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外面漂了十四年,走了不少热闹地方,见过哗哗流淌的自来水管子,一拧就出热水,连个气儿都不喘。可心里头总揣着沂蒙山腹地那个小山包上的老井,像揣了块凉丝丝、润汪汪的玉,走到哪儿都硌得人轻轻一动,就泛起许多往事。

那村子是顺着山坡慢慢铺开来的,房舍一间挨着一间,像被谁随手摆在绿布上的小石头。老井就在村子最东边,躲在一排杨树的阴凉里,旁边是果园和菜地。拾着石阶慢慢往上走,风裹着树叶的味道往怀里钻。

走着走着,那口井就安安静静出现在你眼前。井口八十厘米宽,六米深,一块块大石头被年月磨得溜光水滑,井底的泉水慢悠悠往外冒,幽蓝幽蓝的,伸手一探,那股清凉顺着指尖直钻到心口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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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季水满得快要漫出来,却从来不会溢出来;大旱天里,它也不慌,依旧清清澈澈,舀起来直接喝一口,整条肠子都舒舒服服地打了个颤。村里人挑着水桶来来往往,扁担在肩上吱呀唱歌,井边的石板路被鞋底磨得发亮。老井不仅供全村人吃喝,还扯着水桶去浇秧苗。

那些蔫头耷脑的菜苗一沾它的水,立刻就直起了腰,绿得能滴出油来。老人们说,从前有乡绅领着人找打井师傅,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抠出这眼泉,从此全村人再也不用跑十几里山路去抢水。那时候村里人看这口井,眼神里全是敬,像敬着一位话不多、力气大的老长辈。

后来我去外地上学,又在城里落了脚,高楼大厦看得多了,老家的模样就慢慢淡下去。再回去时,小河干了,杨树林变成了田地,土路坑坑洼洼,老房歪歪扭扭,一下雨满脚都是泥。我站在村路上,心里空落落的,像谁把一段旧时光悄悄搬走了。可不管走多远,只要听见老家来人,第一句必定要问:那口老井还在不在?听见半句新变化,心里就乐开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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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日子说变就变。柏油路顺着山梁铺进了村,亮堂堂的瓦房一排排站得精神,健身广场上有老人甩胳膊踢腿,百姓大舞台的彩画在风里鲜亮得很。墙壁上画着新乡村的风景,路边的花树一站站排过去,连风刮过来都带着干净清爽的味道。小轿车停在院门口,手机在年轻人手里亮着,家家户户一拧水龙头,白花花的水就淌出来,老井终于不必再天天被扁担压着肩膀了。

如今老井还在杨树底下,泉水依旧不停往外冒,它不再是全村唯一的指望,却安安静静成了一部石头做的书。它见过全村人排着队挑水的清晨,见过土路泥泞的黄昏,也见过今天柏油路上跑着小车的正午。它不说话,可所有从井边走过的人都知道,那些清凉的水从来没有真正消失,它们顺着年月流进了自来水管,流进了崭新的日子里,流进了一代又一代沂蒙山人的骨头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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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我们怀念的从来不是苦日子,是那口井在最艰难的时候,把全部的清甜都捧给了我们。它站在山坡上,像个不肯走的老朋友,替我们守着从前,也看着我们一步步,走到更亮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