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的上塘,热闹是真真切切的。

百货大楼就杵在永建路与县前路交叉口,灰扑扑的外墙,橱窗里摆着塑料模特。可一到中午,楼前空地就活了过来。下班的人、放学的学生、推着自行车路过的,都往这儿聚。最扎眼的,永远是那三家面馆门口歪歪扭扭的长队——“百前”“温州”“姐妹”。

那时吃碗面,少说也要等一刻钟。没人叫号,队伍却从来不乱。我记得高二那年秋天,放学后和同桌阿斌去排“百前”,队伍长得拐了弯。前面一个穿工装的大叔,回头看了阿斌一眼,从口袋摸出半块芝麻饼递过来:“小孩儿先垫垫。”后来每次闻到葱油香,我都会想起那块饼。

“百前”的灶台是露天的。一口大铁锅支在门口,水汽腾腾往上冒。老板姓汪,瘦高个,手上的功夫却利落。抓一把碱水面扔进沸水,长竹筷搅两圈便熟了。一勺滚烫的葱油“滋啦”浇下去,香味轰地钻满半条街。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他家的葱油拌面,面条筋道,油光锃亮,碗底干干净净。我爷爷是常客,他吃面有个规矩——先要一碗清汤润喉,再把剩汤倒进面里拌开了吃。如今爷爷走了,那家店也关了,可那个挑一挑面的动作,我还记得。

“温州”开在电影院侧门边上,门面最窄,队伍最长。老板是温州人,话不多,一碗清汤海鲜面做得极干净。汤底看着清,喝进去才知有多醇——蛤蜊、虾干、鱿鱼圈,鲜味全熬在汤里。

老客都懂规矩:先喝三口汤,再动筷子。高三那年,后桌的女生每次月考完都跟我去吃。她总把鱿鱼圈挑到我碗里,说不爱吃。后来我才知道,她其实最爱吃鱿鱼。那碗面的滋味,再也没尝到过。

“姐妹”在“温州”同侧,隔三四间门面。三姐妹打理,雪菜肉丝面是整条街最实诚的。雪菜自己腌,肉丝嫩滑量足,一勺自制辣椒酱下去,额头上的汗就下来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那时候,吃上这三家面馆的一碗面,是件值得说道的事。同学约着去吃要说“放学别跑”,小孩盼的不是新衣裳而是排队,年轻人一碗面分着吃,比什么都香。

后来,上塘慢慢变了。

百货大楼先冷了下来。城南起了新商场,有电梯有空调。来这儿的人越来越少,橱窗里的模特落了灰。老城改造的公告贴到了面馆门口:这一片要拆了。

推土机开进来那天,电影院的老招牌先被卸下来,“哐”一声砸在地上。一个常坐在“姐妹”门口剥毛豆的老大爷嘟囔:“看最后一眼吧,以后娃娃们不知道这里有过电影院了。”“温州”的老板蹲在马路牙子上收拾那口熬汤的老锅,锅底黑得发亮,像攒了二十年的日头。

百货大楼拆了,原址上建起新的高楼——下面是亮堂堂的百货商场,上面是住宅楼。电梯直达,冬暖夏凉,保安穿制服站两边。可走进去空荡荡的,营业员比顾客还多,跟当年人挤人的光景比,冷清得叫人心里发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三家面馆各奔东西。

“百前”搬到嘉宁街景和佳苑,营业过几年,如今不在了。“温州”搬到环城西路农行对面,前些年还火爆,如今听说也不复当年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姐妹”索性改了名,做起了烤鱼农家乐。店面比从前宽敞了不少,院子里的竹篱笆上爬着半枯的藤,几张小方桌摆在桂花树下。菜品种类比从前多了许多,烤鱼是招牌,鱼皮焦香,鱼肉鲜嫩,泡在红亮的汤汁里咕嘟咕嘟冒着泡,一桌人围着吃,热闹归热闹,可总觉着跟从前那碗雪菜肉丝面是两回事。

不过说来也怪,三姐妹的手艺还是在的——那道“墨鱼干粉丝”真是一绝。墨鱼干泡发得恰到好处,切成细丝,跟红薯粉丝同炒,干香裹着鲜甜,粉丝吸饱了墨鱼干的汁水,嚼在嘴里韧韧的,满口都是老家的味道。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每次去都要点,夹一筷子送进嘴里,舌尖忽然就醒了——那咸鲜里藏着的一点温润,像极了当年面碗里最后一口汤的余味。朋友们都说烤鱼更好吃,可我只守着这一盘墨鱼干粉丝,一口一口地,把旧日的光景慢慢嚼回来。

如今想想,大家念念不忘的,何止一碗面。还有那个端着面碗站在路边、吃得满头大汗、抬头满街都是熟面孔的年代。那时的上塘很小,面馆不多,可一碗面端在手里,踏实得像整个世界的热闹都拢在身边。

图片来自网络,侵权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