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

一九一二年一月二十九日前后,北京大红罗厂一带,良弼的宅门外刚刚响过炸弹声。

这个满洲镶黄旗的宗室军人没有当场死去。左腿被炸断,医生一度说还能救。病榻前的人听见他提到那个刺客时,话里没有咒骂,反倒认了对方的胆量——刺杀他的人,是英雄。

他最放不下的,是另一件事。

大清撑不住了。

良弼不是普通旗人。

他字赉臣,爱新觉罗氏,祖上是大学士伊里布。少年失父,后来被送去日本学陆军,回国进练兵处,做过陆军部军学司差事,又进禁卫军、军谘府。

那时候清廷办新政,朝堂上会说新式军制的人不少,真正懂兵的人不多。

良弼手里拿过的,不是旧八旗那套弓马章程,而是日本陆军学校里学来的参谋、操典、军学。他管过军学,办过禁卫军,朝廷要改军制、练新军、立军学,很多主意都绕不开他。

这就是反差。

他脑子里装着新式军队,脚下却还站在旧王朝的地基上。

武昌枪声一响,清廷里先乱了。

一九一一年十月十日以后,各省纷纷响应。北京城里,王公贵人天天议事,议来议去,谁也拿不出一条稳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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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想和谈。

有人想退让。

良弼不肯。

他看得明白,南方革命军要共和,袁世凯手里有北洋,清廷自己能握住的兵已经越来越少。可他还是想拼一把,靠立宪收人心,靠军队稳局面。

他心里有一个结。

早些年他请求释放党人、召开国会,朝廷没听;变局起来,他又想带禁卫军上前线,朝廷也没用他。

他把怨气压在心里。

到一九一二年一月,清室亲贵终于拉起一个组织,叫君主立宪维持会,俗称宗社党。良弼、溥伟、铁良、载涛等人都在其中。

名字里有“立宪”,骨子里是保清室。

宗社党反对清帝退位,反对南北议和。良弼成了其中最硬的一根骨头。革命党人看他,也就不再只是一个清朝官员,而是挡在共和门口的人。

彭家珍出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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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一二年一月二十六日夜,北京西四北红罗厂,良弼乘马车回到府邸门前。

一个穿清军官服的青年迎上去,递出名片。

名片上,是奉天讲武堂监督崇恭的名字。良弼认识崇恭,也知道这个人同自己有往来。可眼前的青年不大对。

他刚要回身。

炸弹响了。

良弼倒在门前,左腿当即被炸断。投弹的人也被弹片击中头部,当场牺牲。

他叫彭家珍,四川金堂人,二十三岁,同盟会京津方面的军事人物。

这一炸,炸中的不只是一条腿。

宗社党刚聚起来的气,塌了一大截。

良弼躺在病榻上,医生先说还能治,后来伤势急转。旁人记下过他的叹息,大意是:他一个军人,死不足惜,只是宗社从此要亡了。

流传更广的说法,是他临死前长叹:“我死,大清遂亡。”

这句话后来被反复提起,不是因为良弼真能一个人托住大清,而是因为他死的那个时辰太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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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廷已经空了。

南方临时政府已经在南京成立,孙中山在一九一二年一月一日就任临时大总统。北方的北洋军,实际听袁世凯调度。各省督抚各有算盘,清室亲贵还想守祖宗社稷,却拿不出能压住局面的兵和钱。

良弼活着,宗社党还能喊打。

良弼一死,喊声低了。

北京城里,隆裕太后和年幼的宣统帝还在宫中。袁世凯的压力一层层压过来,南北议和也一步步逼近最后结果。

二月十二日,退位诏书颁下。

诏书里写着,皇帝将统治权公诸全国,定为立宪共和国体,由袁世凯组织临时共和政府。

清朝结束了。

从良弼遇刺重伤,到清帝退位,中间不过十来天。若按他伤重身亡算起,离退位诏下,更是“未旬日”。

那个他拼命想保住的王朝,没有等来新军整顿,也没有等来立宪救局。

只等来一纸退位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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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弼这个人,最拧巴的地方也在这里。

他学的是新军事,办的是新军学,懂得旧八旗救不了中国;可他的忠诚仍旧锁在清室宗社上。他想用新办法补旧屋梁,屋梁还没补好,整座房子已经从根子上松了。

最后的病榻前,他没有再调兵,也没有再开会。

北京寒夜里,宅门外的炸痕还在,宗社党的人来来去去,宫里等着最后的诏书。

良弼闭上眼时,大清的门,也跟着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