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的夏天,雨水特别多。那天下午,天热得像个大蒸笼,地里的玉米叶子都被烤得打了卷儿。那时候我二十四岁,在村里是个出了名的穷光棍。家里只有个常年卧病的爹,和两间逢雨必漏的破土房。

那天我在半山腰的自留地里锄草,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流,沙得眼睛都睁不开了。锄着锄着天边的乌云是突然翻滚上来的,黑压压的一片,带着浓烈的土腥味。还没等我收拾好农具,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砸在光膀子上生疼。

我扛起锄头就往山下跑,跑到半道上,雨势已经变成了瓢泼大雨,视线全模糊了。慌乱中,我一头钻进了半坡上一个废弃的旧窑洞里。

那窑洞早些年是村里放羊的人歇脚用的,后来塌了一半,但好歹里面还有一块能避雨的干地。我刚进去,还没来得及抹一把脸上的泥水,就听见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借着外头昏暗的天光,我猛地瞅见角落里还缩着一个人。

“谁?”我吓了一跳,手里下意识地攥紧了锄头把。

“大志,是我。”角落里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哆嗦。

我定睛一看,竟然是村里的秀梅。她浑身也淋透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身上那件碎花的确良衬衫紧紧贴着身子,正尴尬地抱着膝盖往里躲。

秀梅那年二十七岁,是个寡妇。她男人两年前去邻县的黑煤窑挖煤,出了事故没回来,连个囫囵尸首都没落下,只赔了几千块钱。村里人背地里都说她命硬,克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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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赶紧转过身,背对着她,结结巴巴地说:“嫂……秀梅嫂子,你也搁这儿躲雨啊。”

“嗯,地里拔草,没来得及跑。”她在后头应了一声。

外头的雨越下越大,雷声震得窑洞顶上的土扑簌簌地往下掉。窑洞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喘息声,气温一下子降了下来,风裹着雨丝吹进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你冷不冷?”秀梅突然开口问。

我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故作硬气地说:“庄稼汉,这点凉算啥。倒是嫂子你,别冻感冒了。”

我听见她叹了口气,然后是拧衣服水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说:“大志,你转过来吧,就咱俩,没啥避讳的。”

我犹豫了一下,转过身。她已经在靠墙的一块石头上坐下了,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很平静。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平时在村里碰见,我们最多也就是点个头。在我眼里,她是个苦命但很坚强的女人,地里的活儿干得不比男人差。

“你今年二十四了吧?”她忽然问。

“是呀。”我靠在窑洞口,看着外头的雨帘。

“咋还不找个对象?家里总得有个女人帮衬。”她的话很直接。

我苦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半盒被汗水沤得发软的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找对象?嫂子你别拿我寻开心了。就我家里那条件,两间破土房,一个药罐子爹,我拿啥娶媳妇?彩礼我都凑不出个零头。谁家好姑娘愿意跟着我受这窝囊罪?”

此时突然传来一声雷声,闪电的光把窑洞照得煞白,我清楚地看到她正盯着我看,那种眼神不是平时村里人看我时的同情或者轻视,而是一种很深、很复杂的打量。

“大志,你觉得我这人咋样?”她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我愣住了,烟从嘴里掉下来。“嫂子,你这是啥话?你人好啊,十里八乡都知道你勤快,能吃苦。”

她站了起来,走到离我不远的地方。窑洞本来就不大,她这一靠近,我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种混合着雨水和草木气味的味道。她直勾勾地看着我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砸得我很结实。

“反正你也没对象,不如娶我。”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个炸雷在耳朵边上响了。我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结结巴巴地说:“嫂……嫂子,你别开这种玩笑。”

“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吗?”她的眼眶突然有点红,但眼神依然倔强,“我二十七了,当了两年寡妇。这两年我是咋过来的,别人不知道,你看不到吗?村里那些二流子半夜敲我的门,村里的婆娘在背后指指点点。我太累了,大志,我想找个依靠。我不要彩礼,也不嫌你穷,我知道你是个踏实人,心眼好,对你爹孝顺。你缺个操持家务的媳妇,我缺个能挡风遮雨的男人。咱俩搭伙过日子,不行吗?”

我呆呆地看着她。在那个年代的农村,一个寡妇主动开口说要嫁人,是需要极大勇气的。我知道她说的都是实话,这两年她受的委屈太多了。可是,我心里慌啊。

“秀梅,我……我配不上你。你手里好歹还有点赔偿金,能找个条件比我好得多的。跟着我,那就是跳火坑。”我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她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大志,我不怕穷,我只怕男人心术不正。我只要你一句话,你嫌不嫌弃我是个寡妇?嫌不嫌弃我命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