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MM HAMBURG 2026 | 深度观察
中国造船到底靠什么取胜?
从汉堡海事展,看中国造船从“成本优势”走向“体系优势”的真正逻辑
信德海事网|汉堡现场观察|2026年9月
在今年的汉堡海事展期间,关于中国造船以及欧洲造船方面的讨论成为本届海事展的重要议题。8月31日,首届Mare Forum Germany论坛上,欧洲船厂、船东协会、设计机构和海事科技企业,围绕“欧洲海事工业竞争力”进行了一场带着焦虑感的追问;两天后的9月2日,在SMM Hamburg举行的中欧海事论坛上,中国船厂、设计院、欧洲船东与DNV又把问题拉回到一艘船如何被设计、融资、建造、交付并运营三十年的现实之中。把两场讨论叠在一起,一个远比“成本低、产能大、政府支持强”更完整的答案浮现出来:中国造船真正取胜之处,是把长期规划、金融条件、工程师规模、供应链密度、批量制造、客户协同和持续迭代组织成了同一个工业系统。
两间会场,一道问题
如信德海事网在《》一文中所报道,8月31日在Mare Forum上欧洲各大船厂和相关协会的讨论从欧洲是否已经把商船建造让给亚洲开始。
德国造船与海洋工业协会(VSM)董事总经理Reinhard Lüken并不认同欧洲已经输定,其表示:欧洲仍掌握复杂船舶、工程设计和关键装备知识,许多高端能力在全球依然难以替代。可他随即指出,能力存在并不等于订单会留下。欧洲的问题是,技术、政策、融资和市场没有被组织成一个能够持续交付的整体。
EDR Antwerp Shipyard首席执行官Stijn Van Doninck用安特卫普的变化解释这种“生态流失”:当地修船产业曾有约1.5万名从业者,后来一路降至只剩几十人。船坞仍在,真正消失的却是熟练工人、供应商网络、订单密度和长期投资信心。工业基础一旦变薄,即便技术仍在,恢复产能也不可能像重新打开一条普通装配线那样迅速。
两天后的中欧海事论坛则从船东的实际体验验证了这种差距。德国船东Wilke Briese谈到,与中国船厂合作最重要的是质量、信任和共同解决问题的能力;更令他意外的是,一些船厂不仅消化了此前项目的困难,交付节奏还明显加快。
Neu Seeschiffahrt首席技术官Claus Usen Jensen把过去二十年的变化概括得更直接:今天的中国船厂已经同时具备效率与质量,近五至十年间,船厂效率以及以上海船舶研究设计院等机构为代表的设计能力,出现了“曲棍球杆式”的陡峭上升。这些评价来自长期在中国订造并运营船舶的欧洲客户,因此比任何市场份额统计都更能说明一个关键变化:中国船厂卖给船东的,已经不只是较低造价,而是越来越强的确定性。
中国靠“低价神话”?
中国船厂并非在每一项技术指标上都天然占优。Conoship International董事总经理Jan Jaap Nieuwenhuis在Mare Forum上举例说,荷兰设计并在本地建造的一艘约3800吨船舶,可能比同类中国建造船舶轻150至200吨;船东骑自行车就能到本地船厂,沟通和监造成本也更低。
荷兰北部的小型货船产业仍有紧密的区域生态,部分船厂订单已经排到2030年。这说明欧洲并没有失去所有造船能力,中国也不是靠“每一个细节都优于欧洲”来赢得订单。
真正改变结果的,是总交易方案:同级船在欧洲建造可能贵约200万欧元,更重要的是,欧洲船厂往往难以提供中国市场常见的10%预付款、90%交船付款安排,有的项目甚至卡在退款保函和建造期融资上。欧洲会设计、也能造,却未必能把设计、融资、担保、产能和交付日期组合成船东可以签字的合同。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把中国优势简单归结为工资或补贴会误判竞争的本质。船东订造的是一项将运营二三十年的高价值资产,判断的不只是合同价,还包括船台是否真实存在、关键设备能否按时到位、船厂能否应对设计变更、付款和担保结构是否可接受、交付是否可预测,以及出了问题能否找到有权解决问题的人。
中国庞大的订单密度让船厂、设计院、设备商、金融机构和船级社反复磨合,同类问题可以在连续项目中被吸收;规模由此不只是“造得多”,更意味着风险被更多项目摊薄、工艺被更频繁验证、供应商被持续筛选,下一艘船因上一艘船而变得更容易建造。价格优势只是这套系统运行后的结果之一,而不是全部原因。
重工业的消费电子式迭代
“我们的MR成品油船每年都在升级,现在已经做到第17代,只比iPhone少一代。”
——周旭辉,广船国际总经理
这是中欧海事论坛上最值得记住的一句话。周旭辉在回答中国船厂建造下一代船舶的竞争优势时,并没有先讲船坞面积,也没有先讲成本,而是先讲工程师和产品迭代。他介绍,中国船舶集团拥有超过8万名工程师,这些人日复一日地推动技术升级;以广船国际最具代表性的MR成品油船为例,产品已经迭代到第17代。周旭辉的现场原话是“只比iPhone少一代”,我们的升级速度甚至比Ipone更快。
放在工业产品的生命周期和升级难度中理解,他所表达的判断其实更强:中国造船产品升级的速度,已经快到可以与iPhone相比;考虑到一艘船的设计、审图、采购、建造、试航和运营验证远比一款消费电子产品漫长,这种年度化的重工业迭代,某种意义上甚至比iPhone还快。
这句话揭示的不是宣传意义上的“代数”,而是中国造船竞争力的核心机制——产品平台化与工程学习曲线。MR油船不是造完一型便长期不变,而是在连续订单中持续改进线型、油耗、舱容、推进系统、替代燃料准备、排放合规、数字系统和设备配置。
每一次船东反馈、海上运营数据、船级社审图意见和供应商改进,都能进入下一代设计。
上海船舶研究设计院院长吕智勇在论坛上谈到,面对燃料路线尚未确定的现实,设计工作的重点首先是降低基础能耗,再通过线型优化、节能装置和数字化运营系统帮助船东改善全生命周期表现。
于是,中国造船的规模不再只是产量概念,而成为技术迭代的加速器:订单越连续,数据越丰富;数据越丰富,设计越成熟;设计越成熟,建造风险和单位成本越低;成本和交付更可控,又带来下一轮订单。
真正稀缺的资产:人才、订单、供应链与产能的学习回路
工程师数量重要,但“有多少人”并不是答案的终点。中国真正形成壁垒的地方,是工程人才与真实项目高度耦合。船舶不是在实验室里独立完成的产品:一项绿色燃料技术要经过设计院布置、船厂施工、设备商供货、船级社认可、船东验收和实船运营,才能从概念变成可复制的商品。中国船厂拥有密集订单,意味着工程师面对的不是偶发示范项目,而是连续的生产任务。技术可以在船上被验证,工艺可以在车间里被修正,供应商可以在批量采购中提升,项目团队也能够在下一艘姊妹船上迅速复用经验。
欧洲在Mare Forum上反复讨论的“会创新却难以规模化”,恰好从反面说明
了订单与产能的价值:没有首批客户、建造融资和批量制造,先进技术就很容易停留在样机或示范阶段。
上海外高桥造船董事长陈刚的发言也说明,这套能力并非凭空产生,更不是一次设备采购即可完成。
他表示,过去十年中国船厂持续推进数字化和智能制造,外高桥造船近五年在设施改进方面投入超过1亿美元,目标之一是降低对人工数量的依赖;但他同时坦言,这项转型尚未完成,可能仍需五年以上。这份克制比“已经实现无人工厂”的故事更接近造船业真实规律:制造升级需要长期资本开支、流程重构、数据积累和人才再训练。
招商工业副总经理郑和辉则表示,其准备范围已经覆盖LNG、甲醇、氨和电池混合动力等多条替代能源路径,修理改装端也在研究风力辅助推进、空气润滑和轴带发电机等技术。面对燃料路线不确定,中国体系的回答不是押中唯一选项,而是让设计、建造与改装能力尽可能覆盖多种选项。
长期规划与金融,让市场敢于做长期决定
Mare Forum上,Smart-Ship创始人Roy Kok讲述了一个颇具冲击力的对比:一家荷兰初创企业要测试自主船舶,需要为有限时间、有限水域反复申请许可,申请十几万欧元资金也可能耗时数月;
而中国方面会主动提供场地、资金和落地条件。他随后强调,中国最强的能力是制定长期计划并保持方向稳定。计划本身当然可能需要调整,但对企业而言,可预期性具有独立价值:当政策方向能够维持二十年,船厂敢扩建,银行敢提供长期资金,设备商敢建设产线,工程师也敢把职业押在一个技术方向上。
Lüken则提供了历史尺度:2002年前后,中国提出成为世界第一造船国时,欧洲商业造船产出仍约为中国的三倍;二十多年后,产业格局已经反转。中国证明的不是一句口号的力量,而是目标连续转化为船坞、融资、人才、订单和交付的能力。
这并不意味着政府可以代替市场,也不意味着所有支持都有效。欧洲船东协会秘书长Sotiris Raptis在同一场讨论中反对以关闭市场或长期补贴劳动力成本来换取竞争力,他认为欧洲应依靠创新和先进技术,而不是保护主义。
这个反驳十分重要:真正有效的产业政策,不是替船东决定订什么船、替船厂掩盖效率问题,而是解决市场无法单独承受的长期风险,例如退款保函、建造期融资、试验水域、首批商业化订单、认证通道和跨周期基础设施投资。
Tom O. Kleppestø与Lili Flour对欧洲政策不断更迭、资本难以释放的担忧,实质上也指向同一件事:造船投资的回收周期远长于一个选举周期。中国优势中最难被短期复制的,不是某一项补贴,而是公共目标、商业资本和企业执行在相当长时间内维持了大致同向。
开放合作不是客套话,而是中国造船升级的方法
如果把中国造船的胜利描述成一个封闭体系的自我增长,同样会遗漏关键事实。
德国船东协会主席Gaby Bornheim在中欧海事论坛上说,许多全球最先进的商船,正是欧洲船东与中国船厂合作的结果;“你们建造船舶,我们运营船舶”,双方又共同投资清洁技术、人才和全球贸易。
中国船厂获得的不只是欧洲订单,还获得欧洲船东对油耗、舱容、可靠性、船员操作、维护成本和法规合规的长期反馈;欧洲设计机构、设备商、船级社和金融机构则在中国的批量建造中获得了商业化场景。
中国船舶集团董事长徐鹏在致辞中也把这种合作概括为覆盖产品、技术、产业、服务和资本的全链条关系,并提出围绕替代燃料船型、智能航行、数字交付和全生命周期保障开展联合创新。
欧洲船东在论坛上的要求很具体。
Jens-Michael Arndt强调,提前交付不能以牺牲质量和设计为代价;Jensen认为,船厂追求系列化效率,船东却必须保留资产的商业灵活性,理想模式应像汽车平台:基础型号稳定,但不同客户可以选择不同配置。Sebastian Ebbing把新船决策落到每个集装箱箱位的全生命周期成本,既包括船型和燃料选择,也包括欧盟碳市场、FuelEU Maritime及未来国际规则带来的合规成本。
DNV大中华区区域经理Norbert Kray则强调,船东、船厂、设计机构、设备商与船级社应尽早进入同一个项目,使创新技术从一开始就兼顾安全、合规、运营经验和商业可行性。换言之,中国船厂的能力并非“替客户做出所有选择”,而是将全球客户的不同需求快速吸收进一个可以批量建造的平台。开放合作,正是迭代速度的外部输入。
下一场竞争发生在交船之后
中国造船已经解决了“能不能造、能不能按期交”的大部分疑问,但两场论坛也指出了下一阶段的短板。首先是全生命周期服务。一艘在中国建造的船离港后,可能二三十年都不会回到中国。欧洲船东关心的将不只是质保期,而是设备备件、软件升级、远程诊断、绿色改装、坞修乃至最终回收。Arndt特别提到,中国设备商近年进步很快,但仍需在汉堡或欧洲建设更强的服务中心,缩短沟通距离;Jensen也指出,如果要由中国提供全寿命支持,就必须在全球建立服务枢纽。中国船厂若要从“世界工厂”升级为全球海事技术与服务平台,利润重心势必从一次性交船进一步延伸到长期运维。
其次是标准化与个性化之间的张力。船厂需要重复建造以提高效率,船东却有不同的航线、货种、租家、燃料供应和资本成本。在几位德国船东的眼里看来,未来最强的船厂,不是无限接受定制,也不是只出售固定目录产品,而是能够把差异化需求转化为模块化选项,并确保每一种选项在三十年生命周期内都可升级、可维护、可合规。再次,中国供应链的本地化程度提高后,还必须继续证明其全球服务能力和跨品牌集成能力。Nieuwenhuis对部分中国船厂更倾向采用本土供应商的批评提醒业界:国产化可以降低成本和交期风险,但如果削弱船东的设备选择、载重表现或海外维修便利,短期优势也可能转化为长期摩擦。体系竞争力的高级阶段,不只是内部配套率更高,而是让全球客户愿意在同一体系中长期留下。
最后,欧洲并没有退出竞争。它仍拥有高复杂度船型、关键装备、设计优化、船级标准、绿色技术和全球运营经验;荷兰小型货船集群也证明,紧密生态、轻量化设计和本地协作可以抵消部分成本劣势。欧洲正在把造船重新放回经济安全、供应链韧性和地缘战略的讨论中,一旦融资、担保、首批订单和产业政策重新形成合力,部分市场完全可能被重新争夺。中国当前的领先地位不是永久许可证,而是一场持续考试:既要保持规模和速度,也要把质量、服务、低碳、数字安全和国际信任做得更深。
把战略变成船,把交付变成下一次升级
中国造船到底靠什么取胜?或许哪有一个非常固定答案,而是一条闭环。长期规划降低投资方向的不确定性,金融与担保把项目变成可签署的合同,密集订单支撑船厂扩产并喂养供应链,大规模工程师队伍把运营反馈转化为新设计,系列化生产让每一艘船成为下一艘船的试验数据,欧洲船东、设备商和船级社的参与又不断提高产品的全球适用性,最终,按期交付和可靠运营形成新的信任与订单。这些环节任何一个单独存在都不足以构成优势;它们彼此咬合,才形成今天中国造船最难被复制的体系壁垒。
因此,周旭辉那句“我们的MR更新速度比Iphone还快”真正值得行业记住的,并不是一个巧妙比喻,而是重工业竞争规则已经发生变化:船舶依然要航行二三十年,但造船企业不能再用二三十年的节奏更新产品。中国造船赢在把一个本应缓慢的行业推入持续迭代,把宏观战略压缩成一张张图纸、一条条焊缝和一个个交付节点,再把每一次交付变成下一代产品的起点。欧洲在汉堡提出的问题和中国在汉堡给出的答案,最终指向同一句话:真正的工业竞争力,不是“曾经能够造出什么”,而是今天能否持续、批量、可靠地造出来,并且明天比今天再进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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