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
我把屋子收拾了一遍。
说是收拾，其实就是把乱扔的外卖盒子塞进垃圾袋，把沙发上的臭袜子踢到床底下。
念念说对方两点到。
一点五十。
我站在窗口往下看，一辆黑色宾利拐进了小区。
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
林北，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今天，你要体面地送走你的妹妹。
不能怂。
不能哭太早。
要忍到最后一刻，在她转身上车的时候，才能流下那一滴属于男人的泪。
门铃响了。
我正了正衣领——我特意穿了那件最体面的白衬衫，虽然领口有点黄了，但远看还行。
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保养得很好，穿着一身香奈儿套装，手上戴的手表我认不出牌子，但一看就贵。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脸上带着那种有钱人特有的矜持微笑。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西装男，大概是助理或者司机。
"你好，你就是……小北吧？"
女人的声音有点颤抖，眼眶微红。
"二十二年了，终于找到了。我的念念……我的女儿……"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来真的了。
"您好，请进。"
我侧身让路。
女人一进门，目光就开始在屋里扫。
七十平的小两居，装修简单，家具都是二手市场淘的。客厅里最值钱的东西大概是那台四十二寸的电视。
我看见她的目光在一个地方停住了。
冰箱上贴着的一张照片——念念六岁生日，我给她买了一个二十九块九的蛋糕，她笑得眼睛弯弯的，脸上全是奶油。
女人看着那张照片，嘴唇抖了一下。
"对不起……当年……我有苦衷。"
我没说话。
你有苦衷。
那念念那八十块钱一盒的彩笔，是我饿了一个星期省出来的。
那念念发烧到四十度，是我半夜三点背着她跑了两公里去医院的。
你的苦衷值多少钱？
但我没说这些。
今天我的任务是——体面告别。
"阿姨，请坐。"我倒了杯水递过去，"念念在里屋，我去叫她。"
"不用。"
念念的声音从卧室门口传来。
我转头看去。
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二十二岁的小姑娘，白白净净的，眼睛很大，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股认真劲。
我养大的。
我林北养大的。
从皱巴巴的小猴子，养成了现在这个水灵灵的大姑娘。
一股酸意涌上来，我使劲咽了回去。
还不到时候。忍住。
念念看了那个女人一眼。
又看了看我。
表情很平静。
"念念……"女人站起来，伸出手，"妈妈来接你了。"
这一刻，我觉得是时候了。
我站直身子，轻轻吸了口气。
台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念念——"
我开口了，声音微微发涩。
准备好了。
"哥不拦你——"
念念没看我。
她转身，走向客厅角落的那个抽屉柜。
拉开抽屉。
翻了几秒。
掏出一个红色的小本子。
走到餐桌前。
啪。
重重摔在桌上。
我顿住了。
台词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哥。"
念念看着我，表情平静得可怕。
"在你演之前，你先看看这个。"
我低头。
那是一本户口本。
我们家的户口本。
不对。
封面是新的。
我什么时候换过户口本？
我翻开。
第一页。
户主姓名：林念念。
我愣了一下。
接着往下看。
户主关系：本人。
下一栏。
姓名：林北。
与户主关系：被抚养人。
……
我看了三遍。
又看了三遍。
六遍。
被抚养人。
被。
抚养。
人。
我抬头，看着念念。
念念看着我。
我看着户口本。
户口本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
"这……"
"这什么？"念念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
"这是不是弄错了？"
"没错。"
"不可能。"我的声音有点飘，"这户口本是我去办的。"
"是你去的。"念念点点头，"但你近视四百度，不戴眼镜。柜台上的表格是我填的。"
"……"
我想反驳。
但我仔细回忆了一下。
那天念念非要跟我一起去派出所。我确实没戴眼镜。念念说"哥你坐着，我来填。"
我当时还夸她懂事。
操。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五秒。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噗——"
那个坐在沙发上的"亲妈"，捂着嘴笑出了声。
她看了看我的脸，又看了看户口本，肩膀一抖一抖的，那串珍珠项链跟着晃。
她的助理也转过头去，假装咳嗽。
我的脸开始发烫。
"念念。"
"嗯？"
"你跟我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
"为什么我是被抚养人？"
念念叹了口气，那表情就像大人在对小孩子讲道理。
"哥，你每个月挣多少钱？"
"我……"我咽了口口水，"怎么了？"
"你去年的总收入，税前，多少？"
"六……六万多吧。"
"嗯。"念念点点头，"这套房子的物业费，一年一万二。水电煤气网费，一年八千。你的社保医保，一年一万五。你每年光固定支出就接近四万。"
"那不是还剩两万多嘛。"
"你一天三顿外卖，月均伙食费两千五，一年三万。"
"……"
"超了。"
"我偶尔自己做饭的。"
"你上次做饭，把锅烧穿了。"
"……那是意外。"
念念看着我的眼神，像在看一道不及格的数学题。
"哥，你养不起自己。"
这句话砸下来，比那本户口本还重。
沙发上的"亲妈"已经完全不装了，笑得浑身发抖。
她身后的助理也绷不住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感觉自己像被扒光了扔上台的小丑。
五分钟前，我还在准备催泪告别。
台词还没念完呢。
"哥不拦你"四个字还堵在嗓子里。
现在它们咽不下去，吐不出来，梗在那儿，跟我一样。
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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