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灯光是暖黄色的。

杯子里的冰块撞在一起,声音很脆。

江源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车流汇成的光河。

七年了。

这个城市既熟悉,又陌生。

他今天下午三点才落地,行李还放在酒店。

倒了三次时差,太阳穴突突地跳。

江源?”

一个女声,迟疑,带着不确定。

他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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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静站在三步开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色长裙。

妆容精致,还是他记忆里的样子,只是眼角的细纹藏不住了。

她身边站着一个男人,搂着她的腰。

罗宇飞。

西装笔挺,头发梳得油亮,手腕上的金表在灯下晃眼。

江源的目光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秒。

然后移开,落回自己的酒杯。

他没说话。

许静的表情变得很复杂,震惊,尴尬,还有一丝……慌乱。

“真是你啊,江源。”

她往前走了一步,身边的罗宇飞也跟了过来。

罗宇飞上下打量着江源。

眼神里的轻蔑,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哟,出来了?”

他笑着说,声音不大,但足够周围几桌人听见。

“什么时候的事儿?怎么也不跟老同学说一声,大家给你接风啊。”

周围有几声压抑的窃笑。

有人认出了罗宇飞,现在一家不大不小的科技公司当副总,算是本地的青年才俊。

自然也认出了他身边的许静。

许静的脸色白了白,轻轻拽了拽罗宇飞的袖子。

“你少说两句。”

罗宇飞不以为意,反而把她搂得更紧了。

“怕什么?见到老朋友,叙叙旧嘛。”

他俯身,手肘撑在江源的桌子上,一股酒气混着古龙水味扑过来。

“江源,你现在在哪儿发财啊?”

“别是不好意思说吧?”

“没关系,你要是手头紧,跟我说。”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姿态充满了施舍的优越感。

“我跟我们人事打个招呼,给你安排个保安或者司机的岗,一个月四千五,缴五险一金,怎么样?够意思吧?”

江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了心底翻涌的什么东西。

他依旧没看罗宇"飞。

只是把目光投向许静。

许静的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

她的手指用力攥着自己的手包,指节泛白。

“罗宇飞,我们走吧。”她小声说。

“走什么?”罗宇飞来了兴致,“你看你,江源都没说不乐意呢。”

他伸出手,想去拍江源的肩膀。

“我跟你说,做人呢,最重要是识时务。”

“以前的事儿,就让它过去。”

“你看你前妻,现在过得多好。”

“你也该往前看,对不对?”

江源终于动了。

他微微侧头,避开了罗宇飞的手。

然后,他抬眼,看向罗宇飞。

眼神很静,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说完了吗?”他问。

02

四年前。

不对,准确地说,是四年零七个月前。

法庭里很冷。

中央空调的冷风对着后颈猛吹。

江源穿着不合身的看守所号服,坐在被告席上。

手腕上的镣铐冰凉。

他看着证人席上的许静。

他那结婚三年的妻子。

她哭了。

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妆都花了。

她说,是她无意中发现,江源把公司核心项目的源代码,偷偷拷贝到了个人移动硬盘里。

她说,她问过他,他支支吾吾,只说手头紧,想赚点快钱。

她说,她劝过他,但他不听,还骂了她。

“我……我真的不知道他会拿去卖给竞争对手……”

“我对不起公司,对不起各位领导……”

她哭得喘不上气,几乎要晕过去。

底下旁听席上,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都是他们曾经的同事。

那些同情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江源的背上。

他的律师,一个刚执业没多久的年轻人,脸色惨白,一遍遍翻着手里的材料,却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突破口。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

他电脑里的操作记录。

他办公桌抽屉里搜出来的移动硬盘。

他银行卡里突然多出来的二十万。

以及,他妻子“大义灭亲”的证词。

江源没有看许静。

他的目光越过她,死死盯着旁听席第二排的罗宇飞。

罗宇飞穿着一身得体的休闲装,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

察觉到江源的目光,他甚至还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微不可查的、胜利者的微笑。

宣判了。

“……被告人江源,犯侵犯商业秘密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

法槌落下。

“……判处有期徒刑四年。”

“砰”的一声。

很闷。

像是敲在江源的心上。

世界瞬间安静了。

他听不见许静压抑的哭声。

听不见旁听席的骚动。

也听不见法警走向他的脚步声。

他只看见罗宇飞站起身,走到许静身边,温柔地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将她护在怀里。

许静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一耸一耸。

那一刻,江源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所有的不解、愤怒、不甘,都化成了一股彻骨的寒意。

从脚底,一路窜上天灵盖。

喉咙发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

他想笑。

笑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原来那二十万不是栽赃,是分手费。

法警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

“走。”

冰冷的金属触感贴上手腕。

他被押着往外走。

经过旁听席时,他停了一下。

他看着那对男女。

罗宇飞抬起头,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挑衅。

许静则始终没有抬头。

江源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但他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我等着。”

然后,他被带离了法庭。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后来他才知道,判决生效的第二个月,许静就和他办理了离婚手续。

半年后,她和罗宇飞领了证。

婚礼办得很隆重。

03

“说完了?”

江源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罗宇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怎么?不服气啊?”

“江源,都进去吃过四年牢饭了,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

他直起身,整了整自己的西装领带。

“我跟你说的话,你好好考虑考虑。”

“保安这个岗位,在我们公司可是很抢手的。”

“看在咱们老同学,还有许静的面子上,我才给你留着。”

他说着,又去搂许静的腰。

许静的身体有些僵硬,但没有反抗。

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江源,”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过去的事……对不起。”

“但是人总要往前看。”

“你……好好生活吧。”

“我们先走了。”

她说完,拉着罗宇飞就要离开。

仿佛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江源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

“站住。”

两个字,不大,却像有千钧重。

许静和罗宇飞的脚步同时顿住。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都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这边。

江源慢条斯理地放下酒杯。

杯子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我让你走了吗?”

罗宇飞转过身,脸色沉了下来。

“江源,你什么意思?”

“给你脸了是吧?”

“别以为我不敢在这儿动手。”

江.源没理他。

他的目光穿过罗宇飞,落在不远处一个角落。

那里坐着几个西装革履的人,看起来像是在谈事。

其中一个中年男人,江源认识。

刘伟。

他们以前的同事,也是当初出庭作证,说亲眼看见江源鬼鬼祟祟往抽屉里藏东西的关键证人。

刘伟显然也看见了他。

从江源一出现,刘伟的脸色就变了。

他端着水杯的手在抖,水洒出来了一些,都浑然不觉。

他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

江源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住了他。

罗宇飞顺着江源的视线看过去,也看见了刘伟。

他脸上的不悦瞬间变成了得意的冷笑。

“哦,看到老同事了啊?”

“怎么,想找他叙叙旧,问问他当初为什么帮你‘作证’吗?”

“江源,别天真了。”

“你斗不过我的。”

“以前斗不过,现在,你更不够格。”

他转头对许静说:“我们走,别跟这种垃圾浪费时间。”

许静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就在他们转身的瞬间。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人快步走了过来。

他径直走到江源的桌前,微微躬身。

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罗宇飞和许静都停住了脚步,诧异地看着这一幕。

周围的人也都伸长了脖子。

年轻人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眼里只有江源。

他递上一份文件。

“江总。”

他开口,声音清晰,沉稳。

“星辰科技董事会的王总他们已经到了。”

“正在三号会议室等您。”

“关于全面收购星辰科技的最终议案,需要您过去做最后拍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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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江总?

收购星辰科技?

罗宇飞脸上的得意和轻蔑,瞬间凝固了。

星辰科技,不就是他现在任职的公司吗?

他那个当副总,引以为傲的公司。

王总,不就是他们公司的董事长,王建国吗?

罗宇飞的大脑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江源,又看看那个毕恭毕敬的年轻人。

“你……你说什么?”

他声音干涩,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年轻人连一个眼角的余光都没给他。

他只是看着江源,等着指示。

江源没说话。

他伸手拿过那份文件,翻开。

封面页上,是星辰科技的 Logo,和一个巨大的标题:

《关于对星辰科技有限公司发起全资控股收购的最终方案》。

下面一行小字:

呈报人:江源,视界互联科技有限公司创始人兼 CEO。

视界互联?

这个名字,罗宇飞有点耳熟。

好像是近两年在海外异军突起的一家人工智能视觉技术公司。

据说技术实力非常恐怖,拿了好几轮天价融资。

他上周还在公司高层会议上听王总提起过,说这家公司有意向进军国内市场,是我们未来的劲敌,要大家高度警惕。

他当时还嗤之以鼻,觉得一个海外公司,能掀起多大浪。

现在,这家公司的创始人兼 CEO,就坐在他面前。

是他刚刚百般羞辱,说要给他介绍保安工作的,前妻的,前夫。

一个他眼里的,坐过牢的废物。

罗宇飞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衬衫。

许静的脸色比他还难看。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些刚刚还在窃笑、看热闹的目光,此刻全都变成了震惊、错愕,和一丝丝的恐惧。

他们终于明白,自己刚刚围观的,不是一场富人对穷鬼的施舍。

而是一头巨兽,在打盹时,被一只苍蝇骚扰了。

江源合上文件。

他站起身。

他比罗宇飞要高半个头。

常年的健身让他身形挺拔,气场沉稳。

此刻他只是安静地站着,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就让罗宇飞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刚刚你说,我斗不过你。”

江源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以前斗不过。”

“现在,更不够格。”

他一字一句地,重复着罗宇飞刚刚说过的话。

每个字,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罗宇飞脸上。

罗宇飞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他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堵了棉花。

江源没再看他。

他转身,对那个年轻人说:“走吧。”

“好的,江总。”

两人迈步向会议室的方向走去。

从头到尾,江源都没有再看许静一眼。

仿佛她只是一个透明的背景板。

许静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

挺拔,冷漠,决绝。

像一把出鞘的利剑。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江源也曾这样意气风发。

那时他们还在大学,他是计算机系最耀眼的天才。

他说,他以后要成立一家自己的科技公司,做全世界最牛的技术。

后来,他说,他要娶她,给她全世界最好的生活。

再后来……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她看着江源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心里某个地方,好像被彻底抽空了。

05

三号会议室的门是双开的,厚重,隔音极好。

江源推门进去的时候,长条会议桌旁已经坐满了人。

为首的,正是星辰科技的董事长,王建国

一个年近六十,头发花白的男人。

他看到江源,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堆着客气的笑容。

“江总,久仰大名,快请坐。”

董事会的其他成员也纷纷起身,神色各异。

有紧张,有不甘,也有审视。

江源点了点头,在主位坐下。

他的助理小林,则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投影仪。

罗宇飞和许静也跟了进来,狼狈地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王建国皱了皱眉,显然不希望他们出现在这里。

“小罗,你来做什么?”

罗宇飞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江源淡淡地开口:“王总,让他留下吧。”

“有些事,当事人在场,比较好谈。”

王建国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

“坐吧。”他对罗宇飞说,语气已经冷了下来。

罗宇飞和许静像两个犯了错的小学生,在会议室最末尾的角落里找了两个位置坐下。

会议开始。

小林开始讲解收购方案。

视界互联的出价非常优厚,比星辰科技目前的市值高出 30%。

但条款也极为苛刻。

要求在收购完成后,对公司现有管理层进行全面改组。

并且,新公司将立刻启动对“七年前核心代码泄露案”的内部复查。

听到这里,罗宇飞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我反对!”

他猛地站起来。

“这是恶意收购!而且,当年的案子早就审结了,你们凭什么复查?”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王建国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

江源抬手,示意小林暂停。

他看着状若癫狂的罗宇飞,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急什么?”

“我只是说复查,又没说查你。”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除非,你心虚。”

“我没有!”罗宇飞吼道。

“没有最好。”江源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桌上。

“小林,把那份技术分析报告放出来,给各位董事看看。”

小林点头,切换了投影画面。

屏幕上出现了一份密密麻麻,充满了代码和数据的报告。

“这份报告,是我司技术团队,利用最新的数据追溯技术,对当年泄露的源代码进行的分析。”

“我们发现,当初作为核心证据提交给警方的代码包,被人为植入了一个时间戳后门。”

“这个后门程序非常隐蔽,当年的技术手段很难发现。”

小林一边说,一边放大其中一段代码。

“它的作用是,在特定时间,从特定 IP 地址远程登录,修改文件的创建和访问时间。”

“而我们追查到,当年执行这个远程操作的 IP 地址是……”

小林按了一下回车。

屏幕上跳出一个地址。

“海淀区,紫竹园小区,3号楼,1201室。”

“根据我们核查,这个地址,在七年前的户主,是罗先生您的父亲。”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到罗宇飞粗重的喘息声。

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汗水从他的额角,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06

“伪造的!这都是伪造的!”

罗宇飞的声音嘶哑,充满了垂死的挣扎。

“一个 IP 地址能说明什么?谁知道是不是你找人做的手脚!”

他把最后的希望,投向了王建国。

“王总!您不能信他!他这是公报私仇!”

“他是为了报复我,才搞出这么一出收购的戏码!”

“他是想毁了公司,毁了我!”

王建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董事会的其他成员,则像看死人一样看着罗宇飞。

到了这个地步,真相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江源,以及他背后的视界互联,已经亮出了獠牙。

今天,罗宇飞必须死。

否则,死的就是整个星辰科技。

江源笑了。

“罗副总,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

他身体前倾,目光如刀。

“我收购星辰科技,不是为了报复你。”

“你还没那么大分量。”

他看向王建国。

“王总,贵公司上个季度,在竞标欧洲 GTR 集团的‘智慧城市’视觉系统项目时,输给了我们,对吗?”

王建国的脸色微微一变。

这是公司内部的绝密,江源怎么会知道?

“我们不仅拿下了 GTR,还拿下了北美排名前三的安防公司 K-SYSTEM 的独家供应合同。”

“这些,本来都该是星辰科技的囊中之物。”

江源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星辰科技众位董事的心上。

“星辰的技术,停留在五年前。”

“管理僵化,内斗严重,市场反应迟钝。”

“就算没有我,不出三年,你们也会被市场淘汰。”

“我收购你们,只是为了用你们还算成熟的销售渠道,以及在国内市场的一点点占有率,来节省我进入市场的时间成本。”

“至于你,罗宇飞……”

江源的目光重新落回到他身上,充满了怜悯。

“你只是我清理这家公司历史垃圾时,顺手扫出来的一个,比较大的垃圾而已。”

“你!”

罗宇飞气得浑身发抖,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江源这番话,彻底击溃了他最后的尊严。

原来他引以为傲的一切,在对方眼里,一文不值。

他不是对手,他只是个需要被清理的障碍。

王建国终于开口了。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他没有看江源,而是看着罗宇飞。

“小罗。”

“从现在开始,你被解雇了。”

“你名下所有的公司股份,期权,都将按合同进行清算冻结。”

“公司的法务部,会配合江总的公司,对当年的事情进行彻查。”

“现在,请你离开会议室。”

罗宇飞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傻了。

他以为王建国是他的靠山。

他怎么也想不到,第一个抛弃他的,就是他的靠山。

“王总……你不能这样对我……”

“我为公司流过血,我为公司……”

“保安。”

王建国打断了他,对着门口喊了一声。

两个身材高大的保安立刻走了进来,一左一右架住罗宇飞的胳膊。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王建国!你卸磨杀驴!”

“江源!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罗宇飞的嘶吼声,在被拖出会议室后,戛然而止。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恢复了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房间角落里,那个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的女人身上。

许静。

07

许静的脸色,比纸还要白。

她坐在那里,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刚刚发生的一切,对她来说,就像一场噩梦。

不,比噩梦更可怕。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经营了七年的美梦,在几分钟之内,被敲得粉碎。

江源的律师,一个看起来就很精干的女人,站了起来。

她走到许静面前,放下一份文件。

“许女士。”

律师的声音,冷静而专业,不带任何感情。

“这是我当事人江源先生,授权我们向罗宇飞先生及您本人,提起的民事诉讼材料。”

“我们以‘恶意串通,伪造证据,造成他人重大名誉及财产损失’为由,向法院提起诉讼。”

“根据我国相关法律,我们将向两位追讨江源先生自入狱之日起,共计七年零两个月的收入损失、精神损害赔偿、名誉恢复费用等。”

律师推了推眼镜,报出了一个数字。

“经初步核算,赔偿总金额为,人民币玖佰贰拾柒万捌仟肆佰元整。”

“另外,关于您和罗宇飞先生在当年案件中涉嫌提供伪证,妨碍司法公正的行为,我们已经将新证据整理完毕,即将提交给检察机关。”

“如果罪名成立,根据《刑法》第三百零五条,您可能会面临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三年以上,七年以下……

这几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许静的头顶。

她当年看着江源被判了四年。

现在,轮到她了。

而且,可能更久。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主位上的江源。

那个她曾经最熟悉,此刻却无比陌生的男人。

“江源……”

她的声音破碎,带着哭腔。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你放过我好不好?”

“看在我们……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上……”

“求求你……”

她说着,就想站起来,朝江源跑过去。

律师伸手,轻轻拦住了她。

“许女士,请您冷静。”

江源始终没有看她。

他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仿佛上面有什么极为重要的内容。

他的手机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电量还剩 13%。

他把手机屏幕摁熄,放回桌面。

然后抬起头,看向王建国。

“王总,关于收购细节,我们可以继续了。”

他的语气,就像刚刚只是赶走了一只苍蝇,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许静彻底崩溃了。

她瘫坐在椅子上,发出了绝望的呜咽。

她终于明白。

江源不是来跟她算旧账的。

也不是来听她忏悔的。

他只是来拿回属于他的一切。

顺便,把挡路的垃圾,清理干净。

而她,就是那堆垃圾里,最碍眼的一件。

会议室里的其他董事,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

没有人同情她。

也没有人指责她。

商场如战场,成王败寇,仅此而已。

角落里,那个叫刘伟的中年男人,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他走到江源身边,深深地鞠了一躬。

“江总,对不起。”

他的声音,带着解脱后的颤抖。

当年,罗宇飞用他刚出生的女儿威胁他,他不得不做了伪证。

这七年,他没有一天睡过安稳觉。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江源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去跟我的律师谈吧。”

“他会告诉你怎么做。”

“谢谢江总,谢谢……”

刘伟语无伦次地道着谢,转身快步离开了会议室。

他要去自首。

他要去赎罪。

这场迟到了七年的清算,终于落下了帷幕。

08

三天后。

星辰科技的收购案,尘埃落定。

公司总部大楼换上了“视界互联”的崭新 Logo。

江源站在原本属于王建国的办公室里。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半个城市的风景。

他记得,七年前,他还是个小小的项目组长时,曾来这里汇报过工作。

当时他想,什么时候,自己也能拥有这样一间办公室。

现在,他做到了。

只是心境,早已天差地别。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小林推门进来:“江总,许静女士来了,她说有很重要的事情想见您。”

江源的目光没有离开窗外。

“让她进来。”

几秒钟后,许静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朴素的衣服,没有化妆,头发也只是随意地扎着。

整个人憔ें悴不堪,和几天前那个光鲜亮丽的富家太太,判若两人。

她站在办公室中央,局促不安,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江源。”

她开口,声音沙哑。

江源转过身,平静地看着她。

“我……我跟罗宇飞办了离婚手续。”

“他名下的财产都被冻结了,还背上了巨额的债务。”

“我们的房子,车子,都要被拍卖……”

“我什么都没有了。”

她说着,眼圈慢慢红了。

“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

“我不求你原谅我。”

“我只是想问你一句话。”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江源,眼神里带着一丝卑微的、绝望的希冀。

“我们……还能不能……重新来过?”

“我可以弥补,我可以做任何事来补偿你。”

“我们回到以前,好不好?”

办公室里很安静。

只有中央空调细微的出风声。

江源看着她。

看着这张他曾深爱过,也曾深恨过的脸。

此刻,他的心里,却没有任何波澜。

没有爱,没有恨,甚至没有一丝涟漪。

就像在看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陌生人。

他掏出裤兜里的钥匙串,在手里无意识地转了两圈。

金属碰撞,发出哗啦的轻响。

然后,他开口。

淡淡地,问了一句。

“你哪位?”

许静脸上的血色,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仿佛被这三个字抽干了所有力气。

江源没再理会她。

他拿起办公桌上的外套,穿上。

鞋尖上沾了一点早上出门时蹭到的灰尘。

他低头看了看,没在意。

他绕过她,径直走向门口。

经过她身边时,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

小林在门外等着。

“江总,去机场的车已经备好了。”

“嗯。”

江源迈步走出办公室,走向电梯。

身后,传来许静压抑到极致的,绝望的哭声。

他没有回头。

电梯门缓缓合上,倒映出他冷峻而平静的脸。

窗外,一架飞机呼啸着,划破长空,飞向更高、更远的未来。

那里,再也没有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