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存在虚构情节,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朋友在酒桌上说这话的时候,我们正涮着第三盘羊肉。
他筷子没停,把一片毛肚在红油里七上八下,语气跟聊天气一样:
“我爸退休八年了,每天下午两点准时出现在街口那家彩票店。省下来的烟钱全砸里头,十年花了四万块,中了三次两百。我那天没忍住,跟他说,爸,你这叫赌博。”
他说完把毛肚塞进嘴里,嘎吱嘎吱嚼。
桌上几个人都笑了,我也笑了。
笑完闷了一口啤酒,泡沫顶在嗓子眼,有点发酸。
我以前觉得,这种故事就是个笑话。
省烟钱买彩票,十年花四万中六百,这不就是典型的“被概率论按在地上摩擦”吗?
但凡上过初中数学,都知道双色球头奖概率是1772万分之一,大乐透2142万分之一。
但朋友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我自己的爸。
他倒是不买彩票。
但他六十岁那年,不知道从哪儿弄回来一堆破木头,说要给我打个书柜。
那堆木头在阳台上堆了整整三年。
我妈每次打扫都要骂,他每次都蹲在那儿,拿砂纸磨一块巴掌大的木板,磨得锃光瓦亮,然后放回去,继续堆着。
三年后书柜没打成,那堆木头被白蚁啃了半边。
我妈打电话跟我抱怨,我嘴上说着“别让他弄了”,心里想的也是同一句话:
爸,你这叫浪费时间。
但我没说出口。
就像朋友最后还是把“你这叫赌博”那句话,当着我们几个人的面说出来了。
他没当着爸的面说。
我后来专门跟着朋友去了一趟他爸常去的那家彩票店。
我说我想写点东西,朋友说你写这干嘛,我说我不写,我就看看。
下午两点一刻,他爸准时推门进去。
瘦,背有点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兜里鼓鼓囊囊的。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磨掉漆的铁皮烟盒,打开,里面没有烟,是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零钱。
十块、五块、一块的,硬币哗啦一声倒在柜台上。
老板头都没抬,拿了张纸递过来。
他爸就趴在柜台上,拿一支圆珠笔,一笔一划地填数字。
那个姿势让我想起小学生写作业。
头埋得很低,鼻尖快贴到纸面了,后颈那一小片皮肤晒得发黑发皱。
他填得很慢,每圈一个数字都要停下来想几秒,嘴唇微微动着,像在念什么咒语。
填完他把纸递过去,老板打出一张票,他接过来,没有马上放进口袋。
他举着那张彩票,对着天花板的日光灯看了一会儿。
彩票店的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的,他的影子就跟着一晃一晃。
他把票仔细折好,塞进夹克内兜里,拉上拉链,拍了拍。
然后走了。
朋友在门外抽着烟,没进去。
他把烟头摁灭在墙上,跟我说:“每天都这样。风雨无阻。过年那几天彩票店关门,他就急得在家转圈,像犯了瘾一样。”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就是看不惯他那个样子。你说你要真喜欢,你买着玩也就算了,他认真得跟什么似的。每次开奖他都要拿手机查,查完也不说话,就把那张票塞进鞋盒里。十年塞了满满一鞋盒。”
我说:“那些废票他为什么不扔?”
朋友愣了一下:“不知道。我问过,他说留着有用。”
“有用?有什么用?”
朋友没回答。
那天晚上我回去,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是他爸举着彩票对日光灯看的那个画面。
那个动作太熟悉了。
我小时候考了双百分,把奖状举起来对着窗户看,就是那个姿势。
我毕业拿到第一份offer,把合同举起来对着台灯看,也是那个姿势。
那是一种“我手里攥着个好东西”的确认感。
可是那张彩票,在开奖之前,严格来说就是一张废纸。
概率上它几乎一定是废纸。
他举着那张废纸,眼里有光。
那个光让我睡不着。
我以前觉得,人老了之后,日子就变慢了。
退休了,不用上班了,儿女大了不用操心了,时间像泄了气的皮球,瘪瘪地瘫在那儿。
所以老人需要找点事做,种花、钓鱼、跳广场舞、买彩票。
我以为是“消磨时间”。
那天晚上我才明白,不是消磨时间。
是“需要一个盼头”。
种花的人盼春天,钓鱼的人盼鱼儿咬钩,跳广场舞的人盼晚上七点半。
他爸盼的,是周二、周四、周日的晚上九点半。
双色球开奖。
那个时刻之前,他兜里那张纸,在数学意义上是一堆随机数字,但在心理意义上,是一个还没拆封的礼物。
一个老头,花两块钱,买一个“明天可能不一样了”的幻觉。
十年花了四万块,相当于每天花十一块钱,买一个幻觉。
贵吗?
我不知道。
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闲聊了几句,我问他阳台上那堆木头扔了没。
他说:“没扔。我前几天还拿出来晒了晒,白蚁杀干净了,还能用。”
我说:“爸,那书柜你还没打完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说:“你不急吧?我慢慢打。”
我说我不急。
他又说:“其实我就是想找点事干。你们又不让我抽烟,又不让我喝酒,电视看多了眼睛疼,楼下下棋那帮人老吵架。我就磨磨木头,挺好的。”
我没说话。
他又补了一句:“你放心,我这次买了防白蚁的漆。”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发了一会儿呆。
我以前觉得他在“浪费时间”,现在我觉得,他只是需要手里有件东西,可以让他一点一点地磨。
磨的不止是木头。
是那些不知道该怎么用的、多出来的时间。
朋友后来跟我说,他跟他爸认真谈过一次。
他说爸,我给你算笔账,你十年花了四万,中了六百,净亏三万九千四。
你要把这钱攒下来,够你和我妈出去旅游好几趟了。
他爸听完,没生气。
他爸说:“我知道。”
朋友说那你为什么还买?
他爸说:“我买的时候高兴。”
朋友说那你这不等于赌博吗?
他爸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赌博的人想着赢钱。我没想赢钱。我想的是,万一我赢了,我能给你们留点东西。”
朋友说到这里,把脸别了过去。
桌上没人说话,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朋友自己把脸转回来,说:“我后来查了一下,他那个鞋盒里攒的废票,每一张的号码都不一样。他十年买了几千张,每张都是他亲手一个一个数字填的。”
“他哪是在买彩票,”朋友笑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他是在给自己找事。那几千张票,是他十年里一个一个下午的锚点。你让他不买彩票了,那下午两点到三点,他干嘛去?”
我说:“你可以陪他下棋。”
朋友说:“我加班。”
我说:“你可以给他报个老年大学。”
朋友说:“他嫌丢人,说他小学没毕业,不去。”
我说:“那你陪他买彩票。”
朋友看了我一眼。
我说:“我不是开玩笑。你就每周陪他去一次,你在门口等着,像今天这样。他填他的数字,你抽你的烟。”
朋友说:“那有什么意思?”
我说:“我不知道。但你没发现吗,他那些下午,其实也没人陪他。”
朋友不说话了。
我后来想明白一件事。
彩票这个东西,在年轻人眼里是概率论,是智商税,是赌博。
但在一个七十岁的老头手里,它是一张船票。
他不知道船开往哪里,但他知道,每个周二、周四、周日的晚上九点半,船会靠岸一次。
靠岸的时候,他会把船票拿出来,对着日光灯看一看。
那一刻他像一个水手。
他的大海,是那些被儿女、被退休、被不再被需要的生活,冲刷出来的巨大空白。
那张彩票,是他扔向空白的锚。
朋友最后还是没有陪他爸去买彩票。
他说他做不到。
他每次站在彩票店门口,看到他爸趴在柜台上填数字的样子,心里就升起一股火。
那股火不是冲他爸的。
是冲自己的。
他说:“我每次看到那个背影,我就觉得我没用。我但凡混得好一点,给他找点更有意思的事干,他至于每天花两块钱去赌那个一千七百万分之一的概率吗?”
我说:“你给他找什么?”
他说:“我可以带他去旅游啊。”
我说:“他肯去吗?”
朋友说:“他嫌花钱。”
我说:“他买彩票花了四万。”
朋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难看。
他说:“对,他不肯花我的钱旅游,但他肯花自己的钱买彩票。因为前者是我给他的,后者是他自己的。他哪怕把那四万块全扔进水里,那也是他的。他乐意。”
我们同时沉默了。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
那个鞋盒里几千张废票,不是赌徒的罪证,是一个老头对自己生活最后的控制权。
他控制不了儿子的加班、控制不了老伴的唠叨、控制不了膝盖的风湿,但他能控制下午两点走进哪家店,能控制圆珠笔落在哪几个数字上。
那是他的领地。
很小,很荒唐,但他是国王。
我后来没劝我爸把那堆木头扔掉。
上次回家,我看见阳台角落多了几个新木块,锯得整整齐齐,码成一摞。
我爸蹲在旁边,拿一块砂纸慢慢磨着,磨一会儿拿起来吹一下,木屑在阳光里飞起来,像碎金子。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我说:“爸,你这个书柜打算打成什么样?”
他眼睛亮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柜子图。
他说:“你看,上面两层放你的书,下面这层我给你留了,放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奖杯。”
我说:“我哪有什么奖杯。”
他说:“小时候你作文比赛不是拿过奖吗?那个小塑料杯子,我帮你收着呢。”
我鼻子一酸,没说话。
他继续磨那块木板,砂纸嘶啦嘶啦地响。
我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爸,我下周末再回来,帮你一起弄。”
他说:“不用,你忙你的。”
我说:“我想弄。”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再拒绝。
那个笑容,和他以前磨木板的时候不一样。
以前他磨木板,眼睛是空的。
那天他磨木板,眼睛里有光。
像彩票店里,那个老头举着彩票对着日光灯看的时候一样。
我后来跟朋友说:“你爸那个鞋盒,你别扔。”
他说:“我没扔。我后来买了一双新鞋,把鞋盒给他换了一个,新的,没破。”
他说:“我把旧鞋盒拿走了。你猜里面有多少张?”
我说:“多少?”
他说:“三千七百二十一张。”
他说他数了一晚上,数到最后手都在抖。
他说:“我不是心疼那四万块钱。我是忽然发现,我爸十年里,有三千七百二十一个下午,是拿着一张纸度过的。”
“那三千七百二十一个下午,他在想什么呢?”
朋友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
他盯着啤酒杯里浮上来的气泡,一个一个地看着它们破掉。
他说:“我那天晚上坐在客厅,我爸在旁边看电视,演的是《西游记》,他看了一百多遍了。我忽然问他,爸,你每次填号码,是随便填的吗?”
他爸说:“不是。”
“那你怎么填?”
他爸说:“我填咱们家人的生日。你的,你妈的,我的,你媳妇的,你闺女的。有时候填你小时候的学号,有时候填咱家门牌号。万一中了,那笔钱就是咱们家命里该有的。”
朋友说:“我当时差点哭出来。”
他说:“我一直在想,怎么把我爸从那个彩票店里拉出来。我现在不想了。他爱去就去吧。”
我说:“那你还跟他说那是赌博吗?”
朋友摇了摇头。
他说:“我以前觉得那是赌博,现在我不了。赌博是拿钱换钱。他是拿钱换一个念想。那四万块,是他给自己买的三千七百二十一个‘万一’。”
“谁不靠‘万一’活着呢?”
他说完把最后一口啤酒干了,站起来,说:“走吧,明天还上班。”
我们走出火锅店,外面的风有点凉。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日期。
周六。
明天下午两点,我爸应该又在阳台上磨那块木板吧。
我想给他打个电话,但看了看时间,九点四十了,他睡得早。
算了,明天打。
明天跟他说,我下周末真的回去,帮他一起把那个书柜打完。
不管打多久。
打完为止。
街上灯火通明,彩票店的招牌还亮着。
门口贴着一张褪了色的海报,上面写着:
“2元改变命运。”
我站在那儿看了两秒。
以前我觉得这句话是骗傻子的。
现在我觉得,对某些人来说,花两块钱买一个“改变命运”的念头,可能是他们那一天里,最便宜的东西了。
改变命运哪有那么便宜。
但让人觉得“命运也许还能改变”,就值两块钱。
我掏出手机,给朋友发了条微信:
“下次陪你爸去买彩票,叫上我。我请你们喝豆浆。”
朋友回:“行。”
我又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发出去的是:
“别扔那个鞋盒。”
“留着。”
“等他攒满第二个十年,你拿那个给他换个新的。”
对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个字:
“好。”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我爸的书柜打好了,就放在我房间原来的位置上。
柜子里一层一层摆满了东西。
最上面是我的书,中间是我小时候的作业本,最下面那个格子,放着一个作文比赛的小奖杯,塑料的,掉色了。
旁边还放着一堆碎木屑,砂纸磨下来的,我用手抓了一把。
木屑是温的,像下午阳光晒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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