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金八千,买包三十块的烟被儿媳指着鼻子骂。
我连夜收拾行李搬回老房子。
那里有我和亡妻四十年的回忆,还有她临终前塞给我的存折。
当我打开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时,发现里面除了存折,还有一封泛黄的信。
信上只写了一句话:
"老陈,要是哪天受委屈了,就回来,院子里的桂花树底下,我藏了坛酒。"
我叫陈建国,今年六十三岁,退休前在齿轮厂干了三十七年车工。老伴走得早,五年前肺癌,查出时就是晚期,从确诊到走,拢共就三个月工夫。那三个月我请了长假,天天守在医院,眼睁睁看着她从一百二十斤瘦到皮包骨头,最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她走那天下着小雨,三月里的雨,不大,但阴冷阴冷的。她攥着我的手,嘴唇动了动,我凑过去听,她说:"建国,你这个人老实,不会说话,也不会跟人争,我怕你以后受委屈……"我憋着眼泪说不会的,儿子孝顺,儿媳也懂事。她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只是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钥匙,塞进我手心。那是老房子院门上的钥匙,我们结婚时分的宿舍,后来厂里改制卖给个人了,我们花八千块钱买下来的。
老伴走了以后,我就搬到儿子家住了。儿子叫陈浩,在自来水公司上班,儿媳叫刘敏,在社区医院当护士。孙子陈小宇上初中,学习成绩一般,整天抱着个手机打游戏。儿子家是三室一厅,电梯房,在城南的新小区,住着确实比老房子舒服,冬天有地暖,夏天有空调,楼下就是超市,买菜方便。
搬过去那天,儿媳挺热情,还特意做了红烧排骨。我把自己那点家当收拾了一个编织袋,大部分是老伴的遗物,几件她常穿的衣服,她纳鞋底用的针线盒,还有一本她抄了一辈子的菜谱,蓝皮儿的,边角都磨圆了。我把这些东西搁在卧室柜子最底层,平时也不翻,但知道它们在那儿,心里就踏实。
刚住进去那阵子,日子还算太平。我每月退休金八千出头,在三四线城市不算低,我自己留两千零花,剩下六千交给儿媳当家。这是我自己提出来的,想着在人家家里住着,吃人家的喝人家的,总不能白住。儿媳当时笑得跟朵花似的,连声说爸你太见外了,自己留着花呗。我说拿着吧,我一个人也用不了多少。
头半年确实还行。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去楼下小公园打太极,顺道买点早点回来。儿子儿媳七点多起床,吃了早饭各自上班,小宇七点半出门上学。我白天在家看看电视,收拾收拾屋子,下午四点开始择菜淘米,等他们回来做饭。我那点退休金,除了买烟,基本不花什么钱。烟抽了四十多年了,戒不掉,也不想戒。以前抽五块钱一包的"红梅",后来涨到七块,再后来十块。最近两年抽的是十五块的"白沙",偶尔买包二十多的"芙蓉王"改善改善。
儿媳对我抽烟这事一直有意见,说家里有孩子,二手烟对发育不好。我想想也是,所以从来不在屋里抽,都是去楼道拐角那个通风的窗户那儿抽,抽完把烟头掐灭扔垃圾桶,一点烟味不带进屋的。但儿媳鼻子灵,有时候我回来身上沾了味道,她就皱着眉头开窗通风,嘴上不说啥,脸色不好看。我也理解,年轻人讲究这个,就尽量少抽,从一天一包减到两天一包。
变化是慢慢来的,像水渗进墙皮,等你发现时,已经起泡了。
先是吃饭的事。我刚搬去的时候,儿媳做饭会问我想吃啥,我说都行,你们吃啥我吃啥。后来就不问了,做啥吃啥。再后来,桌上开始出现我不爱吃的菜,比如她做蒜泥白肉,蒜放得多,我胃不好,吃了烧心;还有她爱做麻辣香锅,我不能吃辣,一顿饭下来光扒拉米饭。我说过两回,儿媳说:"爸,现在年轻人都这么吃,你试着习惯习惯。"
儿子在边上打圆场:"就是,爸,你多尝尝新口味。"我没再说啥,反正米饭管够。
再后来,家里来客人吃饭,我就被安排和孙子坐小茶几吃,说大桌子坐不下。茶几矮,我腰不好,坐那儿吃顿饭腰酸背痛。有一回我表弟从乡下来看我,我留他吃晚饭,儿媳倒是多做了两个菜,但摆桌子时还是把小茶几支起来了。我表弟脸色当时就不好看,吃完饭跟我嘀咕:"哥,你这过得啥日子?"我说:"挺好的,年轻人有自己的习惯。"
表弟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哥,你啥时候想回老房子住,跟我说,我帮你收拾。"我点点头,心里酸了一下。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咸不淡。我每天早上打太极、买菜,下午看看电视,偶尔去公园跟老头们下下象棋。周末儿子有时带全家出去下馆子,我也跟着去。但慢慢地,我发现他们出去吃饭开始不叫我了。头一回说是朋友聚会,带着我不方便;第二回说小宇要吃肯德基,怕我吃不惯;第三回没解释,直接走了。我在家煮了碗挂面,打俩荷包蛋,就着咸菜吃了。
说不失落是假的。但我想着,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生活,我一个老头子,别给人家添麻烦就行。
那包三十块钱的烟,是导火索。
那天是礼拜六,下午我出门遛弯,路过小区门口新开的超市,看见烟柜里摆着"黄鹤楼",软包的,三十五一盒。我以前抽过一回,还是厂里发奖金时买的,味道确实好。我站在那儿看了半天,营业员问我要不要,我说来一盒。掏钱的时候手有点抖,三十多块钱,够买两斤排骨了。但那天是我生日,六十三岁生日。儿子儿媳谁也没提这事,早上起来跟平常一样,我想着,就当给自己过个生日吧。
我把烟揣兜里往回走,心里还挺高兴。上楼的时候碰见对门张姐,她问我手里拎的啥,我笑呵呵说买了包好烟。张姐说你儿媳妇不是不让你抽嘛,我说偶尔一回。
推开家门,屋里静悄悄的,我以为没人。结果儿媳从卧室出来了,穿着睡衣,脸色不太好看——她今天休班在家睡觉,被我吵醒了。她看见我手里的烟盒,眼睛一下瞪圆了。
"爸,你又买烟了?"
"啊,买了一包。"
"多少钱?"
我犹豫了一下,说:"三十。"
"三十?!"她声音一下拔高了,"你一个月才给我们交六千,自己留两千,就这么糟蹋?一包烟三十,你一天一包,一个月九百块就烧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天天抽这么贵的,就今天一回。但没等我开口,她劈手把我烟盒夺过去,"啪"地摔在茶几上。
"爸,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抽烟对身体不好,还费钱。你一个月那点退休金,不攒着万一有个头疼脑热怎么办?陈浩一个月才挣四千多,我三千出头,小宇补课费一节课二百,家里房贷三千,水电物业小一千,你算算我们剩几个钱?你倒好,三十块钱一包的烟说买就买,我们天天紧巴巴的,你一点不心疼?"
她说着说着眼圈红了,也不知道是真委屈还是气的。我站在玄关那儿,手里还攥着找回来的零钱,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这时候儿子从书房出来了,估计是听见动静。他看看我,又看看刘敏,说:"怎么了这是?"
"你问你爸!"刘敏指着茶几上的烟,"三十五一包的黄鹤楼!咱家啥条件你不知道?咱爸倒好,拿着退休金充大款呢!"
儿子拿起烟盒看了看,脸上有点挂不住,跟我使了个眼色:"爸,你也是,抽这么贵的干啥,少抽点不行吗?"
我站在那儿,心里翻江倒海。我想说这是我自己的钱,我留两千就是零花的;想说今天我生日,你们谁都没提一嘴;想说以前老伴在的时候,每年生日她都给我下一碗长寿面,卧俩荷包蛋,从来不说我花钱多。但我嘴笨,这些话在肚子里滚了几滚,愣是一句没说出来。
刘敏还在那儿说:"你知不知道超市那个王姐跟我说,看你爸天天在楼道抽烟,烟灰弹得满地都是,人家保洁阿姨都找物业反映过了。爸,咱能不能有点公德心?"
这话我听着不对劲。我在楼道抽烟从来都是把烟灰弹在自带的小铁盒里,烟头掐灭了扔垃圾桶,从来没弄脏过地面。她这是听谁说的?还是压根就是编的?
我弯腰把烟盒从茶几上拿起来,揣回兜里。刘敏瞪着我:"你还揣起来?"
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儿子。儿子别过头去,不看我。
"我回屋了。"我说。
进了卧室,把门关上,我坐在床边,手还在抖。窗外太阳挺好的,照进来暖洋洋的,但我浑身发冷。我摸出那包烟,拆开,点了一根。屋里不让抽烟,我顾不得了,就坐在床边,一口一口地抽。烟雾升起来,模糊了对面墙上挂着的全家福,那是小宇十岁生日时拍的,照片上刘敏笑得挺甜,还挽着我胳膊叫爸。
一根烟抽完,我把烟头摁灭在床头柜上的烟灰缸里——那个烟灰缸还是我从老房子带来的,白瓷的,磕了个口子,老伴说要扔我没让。我拉开抽屉,翻出一个布袋子,里面是我所有的东西:身份证,户口本,老房子的钥匙,还有一张存折。存折是老伴名字开的,里头有四万多块钱,是她走之前让我存的,说留着应急用。我打开存折看了看,数字还是那个数字,一分没动过。
我又翻出那串钥匙,老房子的院门钥匙,锈是锈了点,但还能用。
我站起来,从衣柜顶上拽下来那个编织袋。袋子还是从老房子带来的那个,里面装着我全部家当。我开始往里头收拾东西:几件换洗衣服,老伴的针线盒,那本蓝皮儿菜谱,还有床头柜上我们俩的结婚照,黑白的,边角都泛黄了。相框是塑料的,便宜货,但我一直带着。
收拾到一半,外头传来刘敏的声音:"爸,吃饭了。"
我没吭声。
过一会儿儿子来敲门:"爸,吃饭了,敏敏做了你爱吃的西红柿鸡蛋。"
我手停了停,鼻子有点酸。以前老伴也爱做西红柿鸡蛋,西红柿要挑熟透的,炒出红油来,鸡蛋嫩嫩的,出锅前撒一把葱花。我吃了三十多年,从来没腻过。
我继续收拾。编织袋装满了,我又找了个塑料袋装零碎东西。全部弄好,我拎着东西打开门。儿子站在门口,看我大包小包的,愣住了。
"爸,你这是……"
"我回老房子住几天。"我说。
刘敏从厨房探出头,看见我手里的袋子,脸色变了变:"爸,你这是啥意思?我不是那意思,我就是……"
"我知道你不是那意思。"我说,"我就是想回去住住,老房子好久没人了,怕漏雨。"
儿子拦着我说:"爸,别走,有啥话好好说。"
我摇摇头:"没啥好说的,我就是想家了。"
我绕过他往门口走,刘敏追出来:"爸,今天你生日,我订了蛋糕,马上送到了……"
我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脸上表情挺复杂,说不上是后悔还是怕别人说闲话。
"不用了,"我说,"我不爱吃甜的。"
出了门,下电梯,到一楼,迎面碰见对门张姐。张姐看我拎着大包小包,惊讶地问:"陈师傅,你这是去哪儿?"
"回老房子。"
"咋了这是?"
我笑了笑:"没啥,就是回去住住。"
出了小区大门,我站在路边等公交。四月的天,傍晚的风还有点凉。我把编织袋放在脚边,点了一根烟——还是那包黄鹤楼,三十五一盒的。抽了一口,真他娘的好抽。我抬头看看天,西边一片火烧云,红彤彤的,跟老伴走那天下午的天一模一样。
公交车来了,我拎着东西上去,投了两块钱硬币。车上没几个人,我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袋子放腿上。车开了,窗外的小区楼房一栋一栋往后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里,有人正在吃晚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吵架。
我突然想起老伴临走前跟我说的话,她说怕我受委屈。我当时还说不会的。我这人一辈子老实,在厂里不争不抢,评先进从来轮不着我,涨工资也是最后一批。老伴总说我没出息,但她从来没嫌弃过我,每天下班回家都有热饭热菜等着,冬天她把热水袋塞我被窝里,夏天她把西瓜切好了放冰箱里冰着。她走的时候,我觉得天塌了,但咬牙挺过来了。儿子接我去住,我以为日子还能过下去。
车到站了。我拎着东西下车,走了十来分钟,到了老房子那条巷子。巷子窄,路灯昏黄,两边是老式的筒子楼,墙皮都剥落了。我家在一楼,带个小院子,院子不大,但老伴爱拾掇,种过月季、桂花,还搭了个葡萄架。后来她病了,没人打理,院子就荒了。
我从兜里摸出那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没拧动。锈了。我又使了点劲,嘎吱一声,锁开了。推开院门,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儿扑过来。院子里果然荒了,草长得半人高,葡萄架塌了一半,桂树倒是还活着,歪歪扭扭地支棱着,叶子墨绿墨绿的。
我穿过院子,摸黑找到屋门钥匙,打开门。屋里一股霉味,黑咕隆咚的。我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没电。这才想起来,老房子好几年没人住了,水电早停了。
我站在黑暗里,手里拎着两个袋子,脚底下是落了灰的地砖。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银白。我慢慢走到沙发那儿,摸了一把,沙发还在,布面已经潮了。
我把袋子放在地上,一屁股坐进沙发里,沙发弹簧咯吱响了一声。我摸出烟,又点了一根。火光一闪,照亮了屋子一角,我看见了对面墙上挂着的挂历,还是老伴走那年的,翻到三月份,再也没动过。
我坐在那儿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到第三根的时候,我哭了。六十三岁的人了,坐在一间没电没水的破房子里,哭得跟个孩子似的。眼泪流到嘴里,咸的,跟老酒一个味儿。
不知道哭了多久,我迷迷糊糊睡着了。醒了以后天已经黑透了,月亮挂在天上,挺大挺圆。我摸黑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到处都蒙着灰,但东西都没动,还是老伴走时的样子。厨房灶台上还搁着一瓶酱油,早就干了;卧室床上铺着格子床单,潮得能拧出水;衣柜里挂着老伴的几件外套,袖口磨得发白。
我回到客厅,在茶几底下摸到一个铁盒子。那个铁盒子是老伴放针线用的,我打开,里头果然还有针线,还有几个顶针,一管用了半截的护手霜。我把护手霜拿出来,底下压着一个存折,蓝色的,封皮上印着"中国建设银行"。
我打开存折,是我知道的那本,四万三千六百块,老伴的名字。我翻到最后一页,想看看余额,结果掉出来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纸已经泛黄了,边角都脆了,我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是老伴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她写不好字,小学都没毕业。
纸上就写了一句话:
"老陈,要是哪天受委屈了,就回来,院子里的桂花树底下,我藏了坛酒。"
我看完这句话,眼泪又下来了。老伴没文化,一辈子就会写自己名字和几个简单的字,这句话不知道练了多少遍才写出来。她藏这坛酒的时候,是知道自己快不行了吧,怕我以后受了委屈没处说,让我回来喝口酒,消消气。
我把信叠好,揣进贴身的口袋里。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月亮正好挂在桂花树梢头,银白色的光洒下来,照得树叶亮晶晶的。我在桂树底下蹲下来,用手刨土。院子里的土不算硬,但杂草根缠着,费了点劲儿。刨了大概一尺深,手指头碰到个硬东西,凉凉的,是坛口。
我把土扒拉开,抱出来一个褐色的酒坛子,不大,也就装两斤酒的样子,坛口用红布和泥封着。我抱着酒坛子回到屋里,放在茶几上,找了块抹布把外面的泥擦干净。坛子很沉,摇一摇,里头有液体晃荡的声音。
我坐在地板上,对着酒坛子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我把它放回茶几底下,用铁盒子压住。这酒我现在不能喝,我得留着,等到哪天真的过不下去了,再打开。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趟供电局和自来水公司,把老房子的水电重新开通了。又去超市买了床被子、电水壶、米面油盐,还有一把新锁。回来把屋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该擦的擦,该洗的洗,窗户打开通风,让霉味儿散散。院子里的草我也拔了,葡萄架重新支起来,用铁丝绑紧。桂树我给浇了水,修剪了一下枯枝。
忙活了一天,到了傍晚,屋子总算有了个人住的样子。我用电水壶烧了壶开水,泡了杯茶,坐在沙发上歇着。沙发套我拆下来洗了,还没干,凑合着坐。屋里虽然简陋,但该有的都有了。我把老伴的遗物一样样摆出来,针线盒放茶几上,菜谱放书架上,结婚照挂床头。忙完这些,天已经黑透了。
我泡了碗方便面,就是那种两块五一包的,加了俩荷包蛋,吃得挺香。吃完收拾了碗筷,我坐在院子里抽烟。四月的夜里还有点凉,但我穿了件厚外套,倒也不冷。月光挺好,桂树的影子在地上晃晃悠悠的。我抽着烟想,其实老房子也挺好,虽然破了点,但安静,没人嫌这嫌那的。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花多少钱也没人说嘴。
正想着,手机响了。我看了看,是儿子打来的。
"爸,你住那儿了?"
"嗯。"
"咋样啊,水电都有吗?"
"都有了,我今天去办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儿子说:"爸,昨天敏敏说话是不好听,我替她跟你道歉。你回来吧,家里空荡荡的,小宇也问爷爷去哪儿了。"
我说:"不回去了,我在这儿住着挺好。"
"爸,你别赌气……"
"我没赌气,"我说,"我就是想回来住。这房子是你妈跟我的,住了大半辈子,她走了以后我都没好好守着。现在回来住住,陪陪她。"
儿子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那行吧,你有啥事给我打电话。周末我带小宇去看你。"
挂了电话,我把烟掐了,回屋睡觉。床是硬板床,我铺了两层褥子,但还是硌得慌。不过这一宿我睡得挺踏实,一夜无梦,醒来天都大亮了。
日子就这么重新开始了。我一个人住,每天还是六点起床,在院子里打太极,然后去巷口的早点铺子喝碗豆浆吃根油条。白天没事干,我就修修补补,把塌了的葡萄架重新绑结实,给院墙刷了层白灰,把漏雨的屋顶用油毡补了补。巷子里的老邻居见了我都挺热情,李大爷、王奶奶,都是厂里退休的老人,见我就说:"老陈,你总算回来了,这几年你不在,这院子都荒了。"
我就笑:"是啊,回来拾掇拾掇。"
邻居们都知道我老伴走了,也知道我住儿子家去了,但没人问为啥又搬回来。都是几十年的老街坊了,有些事不用问,心里都明白。李大爷有时喊我去他家下棋,王奶奶做了包子给我送几个,日子虽然清苦,但有人情味儿。
其实我那点退休金,一个人过日子绰绰有余。交了水电物业,买米买菜买烟,一个月两千块花不完。剩下的钱我都存着,存折上数字慢慢往上涨。
搬回来大概一个礼拜后,儿子带着孙子来看我了。那是个礼拜天,上午十点多,儿子开着他那辆二手捷达停在巷口,拎着水果和牛奶来了。小宇跟在后头,低着头玩手机,比以前高了半个头。
我开了院门让他们进来。儿子四处打量了一下,说:"爸,收拾得挺好,比之前强多了。"
我说:"拾掇了几天,将就能住。"
小宇抬头看了看院子,忽然说:"爷爷,桂花树开花了。"
可不是,桂树不知道啥时候开花了,一簇簇淡黄色的小花藏在叶子中间,香得很。我摘了一小枝递给小宇:"拿着,香吧?"
小宇接过,闻了闻,嗯了一声。
儿子进屋坐了一会儿,东拉西扯说了些闲话,问我还缺啥不,要不要买台电视。我说不用,听听收音机就挺好,晚上躺床上听新闻和评书,正好催眠。
坐了大半个小时,儿子起身要走。临出门时,他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塞给我:"爸,你拿着零花。"
我推回去:"我不要,我有钱。"
"你拿着吧,"儿子把钱塞我手里,"敏敏不知道的。"
我看着他那张脸,跟我年轻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眉眼都像。我心里叹了口气,把钱收下了。
他们走了以后,院子里安静下来。我坐在桂树底下抽烟,闻着花香,觉得心里头松快了些。儿子心里还是有我的,就是夹在中间难做人。我不怪他,谁都不容易。
日子继续往前过。我每天的生活很规律,早上起来收拾院子,上午去菜市场买菜,下午要么找李大爷下棋,要么在家看看书。我没什么文化,初中毕业就进厂了,但喜欢看闲书,特别是历史演义,《三国》《水浒》翻了好几遍。老伴笑话过我,说一个车工看什么书,又不是文化人。我说看书不分贵贱,我就爱看。
老房子的书架上除了这些演义,还有一些旧杂志,都是老伴以前买的,《家庭》《知音》之类的,我偶尔也翻翻,看看别人的家长里短,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笑了,天下的事都差不多。
一个人在家的日子,我倒是把烟给减下来了。以前一天一包,现在两天一包,有时候三天。不是刻意戒,就是没人催促反而抽得少了。我琢磨着,抽烟这事儿,有时候抽的不是烟,是那口气。心里有气就抽得凶,心里舒坦了,也就那么回事。
当然一个人住也有不方便的时候。最不方便的是做饭。以前老伴在,我连厨房都不怎么进,她走了以后搬儿子家住,也是等着吃现成的。现在自己过日子,饭得自己做。头几天我净煮面条了,西红柿鸡蛋面、清汤面、炸酱面,翻来覆去就这几样。后来觉得不行,不能老吃面,就开始学做菜。
好在我有老伴留下的菜谱。那本蓝皮儿的本子,里头记了她一辈子的拿手菜,每道菜都写得仔仔细细:红烧肉要选五花三层,焯水后煸出油,加老抽上色,小火慢炖一小时;糖醋排骨要裹生粉炸两遍,外酥里嫩;炒青菜要大火快炒,断生就出锅,时间长了就老了。
我照着菜谱做,头几回都不太成功,红烧肉炖干了,糖醋排骨炸糊了,炒青菜水汪汪的。但我有耐心,一回不行两回,两回不行三回。做到第四个礼拜,红烧肉已经像模像样了,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我盛了一碗,摆在老伴照片前头,说:"你尝尝,看是不是那个味儿。"
照片里的老伴笑着,不说话。
搬回来一个月的时候,刘敏来了。她是一个人来的,礼拜三下午,我正蹲院子里给葡萄浇水。听见有人敲院门,我开门一看,她站在外头,穿了件浅蓝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爸,"她叫我一声,"我路过,来看看你。"
我愣了一下,说:"进来吧。"
她进了院子,四处看了看,在葡萄架底下站了站。葡萄已经发芽了,嫩绿的叶子爬满了架子,过阵子就该开花结果了。
"爸,你收拾得真好,"她说,"比我们家阳台都干净。"
我笑了笑:"闲着也是闲着,瞎拾掇。"
她把手里的塑料袋递给我:"我给你买了件夹克衫,你试试合不合适。"
我接过来,里头是件深灰色的夹克,摸着手感还行,像是超市里百八十块的那种。我当她的面穿上,袖子稍微长了点,但能穿。
"挺好的,"我说,"谢谢你。"
她站在那儿,有点局促,手在身前绞着。我知道她还有话说,就没催,让她自己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爸,上回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那么说你,那天我……我心情不好,医院里出了点事,我让一个病人家属骂了,回来看见你买烟,就……就发了脾气。"
我说:"我知道,人都有不顺心的时候。"
"我不是嫌你花钱,"她说,"我是……我是怕你身体不好。抽烟真的不好,我们科里那些老慢支、肺气肿的,都是抽烟抽出来的。你要是抽烟抽出病来,我们……我和陈浩都害怕。"
我点点头:"我抽得少了。"
她又说:"爸,你要是一个人住不惯,还是回去吧。家里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小宇也想你。"
我想了想,说:"我在这儿住着挺好。你回去跟陈浩说,不用惦记我,我身体好着呢。周末我给你们做红烧肉,陈浩小时候就爱吃他妈做的红烧肉,我跟他妈学了,做得还行。"
刘敏眼圈红了一下,点了点头:"那行,那周末我带小宇来。"
她走的时候,我送到巷口。她走出去老远又回头看我,朝我摆了摆手。我站在那儿,看着她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心里头那点疙瘩,好像消了些。
周末他们真来了,一家三口,还有刘敏她妈,据说也住得不远,周末没事过来串门。我做了红烧肉、糖醋排骨、西红柿炒蛋、蒜蓉空心菜,还有一条清蒸鲈鱼。厨房里忙活了一上午,热得满头汗,但心里头高兴。
吃饭的时候,一大桌子人,老房子好久没这么热闹了。小宇吃得满嘴流油,连说了好几声好吃。刘敏她妈一个劲儿地夸我手艺好,说比饭店的都强。刘敏也吃了不少,还给我倒了杯酒,说:"爸,你辛苦了。"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是啤酒,凉丝丝的,从喉咙一路舒服到胃里。我看了看这一桌子人,儿子、儿媳、孙子、亲家母,热热闹闹的,忽然觉得,这日子又能往下过了。
吃完饭他们帮着收拾了碗筷,儿子带小宇在院子里玩,刘敏跟她妈在屋里看电视。我一个人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窗外传来小宇的笑声。我洗着洗着,忽然想起老伴来,想起她以前也是这么在厨房忙活,我在外头跟儿子玩,她隔着窗户喊我们吃饭。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儿子都当爹了。
日子慢慢变得平和起来。每个周末他们基本都过来,有时是儿子带着小宇,有时是全家。我不让他们空手来,来了也别买东西,我这儿啥都不缺。每次他们来,我就做一桌子菜,都是老伴菜谱上那些。儿子说跟他妈做的一个味儿,我说那当然,我是照着你妈的方子做的。
有一次儿子喝了点酒,红着眼圈说:"爸,你以前在家都不做饭的,现在手艺这么好了。"
我说:"人都是逼出来的,一个人过日子,不会做就得饿死。"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句:"爸,要不……你还是搬回来住吧。敏敏现在也不说啥了,她说上回是她的错。"
我摇摇头:"不搬了。我在这儿住着挺好,有你妈陪着。"
他看了看墙上的结婚照,没再说什么。
那个铁盒子我一直放在茶几底下,存折也没动过,信我随身带着,叠得方方正正,揣在上衣内兜里。那坛酒还埋在桂树底下,我后来又培了土,种了几棵月季在上面,把土盖住了。这是我跟老伴之间的秘密,谁都不知道。
转眼到了秋天,院子里的桂花开得正好,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香气。我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那棵桂树,给它浇浇水,把落在地上的花瓣扫拢了,晾干了装进布袋子里,可以泡茶喝,也可以做桂花糕。
李大爷说我可以摘些桂花去卖,城里人喜欢这个,一斤能卖好几十。我说不卖,自己留着闻香。他笑话我小气,说老陈你这个人一辈子就这样,有财不发。
我说发什么财,够吃够喝就行了。
入秋以后天气凉了,我添了件厚毛衣,还是老伴以前给我织的,袖口都磨出毛边了,但穿着暖和。晚上坐在院子里抽烟看月亮,风一吹,桂花瓣儿簌簌地往下落,落在肩膀上、头发上,香得人骨头都酥了。
有时候我抽着烟会想,日子这东西,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以前在儿子家住,碗都不用洗一个,但心里头不舒坦。现在一个人住,买菜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样样自己来,累是累了点,但心里头踏实。人活着不就是图个心里踏实吗?
那包三十块钱的烟我早就抽完了,烟盒我没扔,压在了铁盒子底下。有时候拿出来看看,自己也觉得好笑,就为一包烟闹成这样。但转念一想,其实哪里是为了一包烟,是日积月累的东西,到了那个坎儿上,一根稻草也能压垮骆驼。
我不恨刘敏。她是年轻人,有自己的压力,房贷车贷孩子教育,哪样不要钱?她精打细算过日子没有错,错的是不该把气撒在我头上。但话说回来,谁还没个发脾气的时候?我年轻时候也跟老伴吵过架,为芝麻大点的事儿拍桌子摔碗,过后想想都后悔。
老伴走之前怕我受委屈,给我藏了坛酒。其实她知道,我不是受不得委屈的人,我这辈子受的委屈多了去了。她就是放心不下我,怕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怕我有话憋在心里,喝口酒能说出来。
那坛酒我到现在没打开。我等着,等到哪天特别高兴的时候,或者特别难过的时候,再打开它。跟老伴说说话,告诉她我过得挺好,让她在那边放心。
写到这里,院子外面传来敲门声。我起身去开门,是小宇,背着书包站在门口,说爷爷我放学了,我妈让我来你这儿吃饭,她加班。
我说快进来,今天给你做糖醋排骨。
小宇欢天喜地地跑进来,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蹲在院子里看葡萄。葡萄已经熟了,紫红紫红的,挂了一架子。他仰着头问:"爷爷,能吃了吗?"
我说:"能吃,你摘吧。"
他摘了一串,也不洗,直接塞嘴里,酸得眼睛都眯起来。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跟他爸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去厨房忙活,一边切菜一边听见小宇在院子里喊:"爷爷,桂花好香啊!"
我说:"香吧?那是奶奶种的。"
"奶奶在哪儿呢?"
我顿了顿,抬头看了看墙上老伴的照片,说:"奶奶在天上看着咱们呢。"
小宇哦了一声,又跑去摘葡萄了。
厨房里,锅里的油热了,我把排骨倒进去,刺啦一声响,香味飘了满屋。窗外的夕阳照进来,把灶台染成金黄色。我哼起了小曲儿,是以前厂里宣传队教的老歌,词儿记不全了,就哼哼调子。
排骨炖上了,我抽空去院子里抽了根烟。桂树底下,月季花开得正好,红的白的,一片一片的。我蹲下来摸了摸桂树的树干,糙糙的,扎手。
"老伴,"我心里头说,"我挺好的,你放心吧。"
头顶上,桂花簌簌地落下来,落了我一身。
我搬回老房子半年多了,日子过得平平淡淡,但也有滋有味。每天重复着一样的事情,早上去菜市场,下午下棋或者看书,晚上听听收音机。周末儿子一家过来吃饭,偶尔我也去他们家坐坐,但从来不过夜。刘敏对我客气了很多,有时候还给我买件衣服买双鞋,虽然都是便宜货,但心意在那儿。
我觉得日子这样就行了,不指望大富大贵,也不指望儿孙绕膝天天热闹,安安稳稳的,有个窝,有口饭吃,有烟抽,有桂花香,就够了。
那坛酒还在桂树底下埋着。我打算等小宇考上高中的时候挖出来,那时候应该是个好日子。老伴要是知道孙子考上高中了,肯定高兴。
到时候我喝一杯,给她也倒一杯,洒在桂树底下。她爱喝酒,以前逢年过节都要喝两口,脸红扑扑的,笑呵呵的。我想她。
院子里,夕阳把一切都染成了金色。桂花的香气飘进厨房,混着糖醋排骨的味道,日子好像又回到从前了。老伴在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黄昏,她在厨房忙活,我在院子里浇花,儿子在屋里写作业。那时候觉得日子长着呢,一眨眼,什么都变了。
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桂树还在,院子还在,菜谱还在,日子还在往前过。
我掐了烟,回厨房看看排骨炖得怎么样了。小宇趴在院子石桌上写作业,钢笔沙沙地响。远处的巷子里传来谁家电视的声音,还有狗叫,还有小孩的嬉闹声。这就是日子,嘈杂的,琐碎的,但踏实的。
等排骨好了,我叫小宇吃饭。他跑进来,洗了手,坐桌子前头,筷子都拿好了。我给他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他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但舍不得吐出来,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我看着他吃,心里头暖洋洋的。然后我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是超市买的散装白酒,五块钱一斤的那种。我抿了一口,辣辣的,从喉咙烧到胃里。
"好吃就多吃点,"我说,"以后想吃爷爷天天给你做。"
小宇点点头,又埋头苦吃。
窗外,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挂在桂树梢头。银白色的月光洒进院子,照在葡萄架上,照在月季花上,照在那棵老桂树上。桂花的香气在夜色里更浓了,飘得满院子都是。
我一边吃着饭,一边想,那坛酒先不挖了,留着吧。等哪天我真的特别高兴或者特别难过的时候再说。反正它在那儿,跑不了。就像老伴一样,她虽然走了,但好像又哪儿都在。在桂树底下,在菜谱里,在那一口红烧肉的味道里。
我喝干了杯里的酒,把杯子放下,给小宇又夹了一块排骨。他抬起头冲我笑了笑,嘴角还沾着酱汁。
"爷爷,"他说,"你做的排骨比我妈做的好吃。"
我笑了:"那你以后天天来,爷爷给你做。"
"好!"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饭桌上,落在小宇脸上,落在那盘冒着热气的糖醋排骨上。日子啊,就这么一天天过吧。不图别的,就图个安稳,图个心里舒坦。
我摸了摸胸前口袋里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纸,那上面有老伴歪歪扭扭的字:老陈,要是哪天受委屈了,就回来,院子里的桂花树底下,我藏了坛酒。
我没受委屈。我就是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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