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哈机场的冷气开得像是不要钱,吹得人后脖颈发僵。林远航拖着那个贴满航空公司标签的旧行李箱从到达口出来,一眼就在接机的人群里看见了举着他名字牌子的阿拉伯男人。牌子是白色的,上面用黑色马克笔歪歪扭扭写着“LIN YUANHANG”,最后一个字母的尾巴拖得很长,像个没来得及收住的笔画。
“林先生?”对方操着一口带着浓郁海湾口音的英语,眼睛先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又落回他脸上,“我是萨利赫,哈马德工程公司的司机。老板让我来接您去项目部。”
林远航点点头,没说话。他坐了九个多小时的飞机,中途在迪拜转机等了四个小时,这会儿嗓子干得冒火,两条腿像是灌了铅。萨利赫接过他的行李箱,转身就往停车场走,皮凉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林远航跟在后面,闻到了一股混合着香料、汗味和某种中东特产香烟的味道。
外面是四十多度的高温。一出自动门,那股热浪就像一堵墙迎面拍过来,林远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压缩了一圈。萨利赫领着他走到一辆白色的丰田陆地巡洋舰前,打开后备箱把他的箱子扔进去,又拉开后座车门,示意他上车。车里空调开到了最大,座椅被晒得发烫,坐上去像坐在一块加热过的铁板上。
“林先生是第一次来卡塔尔?”萨利赫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第一次。”林远航把目光投向窗外。公路两旁的棕榈树耷拉着叶子,远处的天际线上矗立着几座造型奇特的摩天大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白光。一切都像是科幻电影里的场景,荒诞而陌生。
“中国人,这几年来得很多。”萨利赫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情绪,“你们建了那个体育场,还有那个岛,很多很多。老板说,你们中国人干活不要命。”
林远航没有接话。他这次来卡塔尔,是因为国内的公司派他来处理一桩棘手的劳务纠纷。他们在多哈郊区的一个在建商业综合体项目上,有三十多名中国工人和当地承包方发生了矛盾。矛盾的核心只有一个字:钱。承包方拖欠了工人两个多月的工资,工人罢工,承包方报警说工人寻衅滋事,两边僵持不下。他是公司派来的“救火队员”,负责把这件事摆平,然后带着工人安全撤离。
车子驶过一片工地,林远航看到了几排活动板房,板房外墙上用中文和阿拉伯文写着“安全第一”。一些穿着橙色反光背心的工人正在烈日下搬运钢筋,他们的皮肤被晒得黝黑,脸上裹着防尘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林远航认出了其中几个是中国人,因为他们弯着腰干活的样子,和他之前在深圳工地上见过的那批人一模一样。
“到了。”萨利赫把车停在一栋写字楼前。这栋楼不高,只有六层,外墙刷成了米黄色,门口挂着好几块公司的铭牌,其中一块用中英文写着“远航国际建筑工程有限公司驻卡塔尔办事处”。
林远航下车,深吸了一口气。热。干。像是把脑袋伸进了一个正在工作的电烤箱里。他快步走进楼里,按下了电梯按钮。办事处主任老周在电话里跟他说过,会议室在五楼。
电梯门一开,他就听见了争吵声。会议室的门没关严,里面传出一个男人用阿拉伯语激动地嚷嚷着什么,中间夹杂着几声中文的“不行”“绝对不行”。老周的声音有些沙哑,明显是在劝架。林远航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两个穿着白色阿拉伯长袍的男人坐在长桌的一侧,对面是老周和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应该是公司的翻译小赵。角落里还坐着两个中国人,看穿着打扮像是工人代表,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满脸皱纹,手里紧紧攥着一顶沾了油污的安全帽。
“怎么了?”林远航问。
老周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连忙站起来:“林总,你可算到了!这两位是承包方的代表,哈桑先生和纳赛尔先生。他们现在说,我们工人是因为违反安全规定才被扣工资的,还说要起诉我们。”
“起诉?”林远航把行李箱靠在墙边,走到桌前坐下。他看着对面那个年长些的阿拉伯男人,对方留着修剪整齐的胡子,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人的时候眼皮微微耷拉着,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你就是中国公司派来的负责人?”哈桑用英语问,语速很快,带着阿拉伯语特有的喉音,“我们已经在警局做了笔录。你们工人擅自罢工,影响了整个项目的进度。按照合同,我们有权扣除他们的工资作为违约金。此外,他们在工地宿舍里酗酒,违反了当地法律。我们完全可以起诉他们,让他们坐牢。”
“酗酒?”林远航看向老周。
老周叹了口气,小声说:“有几个工人昨天晚上喝了点酒,被他们的人拍到了照片。这边对酒精管制很严,没有许可证喝酒就是违法。他们抓着这一点不放,说要么工人自己离职,要么他们就报警,让移民局把工人遣返。”
“工资呢?”林远航问,“两个多月的工资,总得有个说法。”
哈桑摊了摊手:“合同里写得很清楚。如果工人因为自身原因造成项目延误或者违反规定,甲方有权扣除部分工资作为赔偿。我们只是按照合同办事。”
林远航看了一眼翻译小赵,小赵点点头,表示翻译无误。他沉默了几秒钟。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只有墙上的空调在嗡嗡作响。那个年纪大的工人代表抬起头,用带着四川口音的普通话对林远航说:“林总,我们没得错。我们天天加班到晚上十点,他们答应的加班费一分没给。工资拖了两个月,问他们要,他们就推三阻四。喝酒是实在没办法,太累了,睡不着,几个兄弟凑钱买了瓶当地的什么饮料,谁知道里面有酒精……我们真的不晓得。”
老周压低声音说:“林总,哈桑他们是本地有名的一家公司,背后有人。我们在这儿打官司耗不起。之前已经走了好几个调解程序,都没用。他们就是想逼我们自己走人,然后省下这笔工资。”
林远航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抬起头,看向哈桑:“哈桑先生,我想先看看你们所说的工人违反安全规定的证据,还有酗酒的照片。”
哈桑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愣了一下,然后从身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划了几下,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几个中国工人围坐在一间板房宿舍里,桌子上放着几个绿色的瓶子。瓶身标签看不太清楚,但确实不是普通的矿泉水。另一张照片是一个工人光着膀子在工地上走,背景是一堆乱放的钢管。
“这些能说明什么?”林远航把平板电脑还回去,“第一张照片,那几个瓶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需要检测报告。第二张,工人没穿反光背心在休息区走动,最多是警告,达不到扣工资的标准。”
哈桑的脸色沉了下来:“林先生,我想你没搞清楚状况。这里是卡塔尔,不是中国。我们的法律和你们不一样。如果你们愿意私下解决,我可以给你们工人买机票,让他们回国。工资的事,每个人补发半个月,算是人道主义补偿。否则的话,我们法庭上见。”
林远航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突然笑了:“哈桑先生,你这是在威胁我?”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哈桑摊开手,耸了耸肩。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林远航能感觉到老周和小赵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像两盏探照灯。角落里那个工人代表攥着安全帽的手更紧了,指节发白。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紧张。
“好。”林远航说,“既然你们想走法律程序,那我们就走。不过在走之前,我提醒你一句:我们公司在中东做了十几年工程,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我们有完整的考勤记录、工资单、加班申请单,还有你们项目经理签字确认的工程量验收单。这些材料我已经让人备份发到我们驻卡塔尔大使馆商务处和劳工部了。如果你们执意要起诉,那我们也会同时启动对你们公司合同欺诈、恶意欠薪和非法用工的投诉程序。到时候,看看是谁先撑不住。”
哈桑的脸色变了变。他身边那个年轻的纳赛尔小声跟他说了几句阿拉伯语,哈桑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然后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长袍,对林远航说:“林先生,我们需要跟我们的律师商量一下。明天再约时间。”
说完,他带着纳赛尔走出了会议室。门被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老周长出了一口气:“林总,你刚才太冲动了。他们后面真有后台,我们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
林远航摇摇头:“不硬气一点,他们只会更得寸进尺。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工人稳住,别让他们再干出什么出格的事。另外,把所有能证明我们按时完成工作量的证据全部整理出来,一份都不能少。还有那几个喝酒的工人,明天带他们去当地医院做血液酒精检测,看看那玩意儿到底是不是酒。如果是的话,就去找个律师,看看有没有补救办法。”
他转头看向那个年纪大的工人代表:“师傅,你叫什么名字?”
“老韩,韩德贵。”男人站起来,声音有些颤抖,“林总,我们真的想回家。出来一年多了,家里老婆孩子都等着。我们不怕吃苦,就怕干了活拿不到钱,还被人抓进去。”
林远航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会把你们一个不剩地带回去。但你回去跟大家说,从今天起,谁都不许再碰任何不明液体,不许光膀子出宿舍,不许跟当地人吵架。能做到吗?”
韩德贵使劲点头:“能!我回去就跟他们说。大家其实都是本分人,就是被逼急了……”
林远航点点头,对老周说:“先给我找个地方住下。明天开始,我们分头行动。你带着材料去劳工部,我去找大使馆。另外,帮我约一个当地律师,要懂劳动法的。还有,查一下那个哈桑的公司,他们最近是不是在别的地方也有纠纷。我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老周应了一声,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办事处楼上有个宿舍,条件一般,你凑合住。吃饭就在楼下有个中餐馆,老板是东北人,也算半个熟人。”
林远航接过钥匙,没有急着上楼。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穿梭的车流。白色的、黑色的、银灰色的车,在烈日下像一条条发光的鱼。远处的工地上,塔吊还在缓缓转动。那些中国工人还在干活,他们的身影在巨大的钢筋水泥框架里显得很小很小。
手机响了。他接起来,是公司总部一个领导的号码。
“远航,到了吧?情况怎么样?”
“初步接触过了,对方很强硬。”林远航说,“但我手里有证据,他们想闹大,我们就奉陪。不过这边水深,我需要时间摸清楚。你让法务部把之前我们在沙特和埃及处理过的类似案例的资料发过来,特别是关于伊斯兰劳动法和外籍劳工保护的那部分。”
“好,我让人整理。你注意安全。那边中国人多,但真正能办事的人不多,别太相信别人。”
“我知道。”林远航挂了电话,转身往门口走。经过韩德贵身边时,他又停了一下:“韩师傅,你多大年纪了?”
“五十二了。”韩德贵咧嘴笑了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出来就是想多挣点钱给儿子娶媳妇。结果遇到这种事,丢人。”
林远航没说话,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提着行李箱上了楼。
宿舍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空调倒是很足。他放下行李,脱了外套,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洗了把脸。镜子里的男人三十七八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出国做工程的时候,才二十六岁,在安哥拉。那时候年轻,什么都不怕。现在好像也没老多少,只是更清楚自己不能怕。
夜里十一点多,有人敲门。林远航打开门,看见老周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矿泉水和一个馕。
“睡不着吧?这边晚上也没啥娱乐。附近有个夜市,都是印度人和巴基斯坦人开的。我买了点吃的。”
林远航接过袋子,放在桌上。老周在床边坐下,叹了口气:“林总,有些话白天不方便说。那帮人的后台是市政局的一个副局长,叫阿卜杜拉。他们公司接这个项目,本来就是分包过来的。总包是德国人,签的合同很严。他们之所以敢这么压我们,是因为他们想从总包那里多拿一笔延误赔偿,然后把责任推到我们工人头上。说白了,我们就是被当枪使了。”
“德国总包那边,你接触过吗?”林远航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
“接触过。他们驻地的项目经理叫迈耶,德国人,油盐不进。他说合同只跟他签,我们跟哈桑公司之间的纠纷,他们不管。但是如果我们工人长期罢工,导致项目延期,他们也会找哈桑公司的麻烦。所以现在其实是三方在扯皮。”
林远航在房间里踱了几步:“明天先不急着去大使馆。你安排一下,我想见见这个迈耶。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态度。如果总包能出来说句公道话,哈桑那边会收敛很多。”
“行,我试试。不过德国人不好约,他们日程排得很满。”
“那就直接去他们项目办公室堵他。明天早上七点,我们到他们工地门口等他。”林远航说,“另外,韩德贵那边,你通知所有工人,明天上午十点,在工人宿舍区开会。我要亲自跟他们讲清楚接下来的安排。一定要让他们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团结,不要被对方各个击破。”
老周点点头,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林总,你刚到,还是早点休息。这边白天热,晚上凉,注意别感冒。”
“知道了。你也早点睡。”
门关上后,林远航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却在飞速转着。卡塔尔,多哈,一个他以前只在新闻里听说过的地方。这里的一切都跟国内不一样,法律、文化、人情世故,甚至空气里的味道。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是相通的——钱,利益,还有人性里的贪婪和恐惧。他必须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找到一条能让自己和三十多个工人全身而退的路。
第二天一早,林远航准时到了德国总包项目办公室的门口。那是一片临时搭建的办公区,几个集装箱改装的办公室围成一个小院子。一个穿着短袖衬衫的白人男子正站在门口抽烟,看到林远航和老周,皱了皱眉。
“你们是谁?这里是私人办公区域。”
“我们找迈耶先生,关于我们工人在这个项目上的劳务纠纷。”林远航用英语说,“我是他们劳务公司的负责人。”
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扔掉烟头,转身走进办公室。过了一会儿,他出来说:“迈耶先生十分钟后有个会,只能给你们五分钟。”
“五分钟够了。”
林远航和老周跟着他走进办公室。房间里开着空调,温度很低。一个中年德国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电脑上敲着什么。他身材魁梧,头发灰白,戴着一副无框眼镜。
“请坐。”迈耶头也不抬地说,“你们有什么问题?根据合同,你们应该先跟哈桑公司协商。”
“我们协商过了,没有结果。”林远航说,“哈桑公司以工人违反规定为由,拒绝支付两个月的工资,还威胁要起诉工人酗酒。我们想知道,总包方对这件事是什么态度?”
迈耶停下敲键盘的手,抬起头来:“我的态度就是:你们内部的纠纷不要影响到项目进度。其他我不管。”
“可是如果工人因为拿不到工资而被迫停工,或者被移民局抓走遣返,项目一样会延误。”林远航说,“到时候损失最大的还是总包方。”
迈耶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我是在陈述事实。”林远航说,“我们已经在整理相关材料,准备向卡塔尔劳工部和中国大使馆投诉。如果事情闹大,总包方的声誉也会受到影响。我知道你们德国公司最在乎这个。”
迈耶的笑容消失了。他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林先生,卡塔尔的市场很大,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在这里玩得转。你们中国公司这几年确实拿了不少项目,但不要以为这样就能随便挑战当地的规则。我建议你们早点和解,该让步就让步。哈桑的公司背后有人,你们斗不过他们。”
“试试才知道。”林远航说,“我们今天就会把材料提交到劳工部。如果你们总包方愿意出面调解,我们可以再谈。”
迈耶耸耸肩:“随便你们。但我得提醒你,这个项目拖一天,都是钱。你们工人停工一天,哈桑公司会找我们索赔,我们最后还是会从你们身上找回来。”
林远航没再说什么,起身告辞。走出办公室后,老周忍不住说:“这德国人明显跟哈桑他们是一伙的。他们就是想把我们逼走,然后换一批更便宜的印度工人或者巴基斯坦工人。”
“也可能是更便宜的孟加拉工人。”林远航说,“先别急着下结论。走,去劳工部。”
劳工部在多哈市中心的一栋大楼里。大厅里挤满了来自不同国家的工人,肤色各异,语言嘈杂。林远航他们排了一个多小时的队,才轮到他们递交材料。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年轻的卡塔尔官员,穿着白色长袍,态度还算客气。他翻了翻材料,用英语问:“你们是代表中国工人投诉?”
“是的。”林远航说,“我们要求哈马德工程公司支付拖欠的工资,并撤销对工人的非法指控。”
官员点点头,把材料收下,给了他们一个回执单:“我们会调查。大概需要两周时间。你们可以回去等通知。”
“两周?”林远航皱眉,“工人等着工资吃饭,等不了两周。”
官员摊开手,露出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流程就是这样。如果你们有律师,可以让律师跟进,可能会快一点。”
林远航没跟他多争辩,拿着回执出了大楼。老周跟在他身后,小声说:“林总,这边办事就这样,没个准信。两周能调查已经算快的了。以前有中国人被拖欠工资,跑了半年都没解决。”
“等不了。”林远航说,“先回办事处,把几个工人代表叫来开会。另外,你给我联系一个本地律师,要可靠的那种,别是跟哈桑他们一伙的。”
老周点点头,开始打电话。林远航坐在车里,看着窗外。城市在烈日下显得有些失真,白色的房子、白色的道路、白色的阳光。他想起临出发前,公司老总跟他说的那句话:“远航啊,卡塔尔那地方,钱多,水也深。中国人去了,能挣到钱,但得先学会怎么跟那些穿白袍的人打交道。”
他现在有点明白了。那些穿白袍的人,表面上客气,骨子里却看不起外来的工人。他们享受着你建起来的高楼大厦,却不愿意承认你的价值。但林远航不信这个邪。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地方了,安哥拉、肯尼亚、老挝、沙特。每个地方都有一样的规则:你强,他们就尊重你;你软,他们就踩你。他要做的,就是让这些阿拉伯人看到,中国人不是好欺负的。
回到办事处,工人代表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除了韩德贵,还有两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一个叫陈斌,一个叫赵磊。陈斌个子高,皮肤黑,说话嗓门大;赵磊瘦小一些,眼睛很灵活,看起来精明。
“林总,我们都听韩叔说了。”陈斌率先开口,“现在大家心里都没底。有的人说,还不如认栽算了,自己买机票回去。可两个月工资,好几万块钱呢,谁甘心扔了?”
“就是,我们出来是挣钱的,不是给人当免费劳力的。”赵磊补充道,“而且那个哈桑公司还说要报警抓我们,说我们喝酒。我们真不知道那个绿色瓶子里是酒,是在一个小超市买的,老板说是果汁。”
林远航摆摆手:“酒的事我来处理。现在最重要的一是稳住军心,二是收集证据。陈斌、赵磊,你们回去告诉所有人:一,从今天起,任何人都不许再跟哈桑公司的人起正面冲突;二,把所有能证明自己出勤、加班和工作量的材料都准备好,包括手机里的聊天记录、打卡记录、工资条照片,统一交给老周;三,如果有人问起来,就说我们公司已经在走法律程序,工资一定会拿到。谁要是再私下跟对方的人接触,或者被对方收买,别说我不客气。”
陈斌和赵磊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韩德贵说:“林总,还有个事。工地上有个翻译,是巴基斯坦人,叫阿里。他以前对我们还不错,但最近总是往哈桑那边跑,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我们怀疑他把我们平时的聊天内容都告诉哈桑了。”
“有证据吗?”林远航问。
“没有确凿证据,就是感觉。”韩德贵挠了挠头,“自从跟哈桑闹起来之后,他对我们的态度也变了,说话阴阳怪气的。”
林远航想了想,说:“先别打草惊蛇。如果他真的在通风报信,那反而对我们有用。我们可以通过他,给哈桑传递一些我们想让他们知道的信息。不过这事得小心操作,别弄巧成拙。”
散会后,林远航让老周把平时跟工人接触比较多的人列了个名单。他需要搞清楚,这个项目上到底有多少中国人,分别是什么工种,哪些人跟哈桑公司的人走得近。还有那个阿里,得找人盯着点。
下午,老周联系好了一个本地律师,叫穆斯塔法。此人四十多岁,是在英国读的法律,回卡塔尔后开了自己的事务所,专门处理外籍劳工纠纷。他在电话里说,可以见面聊,但咨询费一小时三百卡塔尔里亚尔。
林远航没犹豫,约了晚上在市中心一家咖啡馆见面。咖啡馆装修得很现代,墙上挂着阿拉伯书法,音乐轻柔。穆斯塔法比他想象中要年轻,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林先生,你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穆斯塔法用一口流利的英语说,“这种案子很常见。外籍工人在卡塔尔被拖欠工资,法律上是有保护条款的。但实际操作起来,有很多难点。首先,你们需要提供完整的合同和工资记录;其次,工人罢工的行为可能被认定为违约;最后,酗酒的问题,如果属实,确实可能面临处罚。不过卡塔尔法律对饮酒的处罚对象主要是售卖者和提供者,对于个人的处罚相对较轻,通常是罚款或者短期监禁。但如果有照片和证人,对方可以据此向移民局申请取消工人的居留签证。”
“所以我们必须要证明,工人喝的并不是酒精饮料。”林远航说。
“对。那个绿色瓶子,如果你们能拿到样本,送去检测,证明其酒精含量极低或者根本不含酒精,那么酗酒指控就不成立。”穆斯塔法说,“但这需要时间。另外,关于拖欠工资,你们可以向劳工部申请强制支付令。如果公司拒不执行,可以冻结他们的银行账户。但这个过程比较漫长。”
“有没有更快的办法?”林远航问。
穆斯塔法笑了笑:“有。私了。他们给钱,你们撤诉。这是最快的方式。但根据你说的,对方只愿意补发半个月工资,这显然不合理。所以你们需要制造更大的压力。”
“怎么制造?”
“媒体。”穆斯塔法说,“卡塔尔对外国人权记录很敏感,尤其是世界杯之后,全球都在盯着。如果你们能把这件事闹到国际媒体上,尤其是提到中国工人在卡塔尔被拖欠工资,那么不管是劳工部还是哈桑公司,都会感受到巨大压力。但这么做也有风险,可能会影响你们公司在当地的其他业务。”
林远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想起公司在中东还有好几个在建项目,不能因为这一件事把整个盘子都砸了。但也不能坐视三十多个工人血汗钱被吞掉。
“穆斯塔法先生,你帮我起草一份正式的法律函件,发给哈桑公司和德国总包方。内容要硬气,但不要过火。同时,你帮我们去查一下那家哈马德工程公司的底细,包括他们过往有没有类似的纠纷记录。”
穆斯塔法点头:“可以。但费用另算。”
“钱不是问题。”林远航说,“只要能把工资要回来。”
晚上回到宿舍,林远航洗了个澡,打开电脑开始写情况汇报。写到一半,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本地号。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林先生?”一个男人的声音,英语带着明显的阿拉伯口音,但比哈桑的要柔和,“我是阿卜杜拉,卡塔尔市政局副局长办公室。听说你来了多哈,想约你明天喝杯咖啡,认识一下。”
林远航心里一紧。阿卜杜拉,就是老周说的那个哈桑的后台。对方主动打电话来,显然已经知道他到了,并且知道他在做什么。
“阿卜杜拉先生,您好。”林远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请问有什么指教?”
“没什么指教,就是听说中国的朋友遇到了一点麻烦。我想,也许我们可以坐下来聊聊,看看有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阿卜杜拉在电话里笑了笑,“毕竟,多哈是个小地方,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你说呢?”
“好。明天上午十点,您定地方。”
“苏瓦克咖啡馆,在滨海大道旁边。到了报我名字。”
挂了电话,林远航坐在床边,点了一根烟。他没有烟瘾,但此刻需要尼古丁让脑子清醒一点。阿卜杜拉主动约见,说明哈桑已经把情况汇报上去了。这个人想干什么?是来威胁,还是来谈条件?他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第二天上午,林远航准时到了苏瓦克咖啡馆。这是一家高档咖啡馆,门口停着几辆豪车。他报了阿卜杜拉的名字,侍者领他到一个靠窗的包间。包间里已经坐了一个男人,五十岁上下,身材微胖,穿着传统的阿拉伯白袍,头戴黑白格子的头巾。他面前放着一杯阿拉伯咖啡,旁边还有一小碟椰枣。
“林先生,请坐。”阿卜杜拉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他的手很软,带着一股浓烈的香水味。
林远航坐下,侍者给他上了一杯咖啡。他道了谢,没动。
阿卜杜拉看着他,笑了笑:“听说你昨天去了劳工部,还去见了德国人迈耶。动作很快嘛。”
“我只是在尽我的职责。”林远航说,“三十多名工人,不能白干两个月。”
“我理解你的心情。”阿卜杜拉说,“但你也要理解我们这里的办事方式。哈桑的公司确实遇到了一些资金周转的问题,所以暂时发不出工资。他们不是不想给,是现在给不了。如果你逼得太紧,他们只能申请破产。那样的话,工人一分钱都拿不到。”
“所以您的建议是?”林远航问。
“我建议你们接受哈桑的方案:补发半个月工资,工人自愿离职。这样大家都体面。”阿卜杜拉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出面,让哈桑把补偿提高到一个月。这是我能做到的极限了。”
“一个月。”林远航重复了一遍,“可他们欠的是两个多月,加上加班费,每人平均被拖欠两万到三万卡塔尔里亚尔。一个月的基本工资,只有七八千里亚尔。差距太大了。”
阿卜杜拉耸耸肩:“在卡塔尔,外籍工人能拿到这些已经不错了。你知道有多少印度人、尼泊尔人干了半年拿不到钱,最后只能自己买机票走人吗?你们中国人还算幸运的,至少你们的大使馆还会管。”
林远航直视着他的眼睛:“阿卜杜拉先生,我尊重您的地位,也感谢您抽出时间。但我必须告诉你,我们中国工人不是来讨饭的。他们付出了劳动,就应该得到相应的报酬。如果哈桑公司真的因为资金问题发不出工资,我们可以谈延期支付。但如果他们想赖账,那我们就用法律手段解决。”
阿卜杜拉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林先生,你是个有原则的人。但有些时候,原则在现实面前一文不值。我再提醒你一句:多哈的水很深,你一个外国人,玩不起。今天你走出这个门,如果还继续闹下去,后果可能比你想象的更严重。”
“比如呢?”林远航问。
阿卜杜拉没有回答,只是叫来侍者结了账,起身整理了一下长袍:“我下午还有个会。林先生,好自为之。”
说完,他离开了包间。林远航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大海。几只海鸥掠过水面,发出尖锐的叫声。阿卜杜拉的话听起来是威胁,但越是这样的威胁,越说明他们其实心虚。如果真的胸有成竹,根本不需要约他见面。
回到办事处,老周正在等他。一见面就问:“怎么样?阿卜杜拉说什么?”
“他想让我们接受一个月补偿,然后走人。”林远航说,“被我顶回去了。你这边有什么新情况?”
老周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打印好的纸:“查到了。哈桑的公司全名叫‘哈马德商业与工程承包有限公司’,注册资金五十万里亚尔,实际控制人就是哈桑本人。但他们接的那个商业综合体项目,合同金额超过五千万里亚尔。总包是德国公司,哈桑公司是唯一的分包商。另外,这家公司在过去两年里,至少被劳工部投诉过四次,都是拖欠外籍工人工资。每次都是到了最后关头,补一点钱了事。所以他们是惯犯了。”
“这些投诉最后都怎么解决的?”林远航问。
“有一个印度工人群体拿到了百分之七十的工资,其他几个案子最后不了了之,可能是因为工人自己放弃了。”老周说,“他们专挑那些最弱势、最没有资源的工人下手。我们中国人多,但太分散,没人牵头,就容易被各个击破。”
林远航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周,你帮我做两件事。第一,把这些投诉案件的记录整理出来,发给穆斯塔法律师,问他能不能作为证据使用。第二,联系一下在卡塔尔的其他中资企业,尤其是那些在卡塔尔承包过大型项目的国企和民企,看看他们有没有跟这家哈桑公司打过交道,或者听过什么风声。人多力量大,我们得团结起来。”
老周点头:“行,我这就去办。另外,工人们今天情绪还算稳定,没有闹事。陈斌和赵磊带着几个年轻人在宿舍区贴了告示,让大家把所有证据交上来。已经收到不少了。”
“好。继续收集。另外,你帮我盯着那个巴基斯坦翻译阿里,看他今天有没有跟哈桑那边的人联系。”
“已经让韩德贵留心了。阿里今天下午出去了一趟,去了工地旁边的印度小卖部,买了几包烟,然后去了哈桑公司驻工地的办公室。在里面待了大概二十分钟。”老周说。
“出来的时候有没有拿什么东西?”
“好像拿了一个信封,没看清。”
林远航点点头:“这个阿里,果然有问题。不过暂时不动他。他每次去见哈桑,对我们来说都是一次传递信息的机会。你找个机会,故意在阿里面前透露一些假消息,就说我们已经拿到了关键证据,准备直接起诉哈桑公司欺诈。看看他会不会转告给哈桑。”
老周会意地笑了:“好,这招高。”
接下来的几天,林远航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每天穿梭在劳工部、律师办公室、工人宿舍区和各种咖啡馆之间。他见了很多人,了解了很多情况。卡塔尔的外籍劳工市场,就像一张巨大而复杂的网,每一个节点上都牵涉着不同的利益方。而中国人,在这张网里,既是被需要的劳动力,又是被提防的对象。
一天晚上,林远航在中餐馆吃晚饭。老板姓赵,东北人,来多哈十几年了,开了一家小饭馆,专门做中餐,客人大都是附近的中国人。赵老板听说他是来处理工人纠纷的,主动过来搭话。
“兄弟,你这活儿不好干。”赵老板叼着烟,一边擦桌子一边说,“我在多哈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这种事了。中国人、印度人、巴基斯坦人、孟加拉人,哪个国家的工人没被欠过薪?最后能要回来的,十个里面有一个就不错了。那些阿拉伯老板,表面上一本正经,背地里全是鬼主意。你跟他们讲法律,他们跟你讲人情;你跟他们讲人情,他们跟你耍无赖。反正就是拖,拖到你耗不起,自己走人。”
“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工人吃亏。”林远航扒了一口米饭,“至少我们得试试。要是这次能赢,以后其他中国公司再遇到这种事,也有个参照。”
赵老板给他倒了一杯茶:“你说得对。但你要小心。那个哈桑公司的人,跟移民局、警察局都有关系。他们想整你,随便找个理由就能把你的签证取消,把你驱逐出境。你在卡塔尔,说白了就是个人肉电池,用完了就扔。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林远航没说话,只是默默吃完了饭。回到宿舍后,他给国内公司打了一个电话,汇报了最新进展。总部的领导沉默了一会儿,说:“远航,我知道你压力大。但如果实在搞不定,就先把工人撤回来。公司可以垫付一部分工资,把人先带回来再说。别因为这点钱,把自己搭进去。”
“领导,我明白你的意思。”林远航说,“但这次不一样。如果我们撤了,以后他们只会变本加厉。不光是卡塔尔,整个中东的市场上,中国工人的地位都会受影响。我既然来了,就要把这件事办成。”
领导叹了口气:“好吧。有什么需要总部支持的,直接说。”
“帮我联系一下中国驻卡塔尔大使馆的商务参赞。我想正式拜访一次。另外,找两家有国际影响力的媒体,不是要曝光,是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真走到那一步,我们需要舆论支持。”
“行。你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林远航站在阳台上,看着多哈的夜景。远处的高楼亮着灯,像一片发光的森林。这座城市的繁华,很大一部分是由像韩德贵那样的外籍工人用汗水堆起来的。可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连在这里多待一天的权利都没有。林远航知道,他不能改变整个制度,但至少可以帮这三十多个人讨回公道。
第二天,老周带来一个消息:德国总包方迈耶主动联系了他,说想约林远航再谈一次。这次不是五分钟,而是一个正式的会面。
“他态度变了。”老周说,“可能是因为我们递交劳工部材料的事,他收到了风声。或者是因为阿卜杜拉找过他。总之,他想谈条件。”
林远航心里有数。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准时到了德国人的办公室。这次迈耶的态度明显客气了很多,还让助理给他倒了咖啡。
“林先生,我重新考虑了一下。”迈耶说,“这个项目已经延期了两个月,总包方每天都要支付违约金。如果你们跟哈桑的纠纷再闹下去,我们也会受牵连。所以,我想问一句: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很简单。”林远航说,“哈桑公司支付全部拖欠的工资和加班费,撤销对工人的不当指控,并且承诺不再发生类似事情。如果哈桑公司资金确实有困难,我们可以接受分期支付,但必须要有明确的还款计划和担保。”
迈耶皱了皱眉:“这些要求,哈桑公司恐怕不会轻易同意。他们现在现金流确实紧张。这个项目的进度款,我们还没有全部付给他们。因为他们的施工质量有部分不达标,我们扣了一部分款项。”
“所以你们总包方也欠哈桑公司的钱。”林远航说,“这就好办了。你们把扣留的款项直接支付给我们,作为工人工资。这样三方都能解决问题。”
迈耶摇头:“这不规范。我们只跟哈桑公司有合同关系,不能直接支付给他们的下游分包商。”
“但你们可以施加压力。”林远航说,“如果哈桑公司不能支付工人工资,导致项目继续停工,损失最大的是你们。我知道德国人最注重效率和合规。我可以向你保证,只要工人拿到工资,我们立刻恢复施工,并且加班加点把延误的进度赶回来。”
迈耶看着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半晌,他说:“我需要跟总部请示。给我三天时间。”
“可以。”林远航说,“但这三天里,我希望你们能暂停对哈桑公司的其他进度款支付。这样他们才会认真考虑我们的提议。”
迈耶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离开总包办公室后,老周忍不住问:“林总,你觉得德国人会帮我们吗?”
“他们不是在帮我们,是在帮自己。”林远航说,“这个项目拖一天,他们亏一天。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台阶,我们给他们台阶。现在就看哈桑怎么接招了。”
果然,第二天下午,哈桑的律师就打来电话,要求重新谈判。这次谈判的地点定在哈桑公司的会议室,而不是劳工部。林远航带着老周和穆斯塔法律师准时出席。对方也来了三个人:哈桑、纳赛尔,还有一个留着白胡子的老律师,据说在卡塔尔法律界很有名望。
谈判持续了三个多小时。气氛一开始很紧张,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后来还是穆斯塔法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哈桑公司在十天内支付工人全部基本工资的百分之七十,剩余百分之三十在一个月内付清。加班费另行协商。同时,哈桑公司撤回对工人的所有指控。
哈桑起初不同意,坚持只付百分之五十。林远航直接站起来要走。最后还是德国总包方派了一个代表过来旁听,那代表在中间传了几句话,哈桑才勉强同意百分之七十的方案。
签完协议的那一刻,林远航才松了一口气。但他知道,这只是第一阶段的胜利。后面的钱能不能按时到账,还是个未知数。哈桑这种人,不会那么轻易就范。
接下来的十天,林远航几乎每天都要往哈桑公司跑,盯着他们走流程。终于在第九天,第一笔款项打到了工人的工资卡上。韩德贵带着几个工人代表专门来找林远航,脸上全是笑容。
“林总,钱到了!我们算了一下,除去百分之七十,每个人平均拿到了两万多里亚尔。虽然还有三十没给,但已经很不错了。”韩德贵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林远航点点头:“剩下的钱也不能放松。我会继续盯着。另外,你们马上恢复施工。跟德国总包方说一声,我们的人全部回来,加班加点把进度赶上去。这是我们对他们的承诺。”
韩德贵连连点头:“好,我这就去通知。”
然而,就在大家都以为事情逐渐好转的时候,一个意外的消息传来了:那个巴基斯坦翻译阿里,突然被哈桑公司开除,并且被移民局列入了黑名单,限期离境。阿里的家人都在巴基斯坦,他一个人在多哈打工,每个月把大部分工资寄回去。现在突然没了工作,还要被遣返,他整个人都崩溃了。
他找到了韩德贵,哭着说:“老韩,你帮帮我。我被哈桑他们骗了。他们让我监视你们,把你们的动向告诉他们,说这样他们就能早点解决问题。结果现在你们赢了,他们就把我扔了。我的签证还有半年,要是被遣返,以后再也不能来卡塔尔了。”
韩德贵把这件事告诉了林远航。林远航听完,沉默了很久。
“这个阿里,虽然做了对不起我们的事,但他也是个打工的,被哈桑当枪使了。”林远航说,“我们不能见死不救。这样,你带他来见我。”
阿里来的时候,低着头,不敢看林远航的眼睛。他的脸瘦得凹陷下去,眼圈发黑,显然这几天没睡好。
“阿里,你知道你之前做的事,差点害了我们三十多个工人吗?”林远航用英语问。
阿里点点头,声音很小:“我知道。我很抱歉。但我没办法。哈桑说,如果我不帮忙,就把我的签证取消,让我滚回巴基斯坦。我家里有五个孩子,还有生病的父亲。我不能失去这份工作。”
“现在你帮他们做完了,他们一样取消了你的签证。”林远航说,“这叫什么?这就叫卸磨杀驴。你还不明白吗?在这种人眼里,你跟我们一样,都只是工具。”
阿里抬起头,眼眶红了:“林先生,我求求你。我知道你在卡塔尔有办法。你能帮我吗?我可以不要工资,只要能让我继续留下来找工作。”
林远航看着他,叹了口气:“你先别急。你的情况,我可以帮你去找律师。你被哈桑公司非法辞退,而且他们利用你进行不正当竞争,这些都可以作为申诉的理由。但你需要配合我们,把哈桑公司让你做的事全部说清楚,写成书面材料。你愿意吗?”
阿里犹豫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我愿意。他们不仁,我不义。”
林远航让老周给穆斯塔法打电话,约了第二天见面。同时,他让阿里把哈桑公司让他监视工人的所有细节都写下来,包括时间、地点、对方说的话、给的钱。这些材料,未来可能成为进一步反击哈桑公司的证据。
事情发展到这里,已经不仅仅是一起简单的劳务纠纷了。林远航清楚地意识到,他正在跟一个盘根错节的当地利益集团较量。每一步都像在走钢丝,稍有不慎,就会前功尽弃。但他没有退路。三十多个工人看着他,韩德贵看着他,阿里也看着他。他必须继续走下去。
又过了几天,剩余百分之三十的工资到了。工人们彻底松了口气。项目恢复了正常施工,德国总包方对赶工进度很满意,甚至主动提出可以给中国工人团队加奖金。一切似乎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但就在这个时候,林远航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是阿卜杜拉打来的。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林先生,听说你帮那个巴基斯坦翻译处理了签证问题。你真是个好人。不过我很好奇,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卡塔尔?”
林远航心里一紧:“阿卜杜拉先生,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提醒你,事情办完了,该走就走吧。多哈虽然好,但不是每个人都能长住的。”阿卜杜拉说,“另外,我听说哈桑公司对你之前的一些做法很不满意。他们可能会采取一些措施。你最好小心点。”
说完,电话就挂了。林远航握着手机,站在办事处窗前。外面的阳光依然刺眼。他知道,真正的麻烦也许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林远航明显感觉到周围的气氛在变化。先是办事处的电话开始频繁接到一些莫名其妙的骚扰电话,接起来对方要么不说话,要么说几句听不懂的阿拉伯语就挂掉。然后是老周的车被人划了一道,轮胎也被人扎破了一次。再后来,有工人反映,工地附近总有一些陌生人在转悠,盯着他们看。
林远航把这些情况报告给了穆斯塔法律师。穆斯塔法听完后,表情严肃:“林先生,我建议你尽快离开卡塔尔。阿卜杜拉在暗示你,他们可能会对你的安全造成威胁。虽然卡塔尔整体治安不错,但暗地里的事情,谁都说不准。”
“我不能走。”林远航说,“工人工资虽然拿到了,但还有几件事没办完。第一,阿里的签证问题还没解决。第二,哈桑公司之前对工人的非法指控虽然撤了,但他们利用职权打击报复的行为,我们还没追究。第三,我怀疑哈桑公司在其他项目上还有其他违法行为,如果我能拿到证据,就能彻底扳倒他们。”
穆斯塔法摇摇头:“你这是在拿自己的安全冒险。而且,哈桑公司背后的人,你根本扳不动。阿卜杜拉只是冰山一角。在卡塔尔,真正有权势的人,你连见都见不到。”
林远航沉默了一会儿,说:“穆斯塔法先生,你帮我查一件事。阿里的签证被移民局列入黑名单,到底是因为什么具体的理由?是哈桑公司投诉的,还是有什么其他问题?如果能证明这是报复行为,我们就有理由申请撤销黑名单。”
穆斯塔法点头:“这个我可以去查。但需要时间。而且,如果移民局真的被哈桑的人渗透了,查了也没用。”
“总得试试。”林远航说,“另外,你帮我约一下中国大使馆的商务参赞。我想正式拜会一次。有些事,靠我们自己的力量不够,需要国家层面的介入。”
穆斯塔法答应了。第二天,林远航在中国驻卡塔尔大使馆见到了商务参赞周明。周明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说话不紧不慢,但很有分量。
“林远航同志,你的情况我们之前已经了解过。”周明说,“你们公司这次处理得不错,工人们的权益基本得到了保障。大使馆这边也一直在关注。但你说的那个阿卜杜拉和哈桑公司的事,涉及面比较广,我们需要谨慎处理。”
“我理解。”林远航说,“但我现在感觉,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我个人的安全倒是其次,关键是三十多个工人还在工地上。如果他们被哈桑公司迁怒,再次遭到报复,那就麻烦了。”
周明点点头:“这个问题,我们已经有考虑。我们已经跟卡塔尔劳工部和内政部做了沟通,要求他们对在卡中国工人的安全加强保护。另外,我们也联系了国内的相关部门,准备启动一个针对外籍劳工权益保护的专项协调机制。你回去之后,把你们掌握的所有材料整理一份,交给我。我们会在外交层面施加压力。”
林远航松了一口气。有大使馆的支持,他心里踏实多了。但他也知道,外交渠道的效率不一定快。在等待结果的同时,他必须自己想办法应对眼下的威胁。
回到办事处,老周告诉他一个消息:那个被哈桑公司开除的巴基斯坦翻译阿里,因为签证问题,已经被移民局拘留了。现在关在移民局的一个临时收容所里,等着被遣返。
“得想办法把他捞出来。”林远航说,“他现在是我们的关键证人。而且,于情于理,我们都不能不管。”
他给穆斯塔法打了电话,律师答应去移民局交涉。但当天下午,穆斯塔法回电话说,移民局态度很强硬,说阿里的签证早在三个月前就到期了,一直没有续签,属于非法滞留。现在他们有权拘留并遣返。
“三个月前就到期了?”林远航问,“可是阿里说他的签证还有半年。他是不是被骗了?”
“我问了阿里,他说他的签证是公司帮他办的,他从来没看过原件。哈桑公司的人告诉他,签证有效期是一年,刚过去半年。但实际上,移民局的记录显示,签证只批了半年,早就过期了。”穆斯塔法说。
林远航听完,火从心起。这就是哈桑公司控制外籍工人的手段:扣押护照,谎报签证期限,让工人始终处于非法状态,随时可以被移民局抓走。这样一来,工人根本不敢反抗,只能乖乖听话。
“穆斯塔法先生,我们能不能以哈桑公司欺诈和非法控制工人为理由,向法院提起诉讼?”林远航问。
“可以。但需要有证据。阿里本人就是最好的证据。他愿意配合的话,我们可以同时起诉哈桑公司多项罪名:欺诈、非法劳工中介、恶意欠薪、威胁恐吓。不过,卡塔尔的司法系统对这类案件的审理周期很长,而且最后能不能赢,不好说。”
“不管能不能赢,我们先启动程序。至少能让哈桑公司知道,我们不会放过他们。”林远航说,“另外,你帮我起草一份申请,要求移民局暂停遣返阿里,理由是他是一起劳动纠纷案件的关键证人。同时,我们向中国大使馆求助,请他们出面跟卡塔尔移民局协调。”
穆斯塔法表示会尽快处理。林远航又给周明参赞打了电话,说明了阿里的情况。周明说,大使馆会想办法,但阿里是巴基斯坦人,不是中国公民,大使馆的介入权限有限。不过,因为此事涉及中资企业,大使馆可以以保护中国企业合法权益为由,向卡塔尔方面提出交涉。
三天后,移民局同意将阿里的遣返日期推迟一个月,以便他配合调查。穆斯塔法把阿里从收容所保释了出来。阿里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精神状态还行。他见到林远航,眼泪就下来了:“林先生,谢谢你。我以为我这辈子完了。”
“你先别谢我。”林远航说,“你的签证问题还没彻底解决。现在你有两条路:一是配合我们起诉哈桑公司,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法庭;二是拿着我们给你凑的钱,自己回国。你选哪条?”
阿里擦了擦眼泪,说:“我选第一条。他们这样对我,我不能就这么算了。而且,如果我回国了,哈桑他们还会继续害别人。我要把他们的丑事都说出来。”
林远航拍了拍他的肩膀:“好。那接下来,你要听穆斯塔法律师的安排。他会告诉你该怎么做。另外,你的安全,我们会负责。你不要一个人单独行动,尤其是晚上。”
阿里点头。
事情发展到这里,林远航开始意识到,这场博弈已经超出了单纯的劳务纠纷范畴。哈桑公司背后的势力,像一只无形的手,正在试图把他们逼入绝境。而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地抱成一团,用法律的武器和坚定的意志,跟对方耗下去。
接下来的几周,穆斯塔法律师正式向卡塔尔劳工法庭提交了针对哈桑公司的诉讼。诉讼请求包括:支付拖欠工人的剩余加班费、赔偿工人因非法扣款造成的精神损失、撤销对工人的非法指控、对阿里进行赔偿并恢复其合法签证状态。同时,林远航通过中国大使馆,向卡塔尔劳工部提交了一份详细的报告,揭露哈桑公司在多个项目上系统性压榨外籍工人的行为。
然而,哈桑公司也不是省油的灯。他们反诉中国工人违反合同、罢工闹事、损坏工地设备,要求赔偿损失。双方在法庭上唇枪舌剑,互不相让。一时间,这起纠纷成了多哈外籍劳工圈子里的大新闻。
就在这时,一个意外的事件打破了僵局。一天晚上,韩德贵在下班回宿舍的路上,被两个骑摩托车的蒙面人抢走了挎包。包里装着几个工人的工资卡和身份证明。韩德贵追了几步,摔倒在地,膝盖磕破了。消息传开后,工人们群情激愤,纷纷要求公司出面讨说法。
林远航立刻报警,并带韩德贵去医院处理伤口。医生检查后说,只是皮外伤,没有大碍。但这件事的性质很恶劣。在卡塔尔,抢劫案本来就很少见,尤其是在外国人聚居的工地附近。
穆斯塔法得知后,立即向警方提交了一份声明,指出这起抢劫案可能与哈桑公司的报复行为有关。警方起初不以为然,认为只是普通的街头犯罪。但穆斯塔法坚持要求调取事发路段的监控录像。经过一番周折,警方终于找到了那辆摩托车和两个蒙面人的行踪。他们正是哈桑公司工地上的两个印度籍工人,是哈桑手下的马仔。
铁证如山。警方立即逮捕了那两个印度人。经过审讯,他们供认,是受哈桑公司的纳赛尔指使,目的是恐吓中国工人。这个消息一出来,舆论哗然。中国大使馆立刻向卡塔尔外交部提出严正交涉。卡塔尔劳工部也宣布,将暂停哈桑公司参与任何政府项目的资格,并对其展开全面调查。
哈桑慌了。他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个地步。他亲自给林远航打电话,语气不再是之前的傲慢,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腔调:“林先生,我们之间有些误会。我愿意补偿韩德贵的医疗费和误工费。那两个印度人,是纳赛尔私自指使的,我不知情。请你高抬贵手,不要让事情再扩大了。”
“哈桑先生,现在不是你想不想扩大的问题。”林远航说,“法律已经在走了。你如果有诚意,就让你的律师跟我们的律师谈。但我得提醒你,别想着再用什么下三滥的手段。否则,你只会把自己埋得更深。”
挂了电话后,老周问:“林总,你觉得哈桑会妥协吗?”
“他不得不妥协。”林远航说,“现在劳工部已经介入,大使馆也在施压。如果再闹下去,他连公司都保不住。他背后的阿卜杜拉也不会保他了,因为事情闹大了,阿卜杜拉自己都有麻烦。”
果然,一个星期后,哈桑公司主动提出了和解方案:支付所有工人的剩余加班费和赔偿金,总计每人额外多拿一个月的工资作为精神补偿;撤销所有对工人的指控;恢复阿里的签证并赔偿其经济损失;同时,哈桑公司公开向中国工人道歉。
林远航让穆斯塔法仔细审查了和解协议,确认没有陷阱后,才代表工人签字。签字那天,韩德贵和几个工人代表都在场。他们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林总,这次多亏了你。”韩德贵说,“要不是你,我们这些人可能真的要灰溜溜地回去了。”
林远航摆摆手:“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大家团结一致,才有了今天的结果。以后出门在外,无论走到哪里,都要记得:只要咱们拧成一股绳,别人就不敢随便欺负。”
事情尘埃落定后,林远航并没有马上回国。他留在多哈,帮助工人们处理后续事宜,包括工资核算、机票改签、签证转移等。他还专门请赵老板在中餐馆摆了几桌,请所有工人吃了一顿像样的中国菜。席间,大家举杯庆祝,气氛热烈。阿里也来了,他现在已经找到了一份新的工作,在一家中国物流公司做仓库管理员。他端着饮料,走到林远航面前,用蹩脚的中文说:“林先生,谢谢。你是我的恩人。”
林远航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好好干。记住,不管在哪,都要学会保护自己。”
又过了半个月,林远航终于登上了回国的飞机。在机场,老周来送他。两个人在安检口外拥抱了一下。
“林总,这次真的多谢了。以后有机会再来多哈,我请你吃饭。”老周说。
林远航笑了笑:“一定。不过下次来,希望不是来处理麻烦的。”
飞机起飞后,林远航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云层。多哈在下面变得越来越小,像一块白色的拼图,慢慢消失在视野里。他想起这一个多月来经历的一切:机场的冷气、四十度的高温、哈桑的傲慢、阿卜杜拉的威胁、德国人的冷漠、工人们的眼泪和笑容。还有阿里在收容所里那绝望的眼神。这些画面在他脑海里交织成一幅幅照片,清晰而深刻。
他想起一句话:你只有走出去了,才会明白,在这个世界上,尊严不是别人施舍的,而是自己挣来的。中国人在外面,靠的不仅仅是勤劳和聪明,还有在关键时刻敢于说不的勇气。那些阿拉伯人一开始看不起你,但当你真正强大起来的时候,他们的眼神会变。林远航在卡塔尔感受到了这种变化。也许这就是他这次远行最大的收获。
飞机降落在广州白云机场的时候,他打开手机,看到韩德贵发来的一条微信:“林总,到家了没?我们几个老哥们在群里说,以后谁要是再欺负中国人,我们还找您。您有空来四川,我们请你喝最好的酒。”
林远航笑了笑,回了一个“好”字。然后他关掉手机,拉着行李箱走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新一轮的太阳正从东方升起,照亮了他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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