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残年笔墨,打捞雪域边关旧时光

以残年笔墨,打捞雪域边关旧时光

尚飞

雪域长风掠过群峰积雪,许多边关旧事,正随着一代人渐渐老去,慢慢淡远。当年军旗猎猎向西,无数青年辞别故土,把最好的青春交付冰峰旷野。高原的风霜刻进他们骨血,岁月流转,也一并带来病痛与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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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人以为,往事会自然留存。唯有亲历过那段岁月才懂得,记忆也会随风消散。当身躯被病痛困住,有些人不愿在床榻上静默度日,执意拿起笔,想留住那些即将流逝的过往。每每念及此处,几位战友的身影,便浮现在我的心头。

病痛把肉身困在床榻与轮椅之间,纸笔,便成了他们重回高原的路径。

轮椅锁得住身躯,锁不住扎根雪域的赤诚与芳华。

钟建新,七十年代入伍的女兵,是接续十八军先辈之后奔赴高原的后辈戍边人。年少的她,灵动爽朗,心性单纯热烈,在军营里是格外亮眼的姑娘。她踩着冻土,奔走在河谷草原各个点位,把少女最鲜活的年华,留在了雪域疆场。

命运的转折来得猝不及防。一场意外之后,轮椅禁锢了她前行的脚步,视力也一步步衰退。那个曾经四处奔走、活力满满的姑娘,到后来,就连握笔、看清稿纸,都成了极耗气力的煎熬。

肉身被困在方寸之间,刻进骨子里的高原记忆却不会沉寂。朝暮之间,她俯下身凑近稿纸,凭着仅剩的微弱视力,一字一字艰难写下来。整整六年,攒下厚厚一摞草稿。纸页之中,是她回望来路的心迹,也是与命运无声的对峙。

她写十八军进藏的漫漫征途,写自己父亲——那位受人敬重的老首长驻守雪域二十一年的戎马生涯。老人家到暮年人事大多模糊,可融入血脉的军魂依旧不灭,九十三岁,还颤巍巍敬出生命里最后一个军礼。正是这日复一日艰苦的记述,让许多快要消散的往事,不至于湮没在岁月之中。

和钟建新一样,贾洪国也在跟时间抢文字。呼吸机昼夜不停的嗡鸣,是他日常生活的背景音。医生早已告知生命的限度,旁人到这般境地,多半只求安宁度日,他却不肯就此歇下。氧气管挂在鼻尖,稿纸摊在膝头,身子明明已经不堪劳碌,依旧四处寻访散落各地的老战友,在长夜孤灯下伏案写作。《军旅宥坐》不是闲时消遣的著作,是他拼尽残躯,从死神手边抢下来的集体记忆。他心里藏着一份惶恐:如果现在不记,那一代人的经历,往后又还有谁说得清。

伤病压得弯下脊梁,却压不垮心中那份执念。

半生戍边雪域的刘光福,把青春献给珠峰边关、鸽子洞疆场,一身伤病也就此落下。胃部手术过后,疼痛常年相伴。可他放不下那些快要被淡忘的片段:珠峰戍边的苦,鸽子洞守边的岁月,还有一代代前辈洒下的热血。他怕这些故事,就在无声无息间被时光抹去。十数年来,兜里揣着药瓶,脚下踩着旧路,不顾身体负荷奔走于旧日遗址,寻访知情者,核对每一处史实,自费整理文稿。躯体日渐耗损,心底那份执念,却分毫未减。

边关的无名英烈,更不该被荒草掩埋。

年事已高、体弱多病的张平,心中始终牵念红十一师戍边平叛的往事。为还原真实的历史,他四处搜罗史料,伏案斟酌文字。老营房断壁残垣,烈士陵园荒草萋萋,他一次次踏足这些地方,循着英雄曾经走过的踪迹,把许多不为人知的将士功绩一一记下。岁月可以风化建筑,却不能让流血牺牲就此归于沉寂。

坚守,并不都体现于大部头的著作。

李力义二十五个春秋,五千余次透析,依靠机器维系生命。透析床上摊着老照片,针头一拔,他就凑到灯下自学修复,把褪色影像里那一张张少年戍边的面孔重新唤醒。“雪域老兵吧”刊发出来的每一篇文章他都认真细读,写下朴素真诚的评语,抚慰一颗颗老去的心灵。深陷自身苦难,却甘愿做这群老兵沉默的守望者。

这几个人,病痛各不相同,境遇也各有悲欢,军人的底色却别无二致。少年离家,以青春守护高原山河;暮年抱病,执残年笔墨,打捞一代人即将消散的记忆。不为虚名,不图安逸,只想把真实的边关,留给后来的人。

风霜病痛困住了他们的肉身,正是这份滚烫的雪域边关情怀,超越了个体苦难,撑起了“雪域老兵吧"的精神家园。

这就是我的战友!以残年微光,为一代人的雪域军魂,留住了万古青山!

后记

山城连日高温,窗外蝉鸣聒噪。我在滚滚暑气之中写完这篇文字,耳边是山城盛夏的喧嚣,心底回荡的,却是雪域高原凛冽的长风与皑皑冰雪。

文中钟建新、贾洪国、刘光福、张平、李力义几位战友,都在以各自的方式,为一代人留存边关记忆。也正是无数这样的老兵,默默支撑起雪域老兵吧这片精神故土

岁月催人老去,但高原铸就的军魂不会消散。愿更多边关往事被看见,愿所有高原老兵平安康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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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插图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尚飞:本名左卫民。1970年投身军旅,1990年自部队回到重庆,服役期间曾先后在西藏军区、日喀则军分区工作。工作之余偶有习作,部分散文、小说及报告文学作品散见于《解放军报》《西藏日报》《战旗报》《四川日报》《重庆日报》等报刊,愿以拙笔记录高原军旅岁月,抒发家国情怀。

作者:尚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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