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余营，一夜崩塌。
章武二年六月，猇亭、夷陵一线，刘备的营寨从巫峡、建平一路铺到夷陵界。山路、江岸、栅栏、军帐，连成一片。
火起之后，蜀军的船、器械、水陆军资，几乎一下子没了。
这不是《三国演义》里七十万大军被烧尽的夸张桥段。
真正刺眼的，是史书里那几行冷冰冰的名单：冯习、张南、傅肜、程畿、沙摩柯战死，杜路、刘宁投降，黄权归路断绝，只能降魏。
刘备败得很实。
也败得很疼。
建安二十四年，荆州先丢了。
关羽北攻襄樊，水淹七军，威震华夏。可就在这时，孙权从背后下手，吕蒙袭取荆州，关羽败走麦城，父子被杀。
刘备在成都听到消息时，手里已经不只剩一份战报。
荆州没了。
关羽也没了。
到建安二十五年正月，曹操病死洛阳。十月，曹丕代汉称帝。章武元年四月，刘备在成都称帝。
刚坐上皇位，朝堂还没完全稳住，他就要东征孙权。
有人看见的是兄弟之仇。
有人看见的是荆州之失。
曹魏那边，刘晔把刘备的处境说得很透：蜀地虽狭弱，刘备必须用兵显示自己还有余力；关羽与刘备，名为君臣，情分近于父子，若不能兴兵报仇，于始终之义都说不过去。
这句话很重。
刘备不打，军心未必稳。
刘备打了，国本也可能动。
赵云劝过。
他的意思很明白：国贼是曹魏，不是孙权；先灭魏，吴自然可服。刘备没有听。
秦宓也劝过，说天时不利。刘备更不听，还把秦宓下狱，后来才赦出。
劝不住了。
章武元年七月，刘备率军伐吴。孙权遣书请和，刘备盛怒不许。
他要打到底。
可仗还没真正打到最烈处，蜀汉先折了一根大梁。
张飞死了。
他被部下张达、范强所杀。刘备听到张飞营中都督有表送来，便说张飞死了。
那不是战场上的阵亡。
是自家军营里的一刀。
刘备继续东下。巫县、秭归一线，蜀军先有进展，吴将李异、刘阿等被击退。武陵五溪蛮夷也遣使请兵，沙摩柯等卷入战局。
这一段，刘备看上去还在往前走。
但真正难啃的人，已经站在前面。
孙权任陆逊为大都督，督朱然、潘璋、宋谦、韩当、徐盛、鲜于丹、孙桓等，五万人拒刘备。
陆逊没有急着打。
吴军将领想战，他按住不动。蜀军挑战，他还是守。刘备一路推进，营寨越立越多，战线越拉越长。
山谷里，兵士扎栅。
江岸边，船只停泊。
刘备以为自己在逼陆逊，陆逊却在看他。
陆逊后来上书孙权，说刘备前后行军，多败少成，不足为忧。起初他担心刘备水陆俱进，如今刘备反而舍船就步，处处结营，阵势已经没有别的变化。
这就是破绽。
曹丕听说刘备树栅连营七百余里，也说过一句狠话：“备不晓兵，岂有七百里营可以拒敌者乎！”
旁观的人看见了。
对阵的人看见了。
刘备自己还在营中。
章武二年六月，陆逊试攻一营，不利。吴军诸将有怨言，觉得主帅白白折兵。
陆逊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他让军士各持一把茅草，以火攻蜀营。
火先舔上营栅。
接着是帐幕、辎重、船具。
山地营寨最怕的不是一处失火，而是首尾不能相救。前营不知道后营怎样，后营也接不上前营。
一乱，全线都乱。
吴军同时俱攻，破蜀四十余营。
刘备输了。
不是退一步。
是塌了一片。
冯习、张南战死。两人早随刘备入蜀，是东征军中重要将领。
沙摩柯战死。这个被刘备用印信、封赏招来的蛮夷首领，倒在吴军反击里。
程畿也死了。
傅肜断后，部下死尽，吴军劝降，他骂道：“吴狗！何有汉将军降者！”
然后战死。
杜路、刘宁降吴。
黄权更尴尬。他原本督江北诸军，防备魏军，也牵制吴军。刘备败退后，他归蜀的道路被吴军截断，回不去了。
黄权最后降魏。
这不是丢一个谋士那么简单。
黄权在刘备入蜀、汉中之战中都有分量，曹丕后来待他也不薄。刘备听说黄权降魏，没有杀他在蜀的家属，只说是自己负了黄权，不是黄权负了自己。
这句话里，已经没有胜仗的气了。
更狠的是军资。
史书写得很短：舟船、器械、水步军资，一时略尽。
这八个字，比一大段哭诉都重。
船没了，水军难复。
器械没了，东征难继。
军资没了，数年积蓄被一场火吞下去。
刘备逃往白帝城。夜里遁走时，驿人自担，烧掉铙、铠来断后，才勉强入白帝。
一位打了半辈子仗的皇帝，最后靠烧铠甲截路保命。
门关上了。
夷陵之后，蜀汉再也没有夺回荆州。后来诸葛亮北伐，姜维北伐，方向都转向陇右、关中；长江中游那把钥匙，已经落在东吴手里。
蜀汉没有立刻亡国。
但它最能打、最敢打、最有荆州经验的一批人，被夷陵抽走了。
章武三年春，永安宫里，刘备病重，召诸葛亮托以后事。他对诸葛亮说，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刘禅也接到遗诏，要他事丞相如父。
四月，刘备死在永安宫。
从成都称帝，到白帝托孤，只隔了两年。
那场火烧掉的，不只是四十余营，也烧掉了刘备晚年最后一次亲手改写天下的机会。
永安宫的病榻前，诏书放下，诸葛亮受命，刘备再也没有回成都。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