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那天,我坐在最角落那桌。
刘淑琴穿着一身红裙子满场招呼人,笑得到处都是褶子。傅鑫端着酒杯挨桌敬,敬到我这桌时,他停住了。
他看了我好久,开口问:“玉璐,当年你到底为啥非要离?”
我抬头,满桌的喧闹忽然静了下来。我看着他,平静地说:“你闺女当年哭着求我,说爸爸一个人太孤单了。”
他的酒杯悬在半空,酒洒出来,浇在崭新的礼服上。旁边有人倒吸了口气,新娘子刘淑琴的脸色一瞬间白得像纸。
我女儿沈梓萱坐在我身边,放下筷子,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爸,我说的是,你有淑琴姨了,你不孤单。孤单的是妈。”
傅鑫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01
刘淑琴送请柬那天,是个礼拜六。
我正在院子里浇花,院门被人推开一条缝,她探进来半个脑袋,笑盈盈喊了声:“姐姐,在家呢。”
我放下水壶,直起腰看她。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盘得整整齐齐,手里捏着一张烫金的大红帖子。
六年没见,她比从前圆润了些,但脸上的笑还是那个调调,热情里透着一股子精明。
“玉璐姐,”她跨进院门,把帖子递到我面前,“我跟傅鑫下个月结婚,专门来请你赏个脸。”
我接过帖子,没急着翻。帖子是烫金的,沉甸甸压手,上面印着两个并排的名字:傅鑫、刘淑琴。喜字旁边还有一对凤凰,倒是花了不少钱。
“一定去。”我说。
她显然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又笑着说:“那感情好。傅鑫还怕你不肯来呢。”
我没接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帖子。
她站着不走,眼睛往屋里头瞟了一圈,像是在打探什么。
我看出她真正的意思了:不是盼我去,是怕我去。
怕我万一婚宴上闹什么幺蛾子,面子上过不去,也怕傅鑫看见我心软。
“淑琴,”我把帖子收好,抬眼看她,“你放心吧,我不会闹。这么多年了,我没那个闲心。”
她讪讪笑了笑:“姐姐说的哪里话……”
正说着,里屋门开了。梓萱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杯水,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看着刘淑琴说:“淑琴姨,六年没见了,您倒是福气了不少。”
这话听着像夸人,但语调不对。刘淑琴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很快圆过来:“梓萱长这么大了,真是大姑娘了。你爸要是看见,肯定高兴。”
梓萱没接这话,喝完水,转身进了屋,门没关,但也没再出来。
刘淑琴干站了一会儿,又说两句客套话便走了。我送到院门口,看着她骑上电动车,出了巷子口才回来。
我爹沈仁杰坐在堂屋里抽烟,见我进来,说:“你真要去?”
“帖子都接了,”我说,“到时候随个礼,坐一会儿就走。”
娘从厨房探出头,眉头拧成一团:“你这个人,就是心太软。她那个请帖,我看就是来跟你示威的。”
我没说话,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大红帖子。
烫金的喜字在阳光下晃眼,像一记耳光,隔了六年,终于落下来了。
我娘说得对,刘淑琴不是来请我喝喜酒的,她是来验收的。
验收我这六年过得好不好,验收我是不是还惦记着傅鑫。
晚上梓萱从她屋出来,坐到我床边。她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说:“妈,明天我跟你去银行一趟吧。”
“去银行干嘛?”
“取钱随礼啊。”她说,“我手里也攒了点,你想随多少?咱们合一块儿。”
我笑了:“你一个学生,随什么礼。”
她没笑,认认真真看着我:“妈,这是你最后一回了。我想让你走得体面一点儿。”
我没应声。窗外起了一阵风,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叶子哗啦啦落了一地。
02
请柬在床头柜上放了三天。每天夜里从屋里出来倒水,我都能看见那张烫金的红帖子,在台灯底下泛着暗哑的光。
第三天夜里,我忍不住打开柜子,翻出压在底下的东西。
一个塑料袋,里面包着红本本。
我和傅鑫的离婚证,六年前办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我坐在床沿,把它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
那会儿梓萱才十五岁。
现在想来,那两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自己都不敢回头看。
傅鑫那阵子常常不在家,说是厂里忙,出差多,有时候一个礼拜也不回来住一宿。
我一个人带着孩子,换灯泡、通下水道、修门锁,什么都自己学。
其实我不是没察觉不对劲。
他身上的味道变了,从前是木屑和锯末的味道,后来多了一股子花露水的味儿。
他跟人打电话忽然背过身去,声音压得极低。
我知道厂里人怎么说。
说傅老板和他那个会计刘淑琴走得太近了,有一回半夜开完会,有人瞧见她直接钻进他车里坐副驾驶。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都没信过。
不对,也不是没信,是不敢信。
我总想着,等他把话说明白。
可他从来不提。
我问他几句,他就说我想多了,然后抱着被子去客厅睡。
那年秋天,厂里工人胡超的老婆来我家串门。她坐在厨房里,削着苹果,忽然压低声音说了句:“玉璐姐,有句话我不晓得该不该讲。”
“你说。”
“上个月末厂里盘库,我夜里十点多去给我家胡超送落下的外套,”她把苹果皮一圈圈削下来,停了一停,“我瞧见你那个闺女。对,梓萱。她在厂门口站着,没进去。我喊她一声,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整个人都木木的。”
“我寻思她来找她爸,咋不进去呢?后来又想想,这孩子可能是不想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她话没说完,自己的眼圈先红了。那半句话,我没敢接。
晚上梓萱放学回来,我说想跟她聊聊。她放下书包坐到我面前,眼睛里很平静。我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去过你爸的厂子?”
她没否认,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妈,有些话我就不跟你说了。”顿了顿,“你只要记住,不管怎么样,我都支持你。”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宿噩梦。梦见梓萱站在厂门口,透过缝里看见什么,然后闭上眼转过身,一个孩子,脚步那么沉。
我没问她到底看见了什么。我只知道,她那阵子原本话多,忽然就少了很多。
那张离婚证在我的手里攥得出汗。我在心里反反复复问自己:值不值?
没有答案。
03
去镇上买衣裳那天,天气不错,我骑着我爹那辆旧电动车,后座夹了个布袋。
镇上逢六是大集,人挤人。
我把车停在邮局门口,想着先去找老周取个快递。
刚锁上车,老周就从邮局里头探出头来,脸上带着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玉璐,来取东西?”他手里捧着一摞信,一边说话一边往我这儿走了两步,压低声音,“听说你要去傅鑫那孩子婚礼?”
“嗯,送个份子钱。”
老周是镇上老邮差,在这条街上干了三十年,谁家的事他门儿清。
他把手里的信倒腾了一下,看了看四周才说:“有一句话,我说了你可别嫌我多嘴。那天刘淑琴来我这儿寄快递,跟隔壁卖卤肉的说了一句话,我听见了。”
我没吱声,等着他往下说。
“她说‘他那厂子要拆了,钱到了手,我们就把事儿办了’。”老周摇摇头,“我听那意思,不是先结婚后拆迁,是拆迁款先到,她后嫁。”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我说了声谢,取了东西就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越想越觉得不对。
六年前刘淑琴从厂里辞职,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傅鑫还为这事跟我发了一通火,说是我“把人家气跑了”。
可那时候我连她去厂里都很少见,哪来的气不气?
如今傅鑫厂子要拆迁,补偿款一到账,她就回来了。这一前一后的,跟先前给傅鑫当会计时的那段时间像是换了个脑子。
我嫁到傅家那些年,见过一次家具厂出过事。
那年有一批货出了问题,买家要退货赔钱。
傅鑫急得嘴上冒泡。
刘淑琴当时是会计,不知道从哪找出一个合同漏洞,硬是把损失抹平了一半。
那时候傅鑫当着全厂人的面夸过她,说“淑琴这脑子,能顶半个厂长”。
后来我才明白,刘淑琴的脑子是用来盘算自己的,顶不了谁。
我骑电动车经过傅鑫那间家具厂门口时,不由得放慢了速度。
大门半掩着,门头上挂着一块旧牌匾,“鑫旺家具”四个字已经褪了色。
跟傅鑫在一起十五年,我亲眼看着这厂子从一间小作坊干到三十多个人的规模,又看着它一点一点败下去。
想想这地方承载了我多少日子,最后却在他和刘淑琴的事里散了,心里头就像有把钝刀子在割。
我回到家,把衣裳放好,坐在院子里发呆。我爹走出来,递给我一根烟。我摇头说不抽。
“想什么想了一天?”他坐在我对面,把烟点上。
“我在想,”我说,“我这趟去,到底要不要跟傅鑫说句话。”
他没接话,狠狠抽了两口烟,半晌才开口:“你爱说不说。反正道理就一句:他傅鑫欠你的,你不需要跟他算。你要是不想说,随了礼就回来。”
我点了点头。这话说得在理。可我心里那颗疙瘩,一直没解开。
04
彩礼红包是那天下半晌准备的。
我去了趟镇上信用社。柜员是个小姑娘,问我取多少。我说两千。她帮我数了两沓新钞,递过来的时候还问了一句:“姐,这是随礼呢?”
我说是。她笑了笑:“这个数不小呢。”
我没说随给谁的。
她也没再问。
我把钱揣进怀里,骑着电动车慢慢往回走。
路过傅鑫那间家具厂门口时,我看见门已经关了,门上贴了一张纸,写着“厂房拆迁,清仓处理”。
几个人站在门口看热闹。
一个中年妇女扯着嗓子说,傅老板发财了,这地皮值不少钱。
旁边一个男人接话,发财?
他这钱能不能落到自己手里还不一定呢。
我加快车速,没再听下去。
回到家把门关上,拉上窗帘,把钱一张一张叠整齐,塞进红纸包里。
红纸包是街口小卖部买的,几块钱一包,印花有些粗糙。
我娘在旁边看着,说我浪费了,不如随个五百六百意思意思算了。
我没告诉她这是“包”给谁的,只说是给傅鑫补个面子。
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晚上梓萱下课回来,看见我把红包压在枕头底下,坐在床边看了我好半天。
“妈,”她说,“你心里头还没过去?”
我没承认。她把那红包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掂了掂:“我猜你随了2000。”
我没说话。
她把红包放回去,坐在我身边,好半天才开口:“妈,婚礼那天,他要是问你当年为啥非要离,你就告诉他实话。”
我抬头看她:“什么实话?”
“你当年跟他说的那句实话。”她的语气很轻,但很稳,“你当年跟他说,你要走,是因为他身边已经有人了。你不走,才是多余的那个。”
我愣住了。她从来没跟我提起过这些。我张了张嘴,想问她从哪里知道,话到嘴边又没有问出来。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停住,背对着我说:“妈,你猜淑琴姨来咱们家送请帖那天,我在屋里干嘛?我在给我爸发消息。我问他,你要娶的人,六年前坐你腿上时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几成?”
她没等我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我坐在床上,窗外有风摇着老榆树,沙沙响了一整夜。
05
婚礼那天是个大晴天。太阳毒辣辣的,晒得人头皮发烫。
傅鑫在镇上最气派的那家酒楼包的席,门口停了一溜儿车,红绸子从门头上一直垂到地面。
我换上那件新买的衣裳,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
六年过去,脸上多了些纹路,白头发也钻出几根。
好在我腰杆还是直的,眼神也没有躲闪。
梓萱站在门口等我。她也换了件正式的衣裳,头发拢得干干净净。看见我出来,她说:“妈,咱们走吧。”
我和梓萱到的时候,酒席已经坐了大半人。
刘淑琴迎上来,穿了一条红裙子,戴着金项链,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笑着拉住我的手:“姐姐,你可算来了。”
她拉着我往里走,把我安排在最角落那一桌。
桌上坐的都是我不太面熟的人,可能是傅鑫那边的远亲。
她把菜单递给我,招呼服务员倒茶,又寒暄了几句才走开。
我坐在那里,看着满堂的人和灯。
头顶挂着粉色的气球,音响里放着老歌。
有那么一瞬间,像是回到了十几年前我跟傅鑫办婚礼那天。
桌子是这些桌子,人是这些人,连那张红绸布都眼熟。
只是坐在我身边的人换了。
傅鑫在台上讲了几句客套话,底下一片鼓掌。
我隔着人群看他,头发剪得板正,穿着新买的西装,比离婚那年精神了些。
但笑起来的时候,脸上那点憨劲儿没了。
他跟刘淑琴站在一起,两个人的表情都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客套,不像新婚夫妻,倒像谈完生意的伙伴。
我低头喝了一口茶,没再看。
敬酒到我们这桌时,已经是后半场了。傅鑫端着杯子走过来,先敬旁边几个人,然后站到我面前。
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在他脸上投了半片阴影。
他看着我好一会儿,像是在打量一个久别的人。
我原以为他会说几句客套话就过去,但他没有。
他放下酒杯,又端起一杯白酒,一仰头灌了下去。
然后他把酒杯握在手里,声音沙哑地开了口:“玉璐,我今天就想问你一句。当年你到底为啥非要离?”
满桌的筷子声停了下来。旁边几桌的人也侧过头,目光暗暗地扎过来。
他站在我面前,酒气夹杂着热气扑面而来。
我看着他,六年前那个坐在厂办公室里跟我说“你别闹”的男人。
我脑子里闪过那些夜里的灯,闪过女儿十五岁那年在阳台上哭的背影。
我把目光收回来,放在他脸上,平静地说:“你闺女当年哭着求我,说爸爸一个人太孤单了。”
傅鑫的手僵在半空,酒杯倾斜着,酒洒出来,洇湿了他的袖口。他愣在那里,脸上的笑意一点点退干净。
“谁……”他嗓子里发干,“谁说的?”
06
“我说的。”
梓萱的声音从我身边响起来,不大,像一根针落在玻璃板上,脆生生的。
傅鑫转头看向她。他一定很意外。六年了,他女儿从来没有在他面前主动提过这件事。他以为她不记得了。
梓萱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看着我,又看着她爸。她站在灯光里,表情很镇定,唯独垂在身侧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爸,我说的是,你有淑琴姨了。你不孤单,孤单的是妈。”
这话落在席面上,像一块石头砸进水潭。我身边的几个女人手里筷子停了,互相递了个眼色。刘淑琴刚敬完一圈酒走到旁边,脚步猛地一顿。
傅鑫皱起眉,像没听懂:“你这话什么意思?”
“六年前,”梓萱说,“秋季盘账那天。你记得吗?”
傅鑫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厂里加班到很晚,”梓萱的声音不紧不慢,“晚上十点多了,我去厂里给你送胃药。你在办公室,门没锁。你坐在办公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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