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仅用于叙事呈现!
杭州,秋雨夜。
哈马德面前放着一封信,信封上火漆印压着那枚鹰徽。他十四年没见过这个图案了。
雨敲着玻璃,一声比一声急。他没动,就那么坐着,盯着信封上的名字。是他父亲的字迹。老国王阿卜杜拉亲笔写的。
他伸手撕开封口,指尖有点抖。里面只有一张薄纸。
他打开。纸上写着一行字。哈马德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动不动。
窗外雨声裹着秋风,灌进半开的窗缝里。他攥紧那张纸,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妈。”
01
哈马德盯着那封信,手心全是汗。墨迹有些洇开了,像是写的时候纸面沾了水,又像是放了很多年。他反复看了三遍,那行字没变。
你母亲还活着。
他脑子嗡嗡响。
十四年前,贾西姆的人专程赶到杭州,告诉他母亲病逝了。
那人还带来一支母亲常戴的玉簪。
哈马德接过簪子的那天,在工作室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他把簪子锁进柜子最底层,再也没打开过。
现在父亲说,妈还活着。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额头抵着玻璃。
玻璃冰凉,雨在另一面顺着流。
他想起那个傍晚,母亲在走廊尽头哭得说不出话,他被父亲逐出王宫的时候。
那晚风沙很大,母亲被人搀着,身影挤在门框里,隔着风拼命朝他摆手。
哈马德以为那是永别。
客厅门响了。谢梦婷收伞进门,看到他站在窗前,又看到桌上那封信。她脚步一顿,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谁送来的?”
“拉希德。”哈马德没回头,“他说,他病重了。”
谢梦婷走到桌边,低头看了信纸。那一行字映入眼帘,她的脸色忽然变了,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你知道?”哈马德转头看她。
谢梦婷没有说话。她拿过信纸,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笔迹,又把信纸放回去。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你别急,先坐下。”
“你知道?”哈马德又问了一遍。
谢梦婷咬了一下嘴唇:“你先坐下,我告诉你一件事。”
哈马德没坐。他就站在窗前,盯着妻子的脸。
谢梦婷深吸一口气:“当年我们离开多哈前一晚,父亲召见我。”
哈马德眉头皱起来。他从未听她提起过这件事。
“他给我一个铁盒子,托我保管。”谢梦婷说着,转身走进卧室,从衣柜最深处翻出一个小布包。
哈马德看见她把布包放在桌上,解开好几层,才露出里头那只铁盒。
铁盒不大,有些年头了。谢梦婷把铁盒推过来:“我一直没打开过。他说,等你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哈马德伸手打开铁盒。
里面是一张合影。他四五岁的模样,穿着白色长袍,站在母亲膝边。母亲笑得温婉。他翻过照片,背面有一行字,写着他看不懂的阿拉伯文。
铁盒底下还压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
哈马德没有立刻拆。他把照片握在手心里,指腹摩挲着母亲的面容。十四年了,他连一张母亲的照片都没有。
谢梦婷站在他身边,手轻轻搭上他的手腕:“他当时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你带他走,他才能活。”
哈马德猛地抬头。他盯着谢梦婷的眼睛,她的眼神没有躲闪。
屋里安静得只有雨声。
哈马德也说不清心里头翻涌的是什么。
他不笨,妻子的话他懂了一半:当年父亲赶他走,不是因为嫌弃谢梦婷,最要紧的,是保他的命。
可另一半他不懂。既然能送信来,为什么不早点送?为什么这十四年,他连母亲一个字的消息都没有?
“我得回去。”他说。
谢梦婷没拦他:“我跟你一起。”
02
去机场的车上,哈马德一句话也没说。
他握着那只铁盒,指腹一遍一遍摩挲盒盖边缘的磨痕。这盒子有些年头了,边角都磨得发亮。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十四年前,他在伦敦求学,寄回家的第一封家书里夹了一张谢梦婷的照片。
父亲没有回信。
过了两个月,一个邮包寄到学院,里面是一本书,建筑史的。
哈马德当时觉得那是母亲的意思这样回信,算默许了。
他翻开那本书,书脊里夹着一张薄纸,上面是父亲的字迹,只有一句话:你母亲种了一株茶花,说是杭州带来的。
那时候他以为父亲在赌气。
现在想想,茶花是母亲惯用的传话方式。他们家没那么简单。
司机把车停稳,哈马德回过神,发现已经到了机场航站楼。谢梦婷已经办好了值机手续,把登机牌递给他。
她办事还是一向这么利落。
登机后,哈马德靠着舷窗,看着地面的城市渐渐变小。杭州的灯火在云层之下散去。他把铁盒放在膝盖上,手心覆着盒盖。
十三年前,他接到母亲病逝的消息时,人在杭州。那是一个雨夜,来报信的也是拉希德。拉希德没有进门,只站在楼道口,递给他一支玉簪。
哈马德接过簪子问:“她走得安详吗?”
拉希德没有回答。
那时候哈马德以为拉希德是伤心过度说不出话。现在回想起来,拉希德那天的脸色确实不太对,眼神里有一种他看不明白的东西。
他又想起另件事。谢梦婷头一次听说母亲病逝的时候,没有哭。她只是抱了抱他,说了句“你还有我”。
那会儿他什么都没注意到。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从舷窗泼进来。
哈马德眯起眼,把铁盒放进行李袋。
他扭头去看身边的谢梦婷,她已经靠着椅背睡着了,眉头微微蹙着,十四年了,她睡着觉还是爱蹙眉头。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
谢梦婷没有睁眼,却反手扣紧他的手指。
03
多哈时间比杭州晚了五个小时。落地时,傍晚的风裹着热浪扑过来。
哈马德站在航站楼出口,深吸一口。空气里有干爽的沙土味,他十四年没闻过这个味道了。
拉希德等在出口。
他老了,头发几乎全白,背也驼了些,穿着一身深灰色长袍,和这座城市的旧时光一样。
看见哈马德,拉希德微微弯了弯腰:“王子。”
“我早不是了。”哈马德说。
拉希德没有接话,领着他们穿过出口,上了一辆黑色越野车。
车开得很快,沿着城市边缘的公路一路向南。哈马德看着车窗外,街道比记忆中宽阔了很多,路两旁多了不少高楼。他认不出多少地方了。
“父亲怎么样?”他问。
拉希德沉默了一会儿:“不太好。”
“他还能说话吗?”
“能。”拉希德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知道您要来。”
哈马德没再说话。掌心贴着铁盒。谢梦婷也没有打扰。
车拐进城郊一条窄路,路两旁栽着高挺的椰枣树。又开了一阵,车停在一扇旧铁门前。门不高,门上的漆有些剥落,在热气里显得格外旧。
哈马德下车,抬头看。门的样式和他记忆中的王宫差太多,倒像一座普通的老宅院。门口没有卫兵,只站着两个穿便服的男人,冲拉希德点了点头。
“旧王府。”拉希德推开铁门,“从贾西姆搬进新宫后,这里就空着了。老人这些年,一直在旧王府养着。”
哈马德脚步一顿。他以为父亲会在新宫,在王座上,在权力的中心。没想到,这位老国王避居在旧王府里,像条退到浅滩的鱼。
穿过前院,正厅的门敞着,里面光线昏沉。哈马德迈进门,闻见一股浓重的中药味。厅中央摆着一张躺椅,一个枯瘦的老人靠在那里,半阖着眼。
老人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颧骨突出。哈马德站在原地,看着这个曾把他赶出家门的老人,他差点认不出这是他父亲。
“爸。”他喊了一声。
阿卜杜拉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慢慢聚拢。他看了哈马德好久,嘴唇动了动,声音又哑又轻:“你妈还好吗?”
哈马德一时愣住。他以为父亲会问他过得好不好,会问他这些年怎么样。他无论如何没想到,父亲问的第一句话,是关于母亲。
“我还没见到她。”哈马德说,“拉希德只带我来见您。”
阿卜杜拉的目光转向拉希德,似乎有些意外。拉希德低下头:“贾西姆的人盯得紧,不敢轻易动。”
老国王闭上眼睛,久久没有说话。过了好一阵,他才重新开口,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我本来想,你要是能先见到你妈就好了。”
哈马德心里一紧:“她在哪儿?”
阿卜杜拉没答话,吃力地抬起一只手,指向后院的方向。他指尖微微发抖,像抬这一下已经耗尽了力气。
哈马德转身就往外走。谢梦婷跟在他身后。拉希德刚要跟上,身后传来老人的声音:“带他们去。”
04
旧王府的后院比前院小,院子中央垫着一块方方正正的花圃。花圃里种着一棵茶花树,叶子青翠欲滴。
哈马德停下脚步。
一个白发女人背对着他,正拿着水壶,弯腰给茶花浇水。她穿着素色的长裙,身形单薄,缩成小小一团。
水壶里的水细细落在花根处。她浇得很认真,像是没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哈马德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攥紧了铁盒。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想喊,喊不出来。
白发女人终于直起腰,转过身来。
她老了。
皱纹爬上眼角,鬓角的白发比记忆里多了许多。
可那双眼睛没有变,还是那样温温地看人,像隔了十四年的时光,在他的记忆里一模一样的眼神。
法蒂玛看见他,手里的水壶掉在地上,水泼了一地。
她嘴唇抖得厉害,站在那里,半天迈不出一步。
哈马德走上前,在她面前跪下来。他仰头看着母亲的脸,声音发哽:“妈,我回来了。”
法蒂玛伸手抚摸他的脸,摸到一手的泪。她自己也哭了,眼泪顺着皱纹滑下来。她蹲下身,把儿子搂进怀里。
两个人跪在后院里,谁也没有说话。只有风穿过树叶,沙沙地响。
谢梦婷站在廊下,抬手抹了一把眼角。
过了很久,法蒂玛才松开儿子,颤着声问他:“你爸他……跟你说了?”
“说了。”哈马德点头,“他说您还活着。”
“我不是说这个。”法蒂玛摇头,“我是说,他为什么把你送走。”
哈马德愣了愣。
法蒂玛看着他的眼睛,神色复杂:“你爸爸把你送走,不是不要你。”
“我知道。”
“你不知道。”法蒂玛摇头,声音压得极低,“当年要对你动手的,是你哥哥。”
哈马德心里一沉。他隐约猜到过,但那只是模模糊糊的念头,被妻子那句“你带他走,他才能活”印证了一半。他并不意外。
“他串通王叔。计划定了三条:先以叛国罪把你抓捕,再给你安一个畏罪自杀的结局。”法蒂玛的语气没有起伏,“你爸抢先把你除名,赶在你哥哥之前。”
哈马德跪在母亲面前,一口气堵在胸口。
“那您呢?”他问,“他们为什么不放过您?”
法蒂玛没有回答。她抬起手,替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就像他小时候那样。她说:“你回来了就好。别的事,都过去了。”
哈马德听出母亲话里有话。他刚要追问,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拉希德快步穿过月洞门,脸色变了。
“贾西姆派人来了。”拉希德看了一眼法蒂玛,“点名要见王子。”
05
哈马德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谢梦婷已经走到他身边,手轻轻搭上他的小臂。
“人在哪儿?”他问。
“前厅。”拉希德压低声音,“来了三个,带头的是纳赛尔。”
“纳赛尔?”
“贾西姆的贴身亲信。”拉希德说,“也是他安排在附近盯梢的人。这十四年,夫人的院子周围一直有他的人在看着。”
哈马德攥了攥拳。他看了一眼母亲,法蒂玛的脸色很平静,像是早就习惯了这道围墙。
“我出去见他。”哈马德说完,朝前厅走去。
穿过月洞门,走进前厅之前,他调整了一下呼吸。他要看看贾西姆的人想干什么。
正厅里,一个穿白色长袍的中年男人翘着腿坐在太师椅上,看见哈马德进来,也没起身,只慢悠悠地拱了拱手:“三王子,好久不见。”
哈马德在门口站定:“我早不是什么三王子了。”
“是是是,随口一叫。”纳赛尔放下腿,朝后靠了靠,“听说您回来了,埃米尔特意让我来看看。他说,这些年您在外面受苦了,既然回来了,怎么也该见一面。”
“他想见,让他自己来。”哈马德说。
纳赛尔的笑容僵了一下:“埃米尔卧病在床,不方便走动。”
“他卧病?”哈马德看着纳赛尔,“我看他不像病得那么重。还有心思派人盯着我的母亲。”
纳赛尔脸上最后一点笑意也收了。
他站起身,个头比哈马德还高半头,往前压了一步:“王子这话不好听。夫人住在旧王府是埃米尔的一片好意,怕她老人家年纪大了,身边没人照应。”
“好意?”哈马德没退,“一个人被关在院子里十四年,这叫好意?”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不到两步远。谢梦婷站在哈马德身后几步,呼吸都屏住了。
纳赛尔盯了哈马德一会儿,忽然笑了:“三王子还是和当年一样,脾气一点没改。也好,那我就照直说了。埃米尔让我带句话。”
哈马德没接话。
“他说,”纳赛尔的声调慢下来,“您要是回来探亲,住两天,他欢迎。您要是想在旧王府长住,或者想把人接走。”他停了一下,“那就不太方便了。”
“我要是不听他这一套呢?”
纳赛尔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偏过头,抛下最后一句:“您在外头这些年,怕是忘了。这个国家,现在是埃米尔说了算。”
纳赛尔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风把墙角一棵树叶吹得沙沙响。
哈马德站在原地,胸口一起一伏。
06
谢梦婷走到他身边,拉住他的手。他手背上的青筋还鼓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过了好一会儿,哈马德才把那股劲儿压下去。他转身往后院走,走到茶花树前,母亲还蹲在地上,正把摔歪的水壶扶起来,捡拾着洒出来的水。
“妈,跟我们走吧。”他弯下腰去扶她,“回杭州。”
法蒂玛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一句:“你爸还在里头躺着。”
哈马德沉默了一下:“我跟他一起走。”
法蒂玛摇摇头,伸手按住他的胳膊:“你爸的意思,你别管他。他这把年纪了,贾西姆不会把他怎么样。你带着梦婷走,趁他们还没改主意。”
“妈。”哈马德蹲下来,握着母亲的手,“十四年前,我走了。这一次,我不走。”
“你听妈的话。”法蒂玛急了,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你们的机票还没过期,今天就能走。贾西姆那孩子心肠硬,他说得出做得到。你要是再不走,他会动手的。”
“那就动手。”哈马德说,“我不怕他。”
法蒂玛看着这个儿子,看着他的眉眼,和他父亲年轻时一模一样。她慢慢哭了出来,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谢梦婷蹲下来,把法蒂玛揽进怀里。哈马德背过脸去,猛地站直身体,大步往外走。
“你干什么去?”谢梦婷看见他方向不对。
“我去接爸。”哈马德没有回头。
他从正厅一路进了旧王府最深处的卧房。老国王还靠在躺椅上,见他推门进来,浑浊的眼睛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哈马德站到床边,低头看着这个干瘪瘦小的老人。十四年前,就是这个人在院子里背对着他,连一声叹息都不给。他恨过他。恨了整整十四年。
“起来。”他说,“跟我走。”
阿卜杜拉没动,静静地望着他。
“妈在外面等着。”哈马德的声音低下去,像咽了一口滚烫的东西,“她说,你不走,她不走。”
老人眼眶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哈马德弯腰,把父亲从躺椅上扶起来。老国王的身体很轻,像一捆干柴。他一只手扶着父亲的背,另一只手去够床头的手杖。
“你爸走不动了。”阿卜杜拉说。
“走得动。”哈马德把他的手塞进自己臂弯里,“我扶着您。”
老国王没有力气再说第二遍,他只好被他扶着站起来。
他走得很慢,腿脚不大利索,但稳稳地一步一步朝门口挪。
正厅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道一道横在两个人脚前。
谢梦婷扶着法蒂玛,从后院的月洞门赶过来。两个老人隔着几步远,一个站着,一个靠儿子撑着,目光碰到一起。
法蒂玛没有走过去。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丈夫,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阿卜杜拉也点了点头。
两个老人之间什么话都没有,就这么完了。哈马德看着他们,朝妻子偏了下头:“扶上妈,走。”
拉希德这时候从门外进来,脸色很急:“车准备好了,在后门。”他走到哈马德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前门已经被堵住了,纳赛尔的人来得比我想的快。后门有一条小巷,能走。”
“走。”哈马德说。
他扶着父亲,谢梦婷扶着母亲,拉希德在前面带路。一家人穿过旧王府的窄廊,绕过一座假山,铁门后面停着一辆灰扑扑的越野车,已经打着火。
车门拉开,阿卜杜拉忽然拽住哈马德的袖子。
“你爸走不动了。”老国王说。他看了一眼身后紧闭的院门,声音沙哑又疲惫。
“爸。”哈马德没有松手,“我扶着你呢。”
老人没有再说话,任由儿子把他扶上车。车门关上的一瞬间,院墙外面传来杂乱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拍响了前门的铁门板。
车从后门驶出,拐进一条极窄的小巷。后视镜里,旧王府的围墙渐渐缩小,缩成一个灰点。风声在车外呼呼地响,灌进半开的车窗。
哈马德攥紧父亲枯瘦的手。掌心里那只手微微地抖,他用力握住。他不打算再松开。
07
车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没有去机场,没有去闹市区,拐进了老城深处一栋不起眼的二层小楼。
拉希德熄了火:“外头现在一定在查车。先在这里歇一歇,等天黑了再走。”
哈马德扶着父亲下了车。小楼里陈设简单,家具都蒙着白布,像很久没人住了。拉希德把白布掀开,露出底下的旧沙发和木桌。
阿卜杜拉在沙发上坐下,喘了好一阵,气息才顺下来。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哈马德坐下。
哈马德坐过去。
“你爸这辈子,做过最错的一件事,”老国王的声音沙哑,“就是明知道老大不安好心,还是没能护住你妈。让她一个人在那边待了十四年。”
哈马德没有说话。他已经不需要听道歉了,听一句两句都没有意义,十四年的光阴谁还补得回来。
“老大的事,你别怪她。”阿卜杜拉又说,“当年是我让她留下的。我说,我出面,他不敢不放人。谁知道那孩子心这么硬,把我架空了,连你也见不着。”
他停了很久,才又开口:“爸没本事。”
哈马德喉头滚了滚。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膝盖。他没有说“没关系”,这种话他自己听着都假。
“行了。”他说,“早些休息吧。天黑了还要赶路。”
阿卜杜拉看出儿子不想再多说,点了点头,靠在沙发背上合上眼睛。
法蒂玛端着一杯热水从厨房走出来,放到丈夫手边。她没有坐下来,而是站在窗边,透过窗帘缝隙望着外头的街道。
“有车经过。”她忽然低声说。
拉希德立刻从里间出来,走到窗边也看了一眼,脸色微变:“是纳赛尔的车。他的人在街上逐户搜。”
哈马德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缝里,一辆黑色越野正慢慢驶过街口,车窗摇下,一张脸朝外张望。
法蒂玛退了半步:“他找到这儿了。”
“不一定。”拉希德说,“这条街有七户人家,挨家挨户搜,少说也要一两个时辰。来得及。”
哈马德看了眼窗外,又看了眼沙发上的父亲。
父亲睡得很沉,打起了鼾。
他想了一下:“把人分两拨。爸身体撑不住,先歇息。我和妈、梦婷先走。”他又看拉希德,“你留在这里照看老人家,等下半夜查得松了,再送他过来汇合。”
拉希德摇头:“我随您走。夫人——”
“我一个人能走。”阿卜杜拉的声音从沙发上传过来。
众人回头。
老国王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撑着沙发扶手坐直。
他目光浑浊,但这一刻气势还在:“我走不快,跟你们反而拖后腿。拉希德跟着你们,他有路子。我留下来,他们不敢动我。”
“爸。”哈马德皱起眉。
“听你爸一回。”法蒂玛拉住儿子的手腕,声音轻轻抖着,“他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你别让他白费。”
哈马德看看母亲,又看看父亲,哪边都放不下。最终,他艰难地松开攥着的拳:“那您等着我。最迟明早,我来接您。”
阿卜杜拉没有回答。他看着儿子,看着跟儿子站在一起的儿媳妇,还有不远处的法蒂玛。他招了招手,示意法蒂玛过去。
法蒂玛走过去,在丈夫面前蹲下来。老国王伸手,从衣襟内袋里摸出一个东西,塞进她手里。
哈马德看清楚了。那是一支旧钢笔,笔帽上有一道划痕。他记得这支笔。他小时候,父亲就是用这支笔批阅文书。
“留着。”阿卜杜拉说,“等我走了,你再交给儿子。”
法蒂玛握紧那支笔,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站起来,没有回头再看丈夫,快步朝门口走去。
哈马德跟在母亲身后,走出两步又停下来,转身看了一眼父亲。
老人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没有悲伤,没有不舍,浑浊的眼神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平静,又像是安心。
他转过身,大步走出了门。
08
拉希德开着一辆崭新的白色越野车,在夜色里绕过几条街,拐进城郊一处废弃的工地。工地围墙后面停着一辆灰色皮卡,车牌是沙特的。
“油箱加满了,后备箱有两箱水,一箱干粮。”拉希德说,“从这里上高速,往沙特方向走,边境口岸有人接应。护照和手续都准备好了。”
哈马德接过文件袋,没有立刻打开。他站在皮卡车斗边,抬头望了望天。
多哈的夜空没有杭州那么厚的云,星星亮得密集,低低地压在地平线上。
他想起十四年前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星空,那时候心里全是恨。
恨父亲,恨哥哥,恨这座把他赶出去的王宫。
现在他站在这片星空下,心里空空的,什么都恨不起来了。
“上车吧。”谢梦婷拉开车门。
哈马德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坐在后座的母亲。法蒂玛靠着车窗,怀里还抱着一个布包。包里露出一截绿色植物,是那株茶花树上的枝条。
“妈,您还带着这个?”
法蒂玛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种了十四年。换一个地方,也未必活不成。”
哈马德没有再说话。他上了车,发动引擎。
车灯照亮工地围墙上的涂鸦。他正要打方向盘,后视镜里忽然亮起一道光。
一辆黑色越野正从工地的另一侧入口进来,车灯雪亮,刺得他眯起眼。
那辆车没有熄火,停在二十多米外,车门打开,一个人从车上走下来。
纳赛尔。
他没有带随从,只身走到皮卡车前,站在车灯的余光里。他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哈马德,又看了一眼后座的老人。
“三王子。”纳赛尔的声音在夜风里传来,“您不该带着夫人这么走。”
哈马德没有熄火。他把车窗摇下半道:“你想怎么样?”
“不敢。”纳赛尔说,“我只是替埃米尔跑腿。他说,让您留下来,明天一早,亲自送您和夫人回旧王府。”
“回旧王府?然后呢?”
纳赛尔没有接话。
他停顿了几秒,声音又低了些:“埃米尔还说,如果留不下来,就……”他做了个手势,“车别开了。”哈马德握住方向盘的手指一节一节收紧。
他盯着纳赛尔,又看了一眼后座。
法蒂玛正看着他。
她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害怕,像是一潭平静的水。
“你回去告诉他,母亲我接走了。父亲明天也会跟我走。他要不服,让他自己来拦我。”
“三王子,您这样让我很难做。”
“你难做是你的事。”
纳赛尔沉默了一会儿。他身后那辆黑色越野的车门打开了,下来两个人,手里握着什么东西。
哈马德知道已经没有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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