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多,我是被一声轻响弄醒的。
像有人在床板上翻了个身。
可我旁边哪有人。
老公马炫明援疆半年了,屋里就剩我和四岁的桐桐。
我屏住呼吸听了半天,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刚要闭眼,桐桐忽然开了口,声音又轻又软,像说梦话似的:“妈妈,床底下那个人说他认识你。”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全凉了。
腿是软的,动也不敢动,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01
马炫明走的那天是三月中旬,天还没亮透。
他蹲在床边收拾行李,把一件旧工装叠了又叠,塞进背包侧兜里。
桐桐还在睡,两只小手攥着被角,脸埋在枕头里。
他站在床边看了好一会儿,弯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又转过身来抱我。
“半年,很快的。”他说。
我没吱声。
他身上的味道是洗衣粉混着淡淡的机油味,我闻了三年,熟悉得很。
他把下巴搁在我头顶上,又说了一句:“家里就你一个人,有事别硬扛,该找人帮忙就找人帮忙。”
我推开他:“知道了知道了,你赶紧走吧,别赶不上车。”
他笑了笑,提起背包出了门。
防盗门关上那一下,声音不大,但我心里跟着震了一震。
我走到阳台上往下看,他走到小区门口时回头朝楼上挥了挥手。
我站在窗边,没有挥手,看着他的背影被晨光吞掉。
桐桐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两个小时了。她在屋里转了一圈,问他:“妈妈,爸爸呢?”
“上班去了。”
“去哪里上班?”
“很远的地方。”
“多远?”
我想了想:“坐火车要两天两夜。”
桐桐歪着脑袋:“那他能回来吃晚饭吗?”
我蹲下来帮她系鞋带:“不能,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
桐桐没再问了,自己抱着布娃娃去了客厅。
我从厨房门缝里看见她坐在沙发上,用手捏着布娃娃的脸。
我转过头,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屋里所有的安静。
一个人带孩子,日子说不上难,也说不上容易。
早上起来给她扎辫子,做早饭,送去幼儿园,回来收拾屋子,下午接她放学,做晚饭,洗澡,哄睡。
一天就那么过去了。
邻居家的大姐有时候在楼道碰上会问我一句:“你老公还没回来啊?”我说没有,快了。
她说你一个人带娃真不容易,我说还好。
其实是有点累的。不是身体累,是那种说不上来的空。
卫生间窗户的插销坏了半个月了。
那天下午我开着窗透气,想把插销拉下来关上,一伸手,插销从槽里脱落了,整个窗户关不严,留了一条指头宽的缝。
我试着推了推,推不拢。
物业电话打通了,那边说是记下来,回头安排师傅过来修。
等了三天没人来,我又打了一次,说周末过来。
周末也没来。
马炫明每天晚上八点半左右会打电话来。
工地那边信号不太好,视频老卡,人像一帧一帧地顿。
桐桐喜欢凑过来喊爸爸,喊完了又把脸扭开,假装不好意思。
马炫明在那边笑,说桐桐你怎么又胖了,桐桐就捂着嘴咯咯地笑。
那天晚上,视频接通之后,我听见电话那头有人喊了一声“马工”。
声音很急,像是在催他。
马炫明转过头去应了一声,又转回来跟我说:“今天先到这儿,你们早点睡。”
“你那边忙什么呢?”
“没什么,工地上有点事。”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你记住,最近晚上睡觉把窗户关好。”
“卫生间窗户插销坏了,关不严。”
“找人修。”
“物业说会来的,一直没来。”
他沉默了一下:“那你先用胶带贴上,别让窗户留缝。”
他说完就挂了。
我看着黑掉的屏幕,心里有点发毛。
他说“别让窗户留缝”的时候,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说不出的发紧。
那天晚上我找了卷透明胶带,把卫生间的窗户横着贴了两道,又用力推了推,虽然还有缝,但总算是固定住了。
桐桐在床上翻了个身,忽然睁开眼,直直地看着我:“妈妈,床底下有人。”
我手里拿着胶带,蹲下来往床底看了一眼。
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打开手机手电筒,趴在床沿往下照,床底空荡荡的,只有几只落灰的旧纸箱和桐桐的一只橡皮鸭。
“没人,你看错了。”
“刚才有一个。”
“现在没有了。”
桐桐眨巴眨巴眼睛,没再说什么,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我在地板上多坐了一会儿,手电筒又往床底扫了一圈,才站起来去客厅倒水。
路过卫生间门口时,我停了一下,窗户上的胶带在风里微微鼓动,发出细细的嘶嘶声。
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吹气。
我打开灯,走近窗户,贴着玻璃往外看。
外面是小区的小路,路灯把道边的树叶子照得黄黄绿绿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我拉上窗帘,回到卧室,把门反锁了。
想了想,又把椅子搬过来,抵在门后面。
那晚我很久没睡着。
桐桐倒是睡得香,一只胳膊搭在枕头上,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
我侧过身看着她,轻轻把她胳膊放回被窝里。
她忽然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那个叔叔说他认识你。”
我整个人僵在被窝里。桐桐没有醒,翻了个身,又不动了。
窗外的路灯把窗帘映成一块淡黄色的方形,窗帘边角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我盯了那道缝隙好一阵,又下床,把窗户从里面扣紧锁死,这才回床躺下。
心里那根弦绷了一夜,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02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给桐桐煎了个鸡蛋,她坐在餐椅上,两条腿晃来晃去,拿筷子戳着蛋黄,把黄澄澄的蛋液戳得到处都是。
“桐桐,别玩饭。”
她抬起头看着我:“妈妈,你眼睛底下怎么黑黑的?”
我说:“没睡好。”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是因为床底下那个人吗?”
我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没有叔叔,什么都没有。”
“可是——”
“吃饭。”
我声音高了点。桐桐低下头,老老实实用勺子往嘴里扒鸡蛋。我背对着她洗碗的时候,听见她小声嘟囔了一句:“真的有嘛。”
我没接话。水管里的水哗哗地冲着我手指头,我把同一只碗搓了三遍。
送桐桐到幼儿园之后,我在小区门口碰见了保安肖政。
他五十来岁,瘦高个,平时见人就笑,大家对他印象都不错。
他跟马炫明还挺熟,以前老马在家的时候,隔三差五会在门卫室那儿跟他下两盘棋。
“小梁,送娃上学啊?”
“嗯,肖叔,值班呢。”
肖政把保温杯搁在桌上,从窗里探出半个身子:“你老公还没回来?”
“快了,还有两三个月。”
他点点头,看了看四周,声音压低了些:“最近小区有几个生面孔在转悠,怕是踩点的。你一个年轻女人带着娃在家,晚上把门窗锁好。”
“好,我知道了。”
我推着电动车往单元门口走,他又在背后喊了一句:“有什么事招呼一声啊,我这儿二十四小时都在。”
我回头冲他笑了笑。
心说这小区虽然旧了点,物业也不怎么样,但这个保安倒是挺负责的。
晚上接桐桐回来,她在楼下滑梯那儿玩了一会儿。
我在旁边长椅上坐着,看她爬上爬下,一个扎马尾辫的小女孩跑过来跟她玩,两个小孩蹲在地上捡落叶。
桐桐忽然跑过来,小手拽着我袖子:“妈妈,那个叔叔今天也来了。”
“哪个叔叔?”
“就是那个,上次那个。”
她指了指小区大门的方向。我顺着她的手看过去,门口只有一个穿黄马甲的保洁员在扫地。我蹲下来:“桐桐,你说的叔叔长什么样?”
她想了想:“穿灰衣服。个子高。耳朵上有一个亮亮的。”
“亮亮的?”
“嗯,跟妈妈的耳环一样。”
我摸了摸自己的耳垂。
我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银耳环,马炫明送给我的结婚礼物。
耳朵上戴耳环的男人,我没印象见过。
我心里存了个疑影,但也没往深处想。
小孩的话有时候能信,有时候根本就是瞎想。
桐桐从小想象力就丰富,能把天上的云说成大象,说成汽车,说成她爷爷的脸。
但那天她说完那句话之后,我特意牵着她在小区里绕了一圈,什么也没发现。
晚上桐桐洗完澡,蹲在卧室地上找她的橡皮鸭。
那只黄色的橡皮鸭从床头滚到床底去了。
她趴在地上,使劲往床底下够。
我坐在床边叠衣服,低头看见她半个身子都快钻进去了。
“桐桐,别钻那么深,灰大。”
她没理我,脸朝着床底,过了好几秒才说:“妈妈。”
“嗯?”
“床底下有个人。”
我手上的衣服停住了。我深吸一口气:“你出来,我看看。”
她爬出来,鼻头上蹭了点灰。
我拿起手机打开手电筒,蹲下身往床底照。
手电光扫过去,一边是一只旧拖鞋,一边是一只纸箱,再往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看见。
我收回手电:“看,没人。”
桐桐看着床底,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她最后说了一句:“那个人藏起来了。”
“藏哪里?”
“不知道。他很快。”
我站在床边,出了一后背的汗。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检查了所有门窗,全部锁死了。
又拉开窗帘,窗台外沿干干净净的。
今晚我再没有让桐桐单独进卧室。
睡前我拿着手机犹豫了半天,给马炫明发了条消息:“你到了那边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大约二十分钟后才回:“怎么了?”
“就是问问。”
“别想多了。家里门窗锁好,晚上早点睡。”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搁下手机,把床头柜抽屉打开,里面有一卷透明胶带,几支笔,一把指甲刀。
我把抽屉推回去,又拉开,在指甲刀旁边摸到一把常年没用的小剪刀。
我把剪刀放到枕头底下的床垫缝隙里,压好,才伸手关了灯。
桐桐在旁边已经睡熟了,呼吸很均匀,鼻尖微微泛着潮红。
她翻了一个身,脸朝床的方向,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几个字。
我没听清,凑近了些:“桐桐,你说什么?”
她已经又睡过去了。
我俯在她枕边,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心里才稍微踏实了一点。
窗外传来几声犬吠。
我看了看窗帘缝隙,外面路灯把树影投在窗帘上,影影绰绰的。
有一个影子,像是比其他的都宽一些。
我看了一会儿,伸手拉了拉窗帘,把缝隙挡住。
那一晚,我听到楼下有人在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但我能分辨出其中一个是肖政的声音。
另一个声音很陌生,低沉,不像小区里平时能听到的那种嗓门。
我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就安静了。
只剩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03
第二天桐桐刚被送去幼儿园,我就开始收拾卧室。
床单该换了。
我把被子掀起来,抱到客厅,又转身回去拆枕套。
拆到第二个枕头的时候,手指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硌了一下。
我扯出来一看,一颗深灰绿色的纽扣,四孔的那种,最普通的工装款式。
马炫明不在家,他所有的衣服都收在衣柜里。
我翻了一遍他的外套,没有一件是深灰绿色的。
再看看衣柜里的纽扣,都对得上。
这颗纽扣不是他衣服上的。
也不是我的。
我捏着那颗纽扣,坐在床沿上想了很久。
桐桐说床底下有人,我看了,没人。
但我换床单的时候,在床垫和床头板之间的缝隙里,找到了这颗工装纽扣。
这说明确实有什么人在这张床上躺过。
或者是钻到床底的时候,被什么东西刮下来的。
我拍了一张照片,放大看了看。纽扣的边角有些磨损,不是新的。线头还留着,断口很齐,像是被什么东西扯断的。
我把照片发给马炫明。过了大约四十分钟,他回了一条:“谁的?”
“不知道,在床垫缝里捡的。”
他没有马上回。我盯着手机屏幕等了很久,最后他又来了一条:“报警吧。”
我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愣了好一阵。
马炫明不是那种容易紧张的人。
以前邻居家丢电瓶车,他说报什么警,自己多留心就行了。
在工地上被人坑了钱,他也就骂了两句,没动过报警的念头。
现在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报警。
我打了报警电话。
接线员问了我情况,我说家里可能有人进来过,但没丢东西。
她让我到派出所做个笔录。
我坐在派出所里的时候,心里反倒平静了一些。
接待我的警察姓赵,三十来岁,说话挺和气。
我把纽扣交给他,又讲了桐桐那几次说床底下有人的事。
赵警官听完,眉头皱了一下:“家里有没有少东西?”
“没有,我都翻了一遍,什么都没丢。”
“门窗有没有撬动的痕迹?”
“没有。”
他想了想:“那这样,你先回去,我下午找人去你家看看。晚上睡觉把门窗锁好,有什么情况随时打电话。”
我点点头。
出了派出所,外面的太阳晒得人有点发晕。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心里五味杂陈。
我在想,马炫明的援疆名额是不是来得太突然了?
半年前他回家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我正在炒菜,油锅滋啦滋啦响,他站在厨房门口,声音不大:“单位有个援疆的指标,我想去。”我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去多久?”
“半年。”
“你想去就去呗。”我说得云淡风轻,但心里是有气的。
家里的房贷还剩二十来年,孩子刚上幼儿园,他这一走,所有事都得我一个人扛。
我气的是他做决定的时候没有提前跟我商量,通知都通知完了,才告诉我一声。
但那天晚上他还是走了。
半夜他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腰上,声音闷闷的:“我不在家,你辛苦。”我没说话,闭着眼睛装睡。
他也就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他就去单位填了申请表。
从派出所回来,我在门口又碰见了肖政。他大概是刚换班,穿着自己的旧夹克,手里拎着保温杯。
“小梁,怎么脸色不太好?”
“没事,去派出所办了点事。”
他没细问,只说:“有事言声。”
我点头。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白天那些事哪儿不对劲。
马炫明在的时候,家里从来没出过这些稀奇古怪的事。
他走了半年,床底下就开始有人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
枕头下的小剪刀硌着脑袋,我没有拿出来。
04
周末我带着桐桐去了一趟公园。
回来的时候,我站在门口掏钥匙,桐桐蹲在地上捡树叶。
门一推开,我低头就看见了地板上那道泥脚印。
从卫生间门口,一道一道印进来,踩过客厅,一直延伸到卧室门口。
脚印不大,但很深,沾着黄色的泥,显然是刚从外面带进来的。
我出门之前拖过地,地板是干净的发白发亮。
现在这道泥脚印明晃晃地铺在我眼前。
我拉着桐桐的手停在了门口。
我不敢进去了。
那道脚印像是有人故意留下的。
我第一个念头是报警。
电话已经按出了三个数字,又挂了。
没有失窃,没有人证,只有一道泥脚印。
警察来了顶多做个记录,然后呢?
我放下手机,把桐桐推到门外,让她站在走廊里,自己拿了一根扫帚柄,先探头往卫生间看。
窗户虚掩着,我昨天关好的,现在被推开了一条缝。
窗台上,有两个鞋印。
不是那种踩着窗台干净利落跳进来的痕迹,像是蹲了很久,脚麻了,然后爬进来的时候滑了一下。
那个泥脚印进了屋之后停在客厅中间。
像是进来之后先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才往卧室走。
我在那道泥脚印前面站了很久,最后拿拖把把地板拖干净了。
窗台也擦干净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擦掉那些痕迹。
也许是因为我觉得那个进过我屋的人,还会再来。
那天晚上我把菜刀从厨房刀架上拔出来,放在床头柜抽屉里。
又检查了一遍门窗,确定所有的锁都落了扣。
桐桐已经洗完澡,自己钻到被窝里,抱着布娃娃,眼睛睁得圆溜溜的看我。
“妈妈,你今天害怕了。”
我没说话。我把菜刀压到抽屉最里面,用一块毛巾盖住。
“妈妈,今天那个人还会来吗?”
“谁?”
“那个叔叔。”
我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她:“桐桐,你告诉妈妈,你什么时候看见那个叔叔的?”
“白天,妈妈不在家的时候。”
我脑子嗡了一下:“妈妈不在家的时候?你一个人在家吗?”
“不是。肖爷爷抱我进去找东西。”
“肖爷爷?”
“嗯。妈妈出去买菜的时候,肖爷爷带我回家的。他说他帮妈妈修窗户。”
我心里一阵发紧:“他什么时候带你去修的窗户?”
“前天,妈妈去买菜的时候。”
我努力回想了一下。
前天上午,我确实去了一趟菜市场,出门二十分钟左右。
桐桐在客厅看电视,我走之前把门反锁了。
但肖政有备用钥匙,他是小区的保安,楼栋的备用钥匙都放在他那边的管理室里。
如果他真想开门,是可以打开的。
“他修完了就走了?”
“他进屋里看了一下,还摸了摸妈妈的枕头。”桐桐想了想,“然后他趴到地上,看了看床底。”
“他说了什么没有?”
“他说,‘里面藏个人都可以。’”
说到这儿,桐桐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妈妈,肖爷爷是好人吗?”
我没有回答她。
窗外起了风,窗帘呼啦一下鼓起来。
我走过去关窗,在窗边站了好一阵。
楼下门卫室亮着灯,一个瘦高的人影站在窗户边,像是在看手机。
我拉上窗帘,把锁扣扣好,又拉了一下,确认锁死了。
回到床上,我把抽屉里的菜刀拿到枕头底下压着,躺下去,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空调运转的声音很低,嗡嗡的。
我听着那个声音,混着我自己心跳的节拍,一直熬到天亮。
05
那晚我睡得很浅。
桐桐发起烧来,小脸红扑扑的,嘴唇干得起了皮。
我拿退烧贴给她额头上贴了一片,又用温水给她擦了擦手心脚心,折腾到快十二点她才稍微安稳下去。
我挨着她躺下,一只手搭在她后背上,感觉到她呼吸慢慢地匀了下来,才闭上眼。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被一声轻响惊醒。
声音不大,像是床板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闷闷的,从正下方传上来,又像是什么人翻身时压到了弹簧。
我整个人的汗毛在那一瞬间全部竖了起来。
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枕边的时间,凌晨两点零七分。
紧接着,我又听到了第二声。
很轻,像是有东西在床底挪了一下。
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地擂在耳朵眼里。
我努力平住呼吸,侧过头去看桐桐。
她仰面躺着,额头上的退烧贴翻起一角,脸上红潮还没全退,呼吸比白天平稳。
我正要轻手轻脚下床,她忽然睁开了眼睛。
她眼睛瞪得亮亮的,看着我,开口的嗓音清澈,一点都不像睡着被吵醒的:“妈妈,床底下那个人说他认识你。”
我愣住了。
她的声音不小,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楚。
我刚想把她按进怀里,床底下传来一声极低的咳嗽。
不是小孩的声音。
是成年的、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那种沉音。
我腿软了。
真的软了。
我不是没在心里排练过,如果床底真的有人我该怎么做。
我会抄起枕头下的菜刀,我会尖叫,我会往门口冲。
但那一刻我什么都做不了。
菜刀就压在我枕头底下,隔着枕芯我能感觉到那块冰凉的硬物。
但我的手抬不起来。
我连动一动手指头都做不到。
桐桐又说话了:“叔叔,你出来吧,我妈妈醒了。”
卧室里死一样静。
我眼睛死死盯着床沿。
几秒钟之后,床板底下传来一阵响动,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挪出来。
布料擦拭地板的窸窣声,关节活动的咔咔声,还有一股味道,汗味、尘土味,混杂着铁锈味。
我闭上眼睛又睁开。
床沿下垂的床单被人从下面掀了起来。
一只手指尖发青、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手搭在床沿上,然后是半个瘦削的头顶、一张泛黄的脸。
男人大概三十七八岁,眼睛很深,颧骨凸出来,嘴唇干裂,嘴角还有一道干涸的口子。
他穿着一件深灰绿色的工装外套,右边的衣襟少了一颗纽扣。
他慢慢地从床底爬出来,扶着床沿站起来,站在我面前。他没有恶意,慢慢跪在了地上。他说:“嫂子,我是蒋英武。马哥的工友。”
我攥着枕头角,一动没动。
枕芯底下,菜刀的柄硬邦邦地硌着我的手腕。
他说完那句话,就没再开口。
他的目光移向床头柜的方向。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床头柜的抽屉没有完全关拢,露着一道缝,里面的东西看不清。
但我知道那里放着什么。
马炫明临走前放在我手上的那块玉坠。
一块青白色的小石头,上面系着一根红绳。
他说是一个老人送给他的,让他贴身带着,说“玉在人在”。
我没当回事,就随手搁在了床头柜里。
蒋英武盯着那道抽屉缝隙,哑着嗓子开了口:“嫂子,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要那块玉。”
他的手在抖。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整个人跪在地上,手撑着自己膝盖,指头都在打颤。
我又看了他好一阵,哑着嗓子问:“谁告诉你我家的住址?”他嘴唇张了张,没有出声。
我又问了一遍。
他低下头:“马哥的紧急联系表上有嫂子你的地址。”他停了一下,“我在工地看到的。”
我心里微微沉了一下。
他为什么会去翻马炫明的紧急联络资料?
他为什么知道玉坠在我手里?
他在床底藏了多久?
他什么时候进来的?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涌上来,我一个都没有问出口。
因为我看到他的眼神,那里面有一股绝望。
不是一个来偷东西的人的眼神。
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的眼神。
“嫂子,我欠了债。”他低着头,“我母亲在老家,七十多岁了。我儿子今年九岁,在县里念小学。债主说一个星期之内不还,就断我妈的腿。”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我在工地上听到马哥说过,说叶师傅送了他一块玉,说‘玉在人在’。”他咽了一口唾沫,“我不知道那东西值多少钱,但我想它应该值钱。”
就这样?
就凭一句话,他就千里迢迢从边疆跑回来,翻窗撬锁,钻进一个独居女人的床底?
我看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一丝谎言的痕迹。
但他跪在地上,没有躲开我的目光,那双泛着血丝的眼睛里只剩疲惫。
他嗓子哑得更厉害了:“我知道做了这种事,下半辈子就毁了。但我没办法了。”他说着,垂下头,磕在地上,“嫂子,我求你了。”
他额头碰到地板的那个瞬间,我伸手摸到了枕头底下的菜刀。
他没有抬头。
我看着他跪在地上的身影,握着刀柄的手在发抖。
我按下了墙上那个红色的报警按钮。
那是马炫明走之前硬装上的,跟小区门卫室连了线。
他装的时候说:“有什么事,按一下就行。”当时我还嫌他多余。
现在,我的手按在那颗红色的按钮上,指尖冰凉。
警笛响了。
刺耳的蜂鸣声划破了整个半夜的安静。
蒋英武整个人弹起来,像被电击了一样。
他退了两步,撞到衣柜门,发出一声闷响。
桐桐被吓醒了,哇地大哭起来。
蒋英武转身朝窗户跑去。
他推开窗的同时,我向前冲了一步。
他爬上了窗台,一只脚已经跨了出去。
楼下是水泥地,四层楼,跳下去基本没命。
我伸手一把扯住了他后背的衣摆。
布料绷紧了,他整个人顿了一顿。
他转过头来,脸上全是绝望。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急促的敲门声。
肖政的声音在外面喊:“小梁!小梁!出什么事了?”
蒋英武挣脱我的手,顺着外墙水管滑了下去。
我没有往窗外看,听声音,他砸在了二楼遮雨棚上,闷重的一声,又一滚,掉进了楼下的花坛。
门外,肖政的敲门声越来越响。
桐桐的哭声在我身后,又尖又亮。
我站在打开的窗前,夜风从外面灌进来,手指上还残留着扯住他衣摆时那粗糙的布料触感。
过了几秒钟,楼下传来窸窸窣窣爬起来的声音,然后脚步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夜色里。
06
我打开门的时候,肖政已经掏出了备用钥匙,正对着锁孔。
他手举在半空中,愣了那么一下,把钥匙收起来,朝我身后看了一眼:“你没事吧?我听到警铃响了。”
“没事。”
他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就你一个人?”
“桐桐醒了,在哭。”
“要不要我进去看看窗户?”
他迈进屋里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
我张了张嘴,没来得及阻止,他已经走到卧室门口,探了半个身子进去。
桐桐坐在床上哭得满脸通红,看见他进门,哭得更凶了。
我没有让他再往里走。
我快步过去,挡在卧室门口:“肖叔,谢谢你,真没事了。刚才桐桐做噩梦,不小心碰到了警铃的开关。”
肖政站在门外,眯着眼看了看我:“那东西不是要按下去才会响吗?”
我沉默了一下:“她睡着翻身,胳膊肘压到的。”
他没再追问,目光从我的脸上又移到卧室窗户。
窗外黑洞洞的,只有远处路灯的一点光映在玻璃上。
他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既然没事,那你们娘儿俩早点睡。窗户锁好。”我点头。
他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反锁,又把椅子顶在门后面,才跌坐在沙发上。
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我穿着拖鞋,脚趾头是冰凉的。
我坐了好一阵,才想起来桐桐还在哭。
她满脸都是泪,光着脚站在地板上,抱着一只布偶熊,全身都在抖。
“妈妈。”
“妈妈在。”
我把她抱起来。
她的小手紧紧攥着我睡衣领子,指甲掐进我肩膀的皮肤里。
她贴着我耳朵,带着哭腔地说了一句话:“妈妈,刚才那个叔叔,不是那天那个。”
我身体僵了一下:“你说什么?”
“那天床底下的叔叔,比他胖。”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还汪着泪,但表情没有犹豫。四岁的小孩,没有能力编造出这样的话。那天晚上出现在床底下的人,不止一个。
我抱着桐桐坐在客厅里,一直坐到天亮。
期间我没有关灯,没有合眼,没有放开桐桐,也没有敢再进卧室一步。
天快亮的时候,我走进卧室,蹲下来,慢慢地趴到地板上,把脸贴近床沿。
手机手电筒的光照进去,床底空荡荡的,只有两只灰扑扑的旧纸箱和几只灰尘团。
我趴在地上看了一会儿,准备收回手的时候,手电光扫过一只纸箱的侧面,我看到了一样东西。
我整个人呛住了,愣了好一会儿。
纸箱侧面的灰尘上,有一个手印。
那个手印比蒋英武的要大,掌根厚实,指头粗短。
07
我没去派出所。
没有证据,只有一只留在地上的手印,说了也等于白说。
我把桐桐带了去幼儿园,回来后把卧室里前前后后翻了一遍,尤其是床底。
在纸箱和墙角的夹角里,我碰到了一个小小的硬物。
扯出来一看,是一只旧背包,肩膀上裂了一道口子,拉链头断了一截。
黑色帆布,洗得发了白。
我拉开拉链,里面有一件叠好的旧外套,一只瘪了气的空水瓶,还有一个透明文件袋。
里面有一张工地合影。
是在一个工棚前拍的,七八个人站在一排,背后是刚架好钢架的高楼。
马炫明站在中间偏左,穿着那件深蓝色工装,笑得很开。
旁边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小女孩,扎着两个辫子,笑得露出了豁牙。
她身边站着一位老人,六十来岁,国字脸,头发花白,穿着老旧的蓝布中山装。
叶石头。
我心里动了一下。
老人的眉眼里有一种熟悉感,但我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我把那张合影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马工一家平安。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很少拿笔的人写的。
文件袋里还有一张借条。
纸张已经皱了,边角发毛,但字迹很清晰。
借款三万,借款人蒋英武,落款是半年前。
借条背面有一行笔力遒劲的钢笔字,是马炫明的字迹。
“这钱不用他还了。马炫明。”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久。
马炫明从来没有跟我提过这笔钱。
三万块钱。
他一个月的工资加补贴,还不够这个数。
他没有跟我说。
他在边疆跟工友住活动板房,食堂的菜永远是大白菜土豆,他视频的时候从来没提过这些。
他只是在那头笑,说新疆的葡萄干便宜,回去的时候多带几袋子。
照片里,那个红裙小女孩笑着,露出一颗豁牙。
我端详着她的脸,心里有种说不清的亲近感。
我又看了一会儿,翻到手机里找到丁毅的电话。
昨天晚上我翻到马炫明的手机通话记录里有一个标着“丁工”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就接通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工地那边特有的嘈杂背景:“喂,哪位?”
“你好,我是马炫明的爱人,梁欣宜。”
那边停顿了一下:“嫂子啊,你好你好。马工手——
我打断他:“你等下,你说他的手怎么了?”
他“啊”了一声,好像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没,没什么。马工挺好的。”
“他左胳膊是不是受伤了?”
他没说话。工地背景里的电钻声呼隆呼隆地响着,他的沉默像一层窗户纸,捅一下就破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嫂子,马工不让说。”
“他已经瞒了我半年了。”
“不是那个意思,是怕你担心。”他的声音沉了沉,“上个月那边下暴雨,山体滑坡,冲了工地边上的一座村子。马工听到动静冲过去,从泥里扯出一个丫头,胳膊砸在水泥桩子上,骨折了。在县医院打了石膏。硬是不肯让你知道,怕你一个人在那边干着急。”
“那个小女孩,是不是叫阿依古丽?”
丁毅沉默了一下,带着点惊讶:“嫂子,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到照片了。”
“那丫头挺好。爷爷是个退休矿工,姓叶,跟马工挺投缘。不知道怎么聊起来的,两人认了师徒似的。那老头儿把身上一块玉摘下来,硬塞给马工,说是跟了他四十年的宝贝。马工不肯收,老头儿就不让他走,说玉在人在。马工拗不过,收了。”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轰轰地响。
玉在人在。
这句话我听过。
马炫明临走那天把玉交给我,说:“这东西你替我收好。”我当时问他这是哪来的,他只说“一个老人送的。护身符。”他没有跟我说那是救命之恩,也没有说那是用一条人命换来的。
“嫂子,那块玉的事你别往外说。”丁毅的声音又低了几分,“马工回来之后,好像觉得有人在打听这东西。他上个月打电话特意跟我说,让我留意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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