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十七岁。

家里的房子不大,客厅和饭桌几乎连在一起。墙上挂着一本旧挂历,画的是江南山水。灯泡总是黄的,照得人脸上温温的。

那天是周末。

我在桌边写作业,听见大哥在门外说话。声音不像平时那样随便,带了一点客气。

我抬头看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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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站着一个人。

他穿浅色衬衫,深色长裤,手里拎着一只帆布包。头发很普通,脸也不是特别俊。可他站在那里,像夏天傍晚忽然吹进来的一阵风。

大哥说:“这是张良军,我同学。”

又对他说:“我妹,郭丽华。”

我 “嗯” 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写字。

可字已经写不进去了。

我不是害羞。

是心里忽然乱了。

像有人把桌上的书本轻轻推了一下,纸页哗哗响,却没有掉下来。

他很有礼貌。

坐下的时候先把包放在脚边,没有随便乱动桌上的东西。大哥给他倒茶,他双手接过去,说谢谢。

那两个字很轻,也很清楚。

我偷偷看他。

他不怎么说话,只是听大哥讲学校里的事。偶尔笑一下,嘴角动得不多,眼睛却亮。

那时候我还不懂什么是喜欢。

只知道,一个人进来之后,屋子里的光线好像变了。

不是更亮。

是更安静。

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坐了很久。

大哥和他聊高考,聊未来,聊哪个专业更有前途。我坐在旁边假装看书,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我只想知道他会不会多坐一会儿。

又怕他坐太久,我会越来越不自然。

那天母亲回来得晚。

她进门时看见客人,赶紧说:“来了啊,坐,快坐。”

他站起来,很规矩地叫了一声:“阿姨好。”

母亲很高兴。

她去厨房做饭,我跟进去帮忙。

母亲压低声音问:“那是谁啊?”

我说:“大哥同学。”

母亲看了我一眼。

“你脸怎么这么红?”

我摸了摸脸。

“没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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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饭桌上,他话还是不多。

但他会认真听每一个人说话。

大哥开玩笑说他书读得死,他也不恼,只是笑。

我忽然觉得,人不一定要多会说。

有的人,光是坐得稳,听得认真,就让人心里踏实。

吃完饭,母亲让我收拾碗筷。

他站起来说:“阿姨,我帮你。”

母亲摆手:“不用不用,丽华习惯了。”

他只好重新坐下。

我端着碗往厨房走,经过他身边时,闻到一点肥皂和阳光的味道。

很干净。

我忽然想,这个人一定很爱干净。

不是衣服新,是整个人都清清爽爽。

后来他走了。

大哥送他到楼下。

我站在窗边,看见他们推着自行车说话。

他回头往楼上看了一眼。

我赶紧躲开。

等我再探头出去,他已经走了。

夜色落下来。

楼道里的灯一盏盏亮过去。

我站在窗边,心里空落落的。

像刚考完一场试,明明没有做错什么,却还想再检查一遍。

大哥回来后,我装作无所谓地问:“他是谁啊?”

大哥说:“张良军,我们班成绩最好的那个。”

“他家住哪儿?”

“城西那边。”

“哦。”

大哥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

我摇头。

“没怎么。”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晚。

我把作业本重新翻开,发现前面的字写得歪歪扭扭。

像被风吹过的小路。

我拿起橡皮,擦了很久。

有些地方擦破了纸。

可我还是想擦干净。

好像这样,心里也能干净一点。

后来他来过几次。

每次都是找大哥。

我总在屋里。

有时候扫地,有时候烧水,有时候只是坐在桌边看书。

其实我都在等。

等他敲门。

等他说 “阿姨好”。

等他坐下。

等他走的时候,我能站在窗边多看一眼。

有一次母亲让我给他倒茶。

我端过去,手有点抖。

他接杯子的时候,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

我立刻缩回来。

他却像没察觉,只是说:“谢谢。”

那天我一整天都记得那个温度。

不烫。

也不凉。

像春天里刚晒过的木头。

我开始偷偷打听他。

大哥说他成绩好,话少,人老实。

母亲说他懂事,有礼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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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着,不说话。

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装满了。

甜。

还有一点酸。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我。

我只知道,看见他,我就想把自己收拾得干净一点。

头发要梳好。

衣服要平整。

说话要慢一点。

连走路都想轻一点。

好像这样,我就能配得上他眼里的安静。

有一次大哥不在家。

他来了。

我一个人开的门。

四目相对。

他先笑了一下。

“你哥呢?”

“出去了,一会儿回来。”

他点点头。

我让他进来。

屋里很静。

我给他倒茶。

他坐在沙发上,没有乱动。

我站在桌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先开口。

“你上高几了?”

“高二。”

“成绩怎么样?”

“一般。”

他看了看我桌上的书。

“哪科比较难?”

“数学。”

他说:“数学要多做题,也别急。”

我 “嗯” 了一声。

那是我第一次和他单独说话。

声音不大,却像一句一句落在我心里。

大哥回来后,气氛又恢复了平常。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开始期待他来。

也开始害怕他不来。

我会站在窗前看楼下。

听见自行车铃响,就心跳。

看见不是他,又有点失落。

母亲好像看出来了。

有一次她洗衣服时说:“丽华,你也大了。”

我没接话。

“喜欢一个人不是坏事。”

母亲继续说,“但要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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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头搓衣服。

泡沫很多。

手滑得很。

母亲又说:“别慌。”

那天我没说我喜欢他。

也没说不喜欢。

可我记住了母亲的话。

别慌。

之后的日子,我依旧会在他来的时候紧张。

但我慢慢学会了不表现出来。

我会给他倒茶。

会听他说话。

会在他走后,一个人站在窗边很久。

冬天来了。

小城下了雪。

路面很滑。

那天他来的时候,肩上有雪。

他拍了拍,雪落在门槛上。

母亲说:“快进来,暖和暖和。”

他笑着应了一声。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

他穿军绿色棉服,比平时更厚实。

脸冻得有点红。

可眼睛还是亮的。

那天他和大哥聊到很晚。

我在旁边织围巾。

其实织错了好几针。

但我不敢拆。

怕他们发现我心不在焉。

临走前,他说:“天太冷,我先走了。”

大哥送他。

我也想出去。

可我没有。

我站在门后,听他们下楼。

脚步声一层一层远了。

我才轻轻打开门。

楼道里很黑。

灯泡闪了一下。

我忽然很想追下去。

可脚没有动。

十七岁的喜欢,大概就是这样。

怕被发现。

也怕不被发现。

后来有一天,大哥单独找我。

他说:“丽华,你是不是喜欢张良军?”

我脸一下子热了。

我说:“没有。”

大哥看着我。

“你瞒不过我。”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轻轻点头。

大哥叹了口气。

“他是个好人。”

我看着他。

“但他快要毕业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毕业以后呢?”

“可能去外地读书,也可能分配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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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说话。

大哥又说:“丽华,喜欢一个人可以,但别把自己急进去。”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认真想未来。

原来喜欢不是只靠心里那一点热。

它还要面对很多东西。

距离。

时间。

选择。

还有说不清的命运。

后来他又来了一次。

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照进屋里,地上有窗框的影子。

他和大哥坐在桌边说话。

我在厨房烧水。

水壶响了。

蒸汽往上冒。

我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很平静。

不是不喜欢。

是终于接受了。

喜欢一个人,不一定马上要有结果。

也不一定非要得到什么。

那天我把水端出去。

他接过茶杯。

我说:“趁热喝。”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轻。

也很认真。

他说:“谢谢,丽华。”

那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很软。

也很疼。

他走的时候,我没有去窗边看。

我坐在桌边,翻开书。

书上的字还是有些乱。

但我没有再擦。

后来很多年过去。

我没有和张良军在一起。

他毕业后去了外地。

大哥也结婚了。

家里的挂历换了一本又一本。

灯泡换了节能灯。

我也长大了。

可我一直记得那年。

记得他站在门口。

记得他说 “阿姨好”。

记得他接茶杯时指尖的温度。

记得十七岁的我,坐在桌边,心里像被风吹过一样。

后来有人问我,为什么会一见钟情。

我想了很久。

原因其实很简单。

不是他有多完美。

是那天他进来的时候,我忽然想做一个更好的人。

想干净一点。

想稳一点。

想认真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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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让他看见我时,也觉得这个世界还不错。

这就是我那年的喜欢。

没有说出口,也没有结果。

但它真,真到我记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