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人物情节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站在厨房吧台边上,给他倒了一杯温水,端过去放在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拿起来,先开口说:“你昨天看见我了。”
“嗯。”
“我发消息的时候,还在机场候机楼。”
他说,“本来打算上海那边的事谈完直接飞回来见你,结果当天晚上航班取消,我折回市区跟人见了一面,正好约在铂悦。”
他这番话接得很顺,像在路上打好腹稿的。
我没有立刻接话,他也没看我,目光落在那杯水的水面上,安静地等我的反应。
“你不用跟我解释。”我说,“我又没问你。”
“我知道你没问。”他顿了顿,“但我怕你多想。”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听不出歉意,也听不出心虚。
我拿过那袋素包子,手指摸到纸袋底部还微微发烫,忽然不知道该把这股气放在哪里。
他永远是这副样子,周到、体面、滴水不漏,把自己的行踪交代得清清楚楚,但那些真正要紧的、属于他内心的事,他一句也不会多说。
这四年来,我习惯了这种相处方式,可昨天从酒店门口驶过的那几秒,我忽然不确定自己习惯的,到底是一个真实的人,还是他浮在水面上的那部分。
我放下纸袋,手在吧台上撑了一下:“顾叙安,我们这样,还叫夫妻吗?”
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躲。
客厅里很静,只有冰箱嗡嗡转着的声音。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低下头,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
“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因为我想了四年了。”我说,“就今天特别想问。”
他放下杯子,嘴角带上一点很淡的弧度,像在笑,又像只是习惯性的得体:“是不是昨天的事吓着你了。苏晓跟你说‘我小叔订婚’的时候,你以为说的是我,所以才急了吧。”
我愣了一下。
他的消息,远比我想象的灵通。
他没有等我回答,接着说:“那个人姓苏,叫苏景和,是苏晓父亲那边的堂弟。我跟他认识,私底下有一些业务往来。你不在国内,有些事我没有特意跟你提。”
“你们认识多久了?”
“很多年了,”他说,“不比你认识我的时间短。”
我望着他,他那张脸上平静得像一块打磨过的石头,看不出任何底下的纹理。
我想问他昨天去铂悦到底见了谁,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问了又怎么样呢,他给的解释听起来总是合理的,合理到我找不到理由不信。
但心里那条裂缝不在这里,不在昨天,也不在那座酒店。
它从这四年里每一个电话结束后的沉默里长出来,一点一点,像墙根的草,你拔了它又生,生了又拔,可你不知道它的根到底扎在哪儿。
那天下午他没有多留。
坐了一个来小时,接了一通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讲了大概五六分钟。
挂断后他看了看我,说公司有点事要处理,临走前又站定在门口,回头看着我:
“你一个人住这边,冰箱里的东西够不够吃?”
“我做不了几次饭。”
“那我明天让人给你送些菜过来。”
我说不用,他没有再争,推门走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远。
我锁上门,站在玄关,过了很久才低头看见那张纸袋上印着老店的店名——是我们领证那天早上买豆浆的那家店。
我把纸袋拿起来,慢慢揭开,里面除了四个素包子,还放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片。
打开一看,是一张银行卡的号码,背面写着六个数字,像是某个账户的密码。
没有解释,没有落款。
我把那张纸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最终拍了张照片,存进手机相册里。
然后把纸片重新叠好,放回纸袋,放进了书架上那格不会有人碰的位置。
晚上苏晓约我去吃涮肉。
我到了那家老字号,她已经涮了一盘羊肉,招呼我赶紧坐下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亮黄色的毛衣,显得整个人精神又明快,跟昨天在机场接我时完全不同。
她一边给我夹肉片,一边絮叨她最近的工作——
她在电视台做编导,天天被领导折腾得脚不沾地,这顿涮肉还是趁下午出了个外景匆匆赶过来的。
“对了,你跟你那位顾先生,见面了?”她忽然压低声音问。
“他下午来了。”
“聊什么了?”
“没聊什么。”我用筷子拨着碗里的芝麻酱,“就坐了坐。”
苏晓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点了然,像早有预料。
她没有追问下去,转而讲起她在电视台做的那档文化节目,说想请我帮忙出几期策划,问我愿不愿意。
“你出国这么多年,拍了那么多片子,总得拿点东西回来给咱们这边的人看看。”
我说我考虑考虑。
她也不催,举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杯沿碰出清脆的一声响。
吃到后半程,她像想起什么似的,从手机里翻出相册,说:“对了,昨天订婚的现场照片,我妈拍了特别多,我传你看。”
她把手机递过来,照片一张一张滑过去——都是苏景和和新娘的合影,宾客来往的背景,觥筹交错的场面。
我没什么兴致地翻着,忽然在某一帧停住了。
那张照片的构图很随意,像是有人在宴会厅门口等人时随手拍的。
画面正中是摆成一排的迎宾花篮,再往远处是走廊尽头一扇半掩的休息室门,门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了件深灰色大衣,侧身站在阴影里,正在跟另一个看不见面孔的人说话。
照片拍得模糊,只露了半个身侧,但我一眼就认出来,那是顾叙安。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苏晓,”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这张照片是你妈拍的?”
“哪张?”她凑过来看了看,“哦,这张啊,是我妈在走廊那边等着换衣服的时候拍的,说看看花怎么样。怎么了?”
“这个穿灰色大衣的人是谁?”
苏晓眯着眼看了看,又把手机拿近一点,辨认了一会儿:“哎,这不就是昨天我给你指的那个顾叙安吗?他怎么在这走廊里站着……”
她又看了看,“哦,那边好像是休息室。他可能在等什么人吧。不过他怎么跑到苏景和订婚场子这边来了。”
我放下手机,没有接话。
火锅的蒸汽在两个人之间升腾,我的脑海里全是那张模糊的照片。
顾叙安说他是去铂悦见人,可他见的这个人,偏偏就在苏景和订婚的酒店走廊里。
是巧合吗,还是他说了一半留了一半?我不知道。
吃完涮肉,苏晓开车送我。
路上她忽然想起来似的说:“对了,我们台里最近在跟苏氏集团合作一个系列文化片,拍城市过往的。苏氏去年收了不少老建筑项目,想找人来摄制。我想到你——你回来正好,要不要接这个活儿?”
“苏氏?”
“嗯,就是苏景和那个苏氏。”
她说,“他名下那家文化公司现正缺人,策划总监还是我大学同学。你片子拍得好,我跟她推荐一下,肯定没问题。”
我不知道她这句话是有意还是无意。
我沉默了几秒,说:“我考虑考虑。”
她没追问。
把我送到楼下就挥挥手开走了。
我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夜风灌进脖子,忍不住缩了缩肩膀。
手机震动了一声,我低头一看,是顾叙安的消息:“晚上降温,睡时把窗户关好。”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阵。
他的关心从来都不缺席,可他从不问我想不想听、乐不乐意接受。
他好像默认只要他把该给的给了,我就不会追问那些他没有给的。
我没有回他的消息。
上楼之后,我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搜索了苏氏集团。
首页是他们的企业介绍,主楼图片雄伟气派。
我又搜了“顾叙安”和“苏景和”这两个关键词,出来的信息很少,只有一条旧新闻——
五年前某地产行业协会的年度论坛上,两人作为嘉宾同台被拍到一张合影,新闻稿里写的是“本城企业家齐聚一堂”。
除此之外,再无交集。
我关掉页面,给苏晓发了一条消息:“那个苏氏的项目,我接。”
消息刚发出去又想起什么,我重新打了一行:“你先别跟你小叔那边说我是谁,就当个普通合作方。”
苏晓很快回了个“?”。
我回:“有些事我不太想让人知道,你懂。”
她过了半分钟发了一个“行”字,后面跟了个偷笑的表情:“你还挺低调的。”
我没有解释。
躺下来的那晚,我翻来覆去半梦半醒,脑海里无数次闪过那张照片上站在阴影里的侧影。
四年前领证那天,顾叙安说“等我把手头这件事处理完”,我当时以为那个“尽快”很快。
现在我才意识到,这个等待的终点,也许从来没有出现过。
周三下午,我去了苏氏文化公司的办公地。
写字楼在滨江新区,一栋通体玻璃幕墙的高层,前台接待听我说完来意,带我去了十一楼。
跟我对接的人是策划总监贺岚,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留着利落的短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她跟我握了握手,说苏晓跟她提过我,看过我拍的片子,很喜欢其中某个关于旧城的纪录短片的节奏。
我们就项目聊了一个多小时。
苏氏今年买下城区东南一带的三座旧粮仓,打算改造成文化产业园,他们想拍一套影像纪录,用来做前期的宣传和功能设计参考。
我听着她讲需求,笔记簿上勾勾画画,正谈到拍摄周期的环节,门口有人敲了两下门。
贺岚说了声“请进”,门被推开,进来一个年轻女人,妆容精致,穿着米白色的套装。
“贺总,苏董让您拿个项目资料过去一趟。”
她说完,目光落到我身上,礼貌地点了点头。
“这位是?”
“这位是我们新合作项目的拍摄老师,许安之。”
贺岚介绍完,又转向我,“安之,这我们苏董的太太,叶静宜。”
叶静宜。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苏景和的新婚妻子,前天订婚宴的女主角。
她冲我微微一笑:“许老师好,欢迎来我们这边。有什么需要尽管跟贺岚提。”
声音很轻,带着南方口音特有的绵软。
我笑着说谢谢,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她看上去很年轻,不过二十六七岁的样子,跟五十多的苏景和站在一处,旁人见了大约都会多看两眼。
她并没有多逗留,拿了资料就走了。
我收回视线,心里却浮起一个念头,这个念头来得没头没尾,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她那张脸,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但我没有多想。
项目谈妥之后,贺岚带我去看了三座旧粮仓的现场。
地处城区东南的老工业片区,红砖灰瓦,锈迹斑斑的铁门,地面上还留着当年运粮的轨道痕迹。
正是黄昏,夕阳从仓顶的破洞漏进来,光影在地面上切出长长短短的金色裂片。
我握着相机,蹲下来拍了好几张底片,心里那股被什么东西攥住的感觉才慢慢松开来。
从粮仓出来,贺岚开车送我回市区。
我们路过滨江路,她忽然指着右前方说:
“那片是顾氏的写字楼,你看,最高那栋,全玻璃的那栋。”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栋楼我认识,顾叙安的公司就在顶层。
他从来没有带我去过那里,我也没有去过。
四年了,我只是偶尔听人提起,说顾叙安的公司做投资、做资产重组,说他在这一行里沉得住气,手很稳。
至于他办公室里挂了什么画、桌上放着什么照片、抽屉里有没有被我遗忘的东西,我全都不知道。
“你认识顾总?”我问贺岚。
“听说过,没见过面。”
她说,“不过我们苏董跟他有合作。就是关系挺深的合作,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只听说是很早的合作伙伴,苏氏早年的一个项目差点黄了,还是顾总出手兜住的底。”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点感叹:“商业场上能这样过命的交情不多。”
我望着那栋楼,玻璃幕墙被暮色映成一片深蓝琥珀色的光。
顾叙安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他跟苏景和的合作,有过救命之恩的关系。
他说“有一些业务往来”,轻描淡写得就像在讲天气不错。
车在高架下转了个弯,那栋楼被遮住了。贺岚把我放在地铁口,挥手道别。
我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掏出手机,给顾叙安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公司?”
过了约莫三分钟,他回了:“在。”
“我从你楼下路过。”
这次他回得很快:“你上来吗?”
我盯着这四个字,犹豫了很久。
这四年里,我们之间没有一个“去对方的办公室”的惯例。
因为他总说忙,我也不想打扰他。
可是今夜,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很想踏进他那块从不让我涉足的领地,看看他平时的生活长什么样。
我打了一行字:“方便吗?”
“方便,你跟前台说找顾叙安,我让人下去接你。”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前走了一段路,抵达那栋大楼的门口。
保安见我报了名字,很快有个穿着蓝色制服的女孩从电梯里出来,笑着引我上楼。
电梯一路往上,到了顶层,门打开,是一条铺着灰地毯的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
女孩在原处停下,说:“顾总的办公室在里面,您直接进去就行。”
我走过去,推开那扇门。
房间很宽敞,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窗,夜色正从窗外铺展开来。
顾叙安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听到门响抬起头,看见我,眼神里露出一点极淡的惊讶,然后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放下手里的笔,指了指对面的沙发:“你坐,我让人给你泡杯茶。”
我没有坐下。
我看了一眼他的桌面,文件、电脑、一支钢笔、一台台历。
台历翻到今天的日期,上面的字迹干净紧凑,旁边几格画了几个圈。
我走近一步,轻声说:“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你跟苏景和很熟。”
顾叙安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眼看向我,目光里有些什么我看不透的东西一闪而过,但他没有回避:“他是我多年的朋友。”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觉得没必要。”他说,“你跟他也不会有交集。”
“你觉得没必要,所以就不说。”
我重复着他的话,声音很平,“那还有什么事,你也觉得没必要告诉我?”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
我们之间隔着一盏地灯的光,他站得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木质香味。
他只是看着我,没有伸手,也没有后退,过了许久,才开口说:“我今天收到消息,你接了苏氏的项目。”
我微微一怔。
“贺岚那边提了你的名字,我自然知道。”
他说,“我没有拦你,你高不高兴做,我都可以。但你要答应我一件,别卷进他们苏家的事情里去。”
“什么叫卷进去?”
“苏景和这个人,没有你看着的那面简单。”
他语气很淡,“他的家里,他的婚姻,他的生意,都很复杂。你是做艺术的人,不该搅到那种水里去。”
我看着他。他将话说得很认真,像在给我圈出一块安全区,让我待在里面,别越界。
可我偏偏从他的话里听出一丝他不太想让我听到的东西——他对苏景和的了解,远不止“多年的朋友”这么浅。
“你在担心什么?”我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
落地窗外城市的灯火像碎金子一样铺在后面,他站在窗前,深深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藏着许多我读不懂的东西,但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只说:“你只要好好的就行。其他的,我来处理。”
我心里那口气堵在胸口,没有发作,却也没有散。
他来处理。
他总说由他来处理。
可是他要处理的到底是什么,他从来不让我知道。
我伸手拿起桌上那杯已经放凉的茶,喝了一口,寡淡无味。
那晚我从他的办公室离开,走到楼下时回头看了一眼顶层,灯还亮着。
我站在夜风里,心里生出一个前所未有的、几乎有些陌生的念头——那种决意。
我不愿意做那个被保护在安全区里的人,不再想等他处理完手中的一切,等他终于觉得合适了,再决定要不要告诉我真相。
我要自己去看。
我要走到他担心的那片水边,看一看那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我转身走进夜色里。身后那栋楼的顶层灯光默默亮着,跟夜色融成一片。
我从旧粮仓三号仓的废文件柜里翻出来的东西,是一摞落在铁皮抽屉底部的打印纸。
那天下午光线很好,贺岚让我先看现场有没有需要保留的老物件,我一间一间仓房走过去,后来在三号仓角落那间像办公室的隔间里,看见一个生锈的铁柜。
柜门半掩着,里面是些发黄的账本和收据,我随手翻了翻,手在底部碰到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封口。
我抽出来,里面是十几张A4纸,边缘卷起,按日期叠着。
最上面那张是一份行程表,第一行就是我的名字。
许安之,女,某年某月某日,飞巴黎,航班号,座位号,记录得很详细。
翻过去几页,是我在巴黎常去的那家面包店门口的照片,打印成黑白,噪点很重,但五官轮廓清楚,连我手里提着的那只帆布袋上的字都能分辨。
再往后翻,有一页用红笔圈出一个日期,是顾叙安的生日,旁边标注:未出境,无异常。
我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半天没挪开。
这份文件里的最后一条记录,日期是我回来前一天。
里面记着两件事:第一件,我订了回国的航班。
第二件,顾叙安那天下午去了苏晓母亲家里,逗留四十分钟后离开。
没有落款,没有抬头,也没有任何标志能看出这沓材料出自谁手。
可它被放在苏氏文化公司名下的一间旧粮仓里,而苏氏文化公司的大股东是苏景和。
我把那封牛皮纸信封塞回文件柜底部,拍照留了底,然后压着心口坐了一会儿,拍完剩下的素材才出来。
贺岚在门口等我说晚上一起吃饭,我推说头疼,打车回了市区,直奔苏晓家。
苏晓住在电视台旁边的老小区,我按了半天门铃她才过来开门,头发湿着,脸上敷了张面膜,看见是我愣了一下:“你怎么跑过来了,不是说明天见吗?”
我没换鞋,直接走进去,把那几张照片从手机里翻出来递给她。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面膜下的表情看不清,但她的手停住了,没有再擦头发。
过了好久她才开口:“安之,你从哪儿弄来的?”
“苏氏文化公司的旧粮仓里,一间办公室里。”
我说,“你跟我说说,这个东西怎么会有人做得出来。”
苏晓把手机放下,扯掉面膜,脸上露出一层很淡的红痕。
她坐到沙发上,像挣扎了片刻,才说:“我没看过这个。但我听我妈提过,说苏景和早年间有个习惯,不管做什么生意,都要把相关的人摸一遍底。他办公室里有专门的人做这种事。但是安之,我真的不知道他查的是你,我要是知道……”
“他不知道我跟你认识?”我问。
“他不知道。”她答得很快,然后又顿了顿,“也可能知道。他这人,什么都藏得深。”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心里像有团棉絮堵着,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苏晓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认识快十年,从大学到现在,从没红过脸。
她说话,我向来是信的。
可那些照片上的日期,那些记录行程的笔迹,它们就摆在那里,让人没法当作没看见。
“你跟他提过我吗?”我问。
“提过。”苏晓说,声音有点虚,“你出国以后有一次吃饭,他问起来,说你最近怎么样,我说你好好的,在巴黎拍片子。我说这话的时候,他反应很正常,还让我劝你回来发展,说你这行在国内有市场。我当时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安之,你信我,我不知道他会去查你。”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眼眶有点红。
我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我知道,不是你。”
从苏晓家出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天阴着,没有星星,风一阵一阵地吹。
我站在小区门口,犹豫了很久,还是拿出手机给顾叙安打了个电话。
他接得很快,背景音很静,像是已经回家了。
我说:“你在哪儿?”
“在南城这边的公寓里。”他说,“怎么了?声音不太对。”
“我去找你。”
他没问为什么,报了个地址就挂了。
我打车过去,路过江边一座桥,桥下的水黑沉沉的,映着两岸的灯。
我一路看着窗外,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张照片。
那个粮仓里的文件柜,苏景和,顾叙安那句“跟苏景和有一些业务往来”,苏晓口中那个“小叔”,我想了很久,无数条线绕成一团,找不到结头。
车到公寓楼下,我按了门铃上去。
门开着,顾叙安在玄关等我,穿着件灰色的旧T恤,看起来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干透。
他没有开口问,只是退开半步让我进去。
我走到客厅里,没有坐,转身看着他:
“苏景和一直在查我。你知不知道?”
他站在客厅与餐厅交界的地方,手插在裤兜里,听完我说这句话,脸上没有露出什么意外的神色。
他沉默了两三秒,才说:“你在哪儿发现的?”
“你们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我没有回答他,反而是我的声音先拔高了。
“顾叙安,四年了,我们结婚四年。你从来不告诉我你认识苏景和,好,你说你们只是业务往来。可人家已经把我查了个底朝天,连我在巴黎几点出门买东西都记在档案里,你还跟他有说有笑地去参加他的订婚宴?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他慢慢走过来,在沙发前停住,抬头看着我。
灯从他背后打过来,他的眉眼落在一片阴影里。
他很久没有开口,久到我已经觉得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说:“安之,有些事我不告诉你,不是为了瞒你。”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保护你。”
这句话说出来,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我盯着他,感觉到一股从心里烧上来的火,烧得我喉咙发紧:“保护我?你把我蒙在鼓里,让我什么都不知道,这就叫保护我?苏景和查了我多久,录了多少东西,你心里有没有数?如果你知道,你为什么不提醒我?如果你不知道,那你凭什么说他站在你这一边?”
他没有立刻回答。
可他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只没有收走的瓷杯,像在想什么。
过了好久,他才轻声说:“他查你的事,我一直都知道。”
我愣住了。
“从你出国的那年,他就开始查了。”他说,“我的消息渠道比你早。但我没有阻止他。”
“为什么?”
他抬起眼。
看我的那一眼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疲惫和决意:“因为我要知道,他会不会拿你去要挟我。”
“什么?”我的声音低下去。
“苏景和跟我做了很多年合作,也做了很多年对手。外人都不知道,我自己也一直没告诉你。”
他说,“你出国那年,他通过苏晓的母亲,知道我私下结婚了。他不知道我娶的是谁,所以他派人去查,查了半年,查到你身上。他没有直接来找我,而是把那沓东西送到我手里,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了什么?”
“他说,老顾,你保护得真好。四年了,谁也查不到你的太太是谁。要不是她偏要跟苏晓做朋友,我大概这辈子都想不到,我们两家还有这样一层关系。”
顾叙安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离我很近,却没有碰我:“他当时跟我提了一个条件。他说,他不把这件事说出去,但我要给他一个承诺——以后苏氏如果想要的项目,顾氏不得竞标。我答应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干涩得厉害:“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他。”他说,“你人在国外,我不想节外生枝。他说只要我不跟他抢项目,他就不会碰你,也不会碰苏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几乎是咬着牙问出来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被苏景和抓住了把柄,你一直在让着他?你以为你一个答应,他就真的不会再查我了吗?”
“我知道他不会停。”顾叙安说,“所以我这些年一边让着他,一边在准备收拾他——慢慢地,一样一样地把手里跟他有关的筹码收回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让我后脊发凉。
我看着他,忽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原来这四年里,我以为是风平浪静的婚姻,底下一直浸着这样暗的水。
他在跟一个人周旋,而那个人,是我闺蜜的堂叔,是另一个被叫作“小叔”的人。
我甚至连这个人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都理不清楚。
“那苏晓——”我忽然想起她来,“苏景和知道我跟苏晓的关系,他有没有拿她做过什么?”
“没有。”顾叙安说,“苏晓是他堂侄女,他还不至于对自己家人动手。但他利用过苏晓来接近我的信息,比如你回国的时间,就是苏晓有一次跟他提到,他才来通知我的。”
这句话像一颗钉子,扎在原地。
我脑海里浮起苏晓昨天在车里跟我说那些话时的样子,她眼神干净,语气坦然,她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那些无意间说出口的话,被苏景和拿去交换了什么。
我不怪她,她也是被蒙在鼓里的人。
可这件事的底色,让我从头到脚生出一层凉意。
“他现在要的是什么?”我问,“你准备怎么收拾他?”
顾叙安没有答话。
手机的震动声恰在这时响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眉头拧起来,没有接。
他摁灭了屏幕,又震了一下,他没有接。
第三次,他接起来,压低声音说:“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我听不清楚,但他只听了两三秒,脸色就变了。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按了免提。
苏景和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比我听过的任何一次都清晰,也比我预想的温和许多:“顾先生,许小姐在你旁边吧?正好,我就长话短说。你手里那块旧粮仓的地,我找了你三年,你不肯松手。我也不逼你了,我只要你明天中午之前给我一个面子,把地卖回给我。价格好说,我多出三成。你要是还不肯放,那我也只能把一些我不太想让人看的东西,送到许小姐手里了。她还没看过她先生跟叶静宜的一些往来照片吧?”
我站在顾叙安面前,浑身上下仿佛被一盆水浇透了。
叶静宜。
这三个字落进耳朵里,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手机里的照片,跟她有关。他前些日子去参加订婚宴,是不是也是因为她?
我抬头看着顾叙安,他的脸上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凝重,他低声说:“苏景和,你敢动她一下试试。”
“我当然不动她。”
苏景和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顾先生放心,我这个人最讲信用了。我只是想请你明天中午来见我一面,把这件事了了,大家各走各路。对了,许小姐要是愿意,也一起来,正好让她知道知道,她丈夫这四年都在忙些什么。”
电话挂了。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窗外风扑在玻璃上的声音。
我看着顾叙安,他站在灯影里,眼皮微微往下垂,整个人像一座雕塑。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又轻:“你跟叶静宜,是什么关系?”
他没有立刻回答。
那个沉默像一道闸门,把所有的空气都抽干了。
我盯着他的脸,心里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又不敢自己去碰。
过了很久,他开口说:“她是我前女友。”
我像被人往胸口捶了一拳。
退了一步,后背抵上墙壁。
我结婚四年,从来没有嫉妒过任何一个人。
可现在,这个叫叶静宜的女人,她的名字从顾叙安嘴里说出来,带着那样久的旧事,让我站在原地,连动一下都费力。
“你的前女友,嫁给了苏景和。”
我慢慢重复,“而你还去参加她的订婚宴。你跟我说,你们只是业务往来。”
“那时候,”他说,声音低了下去,“我是想带她出来。她没有别的路可以走。苏景和手里有她家里的债,她不得不嫁。我欠她一个人情,这些年想还。”
“那她为什么没有跟你说?”我问,“你们分手多久了?”
“很久了。”他说,“久到我已经以为那件事过去了。”
我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在发抖。
我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或许怕的是他在那一晚参加订婚宴的时候,心里想着的不是我,而是那个他曾经放不下的人。
又或许怕的是,苏景和手里那些照片,真的会成为我婚姻里最难堪的一道裂痕。
“她知不知道你已经结婚了?”我问。
“知道。”他说。
“那她有没有跟你提起过,你们之间的那些照片,现在在苏景和手里?”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苦涩:
“她知道。她说,那些照片是她自己给苏景和的。”
我抬起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苏晓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安之,苏景和刚才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说,他明天中午要开个家庭聚会,让我带上你,他说就当是回国接风。”
我盯着那条消息,又抬头看看顾叙安。
他伸出手机,屏幕上是他秘书刚发来的日程提醒——
明天中午,苏氏集团茶水间,顾叙安先生的见面会。
约见人一栏,写着叶静宜。
明天中午。
同一个时间,一个他,一个我,一个叶静宜,一个苏景和。
我站在那盏灯下,慢慢感觉到一件事:这四年我藏在海底的婚姻,终于要到水面上来了。
第二天早上我在顾叙安的公寓醒来,天还没亮透。
枕边空了,他大概早就走了。
我起身走到客厅,茶几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一片烤好的吐司,底下压着张便利贴,只写了一行字:今天我处理,你安心。
我拿起那张纸条,站在原地看完,没有放进包里,也没有丢掉。
我先去洗了脸,把头发扎得干净利落,换了件深色的衣服,然后出了门。
贺岚发来消息说今天旧粮仓那边有新到的老档案,让我过去看看能不能用作影像素材。
我打了辆车直奔东南那片老工业区。
风很大,天色灰白一片,旧粮仓的红砖墙在阴天下显得格外沉。
贺岚已经到了,在大门口朝我招手,手里拿着钥匙串,晃得叮当响。
她领我往三号仓旁边那一排附属平房走:“昨天你说柜子里那些文件有参考价值,我让人又翻了一遍,从后面仓库还找出一批老图纸和实物档案。都是九几年那会儿的粮仓改建设计图,还有当年运输记录,你看看能不能用。”
我应了一声,跟着她走进那间平房。
屋子里堆着几只纸箱,还有几个铁皮文件柜,跟昨天那个一个模样。
我蹲下来一个个打开翻看,有些是发黄的建筑图纸,有些是旧年的账目和入仓记录,看得出来有些年头了,大部分跟拍摄内容相关。
我一直翻到墙角最后一只箱子,里面装着十几卷用牛皮纸包好的旧胶卷,胶卷上用马克笔标着年份和地名,看风格像是早年的建筑测绘影像。
我拿起来看了看,其中一卷上用笔写着:滨江粮仓——结构检测。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很潦草,但我辨认出来了:转交给苏总经理。
我停住了。
贺岚正在门外打电话,声音忽远忽近。
我把那卷胶卷拆开一点,里面已经是冲好的底片,对着光一照,隐约能看见仓房结构的轮廓和一些设备。
我又翻回纸箱里,底下还压着一沓复印件,是几份不同年份的合同,抬头标着“滨江粮仓地块使用权转让协议”,有的签了字,有的没有,签字栏里赫然写着“苏氏集团”和“顾氏资本”的名字。
我一张一张翻过去,年份从九五年一直排到去年。
其中一份去年签的协议,附加条款里有一行手写批注:该地块地上建筑及附属设施,含三号仓地下室,一并移交买方。
买方签字处是顾叙安的名字。
我知道我可能正在看过界的东西,但我没有放下。
贺岚打完电话走进来,看我蹲在地上一动不动,问:“怎么了?”
我把那沓协议放回箱子里,站起来说:
“没什么,这些胶卷挺好用的。你能不能帮我复印一份里面的合同内容?”
“哪份合同?”她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就那几份地权转让协议,我想参考一下时间线,做片子的时候好排口述历史的脉络。”
她看了我几秒,没有多问,说了句“那我下午拍了发你”就转移了话题。
我走出那间平房,站在仓房之间的空地上,风把地上的沙砾卷了起来。
脑子里那头,顾叙安“今天我处理”的纸条和那笔签字重叠在一起。
他终于把苏景和那块地买下来了,可他没有告诉我。
他昨天在电话里说,苏景和找了他三年他不肯松手,为什么?
如果他早就存着针对苏景和的心,那这块地应该早早握在手里才有分量。
他没有买,拖到今天这个节点才收进来,是不是他从一开始的布局就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拿这个地做什么交换?
中午十一点半,苏晓发消息来催我:“你出发没有?我妈那桌已经订好了,两点开席,在老地方。你可别迟到。”
我看着窗外灰乎乎的天,回了一个字:“去。”
然后下楼,坐了地铁往苏晓母亲订的那家饭店去。
路上手机安静得异常,顾叙安没有发消息来。
我不知道他那场跟叶静宜的见面谈得怎么样了,他会不会还是像从前一样,把结果带回来,却绝口不提过程。
两点整,我推开饭店包间的门。
苏晓已经在里面了,她妈坐在主位上,一见我就站起来,笑着招呼:“安之来了,坐坐坐,你好几年没吃过家里的菜了吧,今天专门给你点的老几样。”
我也笑着应酬过去,在苏晓旁边坐下。
包间里一共坐了七八个人,除了苏晓母女,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远房亲戚。
苏晓的母亲刘阿姨是个热情爽利的人,一桌上从头到尾都是她在张罗,没有太多冷场的时间。
菜上到第三道时,包间的门又开了,服务员领着一个女人走进来——叶静宜。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针织衫,头发松松盘着,跟我那天在苏氏文化公司见到时的精英模样不同,显得家常了很多。
她进门先笑着跟刘阿姨打了声招呼,然后目光扫过桌边,落到我身上时微微一停。
“这位是……”她问刘阿姨。
“我闺女的好朋友,许安之,刚从法国回来的,做纪录片的。”
刘阿姨替我介绍完,又转头跟我说。
“安之,这是静宜,景和的太太。你们年轻人多认识认识。”
叶静宜笑了笑,在我斜对面的空位坐下,拿起服务员倒好的茶喝了一口。
她没有多看我,转而去跟刘阿姨聊家里的事,聊苏景和最近工作忙,等她把手头的事理完了,好带她回老家看看。
我从侧面看了她一眼,她比那天在商务场合显得略显疲倦,眼下有一片淡淡的青影。
她也在笑着说那些家常话,可我看得出来,她的笑底下压着一点说不上来的东西。
苏晓凑过来,低声问我:“你看什么?认识?”
我说不认识。
她没追问,转头去夹菜。
饭局进行到过半的时候,叶静宜站起来去洗手间,路过我身后的过道,脚步放慢了半拍。
她伸手碰了碰我的椅背,声音很低:“许小姐,你的名字,我好像听谁提过。”
我转过头看她。
她站在包间门口,逆着光的轮廓看不清表情。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多停留,径直出了门。
我只愣了几秒钟,就跟着站起来,说去一下洗手间,尾随她出去。
走廊尽头,叶静宜站在盥洗台前,正在慢条斯理地洗手。
她从镜子里看到我进来,没有转身,也没有惊讶。
只是把水龙头关上,抽了张纸擦手,然后才说:“你是顾叙安的爱人?”
屋子里很安静。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我们两个人并排的样子,明知她跟我一样高,差不了几岁,可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我摸不透的从容。
我没有否认:“你知道我是谁。”
“我是今天上午才知道的。”
她把纸团丢进垃圾桶,转过身看着我。
“他今天上午来找我,说了一些事。我才知道,这些年他一直瞒着所有人结婚的人是你。”
“他找你说了什么?”
叶静宜微微垂下眼,像在想怎么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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