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皮鞋（微小说）
吉林/刘晓峰
深秋的小雨裹着寒气往骨头缝里钻，雨刚停下来，老李拖着那条在车祸里捡回来的残腿，把衣服扣得严严实实，一瘸一拐挪到了老地方——城东那个守了十二年的十字路口。
一辆黑色轿车贴着路边刹住，车门一弹，下来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他皮鞋上沾满了黄泥，看样子像是刚从泥地里逃出来的。他三步并两步走到摊前，把鞋往小马扎前一蹬：“师傅，快点擦擦，我有急事。”
老李刚抄起那把老刷子，刷毛早就磨秃了大半，是他刚摆擦鞋摊那天，去世的老伴亲手给他缠的柄。男人看了眉头一皱，伸手挡了一下：“哎哎，别用它弄了！师傅，你这刷子跟钢丝球似的，我这鞋可是真皮的，别给我刮出道子。要不你去超市买块海绵擦？”
老李的手僵在半空，不错眼珠看着这男子。屁股底下的马扎都换过三个了，只有那把刷子还在。刷毛秃得跟老李的牙口差不多，稀稀拉拉，看着寒碜。
老李喉结动了动，没吭声。他把刷子往旁边一撂，从工具箱底层摸出块半旧的抹布，蹲下身，拇指甲抠进鞋缝里，一点一点把泥往外剔。
男人在旁边不停地抖腿，时不时抬腕看表："快点啊师傅，真来不及了。"
老李不紧不慢，把鞋面擦干净，最后重新拿起那把秃刷子，蘸了点鞋油，手腕一抖，几下子就把鞋面抛出了光。
男人拎起鞋看了一圈，没挑出毛病，穿上鞋，扔下二十元钱转身就走，老李还没来得及给他找钱。
男人刚上车，他又折了回来。
老李心想：这是不满意了？“小伙子，我给你找十元。”
男人从车上找出两块包装都没拆的新海绵擦，往老李工具箱上一扔，有点别扭地说：“那个……师傅，这个送你。刚才我说话冲了点，您别往心里去。”说完，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车里。
老李捏着崭新的海绵擦，又看了看手里那把秃刷子，愣了半天，突然咧嘴乐了。
风卷着地上的落叶跑过，老李把新海绵擦塞进工具箱最底下，跟老伴当年给他缝的擦鞋布放在一起。还是把那把秃刷子摆回了最顺手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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