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第1章 枕头下的光

宋婉清睡着之后,手机在枕头底下亮起来。

我还没睡。窗外的夜风把窗帘吹得一下一下拍在玻璃上,像什么人急着要进来。我本来闭着眼,被那阵振动声弄得睁开了眼睛。她的手机又响了一声,短促的、闷闷的,隔着枕头和她的头发,只漏出一小片光,打在天花板角上。

我没动。

过了几秒,她翻了个身,手机从枕头边滑出来一点,屏幕的光正好朝向我。我侧过头,看见微信弹窗上那行字,方方正正,像刻在墙上的字。

“他睡了快来。”

发消息的人是林浩。

我认得这个头像。深蓝色底,上面是一个模糊的侧影,像在公司楼下那家咖啡馆拍的。林浩,她的秘书,三十岁不到,走路轻手轻脚,说话永远先看宋婉清的脸色。我见过他很多次,在集团总部电梯口、在年会的签到台、在她办公室门外那排灰色沙发上。他每次看见我都站起来,叫一声“周总”,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训练过的恭敬。

我没想过会在这个时间看见他的名字。

手机又暗下去。我把头放回枕头上,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顶在耳膜上。身边的宋婉清呼吸很浅,睡得很安静。她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轻轻皱着,嘴角往下压,像在梦里也在开会。

我轻轻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板上。书房在走廊尽头,我走进去,没开灯,把门反锁。外面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像有人在用指节敲铁皮。

我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手机里的东西不多。我平时不碰她的手机,密码试了一次就开了,是她生日,我们结婚纪念日,都不是。最后我想起我们第一次约会的日子,四位数字,锁屏咔哒一声解开。

我的手指在微信界面停了一下,点进林浩的对话框。

消息不多,清得很干净。只有今晚这两条,像故意留给我看的。

“他睡了快来。”

“门开了。”

往上翻,再往上,就是上个月的几条工作消息,文件、会议时间、楼下取咖啡。干净得不像一个天天见面的人。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坐在书房椅子上。窗外的雨越下越大,街上已经没有车。我打开电脑,登录了集团后台。宋婉清的权限还在,我的也在。我点了几个文件,又退出来。手指冰凉,触控板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汗。

我开始回忆最近的事。

宋婉清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偶尔身上有酒气,说是应酬。林浩陪她一起。有几次我打电话过去,是林浩接的,说宋总在忙,稍后回电。她回电总是在很晚,声音压得低,像从一个很小的房间里传出来。

我以前没在意。一个女人管一家两百人公司,忙是正常的。我也有自己的项目,这几年退到后面做技术,集团的事大半交给她。我们之间话不多,但不算差。她对我有怨气,我知道,嫌我太冷,嫌我对她的决定不上心。可我从没怀疑过她会背叛我。

直到今晚。

雨声中,我听见卧室那边有动静。很轻,像是坐起来又躺下的声音。我靠在椅背上没动。过了大约三分钟,她的手机又亮了一下,我隔着一道门都能看见那点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

然后光灭了。

我闭上眼。

林浩现在应该就在楼下。也许在车里,也许在单元门口,也许正站在电梯里往上。她说“门开了”,是我家还是酒店房间?她什么时候出去的?还是说他来的是这里?

这个念头让我从椅子上弹起来。

我推开书房门,走廊里一片黑。卧室的门半掩着,从缝隙里看进去,床上空着。被子掀开一角,她的手机留在枕头上,还在一下一下亮着。

客厅那边有声音。很轻的脚步声,不是宋婉清。她的脚步我听得出来,即使光脚,也有种利落的节奏。这个脚步声更沉,更慢,像在找什么。

我往后退回书房,慢慢把门关上,从里面锁住。

书房窗外是一棵老樟树,雨水打在叶子上,沙沙的,像有人在用砂纸打磨这个夜晚。我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打开书柜下面那个不起眼的铁皮柜。

里面的东西很沉,方方正正的,用黑布包着。我蹲下来,掀开黑布的一角。

那东西还在,冰冰凉凉,比我先冷静下来。

这是明川集团的核心,是宋婉清当了五年总裁的底气,也是她不能失去的东西。她可能没想到我会在凌晨两点亲手把它从保险柜里取出来,塞进背包,然后从书房窗户爬出去。

雨很大,樟树湿滑。我落在一楼地面时,脚踝崴了一下,痛得我几乎摔在花坛边上。雨灌进后领,我咬牙站起来,沿着小区围墙朝西边侧门走。

大门外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发动机开着,车窗摇下来两厘米,雨丝往里飘。驾驶座上的人我没看清,只见手机屏光映着一张年轻男人的下颌轮廓,像林浩。

我把背包往肩上紧了紧,没有从西门出去,转身折回来,朝北门走。雨水顺着脸往下淌,脚上没穿鞋,碎石子路面上滑得像涂了油。

北门外一条窄街,半夜没有出租车。我在一家便利店门口躲雨,透过玻璃门往里看,店员坐在收银台后面打瞌睡,冰柜里的灯光白得发蓝。

我掏出手机,订了最近一班飞新加坡的机票。为什么是新加坡,我已经想不起来了。或许是那里有个人欠我一份人情,或许是那里离这里足够远。我只知道,天亮之前我必须离开。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宋婉清让我“睡了”,让我睡着。而我这些年,真的像睡着了一样。

手机响了,是宋婉清打来的。

屏幕在雨夜里亮得刺眼。我按掉,直接关机。旁边冰柜里,一盒牛奶旁边摆着两瓶矿泉水,瓶身结满水珠,往下滑,像也在流汗。

我站在便利店屋檐下,等一辆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车。

雨慢慢小了。

天边开始泛白,像一块旧铁皮被慢慢烧热。我低头看自己,浑身湿透,裤腿上沾满泥,一只脚光着,一只脚上还穿着客厅的拖鞋。拖鞋的鞋面上是宋婉清前年从日本带回来的,深灰色,边沿磨得起毛。

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等她醒来看到手机,看到床边空荡荡的位置,再看到书房窗户大开、铁皮柜空空如也,她会是什么表情。

那个念头还没成形,天就亮了。

雨停了,天空像是被水洗掉了一层颜色,剩下一种青灰。我听见便利店的自动门“叮”的一声,店员把一根拖把架到门边,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

一辆洒水车从街口慢慢开过去,水声均匀地洒在路面上。我闭上眼,把背包带子又往肩上拽了拽。

现在她应该快醒了。

第2章 他来过家里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把那包东西放在脚下,系紧了拉链。

我邻座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上来就脱了鞋,把袜子卷成团塞在座位扶手的网兜里。空姐推餐车经过时他叫了杯白水,一口没喝,全程歪着头打呼噜。

我没有合眼。机舱里的灯调到最暗,头顶的阅读灯亮着一小圈白光,照在我手背上。手背皮肤发皱,指甲里还有泥,指节上有两处擦伤,洗过之后变成淡粉色。

我一直在想林浩昨天夜里到底是不是进了我家。

书房窗台外沿有半枚湿脚印,我爬出去时踩过的地方。可那脚印究竟是他的还是我的,我已经分不清。在飞机上回忆自己的家,人会变得很怪,像回忆一个从外面看过来的场景,连家具的位置都有点拿不准。

凌晨两点二十七分,宋婉清给我打过电话。我没接。两点四十一分,她发来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你在哪里。”

这四个字后面没有问号。

然后就没有了。她没有再发。这不正常。以宋婉清的性格,她应该连打十几个电话,然后发一长串,问我到底发什么疯。可她没有。这说明她很快发现了我带走了什么。

飞机落地新加坡时是下午三点多。我打开手机,铺天盖地的信息涌进来,像一桶水兜头浇下。

我没有看那些,先给一个叫方屿的人打了电话。

方屿是我大学同学,在新加坡做了十几年,混成个不大不小的地头蛇。电话响了五六声,他接起来,嗓音哑着,像刚睡醒:“谁他妈这个点打过来……”

“周明川。”

他顿了一下,语气清了点:“你到新加坡了?”

“刚到。”

“出什么事了?”

“见面说。”

他给了我一个地址,在巴耶利峇那边一栋旧写字楼里。我打车过去,车上冷气很足,吹得我后脖子发麻。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我这身打扮太奇怪——湿了又干的衬衫,一只拖鞋一只光脚,身上还背着个黑色旧背包。

方屿见我的时候也吓了一跳。他瘦了不少,剃了个很短的圆寸,眼窝陷下去,倒是还穿着花衬衫大短裤,脚趾夹着人字拖。他递给我一双拖鞋,把自己的烟盒推过来。

“你先洗个澡,”他说,“我让人给你弄点吃的。”

我摇头:“帮我找个人,办点事。”

方屿没问什么事,只拿那双常年带着血丝的眼睛看我:“你老婆知道了?”

“她可能以为我疯了。”

“那你到底疯没疯?”

我看着他:“她半夜给她秘书发消息,说‘他睡了快来’。”

方屿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慢慢按进烟灰缸里,没点。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说:“那你跑什么?不应该是她走吗?”

“我拿走了核心。”

他愣了好几秒,才问:“那个东西,你随身带着?”

我拍了拍脚边的背包。

方屿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脚底的拖鞋在地板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窗外楼下一辆摩托车轰轰地开过去,像在给这间屋子拉一条很长的背景音。

“明川,”他转身看着我,“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她可以直接报警?核心属于集团资产,你一个人带出境,说好听是核心技术,说难听——”

“我知道。”

“那你还干?”

我没有回答。我当然知道自己现在做的事有多麻烦。但昨晚站在便利店屋檐下时,我想明白一件事:如果宋婉清只是出轨,我该做的不是走,是让她走。可我为什么会本能地去拿那个东西?

因为在我的身体反应过来之前,我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是——那个家不安全了。

“他睡了快来。”那个“他”是我。她告诉别人我睡了。然后有人进了我家。

方屿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把窗开了一条缝。外面下过一阵雨,空气里泛着湿热的草腥味。他回头问:“需要我做什么?”

“查两件事。第一,宋婉清和林浩是不是已经到了一起。第二,集团最近的股权变动。我离开之后,她有没有报警,有没有对外说核心丢了。”

方屿点头,说今晚给我消息。

我洗了澡,换了他给我的旧T恤,靠在沙发上。方屿出去后,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风口嗡嗡响。我把手机连上充电器,开始翻消息。

宋婉清发过来的最后一条停在今早六点零二分:“周明川,你最好回电话。你不回,后果自负。”

后面就没了。

集团副总老纪发了十几条语音,每一条都很短:“明川,你人在哪?”“嫂子来办公室了,脸色很差。”“你把什么带走了?”“技术部说主服务器访问异常,是你干的吗?”“你回个话,别让我们难做。”

我听完,没回。

林浩也给我发过两条。一条是凌晨三点零四:“周总,是我。您误会了。”另一条是四点多:“周总,如果您现在方便,请您务必联系宋总。公司这边出事了。”

我盯着林浩那两句话看了很久。“您误会了。”误会什么?误会你深夜给我妻子发消息说“他睡了快来”?误会你半夜出现在我家附近?

我把手机扣在沙发垫上,闭着眼躺了一会儿。

事情出了岔子。

我原以为带走核心会让宋婉清乱了阵脚,会让她不管因为什么原因,都不得不来跟我摊牌。可她发来的消息里没有一句解释,没有“你误会了”,没有“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只说你最好回电话,后果自负。像个正在部署什么的指挥官。

她太冷静了。

这种冷静让我后脊发凉。我认识宋婉清十二年,结婚八年。她不是个没有破绽的人。她生气时会用手反复摩挲自己的小拇指。她真正害怕时,声音会突然变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东西。可这次,她发来的那些消息,每个字都踩在点上。

除非她早知道我会发现。

除非她等我发现。

这个想法一出现,就再也压不回去了。我坐直身体,重新打开手机,点进集团后台。有些权限已经被收回了,我的登录状态弹回登录页。我试了另一个入口,技术部的内网端口,还有反应。我输了一串调试命令,进去看了一眼。

主服务器的访问记录里,最近七天有三次异常登录。今天凌晨四点十二分有一次,来源IP是新加城,操作类型是数据迁移。

我盯着那个IP,身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那不是新加城。是新加坡。

也就是说,我人还没落地,那个核心已经通过一个伪装成我的操作被启动过一次。可它还稳稳地躺在我脚边的背包里。

那跑起来的东西,是什么?

手机突然震了。方屿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几个字:“有人跟你同一班飞机来新加坡了。”

我还没回,门口传来敲门声。

三下,不重不轻,像一个很懂礼貌的人站在外面。

第3章 像她的人

我光着脚走到门口,没开。

方屿走时拿走了钥匙,这栋旧写字楼平时没什么人,楼下门禁要刷卡。敲门的人能上到这一层,要么跟方屿有关,要么跟方屿无关。

“谁?”

“是我。”

宋婉清的声音从门板另一侧传过来,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我站在门后,没动。外面的走廊有回音,她的声音散了之后,只剩冷气管道里那种低低的呜咽。

“周明川,开门。”

我把背包拎进里屋,再走出来,慢慢打开门。

宋婉清站在门外,头发盘着,妆没卸干净,眼角有淡淡的黑。她穿着那件墨绿色风衣,腰带随意系着,像从会议室直接出来的。身边没人。林浩不在。

她看见我的第一眼,从头到脚把我打量了一遍,目光最后落在我脚上。

“鞋呢?”她问。

我没回答,侧身让她进来。

宋婉清进屋后站在沙发边,没坐。她把手提包放在方屿那张堆满报纸和外卖盒的茶几上,像放到一个不干净的地方,手指在包带上停了一下。

“你昨晚从家里跑出来,”她看着我,“拿走了一个你不该拿的东西。然后上了一班凌晨的飞机飞新加坡。住在这个地方。”

“你查得很快。”

“你让我没有别的选择。”

她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事故报告。只有小拇指在慢慢摩挲着风衣的腰带扣,一下,又一下。

我靠在墙上:“林浩没跟你一起来?”

宋婉清没接这话。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我近了些:“东西还给我,以前的事我可以当没看见。”

“你半夜让他来家里。你当没看见的是我。”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过了几秒,她低声说:“我没有让他去家里。”

“你发消息说‘他睡了快来’,说的不是我睡了吗?”

“是。”

“那是谁睡了?”

她沉默了一秒。就一秒,但足够让我看见她瞳孔缩了一下。

“周明川,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谈。这件事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

“那就现在说。”

她不说话,弯腰去拿桌上的包,从里面摸出手机,翻到微信,把屏幕转向我。

那是她和林浩的对话框,就三行。第一行是林浩说的:“他睡了快来。”第二行是她回的:“门开了。”第三行是林浩发的:“马上到。”

“你要我看什么?”我问,“看你们怎么约时间?”

“看时间。”她把手机又往前递了点。

我低头看。那条“他睡了快来”发出的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三分。我从书房窗户爬出去是凌晨两点多。

“他当时说的是他爸。”宋婉清收起手机,“林浩的父亲在医院,那晚病危。他在电话里说,他爸睡着了,医生叫家属快来。后来他发消息过来,手已经抖得打不了字,语音转文字,就变成了‘他睡了快来’。”

我盯着她:“他爸睡着了,跟你有什么关系?”

“林浩父亲的手术是我联系的医院。那天晚上医生值班的是个熟人,我答应帮忙打电话。所以他说‘马上到’,是去医院,不是来我家。”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很重。

“你半夜爬起来出门,是去医院?”

“我先给你发了消息,你没回。我走的时候你不在卧室。”

“因为那时我已经不在家了。”

宋婉清低下头,把手机放回包里。窗外飞过一只鸟,翅膀拍了一下窗框,扑棱棱地惊得我一颤。

“明川,你先别急。”她的声音忽然软了一些,“你听我说。林浩的父亲是昨晚走的。今天早上,他妈妈觉得事情不对,报了警。说有人晚上去过她丈夫的病房,不是护士,不是医生。医院监控拍到一个人,凌晨两点左右,在ICU外面站了很久。”

我身上的汗毛竖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

“那个人长得,很像你。”

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我怎么吸气都觉得不够。窗外又下雨了,雨点打在旧玻璃窗上,啪啪的,像在赶路。

“长得像我?”我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

“医院监控很模糊,但身形、走路姿势,还有侧脸。”宋婉清看着我,“我今天早上看到监控截图,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我凌晨两点在书房,在爬窗户。”

“我知道你不在医院。”她说,“但警方不知道。”

我忽然明白了她站在这里的真正目的。

“所以你是来要核心的,还是来告诉我,我成了嫌疑人?”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些红,但不是要哭的样子。她只是很累。

“我来告诉你两件事。第一,核心必须今天还回集团,有人已经启动了它的备份程序,一旦跑完,整个系统会崩溃。第二,有人想把你和林浩父亲的事连起来。”

“谁?”

“不知道。”

我看着她的脸,突然觉得这间屋子的一切都很假,连她站在这儿的姿势都像在演一场早就排好的戏。也许林浩真的有个快死的父亲。也许那晚他真的是去医院。也许我跑出来之前,书房外面那个沉重的脚步声真的只是我的错觉。

但我不信。

不是不相信这些事实,而是不相信她。

“你什么时候开始决定不再跟我商量事情?”我问。

她抬起头:“你什么时候开始半夜翻我手机?”

我们谁也没回答谁。

雨越下越大,像有人从楼上往下倒水。宋婉清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她的肩膀很直,风衣袖口的扣子松了一颗,露出里面白衬衫的一截。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低声说:“周明川,我爸当年把集团交给我们,不是为了让你背着核心技术满世界跑。出了事,我们可以一起扛。”

“前提是,我们之间没有别人的影子。”

她转过身来,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没有别人。至少在我这里,没有。”

我差点就信了。

可就在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方屿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机场到达口。宋婉清走出来,身边跟着一个人。男人,戴黑色鸭舌帽,半张脸陷在阴影里,但我认得那个身形。

不是林浩。

是我。那张脸,跟我一模一样。

我抬头看站在窗边的宋婉清,又低头看手机里的“我”。雨声里,她说:“你现在可以相信了?跟在你身后的,从来不是林浩。”

第4章 另一个存档

手机差点从我手里滑下去。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一件灰色薄外套,背着黑色单肩包,右手拿着手机,脸微微侧向右边,正好被摄像头拍到。那是我照镜子时看了三十九年的脸,连走路时左肩微微前倾的习惯都一模一样。

“这个人是谁?”

宋婉清没有看我,只望着窗外:“你问我,我去问谁。”

她的声音里有种异样的疲惫,像这事已经压了她很久。我突然意识到,宋婉清出现在新加坡,绝不仅仅是为了追回核心。她身后跟着一个和我长得一样的男人,这件事她早就知道。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一个多月前。”她转过身来,“集团年会后,技术部说服务器上多了一个幽灵账号,权限和你一样。我们排查了很久,查不到来源。后来是安保调监控,发现有个和你长得一样的人在程序部门外出现过两次。”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没有证据。而且——”她停了一下,“那段时间你状态不好。”

我记起来了。一个多月前,我确实状态不好。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白天精神恍惚,连自己写过的代码都看不懂。宋婉清让我去看医生,我没去。我们吵过一架,她摔了杯子。

“你以为那个人是我?”我问。

“一开始我以为是。”她看着我,“后来发现不是。”

“怎么发现?”

“有一次他出现在公司,你当时在杭州出差。我让林浩查了你的航班记录,也查了那人的出入时间,对不上。我本来打算查清楚再告诉你。”

“你拿林浩当什么?你的私家侦探?”

她的脸色沉了一下:“林浩能做很多事,包括在凌晨帮我去医院守一个快死的人。”

我压着心里那股火,没接话。

方屿又发来消息,这次是一行字:“和你老婆碰面了吗?机场有个男的跟你长一样,我差点认错。你小心点。”

我回了一个字:“嗯。”

宋婉清走回茶几边,端起桌上那杯凉透的水喝了一口。她的喉咙动了动,放下杯子时说:“我知道你昨晚为什么会走。如果是我也看到那种消息,会跑得更远。”

“所以是真的?”

“是真的。但和你想的不一样。”

我靠在沙发扶手上,觉得小腿在发软。从昨晚到现在,我几乎没吃什么,只喝了几口水。脑袋里嗡嗡响,像有一群虫子在飞。

“核心还在我这里。”我说。

“我知道。”

“你追到新加坡,是想我把它交出去,还是想见到我?”

宋婉清沉默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茶几上。那是监控截图,黑白的,一个男人在病房走廊里,侧身靠在墙上,看着ICU的门。

“这是昨晚的监控。你走之前,有人去了林浩父亲的病房。医生以为他是家属。这个人跟你一样,也和林浩有关。”

我拿起照片看。很模糊,但能看出那人的脸型和我的相似度很高。他站在ICU门口,双手垂着,头微微歪向一边,像在听什么。

“这个人不是我。”

“我知道。”宋婉清说,“可林浩不这么想。他父亲昨晚走得很突然,他情绪很低,今天早上跟警察描述时,说看到你。他妈妈也说你以前打过电话问过他父亲病情。”

“我从来没打过那种电话。”

宋婉清低下头,把一个U盘放到桌上:“这里面是最近两个月技术部收集的所有异常登录记录。有三次来自你的账号,两次是你的指纹识别。但你都有不在场证明。”

我拿起U盘,感到掌心一片冰凉。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造一个‘我’出来。用我的身份进集团系统,用我的样子去医院,用我的账号做你不知道的事。”

“对。”

“谁有这种能力?”

宋婉清没回答,只是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我很少在她脸上看到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才会出现的冷硬。

“周明川,你听我说。这件事我本来想查清楚再告诉你的。但你昨晚把事情变复杂了。现在林浩的父亲死了,他认为你脱不了干系。集团后台的备份程序被人为启动,是你也是那个‘你’干的。核心再不带回去,我们会一起被拖下水。”

我把U盘放进裤兜,看了眼脚边的背包。核心就躺在里面,隔着黑布,像一块正在积蓄热量的石头。

“我不回去了。”我说。

宋婉清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留在这里,把那个人找出来。”我站起来,“你回公司,稳住林浩,稳住董事会。核心我带着,就没人能轻易动它的正本。对方启动的是备份,说明他要的从来不是核心。”

“那他为什么要跟你一样?”

“也许是为了让我消失。”我看着她,“你回去之后,如果林浩问起核心,你就说没见到我。”

“他要是报警呢?”

“让他报。”

宋婉清苦笑了一下:“你倒是很信任我。”

“我不信你,也不会把U盘拿在手里。”

她没再说话。

外面的雨慢慢停了,天阴得厉害,像一块湿布贴在窗户上。屋里暗下来,我们站在昏暗中,谁也没开灯。

过了一会儿,宋婉清拿起包,准备走。走到门口,她停下,背对着我说:“你住的这个地方,对面楼里有人盯着。”

我走到窗边,侧身往外看。对面是一栋更高的旧楼,有几扇窗拉着百叶帘,其中一扇半开着,后面看不清。

“什么时候来的?”

“我进来之后没多久。”宋婉清说,“也可能是跟着你来的。”

她拉开门,走廊里很安静。她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下次你再看我手机,先问我。别从窗户跑。”

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我重新坐下来,把U盘插进手机。里面是一份加密文件,需要密码。我试了她常设的那个。打不开。又试了我们的结婚纪念日。打不开。

我想了想,输入了一串数字。不是生日,不是纪念日。是我们领证那天,在民政局门口拍过一张照片。照片上她笑得眼睛弯弯的,我一直没注意到那个门牌号。

文件开了。

里面第一个文件名叫“另一个存档”。

我点开。是一段视频。视频里是我,坐在一家咖啡馆靠窗的位置,正对着镜头整理袖口。背景是集团楼下。时间显示是上周三下午三点。

上周三下午三点,我在哪里?

我想了很久。

那天我约了牙医。

第5章 他们不急

我给方屿打电话,让他查对面那栋楼。

他说他已经在查了,还问我要不要换个地方住。我没换。宋婉清走时留了一句话,说这附近最近几天有三个人在打听一个从中国来的男人,描述和我很像。她让他们误以为我已经去了吉隆坡。

“你老婆比我像干这行的。”方屿在电话里说。

“你认识她的时候,她就是干这行的。”我说。

挂完电话,我把视频反复看了几遍。

咖啡馆的位置在集团北门对面,那条街我走过无数次。摄像头是从街边的高处拍下来的,角度很偏,像某家店铺屋顶上的监控。视频里的“我”没有喝酒,没有吃东西,只点了一杯水。他在等人。

我放大看了很久,终于看出一点不对劲。他整理袖口的动作太快,和我的节奏不一样。我习惯先拉一下左手表带,再翻右腕。他没有。

这个人以为很像我,但有些东西他学不到。因为那些动作是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

可宋婉清说过,这个人已经出现一个多月,能通过指纹识别。指纹不是动作,不是脸,那东西我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安全的?

夜里十一点,方屿回来了,带了一袋食物和两张打印出来的照片。一张是对面那栋楼的入口,另一张是一家便利店的购物记录。

“对面四楼B室,租客叫林峰,二十六岁,护照是新的,上个月刚办下来。你看这张。”方屿把一张模糊的证件照推过来。

那张脸很普通,像很多人。年轻,偏瘦,眼睛不大,嘴唇薄。和我不像,和照片里那个“我”也不像。

“这个林峰,今天下午在便利店买了三瓶水、两包烟、一盒面。”方屿说,“收银台监控拍到,他左手小指有一道疤。”

我抬头看他:“你怀疑,这个人就是跟我长得一样的人?证件照不是真的?”

“假证的可能性很大。”方屿坐下,把烟点上,“但我更想让你知道另一件事。你老婆今天回国的航班是晚上七点。她到机场前,先去了一个地方。”

“哪儿?”

“一家私立养老院,在义顺那边。你猜那里住着谁。”

我摇头。

“你岳母。”

我怔住了。

宋婉清的母亲早就去世了。这一点我很确定。我们结婚第八天,她说她妈是在她上高中那年病故的。她从不爱提这件事,连她爸也很少说起。宋家老房子的客厅里摆过一张旧照片,黑白的,一个穿格子裙的女人。

“你确定是她妈?”

“护工说,有个六十出头的女人,姓宋,去年秋天被人送进去。送她来的人,护工说是一男一女。女的长得和来探视的这个很像。男的比你高一点,年轻些。”

“林浩。”

“像。”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夜色很沉,对面楼那扇百叶窗还亮着。

“她还去了什么别的地方?”

“没有,一个半小时后直接去机场。”

我点了根烟。我戒烟两年了,这会儿抽了两口,嗓子眼像吞了砂纸,发涩发痛。

我忽然明白宋婉清为什么这些年来不怎么提她母亲,为什么逢年过节从不张罗回娘家。她把她妈藏在这里,用一种不打扰任何人的方式。去年秋天。那正是我们关系开始冷下来的时间。

方屿在身后说:“明川,你还走吗?”

“不走。”我掐了烟,“我明天去那家养老院。你帮我盯着对面,林峰要是出来,看他去哪儿。”

方屿点头,又问:“那个核心,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向那个黑色背包。

“有没有人知道它在哪儿?”

“除了你和我。”

“好。暂时不动它。我觉得有人在故意让我们乱,等我们一乱,就把它从我这抢走。”

方屿走到我身边,也顺着我的视线看向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你觉得那个人,他急吗?”

我把百叶帘轻轻拉下一条,没让对面看见我的位置。

“他不急。他有一个我,还有一个我老婆。他比我们两个都更早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义顺那家养老院。

在接待处,我报了一个名字。不是我的,是一个程序员的,方屿帮我做的会客卡。护工说,宋女士今天状态不好,不见外人。我说我是她女儿的朋友,替她送点东西过来。

“你长得很面熟。”护工上下打量我。

“是吗。”

她领我进了一间活动室。午后的阳光从高窗上斜进来,落在地上像一条条淡黄色的河流。活动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矮桌,几把塑料椅,墙角有台老式收音机,声音很小,正放着一段潮剧。

宋婉清的母亲坐在靠窗的位置,腿上盖着一条薄毛毯。她比照片上老很多,瘦得过分,白发贴着头皮,眼窝深陷。但她的坐姿很好,腰挺得直直的,两只手叠在膝盖上,像在等什么人。

我走近她,蹲下来,叫了一声:“妈。”

她转过头,看了我很久,眼珠上像蒙了一层雾。

“婉清。”她突然笑了,伸出手来摸我的脸。手指又凉又干,蹭过我的颧骨,像一片树皮。

我没有纠正她。

“妈,你记得我吗?”我轻声问。

她盯着我,笑得眼角堆起细纹:“记得,你是明川。你跟婉清来看过我好多次,我认得你。”

我胸口像被什么重物压住。

“您上次见婉清是什么时候?”

她想了想,又摇摇头:“她忙。一年到头地忙。明川啊,你们不能再吵了。夫妻之间的事,忍一忍就过去。婉清命苦,我拖累她了。”

我握住她的手,说不出话。

“我今天是不是又认错人了?”她忽然问,语气变得紧张,整个人都绷起来。

“没有。您没认错。”

她松了口气,靠回椅背。收音机里的潮剧换了一折,鼓点细密如雨。

“妈,您还记得林浩吗?”我试着问。

她眼皮一跳,像被这个名字扎了一下。

“林浩……”她慢慢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林浩是谁?”

她的手开始抖。

第6章 造出来的人

从养老院出来时,太阳很毒。

我站在街边,被晒得有些发晕。宋婉清的母亲最后说了一句话,像是无意识的,又像是有意的。

她说:“林浩不要再来找我了。他爸的事,和我没有关系。”

我想再问,她已经偏过头去,开始对着窗外唱歌,很小的声音,像怕打扰这间安静的屋子。

林浩认识她。

林浩的父亲病危,宋婉清帮忙联系医院。林浩的母亲报警说有人深夜去病房。宋婉清的母亲,在距离中国几千公里外的新加坡,说出“林浩不要再来找我了”。

这些事像一条已经咬合起来的链条,只是我还看不到中间最关键的那几节。

方屿打来电话,说林峰出门了。

“他去了裕廊东那边,一个小仓库。我不敢跟太近,那边路太窄。他进去之后,十分钟出来,换了一身衣服。不是原来那套。再然后,他上了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往西边走了。”

“他换的衣服什么样?”

“深蓝色工装,像维修工。你说,他是不是去找你的那玩意儿了?”

我心往下一沉。

核心的黑布下面,是一个硬盘。但它不是普通的硬盘。那里面是明川集团用了八年做的系统架构,还有上百个算法模块。但最关键的东西,我一直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包括宋婉清——核心里面藏着一个底层程序,叫“定影”。

定影的用途,是追踪所有登录者和使用者的行为痕迹,再生成一份行为图谱。如果一个人的行为图谱足够完整,系统可以模拟他的操作模式,甚至预测他的下一步。

换句话说,它可以把一个人“造”出来。

只是数据还不够多,模拟精度一直提不上去。我研究了三年,始终没突破。

现在有人顶着我的脸出现,能用我的权限,能生成和我相似的行为模式。我开始怀疑,定影已经在另一个地方被启动过,而且它被喂进了大量关于我的数据。

我打了辆车,朝裕廊东去。

车上给宋婉清打电话。她没接。隔了半小时,发来一条消息:“在开会。晚点回。”

我回她:“你妈说,林浩找过她。”

这次她回得很快:“你不要去养老院。你去了只会把事情弄得更乱。”

“你从没告诉我她还活着。”

她没有再回。

裕廊东那片工业区不算大,但仓库很多,黄蓝相间的招牌一排排挤着,像积木搭的迷宫。我找到方屿说的那个仓库,门关着,卷帘门前面有一道新划的车辙,一直延伸到路边。

对面有个修车铺,我进去假装问路,顺口问起对面仓库的事。修车师傅半睡半醒,说那家做过一段时间的IT设备仓库,后来不干了,空了好久。最近一个月,偶尔有车进出,都是夜里。

“什么样的车?”我问。

“白色面包车,深蓝色的车头。”师傅眨眨眼,“有时候半夜来,亮着灯,里面还有机器声,嗡嗡的,像打洞。”

我谢过他,在附近转了一圈,没发现监控。

晚上回到住处,方屿已经把林峰那间房的公共区域监控调了出来。画面很模糊,只能看到走廊。林峰每天进出时间很固定,早上九点、晚上八点。手机在屋里。这说明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至少这几天没有。

“今晚我的人看见有个女的在他门口站了一会儿,敲了门,没进去。那女的我看着眼熟。”方屿递给我手机。

我接过一看,呼吸都停了。

是宋婉清。画面时间显示,四十分钟前。她没回我消息。她去了对面楼。

我抬头望向窗外,那扇百叶窗里的灯光灭了。

林峰是假的。宋婉清跟林峰见面。宋婉清和那个跟我长得一样的男人,到底什么关系?她今天在机场是不是根本没有回国?

方屿低声问:“你要不要现在过去堵她?”

我摇头,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勒紧。她白天说自己已经回国,现在却在对面的楼里出现。那个所谓“长得像我”的人,我一直把他当成别人派来的。可如果他自始至终都是宋婉清安排的,那她追到新加坡,就根本不是为了帮我。

“我要去一个地方。”我说。

“哪儿?”

“机场。”

方屿没多问,扔了车钥匙过来。我拿了钥匙下楼。

我不知道宋婉清住哪,也不知道林峰是不是还在屋里。但我想起下午那张监控照片里的“我”,当时他站在机场到达口,跟宋婉清走得很近,像两个一起出行的人。

如果她真的早就回国,为什么要让一个像我的男人陪着她在新加坡出入?

我开着车朝机场方向去,手机导航上跳出一个新的来电,号码陌生。我接起来。

对面很安静,只有很轻的呼吸声。

然后是我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像隔着一层水。

“周明川。”那个声音说,“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老婆那晚到底让谁进了门吗?”

车在马路中间猛地一歪,我踩下刹车,后车按了一声长喇叭,从旁滑过。我整个人贴在座椅上,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狠狠砸着。

“你是谁?”我问他。

那个和我一模一样的声音轻轻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