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顾承钧做了三十五年驸马,也瞒着我养了柳素娘三十年。
我没有吵闹,只将一双儿女教养成人,把御赐产业一笔笔握回自己手中。
他借我的名帖替私生子铺路,直到那孩子封将,才把母子接进公主府。
病榻前,他要我废掉亲生儿子的世子位,再把国公府家产尽数相赠。
我答应得痛快:驸马,本宫瞒了您32年,今日有一事相求。
药碗送到唇边时,顾承钧偏过了脸。
他这一病来得凶,半边身子已经不大听使唤,脾气却比从前更硬。青瓷碗磕上床栏,褐色药汁溅到我手背,他盯着那一点湿痕,嘴唇动了动,到底没问烫不烫。
门外传来两声急促的脚步。
一个穿灰衣的家仆接过书房管事递出的信,揣进怀里,径直往西角门去了。
顾承钧的眼神追到帘外,才重新看向我。
“让允衡这几日别来。”他说,“我看见他便心烦。”
我把药碗交给秋嬷嬷,用帕子慢慢擦净手背。
“他是你亲生儿子。你病倒七日,他在太医院和府里来回跑了七日。”
“所以我才不想见。”顾承钧闭上眼,“他一来便问账、问印、问我给谁写过信。我还没死,他就盯上了国公府那点东西。”
帘外的脚步已经听不见了。
我没有替允衡争辩,只吩咐秋嬷嬷把剩下的药温着,起身替顾承钧掖好被角。
我的手刚碰到锦被,他忽然睁眼,像怕我追问那封信。
“明昭,我跟了你三十五年,临到这时候,总该有几件事能自己做主。”
他许久没叫过我的名字。
我手指在被角停了一下。
三十五年前,他也这样叫我。
那时我还没有长公主封号,只是先帝最年长的女儿。春猎那日,我的马被暗箭惊了,沿着山坡往下冲。御前侍卫都在护驾,只有顾承钧从侧面追上来,连人带马撞进乱石坡,硬生生将我的缰绳拽住。
他的右腕被石头砸裂,跪在御帐里领赏时,额角还在滴汗。
父皇问他想要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很快低下头:“臣失了当值佩刀,请陛下准臣回山去寻。那刀是亡父留下的,不能丢。”
满帐的人都以为他会求官、求银,连我也愣了一下。
傍晚我带人找到山脚,看见他用左手扒开碎石,右腕肿得连袖口都褪不下来。那把旧刀压在石缝里,他抱出来时,先用衣襟擦去刀鞘上的泥。
“一把旧刀,比本宫的赏赐还要紧?”
他抬头看我,喘了好一会儿才笑:“公主赏的是顾承钧今日救驾,这把刀记的是我父亲养我十八年,不能放在一处比。”
我让太医重新给他接骨,随后又去求父皇,赦免了顾家受旧案牵连的几个族人。
后来满京城都说,顾承钧攀上了金枝。
只有我记得,他最先吸引我的,不是那次救命,是他跪在御前也不肯拿亡父的旧刀换前程。
大婚当夜,他右腕的伤还没好,替我揭盖头时,手一直在抖。
我故意问:“后悔了?”
他把喜秤放下,单膝跪在榻前,掌心朝上摊给我看。
“臣怕弄疼公主。”
那只手后来替我抱过一双儿女,替我在父皇灵前撑过一夜,也曾在我产后高热时,一遍遍换额上的冷帕。
此刻它藏在锦被里,指节却朝门外那封信离开的方向绷着。
我转身出了内室。
秋嬷嬷跟到廊下,低声道:“送信的人认得,是驸马从老家带来的顾福。”
“别拦。”
“殿下不查信?”
我望了一眼紧闭的西角门。
“让人跟着。看他把信交到谁手里,再回来报我。”
秋嬷嬷领命离开,我站在廊下等了一会儿。
房里传来瓷器落地的脆响。
顾承钧终于肯喝药了。
碎瓷还没扫净,顾允衡便从太医院回来了。
他官服外罩着一件半旧斗篷,进门先看见我手背上的药渍,眉头一皱,话却是对着床上的人说的。
“父亲若不愿见我,我今晚便不进内室。太医开的药不能停,您再摔一碗,我就让人换银碗。”
顾承钧冷哼:“做了几年大理寺少卿,连亲爹也当犯人管。”
允衡把脉案放在外间桌上,没有接这句。
他从小就是这个脾气。越难受,越不肯在人前露。
三十三年前他刚出生时,顾承钧却比谁都慌。乳母抱着孩子出来,他不敢接,围着襁褓转了三圈,最后把腰间那枚顾家旧玉塞进襁褓,说往后顾家有的,都给儿子。
第二年明宜出生,他亲手做了一架小摇床。
木料刨得不平,床腿一晃就响。我笑他做得不好,他便蹲在地上重新拆,忙到后半夜,手上磨出好几个血泡。
“女儿若睡不安稳,公主也睡不好。”他咬着一枚木钉,含混地说,“我多费一夜,总好过你们母女往后夜夜难熬。”
那架摇床在明宜满月时摆在内殿。
宫里赏赐堆满了半间屋,顾承钧抱着女儿挨个给宾客看,笑得比自己受封还欢喜。宴席将散,一个跛脚老人却在府门外跪了下来,指名要见我。
老人自称在顾承钧故乡的县衙做过书吏。
侍卫从他怀里搜出一只竹筒,封口缠着发黑的麻线。竹筒上没有名字,只有一道已经模糊的旧印。
“草民走了六百里。”老人嘴唇冻得发紫,“这东西若再不交到殿下手里,往后就没人敢交了。”
顾承钧正在前院送客。
我让秋嬷嬷关上门,亲手拆开竹筒。
里面只有一张纸。
我从第一行看到落款,外头正好传来摇床轻轻晃动的声音。明宜醒了,乳母在哄她,允衡抱着自己的小木马趴在床边,奶声奶气地叫妹妹。
纸角被我攥出一道折痕。
秋嬷嬷伸手扶我:“殿下?”
我把那张纸重新折好。
“老人先安置在别院,给他请大夫。此事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
当天夜里,顾承钧回来时带了一盏兔子灯。
他不知道明宜还看不见花灯,把灯放在摇床边,俯身逗了半天。允衡眼馋,伸手去摸,他又笑着抱起儿子,说等明年给他做一盏会跑的马灯。
我坐在灯影外,没有问那张纸。
第二日,我派两队人去了顾承钧的故乡。一队查县衙旧档,一队查顾家旧宅附近的人。
同时,我将自己的嫁妆、父皇赐下的田庄和公主府用印全部重新造册。允衡与明宜身边的乳母、教习、护卫也换成了我亲自挑的人。
顾承钧发现书房少了一方我的私印,来问过一次。
“那方印边角有损,送去重刻了。”我替他系上披风,“你不是说今日要陪允衡试马?”
他低头亲了亲我的额头,没再追问。
十日后,第一队人空手回来,说县衙旧档在一场火里烧了大半。
又过四日,第二队人带回了三户人家的口供。
我听完,将那只竹筒和纸一起放进乌木匣,上了两道锁。
顾承钧推门进来时,我正把钥匙收进妆奁。
“藏什么好东西?”
我合上奁盖,抬头看他。
“给明宜留的。”
他笑着走近,手搭在我肩上:“女儿才满月,你就替她攒嫁妆。那允衡呢?”
“也有。”
我把他的手从肩上拿下来,握了片刻。
那晚我仍与他同桌吃饭,却第一次让秋嬷嬷把乌木匣送进宫中,交给皇后保管。
乌木匣离府后的第三年,顾承钧在女儿生辰前出了京。
他说顾家祖坟被雨水冲坏,要回乡祭扫。临行前,他抱着明宜哄了许久,又答应允衡,回来便教他用那把祖传旧刀。
半个月后,跟着他的暗卫送回一张画得潦草的路线图。
顾承钧没有往故乡走。
他的车在京郊换了两次,最后进了通州城外一座种满柳树的宅院。
我换了寻常妇人的衣裳,只带秋嬷嬷和两名护卫去了通州。
那日下午下着细雨,院墙不高。我站在斜对面的茶棚里,看见顾承钧挽着袖子,在门前替一个女人修坏掉的木凳。
女人二十多岁,穿得素净,发间只簪着一支木钗。
她端着热茶出来,没叫驸马,也没叫国公,只叫他承钧。
“京里哪位没有疑心?”
顾承钧接过茶,先摸了摸她的手,像嫌她指尖凉。
“明昭这些日子忙着帮新帝理顺宗室,无暇管我。再说,我回乡祭祖,她能疑什么?”
女人往他身后看了一眼:“你每回来一趟都像做贼。我不图名分,可骁儿一天天长大,总不能也一辈子没名没姓。”
顾承钧沉默片刻,把腰间一块玉解下来放到她掌心。
那是允衡出生时,他亲口说要传给长子的顾家旧玉。
“骁儿先随你姓沈。”他说,“等我站稳了,自会给他一个前程。”
雨水从茶棚檐角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我脚边。
秋嬷嬷气得发抖:“殿下,奴婢现在就——”
我抬手拦住她。
院门忽然打开,一个三岁左右的男童跑出来抱住顾承钧的腿,仰头叫他爹。
顾承钧把孩子抱起来,熟练地替他擦去鼻尖的雨水。那孩子手里还拿着一盏会跑的木马灯。
他答应给允衡做的灯,先送到了这里。
我掀开茶棚的粗布帘子,走进雨里。
秋嬷嬷追上来,替我撑伞,伞沿却一直在抖。
“回京。”
“殿下就这么走?”
“父皇驾崩不满一年,陛下刚坐稳皇位。顾家旧案是先帝亲自赦的,驸马又在宗室里当差。今日闹开,盯着陛下的那些人不会只说顾承钧负心。”
秋嬷嬷咬着牙:“难道就由着他?”
我回头看了一眼。
顾承钧正举着女童躲雨,女人站在门内笑。他没有往街口看,自然也不知道,我离他不过二十余步。
“由着他哄自己。”我说,“不等于由着他拿走我的东西。”
回京当晚,宫门已经落锁,新帝仍让人开了侧门。
弟弟在御书房等我,桌上堆着六本弹劾宗室的折子。他才十九岁,眼下全是熬夜留下的青黑,看见我淋湿了,先把手边的暖炉推过来。
“皇姐,顾承钧欺负你了?”
我没有回答,只将顾家这三年借公主府名义结交的官员名单放到他面前。
“以后凡是驸马递进宫的私请,不要看我的面子。允衡和明宜还小,我暂时不动顾家,但陛下也别再把顾承钧当成我的传话人。”
弟弟盯着我看了许久。
“那你呢?”
暖炉很热,我的手却一直没有暖过来。
“我先把孩子养大。”
顾承钧五日后回府,果然给允衡带了礼物。
不是马灯,是一把新做的短刀。
允衡高兴得抱着他的腿不放,顾承钧一边笑,一边朝我解释祖坟修得麻烦,所以耽误了归期。
我替他掸去肩上的尘土。
他靴底沾着通州柳树巷特有的赤泥,袖口还留着一小块糖渍,像是被孩子的手抓过。
“路上辛苦了。”我说。
他弯腰抱起允衡,毫无察觉地从我身边走了过去。
那把短刀第一次出鞘,割坏了太学博士最喜欢的一幅字。
允衡十二岁,在宗学里与人争执。对方笑他父亲只是靠尚主翻身,他气不过,拔刀削断了悬在墙上的卷轴。
顾承钧赶到宗学时,先把儿子挡到身后。
“一幅字值多少银子,国公府赔就是。几个孩子拌嘴,博士何必闹到宗正寺?”
博士气得胡子直抖:“世子拔刀不是小事!”
“他没有伤人。”
“那是因为老夫夺得快!”
顾承钧还要争,我走进学堂,将那把短刀从允衡手里取下来。
刀柄嵌着顾家旧玉。
通州宅院里那块玉,不知何时又被换了回来。
允衡低着头,小声叫母亲。
“把事情说清楚。”我问,“谁先动的手?”
他咬着唇,指向一旁面色发白的少年:“他骂父亲。”
“所以你拿刀?”
“我只想吓他。”
顾承钧按住儿子的肩:“孩子已经认错了。明昭,回府再教,不要让外人看笑话。”
允衡听见“外人”两个字,悄悄往父亲身后靠了一步。
我看着他,胸口像被那盏木马灯又撞了一下。
可我没有顺着顾承钧。
“刀是你送的,今日你陪他向博士赔罪。被毁的字让允衡自己抄,一日抄不完便抄十日。至于方才出言辱人的学生,也请宗正寺依规处置。”
顾承钧的手从儿子肩上滑下来。
回府路上,他第一次当着孩子的面对我发火。
“你是长公主,低一低头,别人只会说你宽厚。允衡不同,他今日被你压着认错,明日宗学里人人都敢踩他。”
车轮碾过一道石缝,允衡的膝盖撞在车壁上。他忍着没喊疼,只把那把被我收走的短刀看了一遍又一遍。
我将刀放到他怀里。
“你父亲替你挡一回,旁人只会更愿意拿他来激你。往后再有人骂他,你若真想护住父亲,就别让自己先失了分寸。”
允衡眼圈发红,手指握住刀鞘:“母亲还让我用它?”
“刀没有错。你要学的是,什么时候该拔。”
顾承钧望着窗外,一路没再说话。
那以后,他嫌我把儿子教得太守规矩,转而常去通州。
我没有拦。
我替允衡请了退下来的大理寺卿做老师,又让明宜跟着内府女官学理账。明宜十五岁那年,第一次查公主府马场的账,抱着三本册子在我书房门外站到掌灯。
“母亲,清河庄去年少了三十匹马。”
她额前全是汗,裙摆还沾着泥。
“庄头说是染病死了,可埋马的坑只有十二个。剩下的十八匹,被人用父亲的帖子调去了北郊校场。”
我带她连夜去了北郊。
校场里,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正骑着最好的那匹青骢练枪。顾承钧站在场边,亲自替他扶马镫。
少年一枪挑落木桩上的红缨,顾承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沈骁,你若再练三年,京中那些勋贵子弟没有一个比得过你。”
明宜站在暗处,指甲掐进掌心。
“他是谁?”
我没有替顾承钧回答,只带她走进校场。
顾承钧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迎过来:“你们怎么来了?”
明宜把账册递到他面前。
“父亲,清河庄的十八匹马,为何在这里?”
沈骁翻身下马,抱拳行礼,目光却先落在我腰间的长公主金牌上。
顾承钧把账册合上:“我借几匹马教故人之子习武,过些日子便还。你一个姑娘,查到父亲头上像什么样子?”
明宜脸涨得通红。
我接过账册,翻到调马那一页。
“驸马用的是公主府帖子,调的是御赐马场的马。明宜管账,查到这里正是她该做的事。”
沈骁牵着青骢后退半步,顾承钧却没有让他交出缰绳。
“这孩子有天分。”他的声音软下来,“明昭,我难得开一次口。马算我借的,别当着孩子的面让人难堪。”
我看了沈骁一眼。
他眉眼间已经有了顾承钧年轻时的影子。
“马留下两匹,其余今日归庄。”我说,“留下的两匹记在驸马私账。下一次,先来问我。”
顾承钧以为我退了。
回府后,我让明宜亲自重做清河庄的出入凭证,又将公主府所有空白名帖收回清点。
她把最后一摞名帖封进柜中时,眼睛仍是红的。
“母亲早就认识他,是不是?”
我替她擦去脸上的灰,没把三十二年前的匣子交给一个十五岁的孩子。
“你今日只需记住,账册不会替任何人遮羞。少一匹马,就去把那匹马找回来。”
如今明宜已经三十二岁。
她将一封兵部抄来的贺表放到我面前,指尖压住其中一行。
“母亲,沈骁在漠北立功,刚封宣威将军。兵部贺表里说,他少年入伍,是得了永宁长公主亲口嘉许。”
我低头看见自己的封号。
纸上的墨还是新的。
贺表在我案头放到第三日,西角门送出去的信有了回音。
秋嬷嬷从外头进来,鞋底沾着清晨的泥。
“信送去了通州柳树巷。那边昨日连夜收拾箱笼,今早已经进城。”
她话音刚落,府门外便响起马蹄声。
不是一两匹马。
沈骁带了十二名亲兵,护着两辆青篷马车停在公主府正门前。车后还跟着六辆装满箱笼的骡车,像不是来探病,是准备从此住下。
门官不肯开门。
沈骁将一块定国公私牌放在门案上。
“国公亲笔召见。谁敢耽误父子相认,自己去病榻前领罪。”
门官仍拦着:“将军进公主府,亲兵须卸甲,兵器留在门外。”
沈骁身后的人已经去推门。
我从影壁后走出来。
门外一下安静了。
沈骁在北境多年,显然没料到我会亲自来。他看了看那块私牌,单膝跪下:“末将沈骁,拜见永宁长公主。”
“你带兵围我的府门,是来拜见,还是来接管?”
他背脊一僵。
第一辆马车的帘子被人掀开,一个头发已经花白的女人扶着车壁下来。
三十年过去,柳素娘的眼角添了皱纹,身形却与通州院门前端茶的妇人没有太大分别。她穿着暗紫色绸衣,头上只戴一支玉簪,见我望过去,立刻跪在青石地上。
“民妇不敢冒犯殿下。国公病重,遣人召我们母子入府。骁儿心急,这才带了亲兵,请殿下恕罪。”
她口中说着不敢,身后的车夫已经开始解箱笼。
其中一只樟木箱撞开半寸,露出一角明黄色软缎。
那是二十年前,顾承钧出征归来时我亲手替他做的箭囊。后来他说箭囊在河中遗失,我还让人沿岸找了三日。
柳素娘顺着我的目光回头,慌忙让人合上箱盖。
“东西太杂,叫殿下见笑了。”
我没有问箭囊为何在她箱中。
“沈将军的亲兵留在门外。箱笼也先不动。你们既是来探病,带两名随从进去便够了。”
沈骁抬头:“殿下,家母奉国公之命入府长住。北境有人欲取末将性命,亲兵不能离身。”
“那你便住回自己的将军府。”
他的下颌绷紧,还想再说,柳素娘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袖口。
“骁儿,别让你父亲为难。”
她把“父亲”两个字说得很轻,门内门外却都听见了。
允衡和明宜正从正厅赶来,脚步同时停在影壁旁。
沈骁看见他们,慢慢收起方才的恭敬。
“殿下既已听见,末将也不必再瞒。国公召我回来,不只是探病。”
屋里忽然传出急促的咳嗽声。
顾承钧不知何时让人抬到了前厅。他靠在软榻上,面色灰白,目光越过我,直直落在柳素娘身上。
柳素娘捂住嘴,眼泪立刻掉了下来。
“承钧。”
顾承钧扶着榻沿想坐起来,手抖得撑不住。沈骁跨过门槛,上前扶住他。
那动作极熟。
顾承钧握住沈骁的手腕,又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允衡。
他的亲生儿子在病榻前守了七日,他不肯见。
如今沈骁刚进门,他却抓得像怕人再走。
“关门。”顾承钧喘着气吩咐,“今日顾家的事,该说清楚了。”
府门合上时,沈骁带来的亲兵仍站在长街上。
明宜让门官取下顾承钧的私牌,放进托盘送到软榻前。
“父亲的牌子能召客,不能调兵。十二名披甲亲兵堵在长公主府门外,明日御史台问起来,沈将军是要自己担,还是让父亲替你担?”
沈骁眉头一压:“县主久居京中,不知边将回京也有仇家。”
“所以你把仇家引到我母亲门口?”
柳素娘忙挡在儿子身前:“明宜县主,骁儿说话直。他在边关待久了,不懂京里的规矩,您别同他计较。”
她说着,又转向我。
“殿下,民妇今日来,只想让国公安心。名分、家产,我从未敢想。只求您容我们母子在榻前尽几日孝,待国公病情稳了,我们立刻搬出去。”
顾承钧急得咳了起来。
“你搬去哪里?”他抓着沈骁不放,“你跟了我三十年,骁儿也是我的骨肉。到了今日,还要你们躲躲藏藏?”
柳素娘伏到榻边,眼泪落在他手背上。
允衡走过去,将太医留下的护心丸倒出一粒。
“父亲先服药。”
顾承钧看着他掌心的药,迟迟没接。
允衡便把药放回瓷瓶。
“既要说清楚,我先问一句。沈骁是父亲的亲生子?”
顾承钧的喉结滚了一下。
“是。”
明宜猛地别开脸。
柳素娘低声道:“都是我的错。当年国公念我孤苦,才在外头照应。骁儿出生时,他也没想过让这孩子碍着世子和县主。”
“没想碍着?”明宜从袖中抽出那张兵部贺表,“他十五岁骑的是清河庄的御赐马,十八岁入北营拿的是父亲写给靖远侯的帖子,如今封将,贺表上又写着母亲亲口嘉许。你们拿过的每一步,怎么都踩在我母亲的名字上?”
柳素娘被问得一怔,眼泪落得更快。
“那些都是国公安排的。民妇只会在家守着,哪里懂朝廷的事?”
沈骁伸手拿贺表。
明宜往后退了一步,不让他碰。
顾承钧声音陡然拔高:“明宜,把东西给我!”
这一声喊得太急,他胸口剧烈起伏,脸色很快转青。
柳素娘扑上去替他顺气,沈骁喊人叫太医。允衡却比所有人都快,他扶正父亲的肩,把护心丸压到顾承钧舌下,又让人开窗、撤炭盆。
忙乱持续了半盏茶。
顾承钧喘息稍稳,手仍搭在沈骁臂上。
允衡跪在榻边收好药瓶,袖口被父亲咳出的血丝染红了一点。
顾承钧看见了。
他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想碰允衡,柳素娘却先哭着抱住他的胳膊。
“你若真有个好歹,我们母子往后怎么办?”
那只手又落回沈骁腕上。
我上前替允衡拉好袖口。
他低声说:“母亲,我没事。”
我没有问他疼不疼。三十一岁的儿子在父亲榻前跪着,问出口只会让他更难堪。
顾承钧缓过气,声音也软了些。
“允衡,我不废你,不夺你已有的官职。你是长公主的儿子,陛下的外甥,往后不会少了前程。骁儿不同,他在外头吃了三十年苦,连祖宗祠堂都没进过。”
允衡抬起头。
“父亲想让我做什么?”
“明日顾氏族老进京。你先在族谱上认下这个弟弟。”
柳素娘立刻道:“只入族谱。世子放心,我不会让骁儿同你争。”
沈骁站在软榻另一边,没有附和母亲。
他看的是允衡腰间那枚世子玉佩。
我转身吩咐门官:“西跨院腾出来给柳氏暂住。沈将军住外院,亲兵不得入府。”
顾承钧像松了口气,以为我已经默认。
我又看向柳素娘。
“你说不争,本宫记住了。明日到了顾氏祠堂,希望你还记得自己今日说过什么。”
柳素娘擦泪的手停在眼角。
当晚,顾家向京中的十一位族老都送了帖子。
帖子末尾盖着定国公印,写的却不是认亲。
上面请族老共同商议的,是改立世子。
改立世子的帖子被允衡放在顾氏祠堂供桌上。
第二日天还没亮,十一位族老已经到了九位。顾承钧病得不能起身,仍让人用暖轿将他抬来,柳素娘与沈骁一左一右跟在旁边,俨然一家三口。
族长顾延松拄着拐杖迎上去,先向我行礼,随后便握住沈骁的手。
“顾家血脉流落在外三十年,今日总算回来了。”
沈骁当场改了称呼:“侄孙拜见族长。”
柳素娘昨日还说只求榻前尽孝,此刻已经捧出一套新裁的顾氏祭服。
“骁儿在边关时常念着祖宗,只是无名无分,不敢祭拜。今日请族中长辈做主,给他一个磕头的地方。”
顾延松连声说该。
允衡挡在祠堂门前。
“族谱可以议,先把帖子上的另一件事说清楚。”
顾延松脸色微沉:“你父亲病重,想把爵位交给更能撑起顾家的人。你做兄长,理应体谅。”
“定国公爵是陛下所封,世子也是圣旨所立,不是族中换一行墨便能改。”
顾承钧靠在轿中,眼下乌青,语气却很坚定。
“所以要你自请辞去世子位。我会进宫请旨,改立沈骁。”
祠堂外站着顾氏子弟和府中下人。
允衡被数十双眼睛盯着,面上没有变,手却慢慢收紧,帖子在他掌心发出轻响。
“父亲昨日说,不废我。”
顾承钧避开他的目光:“昨日你妹妹拿贺表逼问,闹得我病势加重,我没有精力同你们争。回去后想了一夜,沈骁已有军功,承袭国公爵,比你合适。”
柳素娘走到允衡面前,矮身向他行了一礼。
“世子,我知道委屈你。可骁儿没有县主妹妹,也没有长公主母亲。他能靠的只有父亲留下的一点东西。你便当可怜他,给他一条活路。”
允衡看着她弯下去的头,喉咙动了一下。
“我十七岁那年进大理寺,从抄卷宗做起。父亲怕旁人说我靠母亲,三年没去过我的衙门。沈骁十八岁进北营,他却拿着母亲的帖子,亲自把人送到靖远侯帐下。”
顾承钧猛地拍了一下轿栏。
“你是在怨我?”
允衡沉默片刻,将那张帖子重新铺平。
“我是在问父亲。若沈骁的前程都不算依靠别人,为何我生在母亲膝下,便成了不配留住世子位的错?”
祠堂外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
顾承钧脸涨得发红:“你母亲给你的还少吗?我只是要你让出顾家的东西!”
“顾家的东西?”
我走上台阶,从明宜手里接过四本契册。
顾延松看见册封上的内府印,拐杖顿时往回缩了一寸。
“承安庄、白石田、顾氏义学和城南十六间铺面,都是本宫出资置办,交给顾氏代管。这些年族中拿它们的收益供子弟读书、婚丧,本宫从未问过。”
我把契册一本本放到供桌上。
“今日族长既说,公主府的孩子不算顾家要护的人,那便先把本宫的东西还回来。账清了,再议谁更能撑起顾家。”
顾延松嘴唇发白。
祠堂外几个原本附和的族老立刻低下头。顾氏义学每年花用不小,一旦收回,族里至少一半子弟要断了束脩。
“殿下,这……这是两码事。”
“方才你拿本宫的身份劝允衡让位时,怎么没说是两码事?”
明宜已经示意内府管事上前接契册。
顾延松慌忙去看顾承钧。
顾承钧扶着轿栏站了半截,身子晃了一下。
“明昭,你非要让顾氏上下看我的笑话?”
他的声音里有我熟悉的疲惫。
过去每次朝中有人笑他靠尚主,他回府也会这样问。我曾替他请功,替顾氏建义学,甚至在父皇面前说,顾承钧的功劳该写在他自己名下。
此刻那点旧软处仍被他一句话碰到了。
我握着契册的手紧了一下,没有立刻看他。
柳素娘趁机跪在我脚边。
“殿下若容不下我们,我们走便是。承钧病成这样,经不起再气。骁儿,扶你父亲回去,我们不要这个姓了。”
她说着要起身,顾延松却先拦住沈骁。
“认祖是大事,不能由妇人赌气。”
“那就不必赌气。”我把最后一本契册交给管事,“今日不入谱,不改世子。顾氏若仍要议,三日后去宗正寺递呈文。”
顾承钧死死盯着我。
族老们却没有一个再替他说话。
祠堂门被缓缓合上,沈骁手中那套崭新的祭服,连门槛都没能迈进去。
祭服还没收回箱中,兵部便派人来请我。
明宜在祠堂外接住传话的小吏。小吏不敢抬头,只说兵部核验沈骁历年军功时,翻出了三封署有我封号的荐书。
顾承钧听见“荐书”二字,当即让轿夫改道回府。
我叫住他。
“驸马不一起去?”
他咳了两声:“兵部公事,我一个病人去做什么。”
“既与你无关,自然不必去。”
我的话音落下,他握住轿帘的手反而没有松。
沈骁跟着我到了兵部。
三封荐书已经摊在值房长案上。第一封写于他十八岁,请靖远侯收他入北营;第二封替他担保家世;第三封则在两年前,请兵部在边将升迁时“勿没其才”。
每一封落款都是永宁长公主。
兵部侍郎杜文正曾受教于我的太傅,见我进门便起身请罪。
“臣一直以为,沈将军是殿下暗中照拂的人。荐书虽由定国公送来,所用信笺、私印、口吻都与殿下旧时相似,臣没有另行进府核验。”
我拿起第一封。
纸是三十年前宫中专供公主府的洒金笺。角落盖着一方小印,正是明宜满月后,我说送去重刻的那一方。
印面边角的缺痕,丝毫未变。
它从来没有送去重刻。
顾承钧把它留了下来。
沈骁站在案前,神情没有在祠堂时从容。
“末将只管在军中效命,不知荐书如何来的。”
我将第一封推到他面前。
“你十八岁拿着它去见靖远侯时,没问过写信的人为何不见你?”
“父亲说,殿下不便公开认我。”
“第二封呢?”
“也是父亲给的。”
“第三封递到兵部时,你已经二十八岁。沈将军仍没想过,当面向替你担保十年的人道谢?”
沈骁下颌绷紧。
杜文正身旁的主事忽然跪下。
“殿下,前年沈将军回京述职,臣曾说荐书上的私印太旧,最好请公主府补一份凭信。沈将军说……说定国公便代表殿下,若臣再追问,就是有意阻挠边将升迁。”
沈骁厉声道:“我何时说过阻挠二字?”
主事伏得更低:“将军还让亲随把臣堵在兵部门外,问臣有几个脑袋敢查长公主府。”
值房里几个官员都看了过来。
沈骁上前一步。
允衡横身挡在那名主事前。
“这里不是北境营帐。沈将军若要问罪,先把兵部地砖上这一步退回去。”
两人身量相近。
一个穿绯色文官袍,一个还带着边将的护腕。沈骁盯了允衡片刻,最终退回原处。
我把三封荐书叠在一起。
“沈骁的军功照实核验,真刀真枪得来的,一件也不许抹。借荐书越过的考校、受封前未核的家世、威逼经办官员之事,逐项重查。”
沈骁猛地抬头:“殿下要夺我的将位?”
“查清之前,兵部不得再议你的升迁。至于现有将位留不留,凭你做过的事,不凭你是谁的儿子。”
门外传来一阵急咳。
顾承钧到底还是来了。
他被人扶进值房,连披风都没系好,脸上带着病后的虚汗。
“明昭,骁儿在漠北替朝廷挡过三刀。他的左肩至今抬不高,你不能因为几封信,把他十年的命都抹了。”
他急着走到沈骁身边,脚下一软,沈骁赶紧扶住。
我看着他露在袖外的右腕。
那道三十五年前为我坠马留下的旧伤还在。
“我刚说过,军功不抹。”
顾承钧怔了一下。
“那你还查什么?”
“查是谁拿了我的名字,查谁明知荐书有疑还拿它压人,也查驸马手中为何有本宫三十二年前收回的私印。”
他的呼吸停了半拍。
杜文正抬头看向他。
沈骁扶着父亲的手也僵住了。
顾承钧很快咳起来,用帕子捂住嘴:“一方家用私印,许是当年收拾东西时混进了书房。我替骁儿求前程,是不想埋没人才。”
“那就把印交回来。”
他没有答。
柳素娘从门外赶进来,跪到我面前。
“殿下,承钧只剩这点心愿。您有世子、有县主,两个孩子都在跟前尽孝。骁儿从小见父亲一面都难,他若连拼命挣来的将位也保不住,往后靠什么立身?”
她扯住我的裙角。
我低头看见她发间那支玉簪。
正是顾承钧当年从允衡襁褓里取走、后来又换回赝品的顾家旧玉。
“松手。”
柳素娘哭着不放:“殿下若要罚,就罚我。骁儿什么都不知道。”
我弯下腰,亲手将她的手指一根根从裙角拿开。
“他十八岁可以不知道,二十八岁仍用本宫的名头堵兵部官员,就不是孩子了。”
顾承钧扶着沈骁,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既然你不肯给他前程,我便把自己能给的都给他。”
他转头吩咐随从。
“回府取国公印。顾家田产、铺面、私库,还有我的爵位,全都改给沈骁。”
国公印送回府时,清河庄的库门先被撬开了。
明宜收到消息,连衣裳都没换便骑马出城。我赶到庄上时,沈骁的亲兵已经抬出两箱田契,庄头被按在院中,额角磕破了一块。
柳素娘站在廊下,手里拿着顾承钧签过的转赠文书。
“国公说了,清河庄和附近三处马场,一并交给骁儿。县主再管着钥匙,便是不敬父命。”
明宜挡在库门前,鞭子还握在手里。
“清河庄是先帝赐给母亲的陪嫁。父亲在文书上画十个押,也送不出去。”
沈骁抬手示意亲兵继续搬。
“父亲说,顾家产业由他处置。”
“这里姓萧,不姓顾。”
明宜话音未落,一名亲兵已经伸手推她。
我身后的禁卫拔刀出鞘。
院中瞬间静下来。
沈骁回头看见我,立刻喝止亲兵,自己却没有放下手中的田契。
“末将奉父命接管产业,不知殿下亲临。”
“现在知道了,把东西放回去。”
他没有动。
柳素娘迎上来,将转赠文书举到我面前。
“殿下,承钧这一生都活在公主府的规矩里。如今他快不行了,只想把一点家业留给亲生骨肉。您连这点主也不让他做吗?”
“一点家业?”
明宜一把夺过文书,指着上面的名目。
“清河三庄、北郊马场、城南铺面二十八间、顾氏义学、御赐别院,还有公主府私库三成。柳夫人,你们搬的是一点?”
柳素娘被她问得脸上发僵,随即又红了眼。
“我不识账,是承钧怎么写,我便怎么收。我们母子在外三十年,他如今想补偿,难道也有错?”
一辆暖轿在庄外停下。
顾承钧被人抬进来时,已经气喘得说不成整句。他看见被禁卫围住的沈骁,抬手便指向我。
“让……让他们退开。”
我没有动。
他喘了一会儿,将国公印重重盖在另一份文书上。
“清河庄是你的,拿回去。顾氏祖产、国公府私库、爵位,归骁儿。允衡若不服,让他自己来同我说。”
允衡从我身后走出来。
“我来了。”
顾承钧的手停在印上。
允衡看了看父亲,又看向地上被撬坏的铜锁。
“父亲病中召外人持兵闯御赐田庄,今日若不是母亲来得快,清河庄的契书已经出了库。您口中那点补偿,为什么每一次都要从母亲手里抢?”
“沈骁是你弟弟!”
“他姓沈。”
“他可以改姓顾!”
“所以父亲先抢我的世子位,再拿母亲的产业给他做脸面?”
顾承钧被问得浑身发抖,扬手便要打。
允衡没有躲。
那只手举到半空,却因病无力,最后只是落在儿子肩上。
三十五年前,它曾拖住受惊的马,也曾把新生的允衡抱在怀里,怕摔着,怕冻着。
如今顾承钧抓着儿子的官服,指节一点点收紧。
“你已经什么都有了。”他的声音发哑,“为什么不能给他?”
允衡眼里的水意终于压不住。
他抬手扶稳父亲,没有甩开。
“因为这些不是您给我的。”
顾承钧愣住。
允衡将他的手从肩上放回轿边,退了一步。
柳素娘连忙扑过去替顾承钧顺气。她一边哭,一边看向院中围观的庄户,声音越发凄苦。
“世子说得对。你给不了我们什么,我们走吧。骁儿把田契放下,往后还是回边关。就当你从未有过我们母子。”
沈骁却站着没动。
他捏着那摞田契,忽然道:“父亲若真要给,便请长公主一并用印。省得今日给了,明日又有人说不算。”
顾承钧像被这句话点醒。
他让随从从轿中取出一份折子。
折子已经写好,是请废顾允衡世子位、改立沈骁的奏疏。末尾除了他的国公印,只差我的长公主印。
“明昭。”顾承钧看着我,“你替我用印。我名下的私产全给骁儿,定国公爵也由他承袭。允衡保留官职,明宜的县主封号不动,我不会亏待他们。”
柳素娘跪在轿边,屏住呼吸。
顾氏族老不知何时也赶到了庄外,隔着禁卫向院里张望。
我接过那份折子,从头看到尾。
明宜急得上前:“母亲,不能用印。”
允衡却抓住妹妹的手腕。
他没有劝我,只是望着我,眼底那点湿意还没干。
我合上折子。
“可以。”
院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顾承钧扶着轿栏,像没听清:“你说什么?”
“明日请宗正寺、兵部和顾氏族老一同到府。爵位归谁,家产归谁,当着他们的面说清楚。”
沈骁终于把田契放回箱中。
柳素娘低头擦泪时,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顾承钧靠回软枕,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把请废世子的折子重新交给沈骁。
“收好。”他说,“明日便用得上了。”
折子被放在正厅长案中央。
次日巳时,宗正寺少卿、兵部侍郎杜文正、顾氏族老都已到齐。顾承钧换了整套国公朝服,被人扶坐在主位旁,沈骁穿着将服站在他身后,柳素娘则以一身素衣跪在厅下。
允衡摘了世子玉佩,放在自己面前。
明宜坐在我下首,手指一直压着袖中的库房钥匙。
顾承钧看见那枚玉佩,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
“明昭,昨日说好的事,当着宗正寺用印吧。”
宗正寺少卿打开奏疏,逐条核问。
“定国公请废原世子顾允衡,改立沈骁。沈骁尚未入顾氏族谱,生母柳氏也无名分。此事若要上呈,须先说明沈骁出身,并由永宁长公主确认无异议。”
顾承钧立即道:“沈骁是我亲生子。柳氏随我三十年,从未另嫁。”
柳素娘伏身叩头。
“民妇不敢求名分。只求骁儿认祖,承继父亲的爵位,民妇便是死也安心。”
昨日还说不争,今日已经把“承继爵位”说得顺畅。
顾延松带头附和:“沈骁军功在身,确能光耀顾氏。原世子若自愿退让,是兄友弟恭。”
允衡拿起玉佩。
我以为他要摔下,手在膝上不由得收紧。
他却只是用拇指擦去玉佩边缘的一点灰,重新放回案上。
“我不会自请辞位。”他看向宗正寺少卿,“若陛下依法废我,我领旨。若要我替父亲成全欺瞒,我不签。”
顾承钧胸口起伏:“你还嫌今日不够难看?”
“父亲把外室和私生子带进公主府,要母亲、儿女、宗正寺替你改名分。今日的难看,不是我带来的。”
沈骁按住腰间刀柄。
杜文正看见,合上了面前的兵部卷册。
“沈将军,入公主府议宗室承爵之事,不该佩刀。方才进门时没人查,是看在你有军功,不是让你在宗正寺官员面前威逼原世子。”
沈骁的手慢慢离开刀柄。
顾承钧咳了两声,转向我。
“明昭,你昨日答应了。”
“本宫记得。”
我拿起那封奏疏。
柳素娘肩膀一松,顾延松也露出笑意。
“爵位要给沈骁,顾氏私产也尽数给他?”我问。
顾承钧盯着我手中的折子:“是。”
“公主府、御赐田庄和本宫嫁妆,不在其中?”
他迟疑了一下。
沈骁先开口:“殿下身份尊贵,自然不缺几处田庄。父亲这些年替朝廷征战,御赐之物也有他一半功劳。”
明宜霍然起身。
我抬手,让她先坐下。
“本宫问的是驸马。”
顾承钧避开我的目光:“清河庄归你,其余以后再议。先把爵位定了。”
“好。”
我笑着点了点头。
顾承钧愣了一下,随即催促内侍取印。
长公主金印被捧上来,厅内所有人的视线都跟着落在印盒上。柳素娘悄悄伸手握住沈骁的衣角,顾延松已经低声提醒族人,待会儿要向新世子行礼。
我却没有开印盒。
“驸马,本宫还有一句话没问。”
顾承钧的耐心已经耗尽:“还有什么?”
“柳素娘住在通州,本宫三十年前便知道。沈骁骑走清河庄第一匹马时,本宫也知道。你在进公主府前便另有一处家,本宫也知道。你拿本宫的旧印替他写荐书,本宫如今也查清了。”
柳素娘猛地抬头。
沈骁的脸色变了。
顾承钧扶住椅臂,半晌才挤出一句:“你既然早就知道,为何三十年不说?”
“因为允衡那时才四岁,明宜还离不得乳母。因为先帝新丧,陛下刚登基,朝中等着拿宗室丑闻做刀的人太多。那张纸一旦见光,被拖进宗室议论的便不止你,还有两个孩子。后来本宫不说,是想看看,你拿着本宫给你的体面,究竟会走到哪一步。”
我说到最后一句时,喉咙仍有些发紧。
三十年不是案头的一叠账。
那里面有允衡抱着短刀等父亲回府,有明宜在北郊校场第一次问我沈骁是谁,也有顾承钧病中那一声久违的“明昭”。
我把手从金印盒上移开。
“本宫没拦你认儿子,也不拦你赠私产。只是驸马,本宫也瞒了你三十二年,今日有一事相求。”
顾承钧盯着我,嘴唇微微发白。
“什么事?”
“请你认一样旧物。”
秋嬷嬷从厅外进来。
她怀中抱着那只乌木匣。匣角已经磨白,两道铜锁却依旧完好。明宜看见它,忽然站了起来;允衡也把手从世子玉佩上移开。
我取出贴身钥匙,锁扣弹开的声音不大,顾承钧却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
匣中放着一只旧竹筒。
他看见竹筒上的暗红旧印,瞳孔骤然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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