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妈!这条不行!太素了,你戴上跟个老干部似的!”
赵丽颖把手里那条铂金项链往托盘里一扔,金属撞在玻璃上,发出一声脆响。她扭头又冲柜台里面的姑娘喊了一句:“那条,带红宝石的,拿出来。”
珠宝店里其他几个客人已经看了这边好几眼了。沙发上等着的一个中年男人把报纸折了又打开,打开又折上。
柜员陈晚站在柜台后面,脸上挂着标准的八颗牙微笑,把那条红宝石项链双手捧到赵丽颖面前。她的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节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有些发白。
三小时十七分钟。她数过。
从下午两点零八分,这位赵阿姨带着女儿女婿进店开始,整个恒丰珠宝二楼就变成了她们家的试衣间。试过的项链摆满了三个托盘。白金、黄金、玫瑰金。碎钻、单钻、无钻。红宝、蓝宝、祖母绿。每一条,赵丽颖都在镜子前转三圈,问她女儿好不好看,问她老公要不要买,然后说一句“再看看”。
“这条还凑合。”赵丽颖把红宝石项链戴上,歪着头看镜子里的自己,“就是坠子太大了,显得俗。你说是不是,丽颖?”
赵丽颖的真名叫赵桂芬。她女儿叫赵丽颖。也不知道是谁蹭谁的热度。
“妈你戴大的好看,大气。”女儿在旁边刷着手机,头都没抬。
“大的太贵了。”赵桂芬翻了一下价签,“八万六?你们家抢钱啊?”
陈晚保持着微笑没说话。八万六已经是这批货里中间偏下的价位了。她上午刚调走的一条祖母绿套链,二十一万,那位客人试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定了。
“阿姨,”陈晚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柔软,“这条红宝石的配您肤色真挺合适的,而且今天是会员日,可以给您申请一个九折。”
“九折?”赵桂芬的眼睛从镜子里斜过来,“那还是七万七?你们这也叫打折?”
她把项链摘下来往托盘里扔。金属链条没有完全落在托盘上,半截挂在边缘晃晃荡荡。陈晚伸手想去扶正,赵桂芬已经把目光转向了另一个柜台。
“那条,蓝的。”
“妈,差不多得了,都几点了。”女婿终于开口了。他叫张磊,从进门就没怎么说话,看表看了大概有二十次。
“你急什么?”赵桂芬头也不回,“我生日你都不上心,买个项链你还催。丽颖你看看他,是不是你惯的。”
赵丽颖从手机上抬起眼皮瞥了张磊一眼,又垂下去。张磊抿了抿嘴,没再说话,重新坐回沙发上把报纸举起来。
陈晚去开蓝宝石项链的柜子时,余光扫到了角落里的监控。她知道店长在楼上肯定看着呢。恒丰珠宝的规矩,只要客人不离开柜台,你就要陪着。她们有绩效,但没时限。三小时不算纪录。上个月滨湖店有个老太试了五个半小时,最后买了个最便宜的银戒指。那柜员后来辞了。
蓝宝石项链拿出来,陈晚的手指微微有点抖。不是累。是渴。她早上没来得及吃午饭,到现在一口水没喝。店里规定客人面前不能吃东西喝水。她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赵桂芬接过蓝宝石项链,没急着试,先凑到灯光下翻来覆去地看。她的指甲是做了美甲的,亮片上沾了一点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口红印。
“这个是天然的吗?”
“是的阿姨,有鉴定证书,就在盒子里。”
“证书能造假的嘛,现在什么东西不能造假。”赵桂芬把项链递给女儿,“丽颖你看看,这蓝得有点太艳了吧?”
赵丽颖终于把手机揣兜里了,接过来仔细看了看:“还行吧妈,挺正的。”
“那你让你老公买。”赵桂芬笑了,语气跟开玩笑似的,但眼神在张磊脸上停了一下。
张磊的报纸终于放下了。他看着那条蓝宝石项链,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张磊你听见没?”赵丽颖推了他一把,“妈喜欢你就买呗。”
“那个……”张磊清了清嗓子,“这条多少钱?”
陈晚低头看了一眼价签:“十二万六,阿姨。这是斯里兰卡的皇家蓝,颜色和净度都是顶级的。”
空气安静了两秒钟。赵桂芬的表情没变,但嘴角那点笑没了。张磊的脸有点发白。赵丽颖在旁边咳了一声。
“十二万六。”张磊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妈,要不咱再看看别的?”
“看什么看?”赵桂芬突然拔高了声音,“我从两点看到现在,你让我再看别的?你什么意思?”
店里另外几个客人全转过来了。沙发上那两个本来在挑对戒的小情侣,女生手里拿着戒指盒,男生已经站起来了。
“我没别的意思,”张磊压低声音,“我就是说,十二万六确实不便宜,咱们可以……”
“可以什么?我一年就过这一次生日。你去年答应说给我买个金镯子,后来买了吗?买了个两千块的银的糊弄我。我都没说什么。今年我提前一个月跟你说我想要条项链,你答应得好好的,现在又说贵?”
赵桂芬把蓝宝石项链往柜台上一拍,锁扣弹开,项链在玻璃上盘成一条蛇形。
“你是不是就觉得我不配戴好东西?”
“妈!”张磊的脸涨红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什么时候说你不配了?”
“那你买啊。”
赵桂芬抱着胳膊看着他。赵丽颖也看着她老公。旁边那个小情侣里的女生小声说了一句什么,男生拉了她一把,两人放下戒指盒往外走了。整个二楼只剩下赵桂芬一家和陈晚。
陈晚站在柜台后面,像一个被遗忘在橱窗里的模特。她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捧出项链的姿势。
张磊深吸了一口气,掏出手机:“行,买。我刷卡。”
“等一下。”赵桂芬伸手按住了他的手,“我问你,你是真心想给我买的,还是被我逼的?”
“妈……”
“你要是被我逼的就算了。我这把年纪了,受不起这个气。”赵桂芬松开手,重新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针织衫,搭了一条丝巾。如果不看说话的内容,光看打扮,确实像个要参加重要场合的体面老太太。
张磊攥着手机没动。信用卡就在手机壳后面,他知道,赵丽颖也知道。上个月他们刚还完车贷,卡里余额他自己都不敢看。
“阿姨,”陈晚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其实还有几款性价比更高的,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给您拿……”
“不用你拿。”赵桂芬打断了她,“我今天就在这条和刚才那条红的里选了。你俩定。”她指的是张磊和赵丽颖,“你俩谁定都行。定完了我戴上就走,不耽误你们下班。”
陈晚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五点二十五。她们六点闭店。
赵丽颖从张磊手里把手机抽走了:“我来刷吧妈,你别生气,他这个人就是不会说话。”
“什么叫他不会说话?”赵桂芬笑了,那笑让陈晚后背一紧,“他一个月赚一万八,还不会说话?他是不会算数吧。丽颖你记着,男人的钱不花在老婆身上,就花在别人身上。花在丈母娘身上好歹还算是正地方。”
张磊猛地站起来了。沙发弹簧弹起来的声音在整个安静的二楼格外刺耳。
“赵桂芬你够了。”
“你叫我什么?”
“我说你够了。”张磊的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从两点陪你到现在,你试了快三十条了。我没说一个不字。十二万六,我卡里现在连六万二都没有。你让我拿什么买?”
赵丽颖的手机掉在沙发上了。赵桂芬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
“你没钱你早说啊!”赵桂芬的声调尖锐起来,“你早说我没钱买不起,我犯得着试三个钟头吗?你以为我愿意在这儿站着?我这腿站了三个钟头都肿了!我是为了谁?我不就是为了让你表现表现,让丽颖觉得她没嫁错人吗?结果呢?你连十二万都拿不出来?你当初怎么追的我闺女?你说你一年能存二十万呢。你存的呢?”
“那是前年。前年我没还车贷。前年你也没让我买十二万的项链。”
“张磊你现在是嫌我花钱了是吧?”
“我是嫌你——算了。”张磊弯腰捡起赵丽颖的手机塞她手里,“走,先回家。这个项链咱们再商量。”
“我不走。”赵桂芬一屁股坐到了柜台前的转椅上,“今天不买我不走。丽颖你给我找信用卡,咱家那张五万额度的你带没带?”
赵丽颖站在两个人中间,目光在亲妈和老公之间来回跳。店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陈晚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手心全是汗,两条腿从膝盖往下已经麻了。
“那个……”陈晚再一次开口。她的嗓子哑得厉害,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清了清喉咙,往前探了探身子,用柜台里面的人能听到、柜台外面的人也能听到的音量说:“阿姨,要不您今天先回去休息,明天再来。这条蓝宝石的我给您留着,不卖给别人。”
赵桂芬猛地转过头来瞪着她:“你什么意思?你赶我走?”
“不是的阿姨,我是看您也累了……”
“你一个月挣多少啊?”赵桂芬上下打量她,“你一个卖货的,轮得到你赶客人?你们经理呢?把你们经理叫下来。我看看恒丰的规矩是不是写上客人只能试半小时。”
陈晚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她嘴角的肌肉抽了一下,没有完全收住那个裂痕。
张磊转身就往楼梯口走。赵丽颖喊了一声“张磊”,他没回头。赵桂芬在背后喊了一句“你走你今天晚上别回来”,张磊的脚步顿了一下,还是往下走了。
赵丽颖追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坐在转椅上的赵桂芬。赵桂芬的丝巾歪了,她自己没注意。她的嘴唇在抖。
“妈,走吧。”赵丽颖的声音很轻。
赵桂芬没动。过了大概十秒钟,她站起来,慢慢把脖子上那条试了半天的蓝宝石项链摘下来,放在柜台上。
“不要了。”她说,语气平静得不太真实,“都不好看。走了。”
她往外走的时候路过陈晚身边,斜了她一眼,嘴唇撇了一下,没说话。
赵丽颖跟在后面,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陈晚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什么——也许是抱歉,也许是麻木。陈晚没看清。
高跟鞋的声音顺着楼梯一级一级下去了。店里彻底空了。隔壁柜台的同事小刘从货架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冲陈晚比了个大拇指,嘴型说了句“牛逼”。
陈晚没理她。她低头看着托盘里那条盘成蛇形的蓝宝石项链,锁扣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她伸手拿起来,检查了一下——还好,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用了大概十秒钟整理项链。手指碰到搭扣的时候,她摸到了一片温热的异物。
低头一看。
是一片美甲亮片,沾在了搭扣内侧。
赵桂芬的。
陈晚把这亮片抠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两秒。小米粒大小,金色的,跟赵桂芬右手无名指上那片缺了一块的指甲油颜色一模一样。
她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店长发来的微信。
“上来一下。”
四个字。没标点。
陈晚把亮片弹进垃圾桶,整了整工牌的带子,往楼梯口走。走到第三步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店长。
“对了,那个蓝宝石的搭扣,你检查一下。之前北京调货过来的那批出过问题,锁扣含金量不够。”
陈晚的脚步停住了。
她慢慢转过身,看向柜台上的那个托盘。
蓝宝石项链整整齐齐地摆在里面,搭扣朝上,扣合处严丝合缝。
但她记得很清楚,刚才赵桂芬把项链摘下来放在柜台上的时候,锁扣是弹开的。
因为赵桂芬不会解这种弹簧扣,是陈晚亲手帮她解的。解完之后赵桂芬把项链从脖子上拿下来就拍在了柜台上,锁扣确实是弹开的状态。
现在它扣上了。
陈晚的视线从项链上移开,扫了一圈二楼。
一个人都没有。小刘也缩回货架后面了。空调嗡嗡地响。夕阳从西边的落地窗照进来,把柜台上的玻璃照得一片金黄。
她重新拿起那条蓝宝石项链,把搭扣凑到眼前。
扣合处很紧,像是被人用力捏过。她用了点力气才把它按开。
搭扣内侧的金属面上,除了那粒已经被她弹掉的亮片位置有个小凸起之外,什么都没有。
哦不,有一个东西。
一个很小的,指甲盖边缘那么大的,暗红色的痕迹。
陈晚用指甲刮了一下。干涸的,有点硬。她凑近了看。
像血迹。
她的后背一凉。手机在手里又震了。
店长的第三条微信:“人呢?快点。北京那边来电话了,说那条项链上个礼拜在柜台上出过事。”
陈晚盯着屏幕上“出过事”三个字。
楼下传来一声关门声。很重。
她攥着那条项链,站在原地没动。
项链搭扣内侧那一小块暗红,在夕阳底下泛着极其微弱的铁锈色。
她把项链放进托盘,转身往楼上走。步子很慢。
身后,柜台里的座机突然响了。
第2章
陈晚推开店长办公室的门时,林姐正站在窗边打电话。夕阳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的轮廓镶了一道金边,表情却埋在阴影里。
“嗯,我知道……对,还在店里……好,您等一下。”
林姐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捂住了话筒,冲陈晚抬了抬下巴:“把项链拿上来。”
陈晚把装着蓝宝石项链的托盘放在办公桌上。林姐看了那条项链一眼,对电话那头说了一句“确认了”,然后挂断。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林姐走到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副白手套戴上,把项链从托盘里拎起来。她检查搭扣的动作比陈晚专业得多——食指和拇指捏住扣环两端,上下晃动两次,再凑到台灯底下翻转着看。
“血迹,”林姐说,“你看见了?”
“看见了。”
“你碰了?”
“碰了。用指甲刮了一下。”
林姐的眉头皱起来。她把项链放回托盘,摘下白手套扔进垃圾桶,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很刺耳的一声。
“陈晚,你在恒丰干了多久了?”
“两年零四个月。”
“两年零四个月。”林姐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那你应该知道咱们的规矩。所有调货商品,到店第一件事是什么?”
“检查外观和功能,拍照存档。”
“这条是谁签收的?”
陈晚的嘴张了一下。她记得。前天下午北京调货的快递到了,她正在接待一个客人,快递盒就放在柜台上。等她忙完拆开的时候,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她检查了宝石,检查了链条,但没有专门拍搭扣内侧的细节照片。
“……是我签收的。”
“拍照了吗?”
“拍了。但是……搭扣内侧没拍。”
林姐深吸了一口气,靠回椅背。她看着陈晚,表情不像生气,更像是在算一笔账。林姐四十出头,短发,不爱笑,在恒丰干了十几年。整个邯郸店最贵的几单全是她经手的。陈晚刚来的时候听人说,林姐当年在北京总店挂过三年督导的名,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主动要求调回来了。
“北京那边刚才跟我说了什么你知道吗?”林姐的声音压低了,“这条项链上礼拜在北京店里出了事。有个客人在试戴的时候搭扣突然弹开,项链掉在地上,金属件摔变形了。客人说是质量问题,要赔偿。北京那边做了质检,搭扣的弹簧片有金属疲劳的痕迹。”
陈晚没说话。
“但北京那边的质检记录里没写血迹。”林姐看着她,“这个血迹是新的。今天刚沾上的。你在楼下待了三个多钟头,谁碰过这条项链?”
“赵桂芬。还有她女儿拿起来看过,但她没碰搭扣。然后是我。我帮她解开的。”
“解开之后你检查了吗?”
“……没有。她放回去了我才拿起来看的。”
“那就是说,在你解开到你再拿起来这段时间里,项链放在柜台上,搭扣是弹开的状态。然后当你再拿起来的时候,搭扣扣上了,内侧多了血迹。中间有人碰过这条项链。”
陈晚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她回忆着那三个多小时里的每一个细节。赵桂芬坐在柜台前,她的左手边是女儿,右手边是站着的女婿。她自己站在柜台后面。三个人的视线没有同时离开过项链——
不对。
有一段时间。
赵桂芬试戴那条红宝石的时候,蓝宝石项链放在了旁边的托盘里。大概二十分钟,蓝宝石项链被放在她伸手够不到的那一侧。那二十分钟里,赵桂芬在跟女儿讨论红宝石的坠子太大,女婿去了一趟洗手间,她自己在给赵桂芬拿放大镜看钻石切工。
那二十分钟里,有没有人靠近过柜台?
她看向林姐。林姐也在看她。
“楼上有监控,”林姐说,“二楼的那个摄像头,这个月刚换的,四百万像素。你在我这儿说话的工夫,我已经让人在导了。”
她按了一下座机的免提键,拨了一个分机号。响了三声之后,一个男声接起来:“林姐。”
“小周,二楼今天两点到五点半的画面导出来了没有?”
“导出来了,正在看。林姐,我有个事儿跟你说。”小周的声音有点犹豫,“你最好自己下来看一眼。”
林姐看了陈晚一眼。陈晚的腰僵了一下。
“什么情况?”
“两点零七分赵桂芬进店,两点零八分到了柜台。一直到四点三十一分,画面都正常。四点三十一分的时候,有个老太太走到那个柜台旁边站了大概十几秒,然后走了。”
“老太太?客人?”
“不是。监控拍到她是走楼梯上来的,没走大门。在二楼兜了一圈,没跟任何人说话,就在那个柜台旁边站了一会儿。站的时候背对着摄像头,看不清在干什么。然后她就顺着楼梯下去了。”
林姐沉默了两秒。“穿什么衣服?”
“墨绿色。脖子上有丝巾。”
陈晚的太阳穴突地一跳。墨绿色针织衫,丝巾。那就是赵桂芬自己。但赵桂芬从两点多开始就一直坐在柜台前面,除非——
“你确定是墨绿色?”陈晚抢了一句。
小周那边键盘敲了几下:“确定。但衣服不太一样,这个人穿的是羽绒服,墨绿色短款的。赵桂芬穿的是针织衫。”
陈晚看向林姐。林姐的表情没变,但手指不敲桌面了。
“把那段截出来发我手机上。”林姐挂了电话。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天已经从金黄变成了浅灰。陈晚的口腔里全是刚才吞下去没敢喝的干渴味道。
“林姐,”陈晚的嗓子又哑了,“那个老太太是谁?”
“你先下去把那条项链封存了。”林姐站起来,绕到桌子这边,拍了拍陈晚的胳膊。动作很轻,但陈晚感觉到她的手指在用力。“今天的事谁也别告诉。还有——”
林姐走到门口回头看她:“如果那个老太太是冲这条项链来的,那你今天在楼下那三个小时,可能不是巧合。”
陈晚回到二楼的时候,店里已经准备闭店了。同事们在清理柜台,小刘正在把展示品收进保险柜。看见陈晚走过来,小刘凑近压着声音说:“刚才发生什么了?林姐让你上去那么久。”
“没什么,核对个调货单。”
“切,”小刘撇撇嘴,“对了,刚才你上去的时候,楼下座机响了。我替你接了,对方没说话就挂了。”
“号码呢?”
“没显示。我打回去是空号。”小刘耸耸肩,“可能是骚扰电话。”
陈晚点点头,走到自己负责的柜台前。蓝宝石项链还在托盘里,搭扣朝上,暗红色的痕迹在灯光下更加清晰了。她找来一只证物袋,戴上手套把项链放进去封好。封口的时候她多看了一眼那个搭扣。
血迹的边缘有点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她想起赵桂芬的美甲亮片。亮片是粘在搭扣内侧的,那种亮片背面涂胶,如果只靠接触不可能粘上去。只能是有人用指腹按了那个位置,亮片才会留下。
那么是谁按的?按的时候手指上有伤口?还是搭扣上本来就有血,那个人按了之后血沾到了手指上?
她的脑子里突然蹦出小周说的那句话——“墨绿色羽绒服,短款”。
今天邯郸最高气温二十八度。谁会在二十八度的天气穿羽绒服?
她把证物袋放进保险柜,锁好。柜门合上的时候,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荡荡的二楼回响了一下。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陈晚换下工装走出恒丰大厦,夜风有点凉。她裹了裹外套往公交站走。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手机震了。她掏出来一看,是林姐转发的监控截图。
画面模糊但能看清。一个穿墨绿色短款羽绒服的女人站在柜台旁边,背对摄像头,左手伸向柜台台面。她的右手揣在兜里。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戳是十六点三十一分。
陈晚把图片放大。羽绒服的款式有点老,像是几年前流行的。女人的头发在脑后盘了一个髻,用黑色的发网兜着。从背影看个子不高,偏瘦。
再放大一点,陈晚注意到一个细节。女人的左脚鞋子——是一双黑色布鞋,侧边绣着一朵很小的暗红色的花。
她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红灯变绿又变红。身后有人按了一下电动车喇叭,她才回过神来往前走。
公交站台上只有她和另一个等车的老太太。老太太坐在长椅上打瞌睡,脚上穿着一双黑色布鞋,侧边也有绣花。
陈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仔细看了两眼,那双鞋侧面绣的是黄色的花,不是红色。她松了口气,觉得自己的神经绷得太紧了。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的城市在往后退,霓虹灯把她的脸照得明明灭灭。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别查了。”
三个字。没有标点。
陈晚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她回了一个字:“谁?”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送达。对方没有回复。她拨过去,响了半声就被挂断了。再拨,直接关机。
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看向窗外。公交车正好经过恒丰大厦,四楼的灯还亮着。那是林姐办公室的窗户。
窗边站着一个人影。
不是林姐。林姐是短发。那个影子头发很长,披散着,在窗户玻璃后面一动不动。像是正在低头看着楼下经过的公交车。
陈晚猛地坐直了身子回头看。公交车已经开过了三个路口。恒丰大厦被后面的楼挡住了。
她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那条短信还在屏幕上亮着。她的拇指悬在“删除”按钮上,顿了两秒,没有按下去。
她锁了屏。
到家门口的时候,她从包里掏钥匙。楼道灯坏了,她摸黑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一条缝,她听到屋里有人说话。
她租的是个一居室,按理说不该有人。但她确实听到了——有人在哭。很压抑的,抽噎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
她的钥匙还插在锁孔里。门缝里的哭声停了一秒,然后是脚步朝门口走过来。
门从里面拉开了。
黑暗里,一个女人的轮廓站在玄关。身上一股很浓的风油精味道。她抬起手按了一下墙壁上的开关,客厅灯亮了。
是一个老太太。头发盘着髻,穿着墨绿色的短款羽绒服。脚上一双黑色布鞋。
鞋侧面绣着一朵暗红色的花。
第3章
陈晚的钥匙还挂在锁孔上,她整个人像被钉子钉在了原地。
老太太站在玄关里,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着,遮住了半张下巴。她脸上全是泪,眼睛肿成了两条缝,但目光却很稳,直直地落在陈晚脸上。
“你是陈晚吧?”老太太的声音很哑,像砂纸刮在铁皮上,“我等了你一个钟头了。”
陈晚的喉咙发紧。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楼道里冰冷的墙壁。防盗门开着,走廊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老太太没回答,侧了侧身,让出了门口的路。“你先进来再说,站外面让人看见不好。”
陈晚没动。她的视线越过老太太的肩膀看向屋里。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旁边有一包纸巾,抽了几张揉成团扔在桌上。客厅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沙发巾被她坐过的地方压出了褶子。
“我问你怎么进来的。”陈晚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她预想的大,在安静的楼道里回了一下。
老太太叹了口气。她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伸过来。陈晚下意识想躲,但看清楚了——是一个工牌。恒丰珠宝的工牌,塑料壳子,蓝带子,照片上是张年轻姑娘的脸。
“你开门进来的?”陈晚认出了那个工牌。是自己入职培训时配的备用卡,一直放在鞋柜抽屉里。
“你这门锁不好使,一拽就开。”老太太把工牌收回去,“我是你奶奶的朋友。”
“我没有奶奶。”
“那就是你姥姥的朋友。”老太太说这话时带着一股不容反驳的底气,好像编个亲戚对她来说毫无压力,“你先进来行不行?外面冷。”
二十八度的晚上,她说外面冷。陈晚盯着她那件羽绒服看了两秒,最终还是迈进了门。她反手把门关上,按下了内锁。
客厅里安静了。老太太重新坐回沙发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她的手指在哆嗦,杯子里的水晃出一圈圈涟漪。
陈晚站在玄关和客厅的交界处没过去。她把包放在鞋柜上,摸了一下口袋里的手机——屏幕黑着,没亮。
“你怎么找到我家的?”
“你们商场人事科的小姑娘告诉我的,说是你同事。我问陈晚住哪儿,她就给了地址。姓刘,短头发。”
小刘。陈晚心里骂了一声。
“你跟赵桂芬什么关系?”
老太太把水杯放下了。她抬头看着陈晚,眼泪又涌出来了,但她没抬手擦。“她是我姐姐。”
陈晚的脊背一紧。“赵桂芬是你姐姐?那你今天下午去店里,站在柜台旁边——”
“那是我想看看她在干什么。”老太太抹了一把脸,“她天天跟我炫耀她女婿要给她买项链,说买好几万的。我就想看看她到底买没买。结果我站那儿看了半天,她光试不买,把人店员急得脸都白了。”
“你碰了那条蓝宝石项链吗?”
老太太的表情僵了一下。她垂下眼皮,嘴唇抿了抿。“……我摸了一下。”
“你摸的哪里?”
“就是那个扣子。我当时看那链子掉在台子上,扣子弹着,怕它滚下去摔了,就伸手想给扣上。我手上有茧子,可能刮了一下。后来我走了才想起来,我那天早上剪指甲剪破了食指,留了点血。”
老太太把右手伸出来。食指指甲根部有一道细长的口子,结了薄薄一层痂,周围还泛着红。
陈晚盯着那个伤口。“你为什么进店不打招呼?”
“我不想让她看见我。”老太太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她要是知道我在旁边看着,肯定又要说我来蹭她的福气。我俩……我俩不好。”
“什么不好?”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她把手缩回去,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羽绒服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我叫赵桂兰。赵桂芬是我亲姐姐,比我大三岁。三十年前我俩因为一套房子的事闹掰了。那套房子是我爸妈留下的,按理说一人一半,她全占了,说我要房子就别认她这个姐。”赵桂兰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背一段背了很多年的课文,“后来我嫁了人,搬到了郊区。三十年没说过话。去年我老伴走了,我一个人住。前几天在路上碰见她了,她假装没看见我,走过去还啐了一口。”
陈晚没说话。她靠在鞋柜上,两条腿有点发软。连续站了快六个小时,又经历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她觉得自己像根绷了太久的皮筋。
“那你今天去店里,就是为了偷偷看她一眼?”
“我就是想看看她过得好不好。”赵桂兰的眼泪又下来了,顺着脸颊淌到下巴尖,滴在羽绒服的拉链头上,“看她穿得那么好,还有女婿陪着,我就安心了。我本来想走的,但那链子掉在那儿,我怕摔了要你赔。你一个小姑娘上班不容易,我看你站那儿腿都抖了。”
陈晚的鼻子一酸。她偏过头,使劲眨了两下眼睛。
“赵桂芬知道你在店里吗?”
“不知道。”赵桂兰摇头,“我躲着走的。她那个脾气,要是看见我在,能当场把你柜台掀了。”
“那她试完项链走了之后,你有没有再碰过那条链子?”
“没有。我就碰了那一回。”
陈晚从鞋柜上拿起手机给林姐发了一条微信:“林姐,我查清楚了。搭扣上的血迹是一个老太太不小心蹭上的,她是赵桂芬的亲妹妹,已经来我家解释了。”
消息发出去。林姐那边秒回:“确定?”
“确定。伤口对得上。她承认碰过搭扣。”
“那项链锁扣的金属疲劳呢?那是北京那边查出来的,跟血迹没关系。”
陈晚的手指顿住了。她忘了这回事。搭扣弹开是质量问题,是金属疲劳导致的。跟血没关系,跟赵桂兰也没关系。
她抬头看向沙发上的赵桂兰。赵桂兰正在用纸巾擦眼泪,纸巾对折,对角拧了一下,像擦得很习惯。
“阿姨,”陈晚走过去坐在侧边的单人沙发上,“你今天下午在店里,除了碰搭扣,有没有发现那个锁扣有什么问题?比如扣不紧,或者弹开的时候特别快?”
赵桂兰想了想:“我就是看着它弹着才去合的。合的时候还挺好合的,一按就进去了。不过……”她皱起眉头,“我好像按进去之后,那扣子又自己弹开了一下。”
“自己弹开?”
“嗯。我合上之后松了手,它啪一下又弹开了。我又合了一遍,这次没弹。我就走了。”
陈晚的心沉了一下。金属疲劳的症状就是弹簧片失去张力,扣合后受到轻微震动就容易弹开。北京那个客人的项链就是戴着戴着突然弹开掉在地上的。如果赵桂兰遇到的情况是真的,那这条项链的搭扣确实有问题。
她正在消化这个信息,手机又亮了。林姐的第四条消息:“北京那边说,那条项链上一任客人摔了之后,他们做了修补。换了弹簧片。今天下午我们店里那个摄像头拍到的赵桂兰是四点三十一分出现的,但北京出事的记录是上礼拜三。时间是错开的。”
陈晚还没理解林姐的意思,下一条消息紧跟着弹出来:“北京刚才又打电话了。他们说上礼拜摔项链的那个客人,后来回来闹过一次。说那条项链不是她摔坏的,是她拿到手里的时候搭扣本来就是坏的。北京那边查了监控,那个客人进店之前,项链的搭扣是好的。但那个客人坚持说不是她的问题。你猜她为什么这么坚持?”
陈晚等了两秒。第三条消息到了。
“因为那个客人有一条一模一样的项链,自己的那一条搭扣也坏了。她说她在北京几家恒丰都遇到过同样的问题,这一批蓝宝石项链的搭扣有批次性缺陷。今天下午她打电话来北京总部投诉了,说她在邯郸店也看到了同款,让我们自查。”
陈晚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她的脑子里飞速转着几个东西:赵桂芬试了三个小时的项链,赵桂兰偷偷进店碰了搭扣,搭扣内侧的血迹,北京那个坚持说不是自己问题的客人,以及这条项链现在封存在她保险柜里。
如果真有一批项链搭扣都有缺陷,那今天赵桂芬试完了不买,反而躲过了一劫。如果她买了,戴在脖子上走到半路搭扣弹开,项链掉地上摔了,那赵桂芬能闹到把店砸了。
陈晚抬头看赵桂兰。赵桂兰还在擦眼泪,但擦着擦着动作慢下来了。她盯着茶几上那包纸巾,眉头拧着。
“你刚才说,”赵桂兰慢慢开口,“那链子锁扣本身有问题?”
“有可能。”
“那我姐今天没买是好事?”
“是好事。”
赵桂兰愣了一下,然后突然笑起来。那笑声很怪,像是哭呛住了又倒灌回来的气音。她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老天爷,”她说,“我三十年了头一回觉得庆幸她没遂了心愿。”
陈晚看着她笑又像哭的表情,心里堵得厉害。她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张开嘴却不知道说什么。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来电。屏幕上跳动着林姐的名字。
她接起来。林姐的声音很急:“陈晚,北京那边又传过来一个消息。你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
“他们说那批货的质检报告里有一个名字。负责这批搭扣供应商质检的签字人,叫张林。我查了一下咱们店的通讯录,赵桂芬那个女婿,张磊,以前在恒丰北京总店采购部干过一年。后来调走了。他当时的直属主管是谁你知道么?”
陈晚的耳膜嗡嗡响。
“叫张林。张林是他亲爹。他爸是那家供应商的质检负责人。”
林姐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赵桂芬今天来店里试项链,从头到尾,就没有打算买。”
第4章
陈晚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上林姐的电话已经挂断了。她盯着通话结束的界面,脑子里像有一团毛线被扯得乱七八糟。
赵桂芬从头到尾就没打算买。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三圈,每转一圈都带出一堆新的细节——赵桂芬进门时说的第一句话是“我看看新款”,不是“我打算买条项链”。她女儿全程刷手机,女婿全程看表,三个人里没有一个表现出“今天一定要成交”的紧迫感。她试了三个多小时,试了快三十条,最后说“不要了”,走得干脆利落,连一句讨价还价的话都没多说。
唯一拖住她的,是张磊那句“我卡里连六万二都没有”。赵桂芬听到这句话的反应,是愤怒。但如果她本来就不打算买呢?她为什么要愤怒?
因为张磊把底牌掀了。当着店员的面。
陈晚抬头看沙发上的赵桂兰。赵桂兰已经不笑了,她看着陈晚脸上急剧变化的表情,把纸巾攥在手心里。
“怎么了?”
“阿姨,你姐夫……”陈晚临时换了称呼,“你姐姐的女婿,张磊,以前在恒丰北京总部干过采购,你知道这事儿吗?”
赵桂兰愣了一下。“不知道。我三十年没跟他们家来往了,连我姐嫁的谁我都不清楚。今天下午是我头一回见那个女婿,长得挺周正,就是脸色不太好。”
“脸色不好从进门就这样吗?”
赵桂兰想了想:“我看的时候,他脸已经白了。我姐在试第二条链子的时候他就在看表。”
陈晚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个来回。鞋柜上的钥匙串被她胳膊肘蹭了一下,叮当响了一声。
如果说赵桂芬今天的目的是来演一出戏——逼张磊在公开场合暴露自己的经济状况,那她的目的达到了。张磊亲口承认“卡里连六万二都没有”,这句话在店里、在陈晚面前、在监控底下,说得清清楚楚。这就是赵桂芬想要的“证据”。她女儿嫁了个没钱的女婿,她今天带他出来遛了一圈让他自己现了原形。
但那个搭扣怎么办?张磊亲爹是供应商质检负责人,赵桂芬今天试的恰好是那一批有缺陷的项链。如果赵桂芬真的买了,戴出去摔了,张磊作为女婿就得掏钱赔偿。十二万六,他卡里没有。赵桂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说:“看看你找的这是什么男人,连自己的责任都担不起。”
可是项链没买成。陈晚在最后一刻说了“阿姨慢走”,赵桂芬走了。计划落空了。
等等。
陈晚的脚步骤然停住。她想起赵桂芬最后那句“不要了”时的表情。不是生气,不是失落,是平静。那种平静不正常。一个人花了三个多小时、精挑细选、吵了架、逼了女婿、搞得全店人都在看热闹,最后一句“不要了”轻轻松松就结束了。她好像在等某个信号。
什么信号?
赵桂兰。
陈晚猛地转向赵桂兰:“阿姨,你进店的时候,赵桂芬看见你了吗?”
赵桂兰摇头。“我背对她站的。她一直在看镜子里的自己,没往旁边看。”
“那你怎么确定她没看见?她面前就是镜子,镜子正好照着你站的方向。”
赵桂兰的表情裂了一瞬。她张了张嘴,两只手绞在一起。“……我进店的时候确实是背对她,但在那之前,我在外面隔着橱窗看了她一会儿。她正好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我跟她对了个眼。”
“她看见你了。”
“可能……我不知道。”
陈晚重新拿起手机给林姐发了一条消息:“林姐,赵桂芬今天进店之前,在外面隔着玻璃跟赵桂兰对视过。她可能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妹妹在附近。你能帮我调商场门口那个摄像头的画面吗?时间大概下午一点五十到两点。”
林姐回复得很快:“我让小周在查了。还有个事——刚才张磊给我打了个电话。”
陈晚盯着屏幕。张磊给林姐打电话?他怎么会知道林姐的号码?
“他说什么?”
“他说让我把今天下午的监控删了。说赵桂芬在店里闹事影响不好,不想让这事传出去。我说监控不能删,他说可以给钱。你知道他出多少?”
陈晚没回。
“五百。”林姐发了条语音,陈晚点开,林姐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冷笑,“他说五百块买那段监控。我说你打错电话了,就挂了。然后他给我发了条短信,说如果监控流出去,他老婆知道他在外面欠了网贷的事就瞒不住了。他让赵桂芬来店里演这一出,本来是打算趁赵桂芬闹的时候,让赵丽颖觉得过意不去,主动掏钱把项链买了。这样他不用自己出钱,还能在丈母娘面前把面子捡回来。结果赵桂芬半路不买了。”
陈晚的呼吸停了一拍。
张磊让赵桂芬来演戏,是为了让赵丽颖主动掏钱?
那赵桂芬知道自己在演戏吗?还是她以为是自己在逼张磊,实际是张磊在利用她逼赵丽颖?
语音还在继续:“结果赵桂芬中途变卦不买了,张磊的计划全废了。他本来想的是赵丽颖如果心疼她妈,会刷信用卡买下来。赵丽颖那张五万额度的卡,加上他手里东拼西凑的几万,刚好够。他连哪张卡刷多少都想好了。”
陈晚把语音从头又听了一遍。信息量太大,她的耳朵有点发麻。
赵桂芬以为自己在逼张磊掏钱。张磊以为自己在利用赵桂芬的闹来逼赵丽颖掏钱。赵丽颖在中间站着,什么都不知道。今天下午的整个局是一个连环套——一环套一环,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在操控局面,实际上每个人都是别人棋盘上的子。
除了赵桂兰。赵桂兰是那个走错了棋盘的局外人。她碰了搭扣,留下了血迹,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可是如果赵桂兰没出现呢?如果搭扣上没有血,陈晚就不会被叫上楼,林姐就不会去查北京那边的记录,张磊的那段历史就永远不会被发现。
赵桂兰的出现,到底是谁的失误?
“陈晚。”赵桂兰的声音从沙发上飘过来。陈晚回过神。老太太已经站起来了,羽绒服拉链拉开了,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她瘦得锁骨凸出来一大截,皮肤松垮垮地挂着。
“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赵桂兰的声音很小。
陈晚看着她。这个老太太今天晚上等在自己家门口,哭了一个小时,跟她说了一段三十年的姐妹恩怨。她看上去什么都不知道,但又好像什么都撞上了。
“阿姨,”陈晚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你今天为什么非要去看赵桂芬?”
赵桂兰的嘴唇动了动。“我老伴走之前跟我说,让我跟姐和好。他说他走了我就一个人了,得有个亲人。”她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羽绒服的拉链头上,“我就想远远看她一眼。看看她好就行。我不跟她说话。我就是想看看。”
陈晚伸手握住了赵桂兰的手。老太太的手冰凉,骨节粗大,手心全是老茧。
“你看到了。她挺好的,穿得暖,吃得好,有人陪。”
赵桂兰点点头,眼泪把碎花衬衫的前襟洇湿了一片。“嗯。那我就放心了。”
陈晚刚要说话,手机又亮了。林姐的第四条消息,只有一行字:“商场门口的监控拿过来了。赵桂芬进店之前,在门外站了一分四十秒。她一直在看的方向——是你家。”
陈晚看着那行字,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林姐的又一条消息紧跟着弹出:“赵桂芬知道赵桂兰住在你家。今天下午你给赵桂芬递水的时候,她问你住哪儿,你说你住东区。赵桂兰的地址也是东区。小周查了一下赵桂芬的手机通话记录——今天上午十一点,她给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打过电话。那个号码机主叫赵桂兰。”
陈晚低头看着沙发上的赵桂兰。老太太还在擦眼泪,肩膀一耸一耸的。她的手被陈晚握着,冰凉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赵桂芬上午给赵桂兰打了电话。
赵桂兰下午出现在珠宝店门口。
赵桂芬进店之前在门外站了一分四十秒,看着她。
所以赵桂兰刚才说的“隔窗对了一眼”,那不是巧合。是赵桂芬故意让她看见的。
赵桂芬把她妹妹引到店里来,是为了什么?
陈晚蹲在地上没动。她感觉到赵桂兰的手从她掌心里抽出去了。老太太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干涩的,像嗓子眼里卡了东西。
“陈晚,你说,我姐是不是故意的?”
陈晚抬头。赵桂兰看着她,眼泪还在往下淌,但嘴角是平的。那表情不像是伤心,更像是一个猜到了答案却不想承认的人最后的挣扎。
“我不知道。”陈晚说。
赵桂兰嗯了一声,慢慢站起来,把羽绒服拉链重新拉好。她走到门口,弯腰把鞋柜抽屉拉开,把那张工牌放了回去。
“那我先走了。”赵桂兰说,“你好好休息。”
“阿姨——”
赵桂兰摆摆手没回头。门推开一条缝的时候,她顿了一下。楼道里的风灌进来,吹动了她的头发。
“陈晚,如果我姐把我引过去是故意的,那你说……”她背对着陈晚,声音又小又哑,“她是不是想让那链子掉在地上的时候,栽到我头上?”
赵桂兰推门出去了。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咔哒一声锁上了。
陈晚站在原地。客厅里只剩她一个人。茶几上还剩半杯水,纸巾团成一堆。空气里还留着风油精的味道。
她的手机屏幕上,林姐最后一条消息还在亮着。
“你注意安全。”
她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扇锁好的门。门缝底下透进来楼道里时亮时灭的声控灯光。
她拿起手机,拨了赵桂芬的号码。她在店里记过她的来电显示。
响了三声,接通了。
那边很安静。赵桂芬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笑意。
“喂?”
陈晚深吸了一口气。“阿姨,你妹妹在我这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赵桂芬笑了一声。
“我知道。她在我这呢。”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