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的铺子后面有个小院子,堆的东西更杂。废轮胎摞得比人还高,旁边是一堆废弃的钢板和锈蚀的轴承。我正蹲在地上看那些轮胎的纹路——磨得都快平了,在国内早该扔了——阿里走过来,从轮胎堆里挑了一个最破的,拿刀割下一块橡胶,又翻出一截废弃的汽车摆臂。

他蹲下来,拿那块橡胶比了比摆臂上衬套的位置,然后开始用刀削。削一个大概的形状,又拿砂纸打磨边缘,磨一会儿拿起来对着光瞅瞅,再磨。旁边一个年轻学徒在烧一盆炭火,阿里把削好的橡胶块丢进一个旧铁桶里煮,桶里咕嘟咕嘟冒着黑乎乎的东西。煮了十来分钟捞出来,趁热往摆臂的衬套位置一塞,拿锤子轻轻敲进去,等凉了,橡胶牢牢地嵌在了金属里。

我凑过去摸了摸,硬度、弹性都刚好。他拿这个“手工衬套”装回了一辆丰田车的下摆臂上,拧紧螺丝,把车放下来,用千斤顶顶了顶车轮,晃了晃,稳当得很。

“这能用多久?”我问。

阿里伸出五根手指:“五年。”

一块废轮胎皮,一把刀,一盆炭火,一个手工搓出来的汽车零件。我蹲在旁边看了半天说不出话。在德里至少还能买到配件,虽然贵但总能找到。白沙瓦这地方连配件都懒得买,他们自己造。

阿里的表弟——一个看着不到二十岁的小伙子——正在院子另一头忙活另一件事。地上摊着一块从旧船上拆下来的钢板,又厚又硬。他拿粉笔在钢板上画了几个圈,然后操起一把氧乙炔割枪,沿着粉笔线开始切割。火花喷射,钢板被切开,他换了个砂轮机打磨边缘,磨得锃亮,然后拿到那台老车床上开始车削内圈。

我盯着那个逐渐成型的圆形钢圈看了很久才反应过来——他在手工制作汽车轮毂。从一块废弃的船板开始,画线、切割、打磨、车削、钻孔,全部手工完成。没有数控机床,没有自动化流水线,就靠一把割枪、一台车床、一双手。

我问拉吉夫:“他们一直都这样干?”

拉吉夫点点头:“配件太贵了,进口的运过来要加好几倍的钱。普通人买不起,就只能自己做。废轮胎做衬套,废钢板做轮毂,废齿轮重新焊齿。白沙瓦的师傅从小就在铺子里长大,什么材料能做什么东西,心里有数。”

他指了指那个做轮毂的小伙子:“他从八岁开始在这铺子里学徒,今年十九岁,干了十一年了。”

十九岁,干了十一年。八岁那年我在干什么?在教室里背课文,回家路上买辣条。而白沙瓦的孩子八岁就开始拿锤子、握割枪、蹲在废料堆里辨认每一块铁皮的用途。他们不是被逼着学这些的——白沙瓦几千个孩子都在修车铺里长大,这就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跟德里工人习惯停电、习惯Jugaad一样,是他们活法里自带的技能。

阿里从屋里端出两杯茶,用陶土杯装着,递给我和拉吉夫。茶里加了姜和豆蔻,喝下去暖烘烘的。我端着杯子蹲在院子角落,看那个小伙子继续车削轮毂的内圈。车床转起来吱吱呀呀的,铁屑一圈一圈地卷出来落在脚边,他眯着一只眼凑近了看尺寸,拿游标卡尺量一下——就那把刻度都快磨没了的卡尺——然后又调了调进刀量,继续车。

那双手上全是细小的疤痕和厚茧,却稳得跟机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