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我跟了七公里,蹲在马亮家楼底下。
窗户里透出暖光,我老婆穿着那件粉色的情侣睡衣,正跟马亮站在桌边包饺子。
她跟我说银行加班。
可银行四点半就关了门,我下午还去过一趟。
我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调头就走。
回到家,反锁门,打开中介App,把住了十五年的房子挂了出去,低于市场价十五万,备注:年前急售。
半小时后,楼道里响起脚步声。魏清妍回来了,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没拧动。敲门声一下比一下急。
我没出声。手里的银行流水单,被我攥得发烫。
01
钥匙是在鞋柜里发现的。
除夕前三天,我值完夜班回家,弯腰换鞋的时候,手碰到一个硬东西。摸出来一看,一串钥匙,上面拴着个旧车挂件,皮质的,边角都磨白了。
我拿在手里翻了翻。家里钥匙是三把,一把大门,一把里屋,一把楼下单元门。这串也是三把,但形状明显不对。
魏清妍的钥匙一直挂在她的包带上,绣着一朵小蓝花,我认得。这串没有。
我把钥匙放回原处,换好拖鞋进了屋。
那天晚上魏清妍回来得挺晚,进门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烟味。她说是跟同事吃了顿饭,饭馆里有人抽烟。我嗯了一声,没多问。
睡觉前她跟我说了一句话,语气平平的,像报菜名。
“除夕我得加个班,银行年终结算,忙到晚上八九点吧。”
我看着电视屏幕,没转头。“行。”
她进了卫生间,门关上了。水声响起来,我盯着电视上的画面发了会儿呆,内容一点没看进去。
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串钥匙的轮廓。那个旧车挂件,像某种车的标志,但又说不上来。
第二天,我去银行给魏清妍送饭。她跟我说中午值班,来不及去食堂。
我到了柜台,她不在。一个年轻柜员告诉我:“魏姐刚走,说是家里有点事。”
我从银行出来,掏出手机打电话。响了半天,她接了。
“你在哪?”
“在开会呢,领导讲话,走不开。”电话背景里很安静,安安静静的,安静得不像银行。
然后传来一段音乐,钢琴曲,若有若无的,隔着话筒飘过来。
我没有说话。
魏清妍在那边补了一句:“晚点回去再说,挂了啊。”
电话挂断。我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在家里翻了一通。
魏清妍的手机充电器换了,新的,粉色的,快充头。
她以前的充电器是黑色的,用了好几年,线都裂了。
我站在床头柜前,拿着那个粉色充电器看了看。
她以前从来不用粉色。
可最近这半年,她的东西一样一样在变。
口红换了颜色,西瓜红,比原来那个深了不少。
衣柜里的外套,也多了一件米白色的,标签还没剪,挂在最里头。我翻了翻吊牌上的价格,没说话,又挂了回去。
然后我打开了抽屉,在最底下一格翻出银行存折。魏清妍的工资卡流水我一直没怎么看过。翻到最近几页的时候,我看到一笔五万的转出。
日期是十二月十八号。
程晓雪下学期的学费,学校要求一月初交上。
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魏清妍跟我说,这个月绩效降了,年终奖可能也没了。
我没提学费的事,自己从工资卡里转了五万,垫上了。
可存折上这笔五万的转出,日期比我还早三天。
我坐在床上,对着那本存折看了很久。
程晓雪在房间里写作业,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客厅里电视没开,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片灰白的光。
魏清妍还没回来。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我没打电话。
我拿出手机,打开网页,在搜索栏里输了两个字。马亮。
页面跳出来的时候,我盯着屏幕,呼吸停了一下。
城东怀旧餐馆的老板,照片上是个穿黑色围裙的男人,戴着细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
餐馆的简介写着,老板马亮,毕业于省城大学,主修中文,热爱美食与人生。
省城大学。魏清妍也是省城大学毕业的,她跟我提过,大学时谈过一个男朋友,被她妈拆了,嫌人家条件不好。
我看着屏幕上的马亮,心里像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了下去。
02
除夕前两天,我去接程晓雪放学。
她在校门口看到我,眼睛亮了亮:“爸,怎么是你?”
“你妈加班。走,带你吃碗牛肉面。”
她书包往车筐里一放,跳上后座。自行车压着地砖颠了两下,她抓住我的衣角。
“爸,”她停了一下,“我妈最近是不是挺忙的?”
“嗯,年终了,银行忙。”
程晓雪没说话了。她安静了一会儿,等我拐上主路,才又开口:“我上周三去我妈单位找她借钥匙,她们同事说她提前走了。”
我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
“你去找她什么事?”
“拿户口本,学校要复印。后来她也没接电话,我问了班主任,说晚交两天也行。”
程晓雪的口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我了解自己闺女,她越是这样不带情绪,心里装的事情越多。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路边有一棵老槐树,叶子落光了,枝丫光秃秃地伸着,被风一吹,咔嚓咔嚓响。
我骑得快了一些,程晓雪在后座没再说话,冬天天黑得早,路灯齐刷刷亮了,把两个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压扁。
牛肉面端上来的时候,程晓雪把筷子掰开,递给我一双,自己才拿了一双。她埋头吃了几口,抬起头来,忽然问了一句。
“爸,你跟妈还吵吗?”
“不吵。”
“就是什么也不说,才最吓人。”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碗,没看我。
我夹面的筷子悬在半空,停了几秒。
最后我还是把那口面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说了容易吵,吵了也没用。有些事不说,心里还有个准头。”
程晓雪没接话。她把碗里那几片牛肉夹到我碗里。“爸,你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牛肉面吃完,我骑车带她回家。路上她靠在我背上,书包搁在膝盖上。冬天的风很硬,她呼出的白气在我耳边散开。
她把下巴搁在我肩头,声音闷闷的:“爸,你一直是个好人。好人别亏待自己。”
到了楼下,程晓雪上楼去了。
我在楼道的窗边站了一会儿,楼下停车位上有辆黑色的奥迪,没停在我们单元门下,停在了隔壁单元那排。
车头朝外,灰色的车牌框,上面印着“怀旧餐厅”四个字。
我站在二楼楼梯拐角,透过楼道窗户往下看。
车窗摇下来一角,里面有人影晃动。
没一会儿,我家的单元门开了,魏清妍走出来,手里拎着个外卖袋。
她上了那辆车。副驾门。车门关上,尾灯亮了,那辆奥迪慢慢地开出了小区大门。
我站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手里拎着刚买的酱油瓶子,指节捏得泛白。
那天晚上,魏清妍回到家,我正坐在沙发上擦皮鞋。她问我:“吃饭了没?”我说吃了,在楼下吃的面。她哦了一声,进了卧室。
我低头继续擦鞋,一下一下的,鞋油刷得很匀。擦完左脚,又擦右脚,然后我把鞋放到鞋柜里,摆正,站起来关灯回屋。
卧室里的灯已经关了。魏清妍面朝里侧躺着,呼吸声均匀。我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黑暗里只能看见她肩膀的轮廓。
有些事情,一旦你看见了,就没法再看不见。
03
程晓雪的作文拿了满分,题目叫《除夕》。
她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我那天,我挺高兴,让她拿来给我看看。程晓雪犹豫了一下,从书桌抽屉里翻出作文本,递给我。
我坐在沙发上翻开,第一篇就是。字迹工整,开头写的是家里的年夜饭。
读了三段,我停住了。有一段话,我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我妈妈最近总是走神。有时对着手机笑,有时又对着镜子发呆,像换了一个人。她以前不爱打扮的,今年突然买了很多新衣服。我问她,她说上班穿得好看点,心情也好。可是我觉得,我妈不是在变好,她是在变远。”
“变远”两个字,铅笔写的,下面有一道橡皮擦过的痕迹。
我把作文本合上,放回茶几,很轻。程晓雪站在旁边,安静地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回房间写作业了。
那天下午,我听到楼下有汽车喇叭响。
两短一长,像某种约定的暗号。
我走到窗户边,从窗帘缝隙里往下看,那辆黑色奥迪停在隔壁单元楼下,车窗摇下来大半截,里面的人穿着件深色外套,手指懒散地搭在方向盘上。
过了几分钟,我们单元楼道里传出脚步声。我回头,魏清妍出现在客厅,身上穿着那件米白色的外套,头发重新扎过,还抹了淡淡的口红。
“我去楼下买个东西,很快回来。”她说。
我嗯了一声,看着她换鞋,推门出去。
防盗门在她身后咔哒一声合上。
我数了二十个数,走到窗边——她已经上了那辆奥迪,车门关上,车缓缓倒出车位,掉头,开向小区大门。
我站在窗前,看着她消失。
那天傍晚,我去了趟城东。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去,但骑着电动车就上路了。
导航到“怀旧餐厅”,路边很好找。
门脸不大,装修得挺讲究,木头招牌上刻着四个字,旁边挂了一串红灯笼。
隔着玻璃窗,我看见里面空荡荡的,还没到饭点儿。
一个穿黑围裙的男人坐在角落的卡座上,举着一杯茶,正对着手机屏幕笑。
那就是马亮。
我在门口站了几分钟,没进去。
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过一个社区公园,我停下车,坐在长椅上抽了根烟。
那根烟只抽了一半。我盯着对面那栋居民楼,三楼有个窗户亮着灯,窗帘是大红色的,阳台上晾着一件男士衬衫和一条女士围裙,在风里一起摆着。
那一瞬间,我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愤怒,也不是难过,就是发空。
就像一只碗被打翻了,碗里东西泼了一地,捡不回来,它就只能是一个空碗了。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魏清妍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我进门,问了一句:“你去哪儿了?饭都凉了。”
我换了鞋,说:“出去转了转,不饿。”
“除夕真得加班,你到时候自己弄点吃的。”
“知道了。”
我说完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打开水龙头。
自来水哗哗地流,我撑着洗手池边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
镜子里那个人没什么表情,头发花白了一小片,眉头中间有一道竖纹,像是常年皱眉皱出来的。
我关上水龙头,拿毛巾擦了擦手。
出来的时候,魏清妍已经回屋了。电视机还开着,放着一个婚恋节目,男嘉宾在台上笑得灿烂。
我关了电视,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打开日历,数了数日子。大后天,除夕。
04
除夕那天,天阴沉了一整天。
中午魏清妍就出了门。
她跟我说单位下午有安排,提前去。
我坐在阳台的旧藤椅上,看着她拎着个纸袋走下楼,里面鼓鼓囊囊的。
纸袋的侧边露出一点粉色的布料边角。
我没有跟出去。
下午三点,我在屋里转了转,收拾了客厅茶几上的果盘,倒掉垃圾桶里的垃圾,又把阳台上的花浇了一遍。
然后我穿上棉衣,戴上头盔,骑上了电动车。
城东,我在地图上早已记住的那个地址,沿路一直骑。路上没什么车,过年了,街上冷清得很。风灌进领口,有点凉,但还能忍。
七公里,骑着电动车大概二十分钟。我在小区门口停下来,把车停在路边,摘了头盔。
那栋楼不难找。三楼,东边那户,窗帘是红色的,阳台晾着几件衣服。楼下能看见里面亮着灯。
我站在楼底下的花坛边,抬头往上看。
三楼那个窗户里,人影绰绰。
两个人,一男一女。
女人穿着那件粉色的情侣睡衣,头发扎起来了,露出后颈。
男人穿的是配套的男款,站在她身侧,两个人围着一张桌子,桌上撒了面粉,他们在包饺子。
男人伸手蘸了点面粉,往女人鼻尖上抹了一下。女人偏着头躲,笑着,腰弯下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那一刻我站在零下三度的寒风里,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的手机硌着我的手心。
我掏出手机,打开相机,放大画面。那个窗户离得不算远,屏幕上能看清两个人的轮廓。魏清妍的侧脸,马亮低头笑着往她那边凑的样子。
我按了三下快门。手很稳。
放下手机,我又站了几分钟。上面的人浑然不觉。魏清妍端起一盘包好的饺子,往厨房的方向去了,脚步轻快,像年轻了十几岁。
我调转车头,骑上电动车往回走。夜风迎面扑过来,路上一个人都没有。路灯亮着,我的影子在车灯前面忽长忽短。
回到家,我先去洗了个澡。热水淋下来,蒸腾起一片白雾,镜子糊了。我擦了镜子,看见自己的脸,没什么表情。
从浴室出来,我换了身干净衣服,走到大门口,把防盗门从里面反锁了。然后我在鞋柜里找出房产证、户口本、身份证,拢在一起,放在床头柜上。
中介的电话我找出来了,是一个王姓中介,以前曾经在楼下信箱里塞过名片。
我打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我把小区地址、楼层、面积、朝向报给他,说:“挂出去,低于市场价十五万,前提是年前签。”
中介愣了几秒,说:“程先生,这个价格亏得有点大啊。”
我说:“我知道。年前签,能全款优先。”
中介说行,说明天上午就能带人来看房。我说好,麻烦您了。
挂了电话,我又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
十五年的家,墙壁有点泛黄了,沙发扶手磨破了皮,电视柜角落有一道磕痕。
程晓雪小时候在这里跑着追过遥控飞机,撞到柜角,哭了好半天,我在那道磕痕上贴过一张贴纸,后来掉落了,留下一个浅白的印子。
我摸了摸那个印子,转身进了厨房。
锅里的水还温着,我给自己下了一碗面,打了个鸡蛋。
吃面的时候,楼外面鞭炮声陆陆续续响了起来,隔着玻璃窗闷闷地炸。
面吃完,我碗也没洗,就坐在黑着灯的客厅里,等着。
十点半,楼下传来脚步声。
我听得出来,那是魏清妍。
她穿着带跟的靴子,走路的声音很脆,到单元门口会顿一下,然后推门,楼梯上见响。
声音越来越近,到了门口,停住了。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响了两下。
一下,锁芯里有轻微的空转声。第二下,还是没拧动。
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指节敲门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急。
“程浩?”魏清妍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有点发飘。“你怎么锁门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三张照片。粉色的睡衣,两个包饺子的人,窗玻璃上映着暖光。
敲门声又响了几下。
“程浩,开门啊,外面冷。”
我没动。门外的人窸窸窣窣地按了几下手机,然后更重地拍了两下门。
“程浩!你干什么呢!开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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