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四十七分。

她推门进来,碎头发飞了一脸,手里攥着半块面包,包装袋上的水汽还没干。

赵春兰偏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

不用她说,我数着呢,这半个月,她迟到了九回。

家离单位就十五分钟路,谁都想不通她怎么就能天天迟到。

主任肖利把考勤记录拍在桌上。“这工作你还想不想干?”他嗓门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人心口上。

她站在墙角,等他说完,才开口。

声音不高,像怕打扰到谁似的。

可她那句话落地的动静,让整个办公室都静了。

我端着水杯站在饮水机旁边,热水溢出来,烫着手指头,半天没能觉着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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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肖欣瑶来报到那天,我正趴在桌上填报销单。

一抬头,门口站着个姑娘,扎着马尾,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运动外套,袖口磨出细毛边,但干干净净的。

她朝我笑了一下,露出两排白牙:“您好,我是来报道的实习生,肖欣瑶。”

声音脆生生的,屋里几个人的目光都抬起来了。

赵春兰打量了她一圈,小声跟我嘀咕:“这丫头看着挺精神的。”我嗯了一声,把单子推到一边,带她去肖利办公室。

她进门先鞠了个躬,九十度那种,规规矩矩的。

肖利坐在桌后头,示意她坐,她没坐,就站着。

肖利翻开她的入职材料,一页一页看得很慢。

我站在门口等着带她去工位,余光瞥见他翻到某一页时,手指在纸面上顿了一下。

那页是入职登记表,家属栏。

他没多说什么,合上材料,交代了几句规矩,就让她出来了。

我领着她在办公室里转了转,告诉她饮水机在哪,洗手间在哪,考勤机怎么打卡。

她听得认真,不住点头。

末了她坐在自己工位上,把桌面擦了两遍,笔筒摆得整整齐齐。

头两天一切正常。

她来得挺早,打完卡就烧水、扫地、帮赵春兰搬档案。

干活麻利,眼里有活,见谁都先笑。

赵春兰对她的评价又往上提了一档:“这姑娘行。”

可到了第三天下班前,她接了个电话。

我正好从洗手间出来,看见她站在消防通道门口,手机贴在耳朵上,整个人僵在那里。

听不见电话那头说什么,只看见她攥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她哑着嗓子说了一句:“爸,你别怕,我马上过来。”

那天她走得急,包都忘了拿。

我追到楼梯口喊她,她回过头,眼圈是红的。

第二天她没来上班。

赵春兰翻着考勤记录说:“请了两天假,说是家里有事。”我也没多想,家里有事嘛,正常。

两天后她回来了。

人就瘦了一圈,下巴尖了,眼窝凹进去,但进门还是先笑。

赵春兰问她家里怎么了,她顿了顿,说没什么大事,处理好了。

赵春兰信了,我也信了。

现在想起来,我们压根没往深里想。

她回来后的第二天,就开始迟到。头一回是三分钟,掐着点进门,头发是乱的。第二回是七分钟。第三回,隔了两天,迟到了十五分钟。

我那时正站在窗边倒水,看见她一路小跑冲进院子里,跑得很快,像一阵风卷着落叶,可脸上全是急出来的红。

她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屋里几个人都抬头看她。

她喘着气,说了声对不起,快步走到自己工位上。

赵春兰没忍住,开着玩笑说了句:“欣瑶,你家不是就在后头那栋楼吗?走路十五分钟就到了,还能迟到?”她手顿了一下,没抬头,说了句:“是,是我起晚了。”赵春兰还想说什么,被我递了个眼色拦住了。

我看她的脸色,白得不太正常,嘴唇上连点血色都没有。

年轻人脸皮薄,说多了不好。

那天下班前,肖利把她叫到走廊尽头。

我隔着玻璃看见他双手叉着腰,说了好一会儿。

她低头站着,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指甲抠着另一只手的手背。

肖利说完,她点了点头,也没辩解,转身回办公室拿包走了。

肖利在走廊又站了一会儿,才回自己办公室。

路过我工位的时候,我闻见一股烟味,他最近戒烟戒了大半年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脸色也不好看,眉心拧出一道深印子。

他推开里屋门的时候,我看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又合上了。

那一眼我没看清,只看见那东西边角磨得发白,像是经常被人拿在手里翻看的。

那时候我没想到,这张旧照片里藏着一段旧事。更没想到,肖利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底下,翻腾着多少心思。

02

肖欣瑶的迟到没有好转的迹象。

第二周开始,她一周迟到了四回。

最离谱的是周四那天,足足晚了四十分钟。

上午九点出头,她才从门外进来,外套上沾着一片水渍,头发也没扎好,半散着垂在脸侧。

赵春兰正在整理档案柜,听见门响,回头看了一眼,皱起眉头,手里那摞文件夹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小。

“小肖,你这也太不像话了。”赵春兰走到她工位边上,“咱们办公室六七个人,数你家最近,结果数你来得最晚。你让大家怎么说?”

她低着头,说了句:“赵姐,对不起,是我自己的问题。”赵春兰哼了一声,还想再说,肖利从里屋推门出来,手里端着茶杯,看了这边一眼。

赵春兰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肖利没跟她说话,径直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水,走回里屋,把门带上了。

从头到尾没问一句她为什么迟到。

倒是我注意到一个事。

肖欣瑶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一股气味,不太对劲。

不是汗味,也不是普通的水汽,是一种淡淡的、有点刺鼻的消毒水味,跟我去年去医院陪床时闻到的那个味道一模一样。

我留了个心,多看了她两眼。

她坐下以后,从抽屉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几口,又拉开包翻什么东西。

我看见她的包里塞着一卷纱布,白白的,露出一角。

她动作很快,拿东西的时候把纱布往底下掖了掖,像是怕被人看见。

中午我没走,在办公室眯一会儿。

肖欣瑶没去食堂,趴在桌上,头埋在臂弯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往她手边一放。

她一下子惊醒,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是没怎么睡过觉。

她看清是我,愣了一下,说了声“谢谢陈姨”,又低下头去。

我回到自己工位上坐下来,想着那卷纱布和消毒水味,心里转了好几个弯。

下午两点多,我整理上个月的发票,缺一页附件,去找肖欣瑶要。

她工位上没人。

赵春兰说刚刚还看她坐着呢,一转眼人不知道去哪了。

我看了看时间,记下了:两点三十七分。

大约二十分钟后,她回来了。

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脚步有点急,手里攥着一张纸,折了两折。

走到办公室门口,她停了一下,像是深吸了一口气,才推门进来。

她看到我站在她工位旁边,动作明显僵了一瞬,随手把那张纸塞进裤子口袋里。

我说:“找你拿一下上个月的报销附件。”她噢了一声,弯腰从抽屉里翻出一摞票据递给我,动作还算稳当。

我接过票据,没追问那张纸的事。

但我注意到,她递票据的时候,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浅的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时间压过留下的。

晚上下班,我在洗手间碰见她。

她站在水池前,弯腰,把脸埋进水龙头底下冲。

水开得很大,哗哗的水声铺了一屋子。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肩膀微微耸动,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

我拧小了水流。“欣瑶,”我喊了她一声,“家里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她关上水龙头,直起身,从兜里摸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脸上的水。

她没转身,对着镜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镜子里的她脸色苍白,眼底下乌青一片。

她说:“陈姐,我真没事,就是有点缺觉。”

我把手搭在她肩上,隔着薄薄的外套,摸到她的肩胛骨,硌手得很。

才半个多月,人怎么就能瘦成这样。

我没再问,放开手让她先走了。

她走出门口的时候,我看见她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那个动作很快,像是不经意似的,可落在眼里,就是让人心里堵得慌。

我回办公室拿包,路过肖利的里屋,看见门缝里透出灯光。

这么晚了,他还没走。

我敲了敲门,推开门,看见他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本旧相册,页面上是一排穿军装的年轻面孔。

他戴着老花镜,手指在一张脸上停着,没有抬头。

我说:“肖主任,还不走?”他嗯了一声,啪一下合上相册,塞进抽屉里,锁上了。

动作之快,像怕我看见似的。

我识趣地退出来,心里却埋下一个念头:肖利这个人是转业军人出身,在单位二十年,从没见他在办公室里翻过这种东西。

今天这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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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又过了一周,肖欣瑶的考勤记录摆到了肖利桌上。

我没刻意打听,是赵春兰去送报表的时候,瞥见那摞打印纸,上面密密麻麻标着红色记号。

她回来跟我学舌:“上头的记录全给标出来了,迟到、早退,红的都快盖住黑的了。”

她压低声音:“你说肖利这回会不会动真格的?”我没接话。

肖利这个人,我熟。

他当了二十年兵,转业回来后先在厂办干了五年,又调到我们单位当办公室主任。

他管人向来有一套,先说理,再讲规矩,三遍不改才动真格的。

这么多年,办公室里没几个人被他当众批评过。

他给足了人面子。

可这回,他把肖欣瑶叫进了办公室。

门虚掩着,没关死。

我路过的时候,隐约听见他在里面说话,声音不大,但字字都透着一股沉劲儿。

“你入职的时候,我跟你说过,办公室虽然没有多大规矩,但考勤是底线。”

“你家离单位就十五分钟路,你这个距离,在全办公室是最优越的。”

“你要是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可以跟组织提。”屋里安静了一阵。

然后是肖欣瑶的声音,低低的:“主任,我没有什么困难。”肖利的语气重了一些:“那你说说,为什么天天迟到?”

又是沉默。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传出来,闷闷的:“以后不会了。”

门推开,她走出来,眼睛没红,脸色却白得发青。

她朝我勉强扯了一下嘴角,算打了个招呼,快步走回自己工位,坐下来,直直地盯着电脑屏幕。

我看见她的手指搭在键盘上,微微发颤。

肖利没有跟着出来。

赵春兰凑过来轻声问我:“听见没?她啥也没说。”我嗯了一声。

什么都没说出来,才是最怪的。

从那天之后,她确实准时了三天。

早上八点二十到八点半之间,她总能出现在办公室里。

赵春兰松了一口气,说年轻人嘛,敲打敲打就懂事了。

可只有我注意到,她到的那些天,脸色一天比一天差,嘴唇干裂起皮,喝水的时候皱着眉头,像是咽什么东西都费劲。

还有她手上。

以前她干活麻利,搬档案、拎水桶、跑打印,手脚快得很。

现在她拿东西的姿势变了,右手托着左手手腕,像是手腕使不上力气。

赵春兰让她搬一摞旧档案,她弯腰去抱,突然闷哼了一声,差点没抱住,整个人晃了一下。

赵春兰吓了一跳:“咋了?”她连忙说:“没事,换手使岔了劲。”赵春兰半信半疑地看了她两眼,没再追问。

但赵春兰晚上下班时跟我说了一句:“陈姐,这丫头有点不对劲。”我说:“你也看出来了?”她点头:“她手腕上有一圈淤青,她撸袖子的时候我瞥见的。”我们俩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破。

往好里想,可能是搬东西磕着了。

往不好里想,那淤青的痕迹,看着倒像用力拉扯之后留下的。

那几天,我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闺女也在外地工作,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

要是她在外面碰上难处,没人管她,我光想想心里就跟针扎似的。

第四天,肖欣瑶又迟到了。

这回晚了整整二十分钟。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旧保温饭盒,天蓝色的,上面漆掉了一半。

她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全办公室的人都齐刷刷地抬起了头,包括肖利。

肖利站在窗户边,手里端着茶杯,隔着大半个屋子看着她,不说一句话,就那么看着她。

她站在门口,站了足足十来秒,最终没有解释。她走到自己工位上,把保温饭盒放在脚边,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干活,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

整个屋子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石英钟的秒针声。

赵春兰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低头看报销单,余光却落在肖利身上。

他放下茶杯,转身回了里屋。

门在他身后合拢。

这一次,隔着一扇门,我仿佛听见里面传来沉闷的声响,像什么东西被掼在桌上,又或是别的什么声音。

04

办公室的气氛变了样。

原先大家还只是私下念叨几句,现在摆在明面上的规矩都没人提了,可那根弦绷得更紧。

赵春兰跟肖欣瑶说话的时候,明显少了热络,公事公办,三句话讲完就走。

其他几个人也跟着疏淡下来。

人就是这样,你跟大家不一样,大家就会拿眼睛瞟你。

瞟得多了,就盼着出个结果。

肖利那边迟迟没有动静。

这不符合他的做派。

我知道他这几天去过人事处,回来后把自己关在屋里待了很长时间。

赵春兰说:“是不是要动真格的了?”我没吭声,但心里也打鼓。

毕竟规章制度白纸黑字写在墙上,出勤率和转正考核挂钩。

再这么下去,别说转正了,这份工作能不能保住都是两说的。

周五下午,肖利把肖欣瑶叫进办公室。这回门带严实了,连条缝都没留。赵春兰把耳朵贴墙上,听了半天,回来说隐约听见“考勤记录”

“试用期考核”几个词。肖欣瑶在里面待了大约十分钟。

她出来的时候,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鼻尖微微发红。

她坐回工位,没有跟任何人说话,掏出手机,翻了几下,又扣在桌上。

然后她打开抽屉,从最里层拿出一个白色信封,捏着信封角,看了好一会儿,又放回去了。

我认得那信封,上个月发工资的时候,单位统一配发的工资条信封。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里面装的是钱。她身上没钱了,我猜。

那天傍晚下班,我故意磨蹭了一会儿。

等其他人走了,我走到她工位旁边,弯腰跟她说了句话:“欣瑶,陈姨请你吃碗面去。”她抬起头看着我,愣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笑,说了声“谢谢陈姨”,站起来跟我走。

面馆很近,单位后门拐个弯就到了。

我点了两碗牛肉面,加了两颗卤蛋,给她碗里多放了一份牛肉。

她低头吃了几口,吃得很慢,像是没什么胃口。

我问她:“你爸还好吗?”她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抬起头看我:“陈姐,你怎么知道是我爸?”

我说:“猜的。你头一回请假回来,眼圈肿成那样,我还没老眼昏花。”她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搅了搅。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话:“他好多了。现在能自己坐起来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是他总不放心我,天天催我上班,说别让人家觉得我不踏实。”我看着她,心里不是滋味。

“那你,”我斟酌着措辞,“你每天早上,都是从医院过来的吧?”她剥卤蛋的手停住了,眼睛先是看着桌面,然后闭了一下,再睁开的时候,睫毛上挂着水光,但她没让那点东西掉下来。

“陈姐,”她声音很轻,“跟你说实话,我真不是懒。”

她没再多说,我也没再多问。

可那碗面之后,我心里那块石头不但没放下,反而更沉了。

她的实际困难我还不清楚全部,但光已知的那部分,已经足够让人坐立不安。

周一早上,她比往常来得晚了一点,八点五十才进门。

肖利就站在办公室门口,双手抱在胸前,看见她进来,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她站在门厅的小地毯上,手里拎着那个掉漆的蓝色保温饭盒,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

她没回避肖利的视线,跟他正正地对视了两秒。

“进门之前,先去把考勤打了。”肖利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她嗯了一声,转身走到考勤机前,按了指纹。

那一整天,谁都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可空气中那种紧绷感,仿佛压着一场雷雨。

赵春兰跟我说:“怕是要下雨了。”我抬头看了看窗外,天晴得很好。

但我知道她说的是哪场雨。

这雨躲不过去了。

肖利的耐心,恐怕已经撑到了极限。

每天早上的办公室里,我的目光总是越过那张空椅子,落在窗外宿舍楼的墙面上。

十五分钟的路,她怎么就迈不过来了呢?

那一刻,我忽然对答案的产生,有了某种既期待又畏惧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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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一的早会,肖利提前十分钟把所有人都叫到了大办公室。

他手里拿着一摞打印纸,最上面那张密密麻麻标着红笔记号。

他把那摞纸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但那股力道让桌上的茶杯盖都跳了一下。

“我当了二十年兵,带过的新兵成百上千。我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没有时间观念的人。”他嗓门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结实,“你这个月,迟到九次。最短三分钟,最长四十分钟。你家就在宿舍楼后头,走路十五分钟。你给我解释解释,这十五分钟的路,你怎么就能天天迟到?”

所有人都不吭声。

肖欣瑶站在墙边,两只手垂在身侧,头微微低着,没有辩解。

肖利的语气又重了一层:“你入职的时候,人事科跟你说了试用期考核的标准。你要是真不想要这份工作,现在就直说。”

这句话落下去,办公室里静得像是没有人。

赵春兰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碰了一下椅子腿,发出一声细响,像是踩着雷了都不敢动。

窗外的风停了一阵,楼下有人喊了一嗓子,声音隔着玻璃变得模糊。

肖利盯着她,她站在他面前,整个人像是缩了一圈,但始终没有退缩的姿势。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像攒了很久的力气才把一句话从喉咙里顶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