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书记会场示意我离场,中央调令送达,全场震惊我赴京城履新
那年深秋的雨下得没完没了,省委大会议厅外的梧桐叶被风裹着拍在落地窗上,像无数只湿漉漉的手掌。我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手里的汇报材料已经被汗浸软了边角,纸上那些关于县域经济转型的数字跳来跳去,就是钻不进脑子里去。台上省委赵书记正讲着全面从严治党的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楔进空气里,压得人胸口发沉。
我今年四十八了,在兴安市委书记的位置上刚满三年。三年里跑烂了八双运动鞋,磨光了两个县城的柏油路,把全省GDP排名垫底的兴安愣是往前拱了三位。老百姓说我走路带风,可只有自己知道,左脚踝的旧伤每逢阴雨天就疼得像针扎,那是前年抗洪时在堤坝上摔的。
正走神呢,赵书记的话突然停了。我猛地抬头,正对上他越过老花镜看过来的目光。那目光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像我爸临终前看我的最后一眼,有话哽在喉咙里,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朝门口的方向微微扬了扬下巴,动作很轻,但在全场三百多双眼睛底下,那简直是一声惊雷。
我愣了有两秒钟。身边发改委的老刘用胳膊肘碰了碰我,低声说:“叫你。”我这才站起来,膝盖差点顶翻桌上的茶杯。整个会议厅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能听见后排有人倒吸凉气的声音。我低着头往门口走,后背上戳满了各色目光,有疑惑的,有幸灾乐祸的,还有几道我知道是同情。
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赵书记的讲话声又响起来,跟没事人似的。走廊里空荡荡的,应急灯绿幽幽地亮着,我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上,嗒,嗒,嗒,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跳上。做什么了?我脑子里飞速过着最近的工作,巡视组的反馈?不可能,整改报告都按期交了。招商引资的事?上周签的那个新能源项目也没毛病啊。难道是我那个不争气的内弟又打着我的旗号在外面胡来了?想到这里,后背的汗刷一下就凉了。
转角处站着赵书记的秘书小周,他看见我,快步迎上来,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像是要笑又不敢笑。“王书记,这边请。”他把我领进旁边的小接待室,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我不认识,另一个是省委组织部的钱部长,平时见面都笑眯眯的,这会儿却坐得笔直,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上那道红色的火漆印扎得我眼睛疼。
钱部长站起来跟我握手,手心是干的,但握得格外用力。“老王,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自己也坐下来,然后把那个信封推到我面前。“中央组织部的调令,刚到的。赵书记在会上接到电话,让我们立刻通知你。”
调令?我耳朵里嗡的一声。不是处分,是调令?我手指头有点僵,撕信封的时候差点把里面的纸扯破。抽出那页盖着大红印章的公文,我一眼扫过去,“经研究决定,调王建国同志任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地区经济司司长”……后面的字我看了三遍才确认没看反。进京?正部级单位的核心司局?
“这是……”我张了张嘴,发现嗓子眼干得冒烟。
钱部长难得露出点笑纹:“赵书记刚才在台上给你使眼色,是怕你当场失态。中央点将,直接跨省提拔,这在咱们省还是头一遭。老王,你这三年在兴安干的那些事,上面都看着呢。”
我看着那张纸,上面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天书。地区经济司,那是管全国区域协调发展的,每年过手的转移支付资金上千亿,我一个从基层乡镇一步步爬上来的土包子,去坐那把椅子?茶几上的保温杯映出我自己的脸,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小周这时轻轻敲了敲门:“钱部长,赵书记那边散会了,请您和王书记过去。”
重新走进会议厅的时候,里面的人还没走完,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看见我进来,声音一下子矮了下去,目光又聚过来。赵书记站在主席台边上,正跟两个地市的书记说话,看见我,朝我招招手。我走过去,他拍了拍我肩膀,那手劲儿大得我身子晃了晃。“建国啊,”他声音不高,但周围的人都竖着耳朵,“到了北京,别给咱们老区丢人。兴安那条环城路,你说三年修通,今年年底就通了,我替全市老百姓谢谢你。”
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有人小声说“进京了”,那三个字像石子丢进池塘,涟漪一圈圈荡开。我看见发改委老刘张着嘴,眼镜滑到鼻尖上;看见财政厅的马厅长手里的笔记本掉在地上都没顾上捡;看见角落里跟我竞争过兴安市委书记岗位的老周,脸上一阵白一阵红,最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从会议厅出来,雨还在下。赵书记让他的车送我回宾馆收拾东西,明天一早的飞机。我坐在后座上,看着车窗上雨水汇成的溪流把街景扭曲成一片模糊的光斑,脑子慢慢开始转动。进京是好事,天大的好事,可我这心里怎么跟塞了团湿棉花似的?兴安那还没完工的湿地公园怎么办?我答应过年去给光荣院的老李头过八十大寿的。还有小芳,我老婆,她一个人在兴安带着上高中的闺女,我这说走就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起来,是小芳。我接起来,她在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刚看到市里工作群的消息了,是真的?”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慌。“是真的。”我说。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我给你收拾行李?北京冷,得多带两件厚毛衣。”就是这一句话,差点让我在赵书记的车里掉下泪来。跟小芳结婚二十年,她从来都是这样,天塌下来她先想着我的毛衣够不够厚。
第二天一早的飞机,省里派了车送我去机场。天还没亮透,兴安的街灯还亮着,橙黄色的光晕里雨丝斜织。路过市政府大院门口的时候,我让司机停了一下。大门关着,门卫室的小王探出半个脑袋,看见是我,赶紧跑出来。“王书记,这么早……”他搓着手,有点局促。我摇下车窗跟他说:“小王,好好干。院门口那两棵银杏,今年叶子黄得好看。”他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头,眼圈突然就红了。我没再多说,摇上车窗,让司机开车。
飞机冲破云层的时候,阳光猛地灌进舷窗,刺得我闭上眼睛。头天晚上几乎没睡,脑子里乱糟糟的,把在兴安这三年的桩桩件件都过了一遍。刚去的时候,兴安像个烂摊子,国企改制下岗的工人在政府门口静坐,矿区的沉陷区老百姓还住着裂缝的房子,下面八个县有四个是国家级贫困县。我带着人去矿区看现场,一脚踩进泥坑里,拔出来鞋没了。那个冬天我跑了三十六趟省城,硬是磨下来一个资源枯竭城市转型的试点名额。去年春节前,最后一批沉陷区居民搬进新楼,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拉着我的手不撒开,她手指头因为类风湿都变形了,可劲儿大得惊人,她说王书记你像我家走了多年的老大。那天晚上我回到住处,自己开了瓶二锅头,喝着喝着就哭了。
到北京西郊的宾馆安顿下来,已经是下午。部里来接我的是一位姓孙的副司长,四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说话客客气气,但我能觉出他眼里的审视。也是,我一个地方上来的,一屁股坐上这个位置,底下人服不服,那是明摆着的事。孙副司长陪我在部机关食堂吃了顿饭,饭菜很精致,但我吃得味同嚼蜡。他谈笑风生,说着司里的情况,哪些处室业务强,哪些老同志快退了,哪些项目是今年重点。我听着,嗯着,心里却在想兴安那个湿地公园的二期工程款还差三百万。
司里的情况比我想的复杂。地区经济司下面七个处,管着中部崛起、西部开发、东北振兴一大摊子事。我到的第一个星期,几乎每天都在开会,听汇报,看材料。以前在兴安,我是土皇帝,说一不二;到了这儿,处处是规矩,处处有流程,一份报告要经三个处室会签,一个项目建议书要报分管副部长圈阅。最难的是那些人,处长老李快五十了,在司里干了十五年,业务精熟,对我面上恭敬,可汇报工作时总喜欢绕弯子,明明三句话能说清的事,他能给你扯半小时背景渊源。我一开始忍着,后来有一次实在忍不住,打断他说:“老李,你就告诉我这个项目能不能干,能干就干,不能干差在哪,咱们想办法。”他愣了一下,推推眼镜,从那以后汇报倒利索了,可看我的眼神更复杂了。
真正让我感受到压力的,是第一个月的司务会上讨论一个东西部产业转移对接方案。我按照在兴安的老习惯,先让大家畅所欲言,结果七个处长你一言我一语,吵了两个小时没个结果。东部来的处长要照顾本地企业利益,西部的要争取更多转移项目,中部的觉得政策倾斜不够。我坐在主位上,听着满屋子京腔和各地口音混在一起的争论,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散会后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深夜,窗外的长安街车水马龙,灯火通明得让人心慌。我给小芳打了个电话,她刚把闺女哄睡,声音里带着倦意。我没说工作的事,就问家里暖气热不热。她说热,闺女期中考了全班第三,英语还是弱项。我听着她絮絮叨叨,慢慢就踏实下来了。
那段时间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提前一小时到办公室,把当天的文件按轻重缓急摆好,把各处的周报翻一遍。有一回翻到西北某省一个县的报告,说当地一个扶贫车间因为原材料断供快停产了,涉及两百多户脱贫户。按程序这事不该我直接管,有对口处室负责,但我看着报告上那个县的名字,想起兴安下面那个差点返贫的蘑菇种植村。我拿起电话,直接打到那个县的县长手机上,问了情况,又联系了相邻省份的一个原材料供应商,两头牵线搭了个桥。事儿不大,可那个县长后来托人带话给我,说王司长,您比我们省里的领导还上心。这话传出去,司里看我的眼光慢慢变了一些。
可真正的考验在年后。部里接到中央的一个大任务,要牵头编制一份关于推动中部地区高质量发展的若干意见,这是要报国务院常务会议审议的,时间紧,涉及面广,牵扯到十几个部委的利益协调。部长亲自点将,让我牵头起草。我接过任务的时候心里没底,可嘴上不能怂。那一个月我几乎住在了办公室,带着几个年轻骨干没日没夜地改稿子。最难的不是文字,是协调各部委的分歧。财政部觉得我们提的转移支付增幅太高,交通部觉得交通基础设施的优先序排得不合理,农业农村部又嫌对粮食主产区的支持力度不够。我夹在中间,像走钢丝一样来回找平衡。
有一次跟财政部的一个司长谈预算的事,对方是个女同志,看起来温和,可咬住数字不放。我说这个转移支付系数不能再压了,中部六省的人均财政支出只有东部的六成。她说王司长你刚从地方上来,不知道中央财政的盘子有多紧。我那天不知道哪来的火气,把兴安三年用的财政账本从手机里调出来给她看,那上面每一笔转移支付怎么花的,修了多少路,建了多少学校,新增了多少就业,一项一项清清楚楚。她看完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说,老王,你这是带着账本子上战场的。那天的协调会开了四个小时,最终双方各退一步,数字定在一个彼此都能接受的位置。
意见稿报到部里那天,我累得像散了架,靠在办公室沙发上就睡着了。梦见自己还在兴安,在暴雨里跟抗洪的官兵一起扛沙袋,泥水灌进靴子,脚底打滑,差点摔进水里。猛地惊醒过来,窗外天已经黑了,手机上有七个未接来电,全是小芳打的。我回过去,她说爸今天来家里了,没说别的,坐了一个小时就走了。我爸在老家县城,今年七十四了,腿脚不好,平时很少出门。他来找我,肯定是有事。我赶紧打过去,我爸接起来,沉默了一会儿说:“建国啊,你二舅家的小子,在县里城管队那个,前两天被举报了,说收人家摊贩的好处费。我想问问你能不能……”他没说完,我就明白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二舅那个儿子,从小就不安分,我在兴安的时候他就想让我给安排个差事,我没搭理,后来不知道怎么混进了城管队。现在出了事,我爸这是想让我利用关系去捞人。我握着电话,听着那头我爸的呼吸声,又重又慢,像拉风箱。我想起我妈走那年,我爸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里,也是这样喘气。可这事不能办,我在兴安的时候定了规矩,家里亲戚谁敢打着我的旗号办事,我第一个不答应。
“爸,”我尽量把声音放平和,“这事有纪监委管,我不能插手。您跟二舅说,让小子老实交代,争取宽大处理,以后改好了,日子还长。”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爸说:“知道了。”然后挂了。我拿着手机,掌心里全是汗。那个晚上我又失眠了,翻来覆去想着我爸弓着背坐在老家那张旧藤椅上的样子。小芳后来发信息说,爸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了几次头。我看完那条信息,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很久。
意见稿上报后的等待是最煎熬的。那半个月我表面上照常上班开会,可心里的弦绷得像快断的琴弦。司里的老同志看出我的紧张,有天下班后约我去部机关旁边的小馆子吃饺子。老李也在,他喝了二两白酒,脸上泛红,跟我说:“王司,你知道我为啥一开始不服你吗?我觉得你在地方上那一套拿到部里来不好使。但这回我服了,你一个外来的,能把十几个部委的稿子捏拢在一起,你靠的不是本事,是你真把中部的那些县当回事。”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有点湿。我心口一热,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酒辣得嗓子眼发紧。
终于,意见稿在国务院常务会议上原则通过了。消息传回来那天,司里一片欢腾,几个年轻处员买了个大蛋糕送到我办公室。我看着蛋糕上“开门红”三个字,嘴咧得合不拢。部长特意把我叫去,说老王,干得不错,没给地方来的丢人。我嘿嘿笑着,心里想的是兴安那个湿地公园,二期款应该有着落了。
可高兴劲儿还没过去,一件更棘手的事来了。家里打来电话,说我爸突然中风了,已经送到县医院。我请了假连夜往老家赶,高铁上三个小时,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村庄,脑子里全是小时候我爸带我去赶集的画面。他那时候还年轻,骑二八大杠自行车,我坐在前杠上,他把下巴搁在我头顶,胡子茬扎得我痒痒的。到了县医院,我爸已经脱离了危险,但左半边身子不能动了,说话也不利索,看见我,眼角滚下两行泪来。我攥着他还能动的右手,那手干枯得像秋天的树枝,指节又粗又大,是干了一辈子木匠活留下的印记。
我二舅在旁边抹眼泪,说建国啊,你爸这是担心你,又想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我这才知道,二舅家那小子因为主动退赔了钱款,态度好,最后只给了个行政处分,没开除,但调到了乡镇的环卫所。这小子反而因祸得福,在环卫所干得踏实,最近还评了个先进。我二舅说这些的时候,脸上的皱纹里都是惭愧和感激。我爸握着我手,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几个字,我凑近了听,他说的好像是“好好干”。我把脸贴在他手背上,老泪纵横。
从老家回来,我变了很多。不再像刚来时那样事事较劲,跟人说话也多了几分柔和。有天中午在食堂,孙副司长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聊起他儿子今年高考的事,愁得眉毛打结。我说我闺女也高二了,文科好理科差,小芳在家天天陪着做数学题做到半夜。两个大男人对着餐盘里的红烧肉聊了半小时育儿经,最后孙副司长说,王司,我觉得你现在才像个活人。我笑着问他,那我以前像什么?他想了想说,像根绷太紧的弦,随时要断。
日子往前走,过了年开了春,司里的工作渐渐顺了。我摸索出一套办法,每周一上午固定开短会,每个处长用五分钟说本周最重要的一件事,超出时间就罚请大家喝咖啡。几周下来,没人再在会上绕弯子了。我又设了个“实情箱”,各处有啥困难、基层有啥呼声,可以匿名投进来,我每周五下午亲自看。一开始大家观望,后来有人投了条关于某个专项资金审批流程太繁琐的纸条,我看了后带着两个处室实地调研了一周,回来就简化了三道手续。从那以后,实情箱里的纸条越来越多,有反映实际困难的,有提工作建议的,甚至有人匿名批评我某个决策考虑不周全。我照单全收,该改的改,该解释的解释。老李有次跟我说,王司你这一手,比开十次动员会都管用。
五月的时候,我带队去中部某省调研脱贫攻坚与乡村振兴衔接的情况。那个省有个县,跟我当年在兴安包联的贫困县像极了,同样是山区,同样是缺产业缺人才。我们去了一个易地搬迁安置点,一排排白墙灰瓦的小楼漂亮整齐,可走近一看,好些一楼的门面房空着,没有商业,没有就业。村支书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晒得黝黑,跟我汇报时急得直搓手,说搬是搬下来了,可留不住人,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老人孩子守着新房子。我蹲在安置点的广场边上,看着几个老人围在一起下象棋,旁边一个三四岁的小孩蹲在地上画圈圈,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回北京后,我连夜让司里起草了一份关于易地搬迁后续产业扶持的专项建议,针对这类安置点门面房闲置、配套产业缺失的问题,提出了几条具体的操作性建议,包括引入劳动密集型小微企业、盘活社区商业设施、开展针对性技能培训等等。建议报上去后,部里很重视,后来在全国范围内推广了试点经验。我知道,这点事对整个国家来说微不足道,可对那些蹲在地上画圈圈的孩子来说,也许就意味着他爸妈明年能在家门口找到活干。
夏天来得很快。有一天我正在办公室看文件,小芳打来电话,说闺女高考分数出来了,超了一本线四十分。我对着电话那头喊了一声好,把隔壁办公室的孙副司长都惊动了。闺女想去北京的学校,说这样离爸爸近。小芳在电话里笑,说这回你可跑不掉了,得天天给闺女做饭。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又酸又甜。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外面长安街上川流不息的车,太阳明晃晃的,照得玻璃发烫。来北京快一年了,从最初那个坐在省委会议厅里冒冷汗的市委书记,到现在这个能在部里站稳脚跟的司长,中间的沟沟坎坎,只有自己知道。
七月底,中央又有一项重要任务下来,要编制“十五五”时期区域协调发展的基本思路。这次部里还是让我牵头,但给我的班子配得更强了,还从底下省市借调了几个有经验的干部。其中有一个来自兴安的小伙子,叫李航,是当年我主持招考进来的选调生,如今已经是市发改委的科长。他来报到那天见了我,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王书记王书记地叫,我笑着纠正他,叫王司。晚上我请他在部机关旁边的涮羊肉馆子吃饭,他跟我说兴安这两年的变化,湿地公园建好了,成了网红打卡地;那条环城路去年底真通了,双向六车道,两边种了银杏,秋天一片金黄;我当年力推的那个新能源项目,如今是全省的标杆。他还说,光荣院的老李头去年走了,走之前一直念叨我,说王书记答应来给他过八十大寿的,是不是忘了。我听到这里,筷子停在半空,羊肉在麻酱里凉了。我没忘,可终究是食言了。
李航喝着北冰洋汽水,突然压低声音说:“王司,您知道吗,您走了以后,兴安的老百姓把市政府门口那两棵银杏叫‘建国树’了。”我愣了一下,然后笑骂他瞎扯,可转过身去的时候,眼眶还是热了。
转眼到了九月。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修改一份关于西部陆海新通道的建设意见,电话响了,是部办公厅的,说赵书记来北京开会,想见我一面。赵书记是升了,去年年底调到全国人大某个专门委员会当副主任委员,虽然退出一线,但威望还在。我约了晚上在赵书记住的宾馆见面。他老了不少,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好,看见我就笑:“建国啊,听说你在部里干得风生水起,没给咱们省丢人。”我给他倒茶,说都是您当年在省委会上逼出来的。他摆摆手,说不是逼,是那块料。
我们聊了一个多小时,从兴安的老同事聊到部里的新工作。临别时,赵书记站起来送我到门口,拍了拍我肩膀,这回力气没那么大了,带着一种长辈的温和。“建国啊,在部里一年了,感觉怎么样?”我想了想,说:“以前在地方,觉得自己是一条鱼,知道往哪游。到了部里,觉得自己是一片水,得托着所有的鱼。”赵书记听了,哈哈笑起来,笑完又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比喻好。你当年在兴安,是鱼;现在在京城,是水。鱼游得再快,也离不开水。水托着鱼,可水自己不动。建国,你学会不动了,这才是真进步。”
从宾馆出来,北京的九月已经有了秋天的意思,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我没打车,沿着马路慢慢走。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短短。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我看见一个外卖小哥蹲在路边吃盒饭,边吃边看手机,手机里传来孩子的笑声。我站在那儿看了他几秒钟,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刚从乡镇调到县里工作时,也是这样蹲在路边吃盒饭,心里装着老婆孩子热炕头,也装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抱负。
回到住处已经快十点了。小芳发来信息,说闺女到学校报到了,宿舍挺好,室友也好相处,让她不用担心。我回了一条:告诉闺女,周末爸爸去学校看她,给她带全聚德的烤鸭。放下手机,我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那份还没改完的意见稿。窗外是京城璀璨的灯火,远处可见电视塔的尖顶在夜色里闪着光。我拿起笔,继续在稿子上批注,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当年我爸用刨子推木头,一下一下,平心静气。
夜渐渐深了,我站起来活动活动僵硬的脖子。书桌角落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小芳和闺女的合照,背景是兴安那个湿地公园,湖面上波光粼粼,远处是新建的环城路,银杏树还没长高,但一排排站得笔直。相框旁边压着一张旧报纸,是去年我离开兴安时当地日报的头版,标题印着“兴安儿女永记:一位市委书记的三年”,下面配的照片是我蹲在沉陷区新楼前跟老太太拉家常的样子,笑得满脸褶子。
我把那张报纸拿起来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折好,放回抽屉里。抽屉里还有一样东西,是一张白纸,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是我离开兴安那天早上,门卫室小王从车窗递进来的。他当时说:“王书记,这是我闺女写的,她听说您要走,非要让我带给您。”那张纸上歪歪扭扭写着:“王伯伯,谢谢你修的路,我爸爸下班回家能少骑半个小时的自行车了。我长大也要像你一样。”落款是一个叫甜甜的小姑娘,那年上小学三年级。
我把抽屉推回去,重新坐回书桌前。桌上的台灯把稿纸照得雪白,我提起笔,继续在那个关于区域协调发展的文件上写下新的段落。窗外有风掠过树梢的声音,沙沙的,像是兴安那两棵银杏在说话。我在这京城深秋的夜里,忽然觉得脚下踏实了。我是从兴安走出来的,那里有我的三年,有老百姓口中的“建国树”,有甜甜写在纸上的梦想。如今我在这个更大的舞台上,做的每一件事,批的每一份文件,协调的每一个项目,归根到底,都是为了更多的甜甜,更多的老李头,更多的兴安。
省委书记那天在会场示意我离场的时候,我自己都不知道前面等着我的是什么。从地方到中央,从鱼到水,从那个在暴雨里扛沙袋的市委书记,到这个在深夜里批文件的司长,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脚印有深有浅,有直有歪,但没停过。北京的九月,夜凉如水,我在这水里稳稳当当地浮着,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清楚要往哪里去。远处传来隐隐的火车汽笛声,不知道是哪一趟列车正穿过夜色,载着谁家的孩子去往他乡,又载着谁的思念回到故乡。
手机轻轻震了一下,是小芳发来的晚安。我回了一个月亮的表情。然后关了台灯,屋子里暗下来,窗外的灯火就更亮了。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明天的工作安排——上午去部里开会,下午跟西部省份的视频连线,晚上还有一份关于革命老区振兴的调研报告要改。日子还长,路还远,但心里有底了。
这京城的风,吹了一年,终于吹顺了我的头发。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