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我妈自驾内蒙,上车发现。后排多两人,我说借的车不能拉外人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透,我站在小区楼下把行李一件一件往后备箱塞。我妈跟在旁边,挎着个花布包,包不大,却沉甸甸的,不知道装了什么。她不停地说,慢点,别把鸡蛋碰了。我抬头看了她一眼,说,妈,这都几点了,你带鸡蛋干啥。她说,路上吃。我说,路上有卖的。她撇撇嘴,说,外头的鸡蛋哪有家里的香。
车是跟老赵借的。老赵是我在汽修厂干了五年的搭档,人爽快,听说我要带我妈去内蒙转一圈,二话没说把车钥匙扔给我,说,开我的,你那个破车就别上高速了。我接过来,也没多客气。老赵的车我熟,一辆开了六年的越野车,保养得跟新车一样。我先把后座收拾干净了,又铺了条旧床单,怕我妈晕车,还放了个靠枕。
就在我合上后备箱,准备绕到驾驶座的时候,我习惯性地往车里看了一眼。天还早,车里光线昏暗,可我还是一眼看见了,后座上多了两个人。两个老太太,一左一右,端端正正地坐着。左边那个穿件枣红棉袄,头发梳得溜光,怀里抱着一袋橘子。右边那个围条灰围巾,戴着副老花镜,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兜。两人看见我,都冲我笑。我愣住了,脑子一下没转过来。我妈从旁边走过来,拍拍我的胳膊,说,愣着干啥,上车啊。我指着后座,说,妈,这是谁?我妈说,我一块儿跳广场舞的姐妹,你张姨和刘姨。我拉开车门,压低声音说,不是,您招呼人也不跟我说一声?我妈说,这不跟你说了嘛。我说,我是说,咱这是自驾游,车里就咱俩人,怎么还带上别人了?我妈说,她们也没去过内蒙,一个人在家也没事。我说,那也不能说带就带啊。这车是老赵的,借的时候说好了,就咱俩人。现在多俩人,万一磕了碰了,我咋跟老赵交代?我妈说,她们不用你管,自己的路费自己出。我说,这不是钱的事。我妈说,那是什么事?我说,这车是借的,人家信任我才给钥匙。我转头问后座那两位,张姨,刘姨,实在不好意思,车是借的,拉外人怕不合适。左边那老太太摆摆手,说,不碍事,我们轻。右边那个也点头,说,我们不占地方。我急了,说,不是占不占地方的事。我妈突然把脸一沉,说,你要是不让她们去,我也不去了。说完,她把挎包往肩上一甩,转身就要往楼里走。
我站在风里,又冷又气。天边泛起一点灰白,小区里的路灯还亮着,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看着我妈的背影,她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带着脾气。后座那两位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我深吸一口气,追上去,拦住她,说,妈,你干啥。她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说,你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我说,这跟那没关系。她说,你张姨刘姨平时对我最好,我答应过她们,要去就一起。我说,那您也得提前说啊。她说,我要是提前说,你肯定不让。我一时语塞。她看着我,说,儿子,你就当给妈个面子。我看着她,她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我叹了口气,说,行,我打个电话给老赵说一声。我妈这才笑了,说,就知道我儿子最好。
我走到旁边,给老赵打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老赵像是还没睡醒,声音含含糊糊的。我把情况一说,他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兄弟,车倒是没事,就是多了俩人,安全你担着。我说,你放心,我慢点开。老赵说,行,那回来请我喝酒。我应了声,挂了电话。再回到车旁,我妈已经拉着那两位老太太在车边拍照了。我把车门打开,说,上车吧,路远,早点走。三个老太太乐呵呵地往车里钻,一时间后座闹哄哄的,像装了一笼子麻雀。
我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枣红棉袄的张姨在剥橘子,车里立刻弥漫开一股酸甜的清香。灰围巾的刘姨在小布兜里翻东西,翻出一包纸巾,又翻出一盒薄荷糖。我妈坐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满脸红光。我摇摇头,发动了车子。
上了高速,天已经大亮。路两边的白杨树一排排往后倒,远处的田野还蒙着一层薄霜。我尽量开得平稳,车速控制在一百左右。后座三个老太太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这个说,外头的麦子长得真好。那个说,这路真平,比咱们镇上的好。我妈声音最大,说,俺儿子开车稳吧。我握着方向盘,忍不住笑了。其实,除了刚上车那会儿有点别扭,这会儿心里倒也没那么堵了。老赵的车宽敞,三个人坐后面也不挤。
车开了两个小时,我在服务区停下来,让她们去上厕所。我站在车旁抽烟,远远看着三个老太太结伴往厕所走,像三朵被风吹着走的棉花。我抽完烟,绕车转了一圈,看看轮胎,又看看后视镜。老赵这车有点右偏,开快的时候得稍微把着点。我蹲下来,摸了摸轮胎,有只后轮胎压不太足。我拿出气泵补了点气。正弄着,我妈她们回来了。张姨递给我一个橘子,说,小宋,吃。我接过来,说,谢谢张姨。她笑着说,跟你妈一个样,能干。我不好意思地笑了。
再上路的时候,车里的气氛松快了很多。我妈开始讲我小时候的事。说有一回我发烧,半夜下大雪,她背着我走了五里地去卫生院。到了那儿,鞋都走掉了一只。我听了,心里发酸。后视镜里,张姨和刘姨都安静下来。张姨说,当妈的都一样,我儿子小时候也闹人。刘姨接过话,说,我家那丫头,出国了,一年回来不了一次。车里静了一会儿。我忽然觉得,这三个老太太,每个人心里都揣着一堆故事。她们跟着我出来,也不光是为了看风景。
过了河北,天空越来越开阔。过了张家口,草原的气息就浓起来了。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凉意和草香。我把天窗打开一点,三个老太太都仰起头看。我妈喊了一声,哎呀,这天咋这么蓝。张姨说,比咱们家蓝。刘姨说,也比咱们家低。三个人都笑了。我握着方向盘,心里忽然很软。我本来还担心,多了俩人,路上麻烦。可这会儿,我倒觉得,这车里的热闹,让我妈高兴得像个孩子。
到了乌兰察布,我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房间不大,两张床,一个沙发。三个老太太非要挤一块儿。我说,我再去开一间。我妈说,开啥,就住一晚。张姨说,咱仨挤挤,热闹。刘姨说,我睡沙发。我拗不过,自己去了旁边的小房间。晚上,我躺在床上,给老赵发了条微信,说到了,一切顺利。老赵回了个“OK”,又补了一句,别急着赶路,带老人家好好玩。我回了句,谢谢哥。关了手机,我睁着眼看天花板,听着隔壁隐隐约约的笑声。三个老太太不知在说什么,笑声一阵一阵的,像风吹过铃铛。
第二天,我们继续往北走。路上的车少了,天也更低了。草原在两侧铺开,一望无际。草还不怎么绿,但那种开阔,那种空荡,让人心里一下子敞亮了。我妈趴在车窗上看,嘴里说,这地真大。张姨说,以前在电视上看,不觉得。刘姨说,到了这儿,才明白什么是天高地远。我把车停在路边,让她们下去站站。风很大,吹得她们衣角呼啦呼啦响。我妈张开胳膊,像要抱一抱这风。我站在车旁,看着她们。三个老太太,站在天和地之间,那么小,又那么坚实。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她们回头看,朝我挥手。我笑着挥手,眼眶热了一下。
中午,我们在路边找了个小饭馆,吃了手把肉和奶茶。三个老太太喝不惯奶茶,可都喝得挺起劲。张姨说,这味儿冲,但香。刘姨说,像小时候家里熬的砖茶。我妈抹抹嘴,说,俺儿子带我来对了。我低头啃肉,心里美滋滋的。
可傍晚的时候,出了点岔子。车开始有点不对劲,发动机声音发闷,油门踩下去,速度上不来。我靠边停车,打开引擎盖。三个老太太也下来了,围在旁边看。我检查了一圈,发现是空气滤芯太脏了,加上这边风沙大。好在老赵在车上放了备用的。我换了滤芯,又添了点机油。张姨给我递水,说,小宋,你真行。我擦擦汗,说,小毛病,没事。我妈站在一边,脸色有点紧。我知道她担心。我冲她笑,说,妈,你儿子修了五年车,这点问题难不住。她这才放心,说,那也不能老在路边修。我点点头,说,前面到镇上,再全面检查一下。
到了镇上,我找到一家修理厂,把车升起来仔细看了看。除了滤芯,别的都还好。我又给四个轮子做了动平衡,换了机油。修理厂老板听说我是同行,递了根烟。我接过来,蹲在门口跟他聊了几句。三个老太太在旁边的杂货铺里逛,一人买了顶草帽。张姨那顶是黄色的,刘姨是蓝色的,我妈挑了半天,选了顶红色的。三个人戴上,你看我我看你,笑得前仰后合。我走过去,说,走,该吃饭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走走停停。去了响沙湾,去了昭君墓,还去了一个名字念不顺口的湖。我妈不急着赶路,每到一个地方,都要下车走一走,摸一摸。她说,这地太大了,不摸一摸,跟没来过一样。张姨和刘姨也跟着她走。三个老太太,像三只慢吞吞的骆驼,在风景里走。我远远地跟着,不去打扰。有时候风把她们的笑声吹过来,断断续续的。我听着,觉得这趟出来,值了。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第七天。那天我们要去呼伦贝尔方向,路程比较长。早上,我把行李搬上车,又检查了一遍车况。三个老太太在旅馆门口等我。我拉开车门,正要上车,我妈忽然说,小宋,你张姨的儿子来了。我一愣,说,什么?话音刚落,一辆黑色轿车从街口拐过来,停在我们旁边。车上下来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出头,戴着副黑框眼镜,穿着件深灰夹克。他走过来,朝我伸出手,说,你好,我是张姨的儿子,来接我妈回去。我下意识地握了握他的手,说,你好。他回头朝张姨喊了声,妈。张姨站在那儿,脸上的笑僵住了。她看看我,又看看我妈,说,小宋,姨得回去了。我还没说话,我妈已经走上去,拉住张姨的手,说,好你个老张,儿子来了也不说。张姨眼圈一红,说,我不是怕你不同意嘛。我妈说,我还能拦着你不成。两个老太太抱在一起,像两棵被风吹得弯下去的草。
刘姨在旁边摘了眼镜,擦了擦眼睛。我站在车边,忽然明白了。张姨的儿子在外地工作,好几年没回来了。这次听说他妈出来旅游,专门请了假来接。张姨一直没告诉我妈,是怕我们觉得她添乱。可她心里,早盼着这一天了。
张姨走了。黑色轿车调头的时候,她从车窗里探出头,朝我们挥手。我妈也挥手,嘴里说,老张,回去好好的。刘姨站在她旁边,也挥手。风很大,她们的手举得很高,像在送别一个多年老友。我站在后面,看着,心里酸酸涨涨的。
张姨走后,后座宽敞了许多。我妈和刘姨并排坐着,话比前几天少了些。傍晚,我们到了一个叫阿尔山的小城。安顿好旅馆,我陪她们在街上走。天很冷,空气里像结了冰。刘姨忽然说,我想给我家丫头寄张明信片。我妈说,走,我陪你去。我跟着她们找了一家小邮局。刘姨挑了一张明信片,上面是阿尔山的天池,蓝得像一颗眼睛。她趴在柜台前,一笔一划地写字。我妈在旁边给她念,一会儿说字太大了,一会儿说写歪了。我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像被水洗过,淡得快要看不见。
那天晚上,我在房间翻手机,看到老赵发的朋友圈。照片里是他在家煮火锅,配了句话:有人啊,带着三个妈去看草原了。我笑了,在下面回了一句:是两个。老赵秒回:那你更亏。我笑着摇头,把手机扔在一边。躺在床上,我想起这趟出门前的那个早晨。后座多出来的两个人,我说借的车不能拉外人。可这一路走来,她们早就不是外人了。她们是我妈的老姐妹,是揣着一生故事的平凡女人。她们活了大半辈子,没出过远门,没看过这么蓝的天。能陪她们跑这一趟,是我这个做小辈的福气。
第二天,我们继续往南折返。路过一片草原,我妈忽然让我停车。我靠边停下,问她干啥。她下车,走到路边,蹲下来,捧了一把土。刘姨也下了车,学她的样子捧了一把。我站在车旁,看着她们。两个老太太,站在天底下,手里捧着土,像捧着什么宝贝。我妈站起来,把土放进花布包里,说,带回去,给你爹看看。我爹生前最爱看草原。他走的时候,唯一遗憾就是没来过内蒙。我听着,喉咙发紧。刘姨也把土包好,说,带回去种花。两个老太太相视一笑,像两个偷藏了糖果的小姑娘。
回程的路很顺利。车到了家门口,我把行李一件件搬下来。我妈拉着刘姨的手,在楼下又说了半天。末了,刘姨从布兜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塞给我,说,小宋,姨没啥送你的。我打开一看,是一盒酥糖。我说,刘姨,您客气啥。她说,这一路,多亏了你。我笑了,说,以后想去哪,我还带你们。她眼睛一红,说,好。然后摆摆手,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天已经擦黑了,路灯次第亮起来。我妈站在单元门口,叫我,说,上楼。我应了一声,提着箱子走过去。上楼的时候,我妈在前,我在后。她爬了两层就喘,扶着栏杆歇了歇。我说,明天我带你去查查身体。她说,查啥,好着呢。我说,好也查。她没再说话,继续往上爬。
进了家门,我妈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包土拿出来,放在我爹的遗像前。相框擦得干干净净,我爹在里头笑着。我妈说,老头子,内蒙的土,你看看。我站在她身后,鼻子发酸。她回头看我,说,去洗个澡吧,一身土。我点头。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张姨,想起刘姨,想起她们在风里挥手的样子。想起那天早上,我跟妈说,借的车不能拉外人。现在想想,那话说得真没劲。这世上的外人,有时候比亲人还暖。而那些所谓的外人,一旦坐进了你的车,走进了你的日子,就成了再也放不下的人。
老赵的车,我还回去那天,给他加满了油,又在座套下面塞了条烟。老赵看见了,骂我,说你小子,跟我还来这套。我说,车借我跑了三千公里,加点油,应该的。他说,行,那车里的草帽是谁的?我一愣,走到车边一看,后座缝里果然掉着一顶草帽。黄色的,是张姨的。我把它捡起来,说,一个老太太的,你留个纪念。老赵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说,这帽子有年头了。我点头,没说话。他把帽子往自己头上一扣,笑着说,像不像张果老?我笑了,他也笑。
那天晚上,我跟我妈去跳广场舞。张姨和刘姨也在。她们看见我,都围上来。张姨说,小宋,改天再拉我们出去呗。我说,行,只要你们不怕累。刘姨说,不怕。我妈在旁边笑,说,别把他惯坏了。我站在人群外,看她们在音乐里扭来扭去。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时短时长,像几棵正在抽枝的树。
我抬头看了看天。北方的天,还是那么高,那么远。我忽然想起草原上的风,想起那三个老太太站在天底下,笑得像三个孩子。有些东西,得走到很远的地方,才能看清楚。比如我妈老了,比如有些情分比血缘还长。再比如,车的后座多出来的,从来不是外人,是那些被我们不小心落下的人。
如今,那顶黄草帽还在老赵家里挂着。每次聚会,他都要拿出来戴一戴,说,这是小宋拉他妈去内蒙,半路捡回来的。我笑他,他也不恼。喝多了,他就说,下次自驾,把我妈也带上。我说,行,后座给你留着。他一拍桌子,说,这才像话。
我回头看了一眼我妈。她正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跟张姨刘姨说着什么。夕阳照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拖得老长。我忽然想,人和人之间的缘分,有时候就像这影子。看着远了,其实还挨着。看着散了,风一吹,又聚回来。而我,不过是借了一辆车,把她们从各自的日子里,拉出来透了口气。那口气里,有草原,有天,有半辈子没说的话。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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