白西装、金丝眼镜,依旧是斯文和气的模样,找到加代落脚的鱼栈,客气递烟、笑意谦和:“加老板,久仰大名。湛江远道而来的冰块,路途遥远、损耗大、易融化,算不上划算。做生意贵在和气生财,我洪记退让一步,冰价统一下调到三块,还请加老板多多关照,后续渔货用冰,优先选择洪记。”
加代从容为他斟茶,淡淡反问:“洪老板,你家冰三块,湛江冰四块,你的价格更优,为何全港商户偏偏不买你的账?”
洪半港笑意不改,语气带着笃定:“湛江的冰,三日之后便无货源可运,我早已打过招呼。”
加代抬眼浅笑:“是吗?那你不妨猜猜,为何今早到港的,是四条运冰船?”
洪半港端在手中的茶水,瞬间僵在嘴边,一口未咽,脸色微变。
他心中不信,次日一早亲自到码头巡查,围着湛江运冰船反复打量,刻意挑刺找茬:“路途颠簸,这是融化回冻的残冰,掺水不纯!”
船上管事当即掰开一块冰块,冰芯通透无瑕,递到他面前:“洪老板是行内行家,真假好坏,一眼便知。”
数十名渔贩围拢围观,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洪半港捏着那块冰,含也不是、扔也不是,僵持片刻,终究咬牙将冰块扔进海里。
人群中有人低声感慨,声音不大,却刚好人人听清:“洪老板咽得下这块冰,却咽不下这整港人的怨气。”
当晚,洪半港派人赶赴湛江彻查,查完的人归来时,满脸颓丧、蔫了半截。湛江三家冰厂,早已与曾财签下季度长期供货合同,做的是稳定大单,根本不在乎汕尾本地的短期掣肘。
第六日,广州购置的二手制冰机组顺利到港,两套设备直接卸在鱼栈后方空地,当场装机试机,日均出冰六十担,完全可自给自足。
港区渔贩们纷纷围观,人人奔走相传:往后汕尾本地自有制冰设备,不再受制于人,冰价透明、货比三家,谁公道买谁的。
第七日,洪半港彻底沉不住气。他将冰价下调至两块五,可上门购冰的人依旧寥寥无几。三年垄断暴利,全靠“独家供应”四个字支撑,如今港口冰块充足、不再稀缺,他的拿捏手段彻底失效。
情急之下,洪半港放出风声:厂区老旧压缩机频繁故障、时常停机检修,冰块依旧限量供应,愿买就买、不愿买自便。
消息传到加代耳中,他淡然一笑:“他想拿机器故障当遮羞布。既然如此,我们就当众撕开这层假象。”
加代再度前往冰厂小屋,依旧是咸茶暖屋、静默闲谈。他将外来冰船、新制冰机组、洪半港的托词,尽数告知守炉叔,最后诚恳开口:“叔,厂里内情,没人比你更清楚。若是你愿意,八月十六港口当众开一场冰价公议会,由你当众掌眼、道明真相。”
老人捧着茶碗,久久默然不语。窗外压缩机轰鸣不止,屋内唯有水壶滋滋作响,煤油灯下,老人脸上的皱纹深浅交错,如同刻满岁月的痕迹与心事。
“后生。”良久,老人沙哑开口,“你知道我为何愿意帮你吗?去年冬天,你在我这喝了三碗咸茶。我不是图你报恩,只是那一晚,我第一次见人喝我的粗茶,一口一口,恭敬郑重,像在敬一份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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