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秋天,县文史办来了个年轻人,骑一辆大金鹿自行车,后座夹着个黑皮包,一路打听到了城关镇东街的尽头。
那里有棵老槐树,树底下三间瓦房,住着个老汉名叫张敬一。
张敬一那年六十七了,腰板还直,就是耳朵有点背。
年轻人站在门前,说明了来意——县里编革命斗争史,想请张敬一讲当年他在二十七团的事。
老张听明白了对方的来意,随后慢慢卷起一根烟,吸了两口,眼睛望着院子里的柿子树说:
“那一年啊……我当时还是个小伙子,你想听,那我就跟你说道说道。”
那是四八年四月的事。
二十七团分三个营活动,一营负责霍山到岳西那一片,任务三样:征粮征布,打土顽,发展地方武装。
营长老周是个山东人,嗓门大,心细,每次出发都要跟战士们把地图铺在地上,圈圈点点大半个钟头。
一营那段时间可真是一刻也没闲着。
先是奔袭漫水河,又连夜抄了石家寨一个匪窝,后来又转战了几个山头。战士们脚上的鞋磨穿了底,就用破布缠一缠接着走;粮食不够,就挖野菜混着吃。可走到哪个村子,老百姓都像见了亲人一样,把能拿出来的东西都往外掏。
老张说到这里,弹了弹烟灰,声音放低了:“这里面最有意思的是大化坪那一仗,那是四月下旬的事。”
那天上午,营部接到消息,说江淮纵队那边正往大化坪开,让一营过去会合。
老周带着队伍赶到时,天刚擦黑。
江淮纵队的方队长递过来一碗水,说:“我们抓了黄加强一个信使,全招了。姓黄的在山上待不住,正四处找敌人们联络,想讨个正式封号。信使给对方设的有暗号——来人拿白褂子。”
老周当时就拍了下大腿:“好嘛,那咱就给他送个‘长官’去。”
第二天早上雾大,松树林子里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脸。
营里挑了三个老兵(其中就有张敬一)换了衣裳,都是灰不溜秋的旧军服,跟国民党队伍穿的差不多。老周自己换了件青布衫,把盒子炮别在腰后头,手里攥着那条白褂子。
“那会儿天冷,露水把裤腿全打湿了。”老张眯着眼回忆,“我们几个在松树底下,等着,耳朵竖着听动静。心里其实也悬——万一黄加强起了疑心,先开枪,就麻烦了。”
约莫九点多钟,林子那头出现一个人影,贼溜溜地张望。
那人手里也举着条白褂子,一看见老周,几步窜过来问:“上面来的?”
老周点点头,压低声音:“黄支队长呢?”
那人又打量了两眼,大概看老周身板直、说话稳,没起疑,转身招了招手。
不多时,林子里稀稀拉拉走出几十个人。打头的是个矮胖子,光头,穿黑绸夹袍,腰上挂着把撸子。
这人一露面,老张就认出来了——就是黄加强。
那胖子脸上堆着笑,拱手道:“老总辛苦!可盼来了,可盼来了!”
老周也笑,迎上去伸了手。
黄加强把右手送过去,两人手一握,老周五根指头猛地收紧,往自己这边一带,膝盖顶上对方腿弯子,那胖子“哎哟”一声就跪倒地上。几乎同一瞬间,埋伏在两侧林子里的战士全站起来,枪口齐刷刷指了过去。
一个河南口音的大嗓门喊道:“都别动!缴枪不杀!”
老张说到这里,把烟掐了,比了个手势:“四十多个人,全蹲下了。没响一枪。”
黄加强跪在地上,脸紫得像猪肝,嘴里还结结巴巴:“你们……你们不是……”
老周蹲下去,拍拍他肩膀:“我们是二十七团。你派出去的人昨儿就交代了。”
那胖子一听,整个肩膀塌下去,再没吭声。
战士们清点了一下:长枪二十四支,短枪三支,子弹两箱子,还有几把大刀片子。更让老周高兴的是,从黄加强皮包里翻出个小本子,上头一笔一笔记着附近几个乡给他送粮送钱的名目、时间、经手人,这等于把一伙帮凶全端了。
老张的眉毛动了一下:“那天下午把缴获的枪搁在村口,老百姓围了一圈。
有个老太太挤到前头,看看黄加强,又看看老周,嘴唇抖了半天,说了句‘好’。就一个字,转身就走了。老周看着那老太太的背影,站了好一会儿。”
讲到这里,老张不说了,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院子里很安静,柿子树上有只鸟叫了两声。
文史办的年轻人赶紧记完最后几行字,合上本子,问:“老周后来呢?”
老张说:“淮海战役的时候,老周负了伤,腿落下了残疾。转业回了山东老家,前几年走了。走之前我还去看过他,他靠在藤椅上,还跟我念叨那一仗——说那种仗,打多少回都不嫌多,一枪不放就收拾了四十多个祸害,老百姓少遭多少罪。”
年轻人走了以后,老张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又卷了根烟。
那些年里,他打过不少仗,流血、牺牲、冲锋、突围,样样都有。可那天松树林里的雾,白褂子晃动的样子,还有黄加强跪下去那一刻的寂静,他记得最清楚。
那是一种不响亮的胜利,可那之后,大化坪周边的村子,再没闹过土匪。映山红开满山坡的时候,孩子们赶满山跑了。
老张深吸一口烟,慢慢吐出来,自言自语似的:“后来我就想啊,打仗不光是拼子弹,有时候拼的是脑子,是胆量。可归根到底,拼的是老百姓信不信任你。黄加强那伙人,为啥一戳就倒?因为他们心里没根,老百姓不向着他们。”
六十七岁的张敬一坐在那棵老槐树下,烟头明灭了一下,灭了。
院子里的柿子正红着,像一个个小灯笼,张敬一想起四十年前大别山的春天,那时映山红开得跟火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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