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是诗词里最长的路。别的河都在山里绕,它偏偏一路向东,头也不回;别的水都停下来歇脚,它偏偏日夜不停地流。古人写江,写的不只是水,是流逝的时间,是送别的长亭,是站在岸边看船影消失的那份辽阔。江在中国人的诗里,从来不是普通的河流:它是时光,是远方,是天地间最长的那个句号。
苏轼的江,淘尽英雄:“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大江向东流去,浪花淘尽了千古的英雄人物。苏轼写这首《念奴娇·赤壁怀古》,是游赤壁时。大江东去——大江向东,一去不回;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那滔滔的浪,把千百年来的英雄豪杰,都淘洗得干干净净。苏轼写江,写的是历史的苍茫:再了不起的人物,也经不起江水的冲刷;再热闹的功业,也抵不过大江的东流。苏轼站在赤壁,看江水,想周郎,最后明白:人都是江里的浪花,起了,又落了。最壮阔的江,不是江有多宽,是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李白的江,一日千里:“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早晨辞别白帝城,彩云之间;千里之外的江陵,一天就回来了。两岸猿声还在啼,轻舟已经过了万重山。李白写这首《早发白帝城》,是遇赦后顺江而下。朝辞白帝彩云间——清晨辞别彩云间的白帝城;千里江陵一日还——千里路程,一天就到。李白写江,写的是畅快:江水快,船也快;两岸的猿声还没停,轻舟已过了万重山。李白一生被贬,遇赦东归,那一天的江水,是他最畅快的江水。江流千里,一日而还,是人逢喜事时的速度。最畅快的江,不是江有多急,是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杜甫的江,滚滚无尽:“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无边的落叶,萧萧地落下;不尽的长江,滚滚地流来。杜甫写这首《登高》,是重阳登高时。无边落木萧萧下——无边无际的落叶,萧萧落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没有尽头的长江,滚滚流来。杜甫写江,写的是悲凉:落叶是萧瑟,长江是奔流;一边是凋零,一边是永恒。杜甫晚年多病,登高望江,看落叶,看长江,心里满是苍凉。长江滚滚来,是不变的;人生萧萧下,是挡不住的。最沧桑的江,不是江有多长,是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张继的江,夜泊枫桥:“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月落了,乌鸦在啼,霜满天地;江边的枫树,江上的渔火,对着一个愁眠的人。姑苏城外的寒山寺,夜半的钟声,传到客船。张继写这首《枫桥夜泊》,是夜泊枫桥时。月落乌啼霜满天——月落,乌啼,霜满天,是深秋的夜;江枫渔火对愁眠——江枫和渔火,对着无眠的旅人。张继写江,写的是羁旅:江边的枫,江上的火,都是夜里的伴;夜半钟声传来,客船还在江上。江水流过枫桥,钟声落在江面,旅人的愁,也像江水一样,漫延开来。最愁眠的江,不是江有多静,是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柳宗元的江,独钓寒雪:“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千山之中,鸟儿都飞绝了;万条路上,人的踪迹都消失了。孤舟上,披蓑衣戴斗笠的老翁,独自在寒江的雪里钓鱼。柳宗元写这首《江雪》,是被贬永州时。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天地之间,什么都没有了,鸟也没有,人也没有;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只有一叶孤舟,一个老翁,在雪里钓鱼。柳宗元写江,写的是孤绝:江水被雪封住了,人也被世界隔绝了;可那老翁还在钓,钓的不是鱼,是那份不随波逐流的坚持。最孤傲的江,不是江有多冷,是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李煜的江,流着愁:“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问君有多少愁?就像这一江春水,向东流去。李煜写这首《虞美人》,是亡国之后。问君能有几多愁——要问有多少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就像这一江春水,滚滚东流,流不尽。李煜写江,写的是愁:愁像江水,又长又多,没有尽头。李煜是南唐后主,亡国之后,江山易主;他的愁,不是一般的愁,是一江春水的愁。江水向东,春去又来;李煜的愁,却永远流不完。最愁的江,不是江有多深,是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江流向东海,可它的长,能长到千年之外。从苏轼的大江东去,到李白的轻舟已过万重山,从杜甫的不尽长江滚滚来,到张继的江枫渔火对愁眠,从柳宗元的独钓寒江雪,到李煜的一江春水向东流,中国人写江写了一千多年,写来写去,写的都是那点不肯停的奔流。愿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条江:得意时顺流而下,失意时独钓寒雪;回头看,走过的路,都像江水一样,东流不回,却也曾经奔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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