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八月,四万六千红军只剩三个师番号。
陕西三原云阳一带,队伍等着换帽徽、换番号。红军的八角帽还在手里,新发的帽徽已经摆到面前,许多战士心里别扭。
九月六日,石桥镇誓师大会上,刘伯承站出来说:“我们要把阶级的仇恨埋在心里,跟国民党合作抗日……”他又抚着红五星,把话落到最硬处:“不管戴什么帽子,不管穿什么衣服,我们的心永远是鲜红的。”
这一天,第一二九师师长是刘伯承。
副师长,是徐向前。
这就让许多人想不通了。
第一一五师主要由红一方面军改编,林彪任师长;第一二〇师主要由红二方面军改编,贺龙任师长。可第一二九师的骨干,多出自红四方面军,红四方面军总指挥徐向前却没有坐上师长位置。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谁资历更老”的问题。
徐向前回来时,身上还带着河西走廊的风沙。
一九三七年三月,西路军在祁连山一带陷入极端困难。石窝山会议后,徐向前、陈昌浩离开部队,东返陕北,向党中央汇报情况。
那一路,不是凯旋。
接应的人后来见到他,只觉得眼前这个人一下老了许多。西路军的损失压在他心上,压得很重。
他没有推脱。
往后回忆这段,他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那些没能回来的战士,成了他一生绕不开的疼。
可中央并没有因此把他放到一边。
徐向前回到延安后,毛泽东没有重责,反而安慰他:“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这句话很重。
如果西路军问题已经让徐向前失去信任,他不会很快出现在第一二九师副师长的位置上,也不会在洛川会议上被选为中央军委委员。
副师长不是闲职。
当时八路军只有三个主力师,一个师的副军事主官,手里压着的是上万人的生死、行军、作战、整训。徐向前能任这个职务,本身就说明,他仍在核心军事指挥序列中。
真正的难处,在“三个师”这三个字里。
红军改编,是国共合作抗日大局下的结果。番号、编制、军饷、给养,都要在谈判桌上拉扯。中共中央军委一九三七年八月二十五日发布命令,红军主力改编为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下辖第一一五师、第一二〇师、第一二九师和后方留守处。
四万六千人,三个师。
位置少了,选择就变得很硬。
徐向前的资历够不够?
够。
红四方面军时期,他长期担任重要军事领导,指挥过鄂豫皖、川陕等根据地作战。双桥镇、反“六路围攻”等战事里,他的指挥能力早已显出来。
可一九三七年夏天的徐向前,状态并不好。
西路军失败后,他辗转东返,身体、精神都受到很大消耗。要把一支刚改编的主力师立刻带上抗日前线,师长不仅要会打,还要能连续奔波、谈判、整训、出击,在敌后撑起一个新局面。
这时候的刘伯承,优势露出来了。
刘伯承早年参加辛亥革命,长期在川军中作战,后来参加南昌起义,进入人民军队后多次担任总参谋长,又办过学校、带过干部、研究过战术。
他熟悉旧军队,也熟悉红军。
这很关键。
第一二九师不是关起门来打自己的仗。八路军名义上纳入国民革命军序列,军费给养要同国民政府方面周旋,部队又必须保持共产党领导和红军传统。
外面是合作抗日,里面是保持本色。
这根绳子绷得很紧。
刘伯承在石桥镇那番话,正好说明他懂这件事的分量。帽徽可以换,心不能变;番号可以改,队伍不能散。
徐向前也懂军事,可当时第一二九师最需要的,是一个既能压住军事局面,又能处理改编后复杂关系的主帅。
刘伯承更合适。
更何况,第一二九师走向太行后,面对的不是一场普通行军。
日军已经全面侵华,华北战局紧迫。八路军要在敌后立足,不能只打几个漂亮伏击,还要建根据地、发动群众、扩大武装,把一支一万多人的队伍变成能长期坚持的力量。
刘伯承、徐向前、邓小平后来并肩作战。
神头岭、响堂铺等伏击战打出来后,第一二九师在太行山站住了脚。太行、太岳、冀南、冀鲁豫等根据地一步步连起来,队伍也从出师时的一万多人,发展为几十万人的大军。
徐向前没有被埋没。
一九三九年,他奉命到山东,担任八路军第一纵队司令员,组织领导山东根据地军民反“扫荡”,发展抗日武装。后来解放战争中,他又在晋中、太原等战役中担负重要指挥。
他仍是徐向前。
只是,一九三七年的第一二九师师长位置,不能只看红四方面军旧有系统,也不能只看谁过去名头更大。
那是改编后的第一仗。
刘伯承站在石桥镇的队伍前,手里抚着红五星,面前是刚换装的战士,身后是正在压缩成三个师的红军主力。
徐向前站在副师长的位置上,沉默、瘦削,也把这支队伍往太行山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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