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5 年的冬天特别冷。 父亲走得突然,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留下。 母亲早年间就不在了,亲戚们商量来商量去,最后是大舅廖大山拍了板。 “明君跟我回家。”
那年我十四岁,背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书包,站在大舅家门口。 门帘掀开,舅妈端着一碗热汤出来,没说什么漂亮话,只说:“进来,饭快凉了。”
大舅家不富裕,两间小平房,我住外屋小床。 表妹廖莹莹那年十岁,扎着羊角辫,一开始总躲在舅妈身后,偷偷看我。
我知道,她不是讨厌我,只是家里忽然多了一个人,不习惯。 大舅在砖厂上班,话少,手粗,每天回来一身灰。 他从不多给我零花钱,但会把热馒头塞给我,把我冻红的手按在灶边烤。
舅妈持家细,衣服补得整齐,菜里油不多,却总能让桌上有热气。 我那时最敏感,也最要强。 夜里听见舅妈咳嗽,我会悄悄起来倒水;
大舅下班晚,我把他的工具擦干净。 莹莹刚开始跟我生分,后来渐渐黏我。 她受了委屈会跑到我身后,学校要家长签字,她也先找我。
有一次她考试没考好,怕舅妈说她,躲在柴房哭。 我找到她,没劝大道理,只把兜里攒的糖给她。 “下次认真点,我帮你补。” 她抬起脸,眼睛红得像兔子,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我每天放学到大舅家先写作业,再帮着烧火、挑水、劈柴。 舅妈有时会说:“明君,你别太累。” 我只说:“习惯了。”
其实我不是习惯了,是怕自己像个外人。 我想多做一点,再多做一点,让这个家觉得我不是负担。 大舅似乎看出我的心思。
一天晚上,他坐在炕边抽烟,忽然说:“明君,这是你的家。” 我低着头,半天没说出话。 那天以后,我真的觉得,有个家了。
后来我考上高中,又考上大学。 临走前,舅妈给我缝了一个布包,里面是钱,叠得整整齐齐。 “省着花,但别太委屈自己。”
我接过布包,手都抖。 大舅把行李扛上车,只说:“好好读书,别惦记家。” 莹莹站在门口,眼泪汪汪。 “哥,你放假一定回来。” 我说:“一定。”
大学那几年,我很少乱花钱。 课余时间做家教、发传单,尽量少伸手要钱。 每次给家里打电话,舅妈总说家里一切都好。
可我知道,大舅的腰越来越不好,舅妈也常犯头疼。 毕业后,我留在城里工作。 最初几年难,租地下室,吃泡面,加班到凌晨。
但我每次给家里打电话,都说自己挺好。 我想快点站稳,想把大舅、舅妈、莹莹都接出来。 可生活不是一下子好起来的。 我换了几份工作,吃了不少亏,也慢慢学会了闭嘴。
受委屈的时候,我会想起那个冬天,大舅家的门帘掀开,里面有一碗热汤。 那碗汤,撑着我走了很多路。 后来莹莹也长大了。
她出落得文静,眉眼像舅妈,性子却像大舅,认准的事不回头。 她谈了一个外地对象,人老实,话不多,对她挺好。 舅妈起初舍不得,背地里掉过眼泪。
大舅也沉默了很久。 最后还是他说:“只要莹莹愿意,人正经过日子,就行。” 莹莹出嫁那天,我请假回去。 她穿婚纱出来的时候,舅妈哭得直不起身。
大舅站在旁边,眼圈红,却没掉泪。 我牵着莹莹的手,把她交给那个年轻人。 “我妹从小没吃过什么大苦,以后你多担待。”
年轻人点头:“哥,我会。” 那天宴席很热闹,可我心里空落落的。 我知道,妹妹长大了,要去自己的家了。 婚后莹莹回门次数少,路途远,工作也忙。
她每次打电话都哭,说想家,想舅妈做的菜。 舅妈嘴上说没事,挂了电话就坐在门口发呆。 大舅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
他先是腰腿疼,后来一次摔倒,查出脑梗。 住院那段时间,我请假回去照顾。 莹莹也赶回来了,每天守在病床前,眼睛肿得像核桃。 大舅出院后,半边身子不利索,脾气也变得急躁。
舅妈日夜陪着他,人很快瘦下去。 我提出把他们接到城里。 大舅起初不愿意,怕拖累我。 “你刚稳定,别为我们费心。”
我说:“大舅,当年你把我接回家,没想过拖累。” 大舅不说话了。 我把他们接到城里的小出租屋。 房间不大,但有暖气,有电梯,离医院近。 我每天下班回去,先看大舅的康复情况,再帮舅妈做饭。
莹莹也常视频,每次都哭。 “哥,辛苦你了。” 我说:“傻话,我们是一家人。” 可日子刚安稳一点,大舅还是走了。 那天凌晨,他很安静。
舅妈握着他的手,没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掉。 莹莹赶回来,扑在床边,终于放声哭出来。
我站在那里,忽然想起十四岁那年。 父亲离世,我以为自己要被世界丢下。 是大舅掀开那道门帘,把我领进家。 现在,他走了。 但这个家,还在。
办完丧事,莹莹要回婆家。 临走前,她跪在舅妈面前。 “妈,我以后一定常回来看你。” 舅妈扶起她,声音很轻。 “去吧,好好过日子。”
莹莹走后,家里更静了。 舅妈常常坐在窗边,看着楼下的人来人往。 我怕她闷,每天陪她说话,带她下楼散步。
她总说:“明君,你该有自己的生活。” 我笑着说:“不急。” 其实我知道,我不能急。 这个家曾经接住过我,现在该我接住它。
后来我换了大点的房子,两室一厅。 我把舅妈接过去住。 搬家那天,舅妈摸着墙上的照片。
照片里有大舅,有年轻时候的他们,也有小时候的莹莹和我。 舅妈忽然说:“你大舅要是能看到,该多好。” 我帮她把相框摆正。 “他能看到。”
晚上,我做了一桌菜。 都是舅妈以前常做的味道。 她吃了一口,眼泪掉进碗里。 我没劝她。 有些眼泪,不用急着擦。
后来莹莹生了孩子,特意抱回来给舅妈看。 小家伙胖乎乎的,像莹莹小时候。 舅妈抱着孩子,脸上终于有了笑。
莹莹看着我,又看看舅妈。 “哥,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当年我无家可归,是这个家收留了我。
如今表妹远嫁,我把舅妈接回家。 不是报恩,也不是做给别人看。 是因为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
风会停,人会走。 但那些在最冷的时候给过你热汤的人,你不能忘。 这不是大道理。 这是我王明君的命。 也是我欠这个家的,一辈子都要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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