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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六十二岁那年,和周建国去银行取养老钱。

早上出门前,他把那件洗得发硬的灰夹克穿上,拉链卡了两下。他没吭声,低头慢慢弄。我站在门口等,手里攥着存折和身份证,掌心出了汗。

小区门口的早餐摊还冒着热气,油条在锅里翻,滋啦滋啦的。周建国走得不快,一只手背在身后,像年轻时去厂里上班,可背已经塌了一截。

我们三十二年没正经谈过养老的事。

三十岁那年,因为缴养老金,他摔过茶缸,我撂过狠话。后来我不缴了,他也不劝。日子照过,孩子照养,饭照做,就是两个人说话越来越少。

那以后,我每个月往银行里定投两千四百七十元。

这个数是我自己定的。店里卖衣服,今天赚一百,明天赔三十,我就从牙缝里抠。房租涨的时候抠,周远上学交钱的时候也抠。抠到后来,这笔钱成了我心里一块砖,压着才睡得着。

银行大厅里空调开得足,吹得我胳膊凉。叫号屏滴了一声,我和周建国一前一后坐到柜台前。

赵敏是银行客户经理,四十来岁,说话利索。她看了我的存折,又看了身份证,抬头问我。

“林阿姨,您今天是要赎回?”

我点点头,喉咙有点干。

周建国坐在旁边,膝盖并得很紧。他一辈子修机器,手上有旧茧,搁在裤缝边,像不知道该放哪儿。

赵敏在电脑上查了好一会儿,又打电话确认。键盘敲得轻,可每一下都像敲在我胸口。

我忍不住问:“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她看了看屏幕,又看我,声音压低了些。

“没有问题,账户现在大概有一百二十多万。”

我先是没听懂。

一百二十多万。这个数从她嘴里出来,轻飘飘的,落到我耳朵里却像一盆热水倒在冻住的水泥地上,嘶地冒了气。

我以为也就几十万。最多,七八十万顶天了。三十二年,每月两千四百七十元,我在家里算过好多遍,连收益都按着保守的算。

周建国抬了一下眼,很快又低下去。

我扭头看他。他脸上没有我想看的惊,也没有高兴,只是嘴角绷着,像怕自己说漏什么。

“你早知道?”我问。

他咳了一声,拿手背挡住嘴。

“银行算的,我哪知道。”

赵敏看出我们不对劲,低头整理材料,没插话。柜台玻璃照出我的脸,头发花白,眼角耷拉,像突然老了好几岁。

那一刻,我没有立刻觉得踏实。

我只觉得,三十二年前那口气,被人从旧柜子底下翻了出来,带着灰,摆在我和周建国中间。

01

三十二年前,我三十岁,周建国三十二岁。

那时我们住在机械厂家属院,一间半的小屋。冬天窗缝漏风,我用旧报纸糊了一层又一层,还是挡不住北风钻进来。周远四岁,睡觉爱蹬被子,半夜我总要起来摸他的脚。

那年街道通知补缴养老,单位也催。周建国从厂里回来,手里攥着一张单子,脸色不好看。

我正在煤球炉上熬白菜粉条,锅盖咕嘟咕嘟响。他把单子放到饭桌上,压住半截油布。

“要交不少钱。”

我看了一眼,心里也沉。那几年店面刚盘下来,衣服压货,钱都在布料和衣架上。周远要上幼儿园,家里还欠着我娘家一点借款。

“先缓缓吧。”我说。

周建国坐下,没洗手,拿起搪瓷缸喝凉水。

“缓到什么时候?老了靠谁?”

这话扎人。我拿铲子翻锅,白菜汤溅到手背上,烫得一缩。

“靠谁?我没干活吗?服装店不是钱生钱,天天站得腿肿,你看不见?”

他把缸子重重放下,水洒了一桌。

“我说养老金,你扯店干什么。”

周远抱着小铁皮车站在门边,不敢进来。小孩最会看脸色,他看我,又看他爸,车轮在手里转得吱吱响。

那顿饭最后糊了锅。焦味贴在屋里,开窗也散不掉。

我记得很清楚,周建国说,你要是觉得我没本事,那就别交。我也记得自己说,不交就不交,谁怕谁。

说完这句,谁都没再低头。

第二天我去街道办事大厅,把后面的缴费停了。窗口的人问我想清楚没有,我说想清楚了。其实那时候脑子热,手心都是汗,出了门才觉得腿软。

周建国知道后,只说了一个字。

“行。”

从那以后,养老这两个字在我们家就像坏掉的灯泡,挂在头顶,谁也不去换。

日子不会因为两个人赌气就停下。周远要吃饭,要读书,要买球鞋。家里米缸空了,我照样去批发市场进货。周建国厂里加班,衣服上有机油味,回来就蹲在水池边搓手。

我们不是不说话。

“盐没了。”

“明天交电费。”

“孩子咳嗽,买点药。”

全是这种。短,硬,像柜台上的零钱,碰一下响一下,没有热乎气。

周远小时候夹在中间,学会了不麻烦人。别的小孩哭着要玩具,他只在摊位前看一会儿,见我皱眉,就拉着我的袖子走。

有一回他考了双百分,老师让家长签字。他把卷子先递给我,又看了一眼正在修电风扇的周建国。

我说:“给你爸看看。”

周建国没抬头,只说:“放桌上。”

周远就把卷子放下,自己去阳台收衣服。晚上的风从楼道口灌进来,那张卷子被吹到地上,红红的分数贴着水泥地。我弯腰捡起来,心里堵,却没喊周建国。

那时候我总觉得,是他先把日子过冷的。

后来服装店慢慢好起来,我开始给自己留一笔钱。第一回存两千四百七十元,是卖完一批春装后的下午。银行门口种着两棵梧桐,树叶刚长出来,嫩得发亮。

柜员问我存多久。我说越久越好。

这个数不圆,别人听了总要问。我不解释。两千四百七十元,是我算过那年该缴的月钱,再加一点利息的意思。我想,既然没人替我打算,我自己打算。

以后每个月,我都去存。

有时候生意差,凑不够,我就少买一件衣服,少吃两顿肉。周建国从不问。他看见我翻存折,也只是把电视声音调小一点。

我心里更硬了。你不问,我也不说。

可现在坐在银行大厅,听赵敏说出那个数,我脑子里却跳出几次小事。

有一年冬天,我去补登存折,机器吐出来的数字多了一截。我以为是收益到账,没细看。那天外面下雪,周建国撑着一把黑伞站在台阶下,伞沿压得低,只露出半张脸。

还有一次,店里周转不开,我晚了十来天才存。后来再查,账户并没有缺那个月。我当时忙着给周远寄生活费,只当自己记错了。

人年纪大了,记性确实会差。

可差到这个地步吗?

回家的路上,我把存折放进包里,拉链拉上又拉开。周建国走在前面,脚后跟磨得鞋底发白。他咳了两声,没有回头。

我忽然觉得那一百二十多万不像钱,倒像一只旧箱子。锁生锈了,钥匙却不在我手里。

“建国。”我喊他。

他停下,肩膀僵了一下。

“那些年,你到底有没有管过这笔钱?”

路边卖菜的三轮车刚好经过,喇叭声粗哑。周建国看着马路对面,半天才说:“先回家。”

还是这句。

先回家,先吃饭,先睡觉,先把话压下去。压了三十二年,压到我头发白了,压到周远都三十六岁了,他还是这个样子。

02

回到家,我没做午饭。

桌上还有早上剩的半碗咸菜,边缘干了。我把存折、银行卡、银行给的业务单一样样摊开,像年轻时盘货。周建国去厨房倒水,玻璃杯碰到水池,响得发脆。

我拿出计算器。

三十二年,三百八十四个月。每个月两千四百七十元,按本金算,九十四万八千多。这个数我从前算过,可真按出来,手指还是停了一下。

九十四万多,是我一针一线卖衣服攒的,是少买菜、少添衣、少求人攒的。

可账户里多出来的那部分,不全像正常收益。

赵敏在银行时说得委婉。她说阿姨,时间长,中间有分红,有转换,也有几次现金补入记录,您回去可以慢慢核对。

我当时只听见一百二十多万,后面的话像隔着棉花。现在想起来,现金补入四个字,从棉花里钻出来,扎得耳朵疼。

“你坐下。”我说。

周建国端着杯子站在厨房门口,水汽糊了镜片。他没戴老花镜时,看人总像隔着一层雾。

“先吃点东西。”

“我问你钱。”

他把杯子放到桌边,没坐。杯底有水,洇出一个圆印。

我翻着单子,找不出完整明细,只能看见几处备注不一样。有些月份,入账日不是我常去银行的日子。有些金额,也不是两千四百七十元整。

“这些是谁存的?”

周建国喉结动了动。

“时间太久,哪记得。”

这句话差点把我气笑。我记得周远四岁那年穿哪双棉鞋,记得服装店第一批牛仔裤卖亏了多少,记得他摔茶缸那天白菜糊锅的味道。偏偏他一句不记得,就想把账抹平。

“你不记得,我记得。”

我把计算器推到他面前。

“本金近九十五万。剩下的,收益也好,别的也好,总得有个说法。”

周建国低头看了一眼,又把视线挪开。他的手摸到烟盒,刚抽出一支,看见我盯着,便又塞回去。

他年轻时脾气硬,老了也硬,只是硬得没那么响了。以前会吵,现在只剩沉默。沉默比吵架还磨人,一点点磨,磨得人想拍桌子。

我真拍了。

桌上的单子跳了一下,咸菜碗也跟着晃。

“周建国,你别又装哑巴。”

他脸上浮起一点灰白,咳嗽突然重了。先是一声,接着连着几声,弯下腰,手撑着椅背。我看见他耳后青筋动,心里的火被掐住一截。

“吃药没有?”

他摆摆手,像嫌我多事。

“老毛病。”

“老毛病也得看。”

“别折腾。”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有人收废品,拖长声音喊旧冰箱旧彩电。那声音从楼下飘上来,破破的,像一张被撕过又粘上的纸。

我把水杯往他那边推了推。

他喝了一口,坐下了。坐得很慢,腰背不肯完全靠到椅子上。

我重新拿起单子,看那些数字。它们排得整齐,却越看越乱。我的心也乱,不是因为钱多了,而是因为我忽然发现,自己守了三十二年的账,可能不是我一个人在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立刻压下去。

我不愿替他想好话。三十二年前他没劝我,三十二年里也没问我一句苦不苦。现在账户多了钱,难道就能把那些冷饭冷话都盖过去?

周建国忽然说:“这事,先别告诉周远。”

我抬起头。

“为什么?”

他捏着杯子,手背上的皮松了,旧疤一道一道的。

“孩子现在自己做事,不容易。知道钱多,心里容易乱。”

我冷笑了一声。

“他三十六了,不是四岁。”

周建国没接话。他望着桌上的存折,眼神很沉,像那不是存折,是一块烫手的铁。

我又问:“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他咳得胸口起伏,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林秀兰,钱先别动。”

这话让我心里猛地一紧。

我们今天就是去取养老钱的。取出来,补上没缴养老金的窟窿,留些看病,留些过日子。可他突然说别动,像早就知道这笔钱不能随便碰。

我拿起手机,想给周远打电话。拨号界面亮出来,他名字就在通讯录上。小时候我叫他远远,后来他大了,就跟他爸一样,话少,忙,回家也坐不住。

周建国伸手按住桌沿,没有碰我的手机。

“别打。”

他说得不响,却硬。

我看着他。厨房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落在不锈钢盆里。滴答,滴答,数得人心烦。

“你越不让我说,我越觉得不对。”

周建国闭了闭眼,脸色比在银行时更难看。他胸口轻轻起伏,像压着一阵咳,又像压着一句话。

我最终没拨出去。

不是听他的,是那一刻我突然怕了。怕电话接通,周远问一句怎么了,我却不知道从哪儿说起。说你爸不让我告诉你家里有一百二十多万,还是说你妈守了半辈子的养老钱,连自己都看不明白了。

傍晚我去厨房煮面。水开得太久,面条下锅就断。我捞起来两碗,一碗放了葱花,一碗没放。周建国不吃葱,这个习惯我记了一辈子。

他坐在客厅,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屏幕里的人笑得热闹,屋里却只听见他压低的咳声。

我把面放到他面前。他拿筷子挑了两下,没吃。

我也没催。

存折还在抽屉里,锁上了。钥匙揣在我裤兜,硌着大腿。每走一步,都提醒我,家里多了一笔钱,也多了一道没拆开的旧账。

03

那天夜里,周建国没睡踏实。

我也没睡。抽屉里的钥匙硌在枕头底下,翻个身就响一下。窗外楼道灯坏了,门缝底下黑乎乎的,像谁把一块旧布塞在那里。

后半夜两点多,他忽然坐起来。

我听见床板吱呀一声,接着是压着的喘气。他一只手按在胸口,另一只手摸床头柜,水杯被碰倒了,水顺着柜沿滴到地上。

“建国?”

他没答,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汗。

我一下子爬起来,脚踩到拖鞋外面,差点绊倒。灯打开时,他眼睛半闭着,背靠床头,像被人抽走了一半力气。

“去医院。”

“缓缓。”

他还想摆手,手抬到一半又落下。我摸他的胳膊,凉的,睡衣后背却湿了一片。

我没再听他的,打了急救电话,又给周远拨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背景里有车声,还有人喊卸货。

“妈,怎么了?”

“你爸胸口疼,我带他去医院。”

那头顿了一下,声音立刻紧了。

“严重吗?在哪家?”

“市三甲医院,急诊。”

我听见他吸了一口气,像要问什么,又压住了。

“钱带够了吗?”

这句话来得太快。我愣了愣,看了一眼床上的周建国。他闭着眼,眉头皱成一道深沟。

“先救人,钱我想办法。”

周远那边沉默了两秒。

“你们昨天去银行了吧?”

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滑下去。

“你怎么知道?”

“我听晓梅说你下午问她大额转账要不要预约。妈,你取出来了吗?”

我没回。他也没追,只说他马上过去。电话挂断后,屋里只剩周建国粗重的喘息声。

救护车来得不算慢。下楼时风从楼道口刮进来,吹得我眼睛酸。周建国被抬上担架,还在咳,手却抓了一下我的袖口。

“别告诉他。”

我低头看他,没说话。

车里消毒水味重,蓝白灯晃得人头晕。我攥着包,存折和卡都在里面,硬邦邦地贴着肋骨。

到了急诊,护士推他去做心电图和抽血。我在窗口排队交费用,前面的人慢,后面的人急,大家都低头翻手机。轮到我时,收费员报了一串项目名,又说先交一笔。

我拿出那张银行卡。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动那笔养老钱。输密码时,数字键被别人按得发亮,我手指停了两次才按完。屏幕上跳出扣款成功,我盯着那四个字,心里并没有轻松。

像从墙角抽了一块砖,房子还站着,可我知道它动过了。

医生看完初步结果,把我叫到一边。年轻医生戴着口罩,眼神倒是稳。

“家属,老人有心脏方面的问题,不能只按普通胸痛处理。还要进一步检查,后面可能需要住院治疗。”

“要多少钱?”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先怔住。人还躺在里头,我问的却是钱。

医生没有怪我,只把单子往上提了提。

“现在不好说,看检查结果。费用不会太低,你们先有个准备。”

我点头,嘴里发干。

周建国躺在观察床上,胸口贴着电极片,脸色灰白。平日里他总嫌我啰嗦,这会儿安静得叫人不习惯。我坐在床边,替他把被角掖好,他睁眼看了我一下。

“花多少了?”

“没多少。”

“别乱花。”

“你闭嘴。”

他说不动了,眼睛又合上。旁边床位的家属端着泡面,热气飘过来,混着药水味。我的胃一阵发空,可一点也不想吃。

快天亮时,周远来了。

他穿着黑外套,裤脚沾着灰,眼下发青。陈晓梅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袋洗漱用品,头发随便扎着,像是匆忙赶来的。

“爸怎么样?”

周远站在床尾,先看监护仪,又看我包里的单据。

我说:“医生让住院,再查。”

他点点头,喉咙动了动。

“妈,银行那笔钱,真有一百多万?”

周建国猛地睁眼。

我看着儿子,觉得急诊走廊的白灯有点刺。周远的脸我熟,小时候睡着了会流口水,长大后下巴像他爸,硬硬的。可这会儿,我看不懂他眼里的急。

“先别说钱。”

他往前一步。

“我不是乱问。你先告诉我,真有吗?”

陈晓梅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周远,爸还躺着。”

他没回头,只盯着我。

我把包拉链合上。那声拉链响,在清早的医院里显得很冷。

“有,怎么了?”

周远脸上没有我想象里的松一口气,反倒更紧。他看了周建国一眼,又把话咽回去。

“等医生出来再说。”

可我知道,他心里已经不是只装着病了。

04

周建国住进心内科,是上午九点多。

病房在十六楼,窗外能看见一条灰白的高架。车一辆接一辆过去,隔着玻璃听不清声,只看见不断移动的影子。床头柜太小,我把水杯、纸巾、药单摆了又摆,还是乱。

医生又来了一趟,说要做进一步检查,方案等结果出来再定。话说得平稳,可我听见费用两个字时,手里的保温杯盖差点拧歪。

周建国靠在床头,鼻梁上架着氧气管,还是那副不愿麻烦人的样子。

“我没事,回去吃点饭。”

“你躺着。”

“医院饭贵。”

我瞪他一眼,他就不说了。

周远站在窗边,手机一会儿亮一会儿暗。他没坐,像屁股底下有钉子。陈晓梅坐在陪护椅上,膝盖并着,手里攥着一包纸巾,几次想开口,都看了看周远。

快中午时,病房里另外两家人出去买饭,屋里一下空了些。

周远转过身。

“妈,我跟你商量个事。”

我正在给周建国倒水,听见这句,手停了一下。

“说。”

他走到床边,声音压低,可每个字都很急。

“那笔钱,按家里的共同财产算,分一半给我。”

杯里的水溢出来,烫到我的手背。我没叫疼,只把杯子放下。

周建国比我先出声。

“你说什么?”

周远看着他爸,脸上绷得紧。

“我说明天要签合同,配送站扩张。机会错过就没了。你们有一百二十多万,给我一半,我不是拿去玩。”

我听着他的话,耳朵里嗡了一下。儿子从小不伸手要东西,买一双球鞋都挑便宜的。如今开口,就是一半。

“你爸还在病床上。”我说。

“所以我现在说。”他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着合同页面,“爸要治病要钱,我也知道。可你们不能把所有事都瞒着我,等到要我承担的时候,又说我是孩子。”

陈晓梅站起来。

“周远,先让爸看病。”

周远抬手拦了她一下,没让她往下说。

“我只要我该拿的那部分。”

该拿的。

这三个字像冷水泼在我脸上。我坐到床边,感觉两条腿发沉。窗外太阳升高了,病房里的白墙亮得晃眼,连周建国脸上的皱纹都照得清清楚楚。

周建国喘了两口,手按住胸口。

“那是你妈一分一分存的。”

“那也是这个家的钱。”周远说。

周建国眼神一厉,嗓子哑了。

“你还有没有良心?”

仪器忽然滴滴响起来。护士从外面进来,看了一眼监测数值,让我们别刺激病人。周远往后退了半步,嘴唇抿着,没再吭声。

我赶紧扶周建国躺下,拍他的背。

“别动气。”

他胸口起伏得厉害,眼睛却还盯着周远。那眼神我见过,三十二年前在饭桌边,他也是这样盯着我,硬,倔,像宁愿把话吞成石头也不肯软。

护士调了调管子,叮嘱几句走了。

病房门合上后,陈晓梅低声说:“妈,周远最近压力大,您别急着生气。”

我看向她。她脸色也不好,眼睛里有红血丝。平时她做会计,说话细,凡事先算清楚,可今天她说半句留半句,像怕碰碎什么。

“什么压力大,能大过他爸住院?”

陈晓梅张了张嘴。

周远立刻叫她:“晓梅。”

她低下头,把纸巾袋捏出皱褶。

我看在眼里,心又沉一截。

“你们俩是不是早就惦记这笔钱?”

这话一出口,陈晓梅脸白了。周远却笑了一下,那笑不像笑,倒像嘴角被扯了一下。

“妈,在你眼里,我开口就是惦记?”

“那你要一半叫什么?”

“我三十六了,家里有什么事,我最后一个知道。你们断缴养老金,我小时候不知道。你们存养老钱,我也不知道。现在爸病了,钱多出来了,我还是从晓梅嘴里听个影子。”

他说得快,病房里窗户关着,气闷得很。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早年他夹在我们中间的样子。可那点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的合同和一半压了回去。

“你明天签什么合同?”

“配送站扩张合同。”

“要这么急?”

“就这么急。”

周建国闭着眼,嘴唇动了动。

“不准。”

周远看向他爸,眼底有一层硬东西。

“你不准的事多了。小时候不准我吵,长大不准我问,现在不准我拿钱。爸,我也是这个家的人。”

周建国又要撑起来,我按住他的肩。

“够了。”

我的声音不高,自己听着都生。周远停住,陈晓梅也不动了。

午饭时间到了,走廊里飘来盒饭味,米饭和青椒肉丝混在一起。病房里没人吃饭。那一笔钱上午还像救命的底,到了中午,已经变成一把刀,在我们三个人之间挨个划过去。

05

下午医生找我谈方案。

检查单一张接一张夹在病历里,纸角被我捏软了。医生说周建国情况不算轻,后续治疗要尽快定,拖着不好。

我问费用。

医生看了我一眼,报了一个大概范围,又说要看用药和治疗进展。我听完,心里反而定了一点。贵归贵,至少知道往哪儿花。

回到病房,周建国正闭着眼。周远不在,陈晓梅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黑着。

“他呢?”我问。

“出去打电话了。”

她站起来,像要解释。我摆摆手,没让她说。她的嘴唇抿住,眼神落在地上。

我坐到床边,替周建国擦了擦额头。他睁开眼,嗓子低哑。

“别答应他。”

“你先管你自己。”

“秀兰。”

他很少这样叫我。平时不是喂,就是哎,或者直接把事说出来。这一声把我叫得手顿住,毛巾上的水滴到被面,洇出一小块深色。

“钱先给你治病。”我说。

周建国看着我,眼皮松垂,眼里却有一点发亮的东西。

“我这把年纪了。”

“六十四,不算老。”

“钱留着你用。”

我把毛巾放回盆里,水面轻轻晃。

“你别在这时候跟我算这些。”

他闭上嘴。我们这么多年,难得有一句话没有顶回去。窗外的高架上车流不断,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旧疤浅得像要褪掉。

我去护士站问缴费,又给赵敏打电话,问大额赎回和转到医院账户怎么处理。赵敏说要本人带证件到银行确认,最好提前过去,她可以帮我排一下流程。

我挂电话时,周远回来了。

他站在病房门口,听见我说银行两个字,脸色立刻变了。

“妈,你现在去?”

“去办你爸治疗的钱。”

“那我的事呢?”

我看着他。走廊里有人推着输液架经过,轮子卡在门槛上,咯噔一声。

“你爸在病床上。”

“我明天就签合同。”

“那就别签。”

周远的脸沉下来。

“你一句别签,就把我几年忙的事抹了?”

“我没抹。我现在只知道你爸要治病。”

他盯了我几秒,忽然转身走了。陈晓梅追到门口,又停住。她回头看我,嘴角动了动。

“妈,您路上慢点。”

我嗯了一声,没看她。

周建国坚持要跟我去银行。我不同意,他就掀被子要下床,护士拦都拦不住。最后医生看他指标暂时稳,嘱咐我们快去快回,别折腾太久。

出租车里有一股旧皮座椅味。周建国坐在后排,手一直按着胸口。我拿着他的外套,外套轻得很,像只剩一层布。

“你非去干什么?”

“我在,他不敢乱来。”

“谁?”

他看着窗外,不答。

到了银行,赵敏已经在柜台边等。她看见周建国脸色不好,赶紧让保安搬了把椅子,又给他倒温水。

“林阿姨,您先坐。我把赎回和转账材料打出来,您确认用途和金额。”

我点头,心里只想着医院那边别催。

大厅里人不多,叫号声隔一会儿响一下。周建国坐在我旁边,呼吸有些重。我刚把身份证递进去,门口忽然一阵急促脚步声。

周远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身后跟着陈晓梅。她脸色发白,想拉他,却被他甩开半步。

“妈,先别办。”

我皱眉。

“你来干什么?”

周远把文件袋放到柜台边,抽出一份合同。纸页摊开,上面盖着红章,日期就是明天。他又拿出自己的身份证,放在玻璃窗口下面。

“赵经理,你帮我做个见证。我妈名下这笔钱,是我们家的共同财产。我要先分一半。”

赵敏怔了一下,职业笑容收住了。

“先生,账户本人在这里,业务只能按本人意愿办理。”

“我是她儿子。”

“亲属关系不等于账户授权。”

周远转向我,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咬着牙。

“妈,我不是来吵架的。我明早签合同,今天必须定下来。”

我的耳朵一阵热。银行大厅里有人回头看,保安也往这边走近了两步。

“你爸治疗的钱还没办完。”

“剩下的一半够你们治病养老。”

周建国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响。他脸色一下灰了,手按住胸口,呼吸急得像破风箱。

“周远,你敢。”

周远看着他爸,眼眶红了,却没退。

“我有什么不敢?你们瞒我这么多年,现在还要瞒?”

赵经理把回单推到我面前,余额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1203864元27分。我还没来得及哭,儿子周远就把身份证拍在柜台上,说这钱有他一半,他明早就要去签创业合同。周建国脸色发青,捂着胸口只说了一句:“秀兰,别让他碰这笔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