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威尼斯,大多人都会想到狂欢节。然而在1296年,这个象征自由的符号被正式确立为官方节日的同时,禁锢也在同一国度发生。
作为贸易枢纽的港口,威尼斯有源源不断的技术和原料运来,这也使本地的玻璃生产逐渐繁荣。然而当时威尼斯房子大多是木头的,熔炉动不动就烧起来,全城人心惶惶。于是官方下令将所有的玻璃熔炉迁至本岛以北一公里的穆拉诺岛,明面上说为了防火,暗地里却是为了把匠人们圈起来。未经特别许可,玻璃工匠都无法离开这座小岛。
可谁曾想,被“关”在岛上,工匠们反而静下心来钻研手艺。
15世纪中叶,岛上的工匠发明了水晶玻璃(cristallo)。它薄得能透光,亮得像水珠,一下子把全欧洲的贵族都迷住了。接着,模仿瓷器的乳白玻璃(lattimo)、带有金色闪烁颗粒的金星玻璃(aventurine),以及巧夺天工的千花(millefiori)和蕾丝玻璃(lacework),不断刷新着工艺技术。
就这样,穆拉诺成了名副其实的“玻璃岛”,穆拉诺玻璃也成了欧洲王室与贵族争相追逐的珍宝。
向现代艺术蜕变
战争的波及与科技的发展曾让穆拉诺玻璃在19世纪一度落寞。
1797年,拿破仑征服威尼斯,岛上大部分熔炉被关闭。而后工业革命又带来了机器和新的能源,玻璃不再需要一件一件地吹制,而是可以在巨大的熔炉里大批量地生产。
古老的技艺就在要被时代的浪潮淹没之时,又找到了新航线重焕新生。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穆拉诺的玻璃生产商开始与艺术家、设计师合作,将玻璃重新定位为“艺术玻璃”。
其中有一位不得不提的人物——玻璃工厂主埃吉迪奥·科斯坦蒂尼,他创立了“天使熔炉”(Fucina degli Angeli)工坊,致力于与当代艺术家合作,将玻璃吹制工艺提升为一种艺术形式。他也获得了定居于威尼斯的现代艺术赞助人佩吉·古根海姆的支持。在她的牵线搭桥下,穆拉诺岛在20世纪中叶迎来了一群当时最先锋的现代艺术大师。
毕加索、布拉克、夏加尔、丰塔纳等人都先后与科斯坦蒂尼合作,将其作品转译成全新的玻璃形式。如超现实主义大师马克斯·恩斯特那些梦幻怪诞的形象在玻璃材质中更显神秘;抽象雕塑大师家让·阿尔普将其标志性的抽象语言带到玻璃创作中,流畅的线条完美体现了玻璃这种材料的可塑性。
这一跨界的熔炉从1959年燃烧至1968年,彻底打破了七百多年来由本土工匠主导创作的传统,让穆拉诺玻璃从精美工艺向现代艺术蜕变。
玻璃应力下的艺术观念表达
2009年,威尼斯企业家阿德利亚诺·贝伦戈发起了名为“玻璃应力”(GLASSTRESS)的国际当代艺术项目,在同年成为威尼斯双年展的官方平行展,持续举办。
如今,展览来到了上海,汇集了60件来自19个国家52位艺术家的玻璃作品。
玻璃的分子结构间存在着一股内力,它在玻璃受力、受热或制造时相互挤压、拉扯,这便是物理学意义上的“玻璃应力”。它是玻璃能够被吹制塑形的工艺根基,成就其千变万化的艺术形态;也是其易碎、脆弱的本质根源,让这份精致永远伴随着破损的风险。
贝伦戈洞察到玻璃材质的这份独特的矛盾特质,将玻璃应力转化为艺术隐喻,邀请各国艺术家探讨玻璃材质的当代艺术表达。
这些艺术家很多并不是专业的玻璃艺术家,所以他们负责天马行空的想象,由来自穆拉诺的匠人负责变不可能为可能,成为一场玻璃艺术的“四手联弹”。它从根本上改变了玻璃这一材料的发问方式,将问题从传统的“玻璃应该如何被制作”,转变为“玻璃可以成为什么”。
以横向或纵向嵌合的几何色块闻名的抽象艺术家肖恩·斯库利,将其对色彩的绘画探索转换成立体的玻璃作品《威尼斯堆叠》,光线穿透层层玻璃时,色彩相互折射、叠加,规整的色块产生了流动的光影,致敬着其创作来源威尼斯水城的波光粼粼。
塞萨尔则是法国著名的雕塑家,他最具标志性的艺术手法就是将汽车等工业制品压成紧密的块状雕塑。其展览作品《压缩》延续他一贯的手法,并借玻璃自身的应力将可乐玻璃瓶进行扭曲、压缩、堆积,以引发人们对消费文化和工业文明的思考。
创造与毁灭共生于玻璃应力之下的矛盾属性,也是展览作品的灵感来源。
法里巴·福尔杜西的作品《巢/皇冠》用玻璃的脆弱质感,将避难所与危险物这两个对立的概念融为一体。作为一名伊朗裔的艺术家,福尔杜西长期围绕着身份、边界、转变等议题进行创作。她本人这样阐释作品:“这是一个布满荆棘、充满危险的巢,我既可以选择从外部观看,也可以选择居住其中。然而,它也是一个玻璃制成的巢,除了自身的脆弱易碎,它也提醒我们,带刺的边界从来都不是绝对的——它们会随着时间改变、迁移,并失去其原有的意义。”这种对于冲突与流动的身份认同的深刻反思,与其文化背景也不无关系。
当世界各地的艺术家加入进此项目,他们在跨文化的对话与碰撞中展现出各自文化的独特性。
尼日利亚艺术家的作品《奥克普奥科》直接取名于当地语言的音译。“okp’okhuo”意为女性长辈,作品也不复玻璃的精致感,而极具非洲本土特色,表达着关于文化的记忆与传承的思考。
印度裔英国艺术家的作品《似同实异》捏合了花鸟、猴子、伦敦眼等多种意象,象征着其本人多重破碎的文化身份。
编钟则成为了旅居海外数十年的华人艺术家盛姗姗文化身份的回望与确认。
展览中的另两位中国艺术家不约而同得选择了神兽这一传统文化符号。邬建安的作品《九个头的蓝虎》将《山海经》中的虚幻神兽转换为实体,玻璃材质和镜面效果,让观者身影与作品交叠,隐喻真实永远存在于显现与隐匿之间。邱志杰的作品《神兽在路上》在不断转动的金属架上陈置了数十个玻璃神兽,在光的投射下生成了不断“行走”的魅影,同样探讨着表象与本质、真实与幻象之间的关系,也暗示着中国传统文化在全球化浪潮中重新定位与自我更新的过程。
由此,这种内力与外力之间的对抗、博弈不再只是玻璃的材料特性,也是每个人与世界相处的真实写照,更是全球化背景下文化生存的深层隐喻。
当来自不同文明传统、价值体系、历史叙事与当代经验的“外力”奔涌而来,每个文化个体都像一块被置于烈焰与冷却之间的玻璃——在熔融中接受异质元素的介入,在退火中缓慢形成自己的新结构,不仅要有承受拉张的韧劲,也要有抵抗挤压的硬度,才能拥有折射光线时显现自身独特色谱的可能。
威尼斯运河的流水不息,玻璃的应力永恒博弈,艺术的探索从未止步。如果你正好在外滩附近,不妨拐进久事美术馆,走进这场流动的盛会。
「玻璃应力:流动的威尼斯狂欢」
展期:2026年7月18日—10月18日
地点:上海久事美术馆(外滩1号二层)
票价:单人78元,双人138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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