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子,老周说要开家零食店的时候,眼里的光能把整个客厅都照亮。他站在阳台上,对着楼下那条街比划,说这里是黄金地段,说对面那家小卖部连招牌都歪了,根本不是对手。两百万投进去,他算了又算,加盟费、装修、首批货、保证金,每一项都写在纸上,加起来的时候他笑了一下,说最多一年半,这些钱就能乖乖回来。我没泼冷水,男人想干点事的时候,泼冷水是白费劲,还不如把家里那件旧T恤给他翻出来当睡衣,省得他半夜还在那翻来覆去睡不着。

开业那天确实热闹,鞭炮的红屑被风吹得满街跑,门口的花篮多得走路都得侧身。第一天的流水就蹿到了三万,收银机的动静从早到晚没停过,那声音听着就像在数钱,一张一张的,清脆得很。老周穿着新买的polo衫,领子非得立起来,站在店里跟这个打招呼跟那个握手,那股得意劲儿,就差没在脸上写着“我选对了”四个大字。头几个月,店里挤得跟赶集似的,学生攥着皱巴巴的零钱来买薯片,年轻妈妈推着车让孩子在里面挑,老周招了三个帮手还不够,自己卷起袖子搬货,后背的汗把衣服洇得深一块浅一块。那时候他回家还会哼两句歌,虽然跑调,但听得出来是真高兴。

可这世上的事,往往是你觉得稳了的时候,它就开始晃了。对面那家“零食很忙”开张的那天,老周回来没唱歌,扒了两口饭就说饱了。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有点累。后来店里的到账提示音像是被人拧小了音量,从密集的鼓点变成了稀稀拉拉的雨点。周末的队也不排了,偶尔有顾客进去转一圈,空着手出来。老周开始在书房待到深夜,对着电脑上的表格发呆,手机永远屏幕朝下扣着。我给他炖汤,他喝几口就说没胃口,那件polo衫领口泛了黄,袖口也磨出了毛边,他也没心思换。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直到那个雨夜,雨点子砸在招牌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天上倒豆子。他打电话让我送伞,说忘带车钥匙了。我从后门进去,店里黑着灯,只有仓库那根坏了一半的日光灯在那嗡嗡作响,把人影都照得惨白。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甜丝丝的,但又带着点沤坏了的酸,像是水果烂在了糖罐子里。我顺着味儿往里走,货架最深处堆着几个敞口的纸箱,花花绿绿的包装袋露在外面,芝士威化、芒果干、巧克力饼干,我随手撕开一包,里面的饼干软塌塌地黏在塑料托上,跟抹了层胶水似的。我翻了下生产日期,去年九月的,保质期十个月,也就是说这些东西早在两个月前就该进垃圾桶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更吓人的是角落里那些码到天花板的箱子,有的贴着红标签写“退货”,但底下的那些连标签都没有。我抽出一箱,封口胶带崭新的,打开一看,跟刚才那些一样,全是踩着过期线的货。这时候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仓库门口,polo衫湿了大半截,头发滴着水,活像从河里捞上来的。他没看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箱子,嘴张了张,没出声。我问他怎么回事,他才慢慢走过来,蹲下,开始把那些箱子重新码好,大的在下头,小的搁上头,标签一律朝外,手底下不紧不慢的,就跟平时在店里理货一个样。

他蹲在那儿,声音闷得跟从地底下钻出来似的,说流水其实一直都不难看,上个月账上还记着六十二万呢,这个月估计也能有五六十万。可进货这块儿卡住了脖子,供应商那边有硬任务,每个月得拿够数,拿不够折扣就没了,价格就拼不过对面那家店。货拿回来卖不动,就只能堆着,堆着堆着就成了这堆闻着甜、看着心酸的东西。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哒响了一声,像老门轴缺了油。我问他账本呢,他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手写的账页,蓝黑钢笔字,前面收入那一溜数字看着确实漂亮,每月五十万往上走。可再往下翻,支出下面还跟着一行小字,后添上去的,笔迹都不一样,“损耗”俩字后头跟着的那个数,我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那数字像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心口上。两百万投进去,到头来换了一屋子的过期饼干和包装袋,连个响动都没听着。那会儿我突然想起一句老话,说“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才受穷”,可老周不是没算计,他是算计得太狠了,狠到把后路都搭进去填了那个月进货量的坑。窗外雨越下越大,砸在招牌上的声音密得像要把“赵一鸣”那三个字给敲碎了,老周还在那儿搬箱子,把一箱芒果干举到最上头,码得端端正正,跟对待什么宝贝似的。他后背的polo衫破了个小口子,估计是搬货时挂的,他自己压根没察觉。

我从兜里摸出车钥匙递给他,转身往外走。经过收银台,台面上扔着一包撕开的薯片,新出的螺蛳粉味儿,包装上印着“买一送一”,送的那小包掉在地上,被人踩得碎成了渣。我推开门走出去,风灌进来,把仓库里那股甜腻的腐味吹散了一瞬,可等我回头再看,那味道又聚回来了,沉甸甸地压在那两百平米的地界上,压在每一包没人碰的零食上,也压在老周弯着的脊梁上。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来,店门照常拉开,微信到账的提示音还是会响,学生们依然会踮着脚尖去够货架顶层的薯片。可那些花花绿绿的袋子在我眼里全变了样,它们不再是零食,而是一个个没拆封的叹息。老周估计还在想着怎么把下个月的进货任务凑齐,对面那家店说不定又在搞新的促销。我就想问问,这做生意到底图个啥?是图那账面上好看的数字,还是图这满屋子过期了都没人吃的甜味儿?要是再来一回,他还会不会把那两百万哗啦一下全倒进去,换这一仓库的“买一送一”和“下次再来”?雨停了,地上还有水洼,踩上去能溅到裤腿上,可那股子甜里带酸的气味,怕是在心里头一时半会儿散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