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到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拎着那个用了快十年的帆布包走下台阶,包里塞着几件换洗衣裳和一包没吃完的降压药。站台上风大,灌进脖子里激得人一哆嗦,我缩了缩肩,把围巾又紧了紧。

出站口人头攒动,接站的、拉客的、举着牌子等人的,把通道挤得满满当当。我低着头往外走,听见旁边一个年轻女人喊了一声妈,然后一个老太太从人群里挤过去抱住她,两个人笑成一团。我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下,我掏出来看,是我儿子林城打来的。我没接,手指在屏幕上划过,按了静音。屏幕上又跳出一条微信消息,也是他的,写着:妈,到哪儿了,我去接你。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没回。

打车回老家的路上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从眼前掠过。路灯杆上的红灯笼挂起来了,一串一串的,年味儿已经冒了头。司机是个中年男人,话多,说大姐你这是从哪儿回来啊。我说南边。他说南边好啊暖和,咱们这儿这几天冷得够呛。我说嗯,是冷。

车窗玻璃上起了一层薄雾,我伸手擦了擦,外面的街景清晰了些。那家开了二十年的包子铺还在,门口排着队,热气从蒸笼缝里往外冒。再往前是菜市场,这个点儿已经收摊了,地上留着烂菜叶子和泼了的水,路灯照上去亮晶晶一片。再往前就是我住了大半辈子的巷子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枝子光秃秃的朝天戳着。

车停在家门口那条巷子外面,我付了钱下车,帆布包带子在肩膀上勒出一道印。巷子里静悄悄的,家家户户的窗口亮着暖光,能听见电视声和锅铲碰铁锅的动静。我掏出钥匙开门,锁芯有点涩,拧了两下才开。堂屋里的空气又冷又闷,有一股没人住的潮味儿。我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灯亮了,白惨惨的光照着老旧的八仙桌和条凳,桌上的灰积了薄薄一层。

我把包放在桌上,没有着急收拾,先在条凳上坐了一会儿。手搭在冰凉的桌面上,指头底下是木头的纹路,一道一道的,摸了几十年了。

堂屋正中间的墙上挂着老头子的遗照,黑白的,还是他五十多岁时候拍的那张,嘴角带着点笑。我抬头看着他说,我回来了。

声音在空屋子里转了一圈,没有人应。

坐了好一会儿我才站起来去烧水。煤气灶打着火,蓝幽幽的火焰舔着壶底,壶里的水慢慢开始响,声音由小到大,最后咕嘟咕嘟滚开了。我倒了一杯热水捧在手心里,热气扑在脸上,人总算缓过来一点。

手机又响了,还是林城。这回我接了。

妈,你到哪儿了?他声音里带着急,我打了那么多电话你怎么不接。

我说到了,已经到家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妈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好去车站接你。

我说不用接,我认得路。

又是一阵沉默。林城的声音低下去,说妈,小雅她……她就是脾气急,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把杯子搁在桌上,没有接他的话,说你自己好好的就行。过年要是忙就别回来了,我这儿什么都好。

他说妈,我给你转了钱,你查一下。

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

手机很快叮一声响,短信提醒到账两百万。我看着那串数字,后头跟了一长串零,眼睛花了一瞬。放下手机没有再碰它,起身去厨房找吃的。橱柜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包挂面和几个鸡蛋,还是上次回来时候买的。我烧了锅水把面下了,打了个荷包蛋进去,撒了把盐,端到堂屋里吃了。

面很烫,我吃得慢,一口一口的。吃完了把碗洗了,又把堂屋和卧室的灰擦了一遍。床上的褥子凉得跟石头似的,我把电热毯插上,又烧了壶热水灌了个暖水袋塞进被窝里。等被窝暖起来的时候我换了睡衣躺进去,身体陷在柔软的棉花里,舒了一口气。头顶的天花板有一道细缝,从灯座那儿一直延伸到墙角,跟走之前一模一样。

这间屋子是老头子留给我的。他走之前把房产本子放在枕头底下,用牛皮纸信封封着,上面写了我的名字。他一辈子没对我说过什么软话,走的时候倒是把这件大事办了。我摸着信封哭了一宿,第二天起来把房子过户到自己名下。林城说妈你跟我们住吧,这房子老了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我说不用,我身体还好。后来他结了婚生了孩子,又说妈你来帮我们带孩子吧,我就去了。

一去就是六年。

六年的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得像一个世纪,短得又像一场梦。我在那个城市帮他们带孩子,带大了孙女林朵朵,从襁褓里的小肉团子带到上小学一年级。六年间买菜做饭洗衣拖地接送孩子,一样没落下。儿媳妇小雅是个体面人,在银行上班,说话做事都有章程,对我也还算客气,只是那客气里头总隔着层什么,像一碗汤表面漂着油花,底下的水是凉的。

我从来没跟人说过那些事,包括林城。我知道说了也没用,反而让他为难。小雅是独生女,从小被爸妈捧着长大,嫁到我们家算是下嫁了。我们家什么底子我清楚,林城能有今天的出息全靠他自己一步步拼出来的,供他上大学那会儿我跟老头子卖了半年的猪才凑够学费。小雅家是城里的,父母都是退休干部,家里有房有车,她嫁过来第一年过年回老家,看见我们家的院子,皱着眉头说了一句怎么这么旧。

那话我没忘,但也没往心里去。年轻姑娘谁不想住好房子,谁不想过好日子,人之常情。

后来孩子生了,我去帮忙照看,头一年还算太平。小雅休产假那几个月我们俩在家带孩子,分工也算清楚,她管喂奶我管换尿布哄睡觉,晚上孩子哭了我怕吵她睡觉,就抱着朵朵在客厅里来回走,走来走去的,一走就是半个钟头一个钟头。那时候林城工作忙,经常加班到半夜才回来,我给他留着饭热在锅里,他回来吃了倒头就睡,第二天一早又走了。

日子久了就慢慢有了磕碰。小雅嫌我给朵朵穿得多了,说我老辈人不懂得科学育儿,孩子捂出一身痱子。我也觉得自己冤,天凉了我怕孩子冻着多加了件小马甲,在她眼里就成了老古板。嫌我用洗洁精刷奶瓶刷得不够干净有残留,嫌我蒸蛋羹放盐放早了破坏营养,嫌我跟楼下老太太说话嗓门大影响朵朵午睡。

每回她说这些我都听着,点头说好,下次注意。可下次还是会出别的岔子。我觉得自己怎么做都做不对,在她眼里我浑身上下全是毛病。

有一回朵朵发高烧,半夜四十度烧得小脸通红,我吓坏了敲他们卧室的门。小雅出来测了体温就冲我嚷,说妈你怎么看的孩子,烧成这样了你才发现。我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林城从屋里出来说小雅你少说两句,妈也着急。小雅说就你老好人,孩子烧成这样你还护着她。

那回我们在儿童医院急诊待了大半夜,朵朵输液的时候小雅抱着她坐在椅子上,林城在旁边坐着打瞌睡。我站在走廊里,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地响,消毒水的味道往鼻子里钻,脚底下瓷砖冰冰凉凉的。我想给老头子打个电话,摸出手机来才想起来他已经不在了。

那些事我一件也没跟老家的人说过。二婶打电话来问我在那儿好不好,我说好着呢,儿媳妇能干孙女可爱,林城工作也顺利。二婶说那就好那就好,你在那儿享福了。我在电话这头笑,笑着笑着嗓子就发紧,说二婶我这儿信号不好先挂了啊。

真正把事挑破是上个月。朵朵学校要开家长会,正好赶上小雅单位年终述职走不开,林城出差不在家,小雅就说妈你去开吧。我说行,我去。开完家长会回来我照着小雅列的清单去超市买东西,米面油卫生纸洗衣液一样没落,东西太多我拎不动,在超市门口等了半天才拦到一辆出租车。

进门的时候小雅刚下班回来,看我拎着大包小包进门就皱了眉头,说妈你怎么买这个牌子的洗衣液,我说超市搞活动这个便宜。她说便宜有什么用,这个牌子洗了衣服发硬,朵朵皮肤敏感你不知道吗。我说下次换好的。她把东西从袋子里一样一样往外掏,越掏脸色越难看,最后掏出一袋米,说妈这个米你买错了,我要的是长粒香,这是圆粒的。我说我瞧着都差不多。她说差多了,圆粒的煮粥行,蒸饭不好吃。

我说那明天我去换。她说算了,我自己去,你又不认得路。

她转身进了厨房,把袋子的口扎紧了扔在角落。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那六年的委屈像一根绷了太久的皮筋,啪地一下断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六年来一幕一幕的往眼前涌,小雅嫌我拖地没拖干净我趴在地上又擦了一遍,嫌我炒菜油放多了我把油壶收起来改用喷壶,嫌我洗衣服不分深浅色我学会了把一筐衣服按颜色分成三堆再塞洗衣机。她嫌我的那些事我全都改了,可没用的,改了一个又来一个。我把自己缩得越来越小,小到快没有了,可还是填不满她的不满意。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不是嫌我地拖不干净菜炒得不好衣服分错了颜色,她嫌的是我这个人。一个从乡下来的、没文化的、说话大嗓门的、什么都做不好的老婆子,杵在她家里碍她的眼。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了早饭,照例煮了粥煎了鸡蛋热了牛奶。朵朵起来吃了饭上学去了,小雅从卧室出来坐在餐桌边,我给她盛了一碗粥搁在她面前。她拿勺子搅了搅没喝,说妈,我昨天晚上想了想,你在这儿也住了这么多年了,现在朵朵上学了我们能顾得过来了,你要不要回老家住一阵,就当散散心。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盯着碗里的粥,勺子一圈一圈地搅着。我站在灶台边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擦得围裙那块布都皱了。

我说行。

我说行的那个字特别轻,我自己都差点没听见。但小雅听见了,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表情里有一瞬间的意外,大概没想到我会答得这么干脆。然后她就笑了,说那妈你什么时候走我帮你订票。我说后天吧,我把家里再收拾收拾。

那天白天我照常做了一切该做的事,买菜做饭洗衣服接朵朵放学。晚上林城出差回来进门看见我在收拾箱子,愣了一下说妈你干嘛。小雅在旁边说妈想回老家住一阵。林城看着我,说妈你在这儿住得不舒服吗。我说没有,挺好的,就是想家了。他说那我送你回去。我说不用,我自己走,你们上班忙。

那两天我走的时候谁也没拦。小雅给我订了高铁票,林城把我送到车站,在进站口他把我箱子递给我的时候攥着拉杆没松手,说妈你真的想好了?我说想好了,回去吧,朵朵晚上睡觉别让她蹬被子。

我进站的时候没回头。我知道一回头就绷不住了。

回到老家的第一个晚上我睡得特别好,一觉到天亮。电热毯暖烘烘地裹着,窗外的鸟叫把我吵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我躺了一会儿才起来,屋子里安安静静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堂屋的地上,灰扑扑的水泥地被照出一块亮光。我去厨房煮了粥,就着一碟咸菜吃了,把碗洗了,然后把院子扫了一遍。

院子不大,老头子以前在墙角搭了个葡萄架子,后来葡萄藤死了他一直没拆,木头柱子朽了大半截。我看着那架子想了半天,回屋找了把锯子,一下一下把朽木头锯断了,拖到院子角落堆着。出了一身汗,身上反倒松快了。

二婶来串门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收拾那些木头。她推门进来就喊我说你回来了也不言语一声,要不是你二叔看见昨天你家灯亮着我都不知道你回来。我说昨天到得晚就没说。二婶上下打量我,说你瘦了。我说没有,还是那样。二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帮我把地上的木屑扫了堆在一块儿,说中午上我家吃饭去。

我说行。

中午在二婶家吃的饭,二叔也在,炒了三个菜一个汤,热腾腾的。二叔说你在城里住了那么久,回来吃粗茶淡饭吃得惯不。我说吃得惯,比什么都香。二婶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说你在那儿是不是受委屈了。我说没有,好着呢,儿媳妇能干孙女听话。二婶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吃完饭我回家,走到巷子口碰见隔壁的周嫂,她家开了个杂货铺,我刚搬回来的时候在她那儿买过酱油。周嫂看见我就热情地打招呼,说林婶你可回来了,我们都念叨你呢。我说念叨我啥。她说你不在都没人跟我们一块儿打牌了,三缺一。我说那行,改天凑一桌。

进了家门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冬日的阳光从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筛了一地细碎的光斑。我把院子里那些朽木头收拢了搬到墙根底下码整齐,又把井台边的青苔刮了刮,顺带把屋檐下燕子的旧窝清理了。干了一下午的活,腰有点酸,但心里是舒坦的。

晚上林城又打电话来了。妈,钱收到了吧。我说收到了。他说你拿着用,别舍不得花。我说知道了。他顿了顿说妈,小雅她……我说林城,你不用替她解释,妈心里都明白。你好好过日子,把朵朵照顾好就行。

电话那头他的呼吸声重了一下,说妈,对不起。我说有什么对不起的,你是我儿子,哪有妈跟儿子记仇的。你别想太多,我在家里好着呢,有院子有邻居,比你那鸽子笼住着舒坦。

挂了电话我坐在堂屋里看电视,是一个婆媳剧,吵得正欢。我看了两眼换了个台,是个做菜的节目,大厨在教人做红烧肉。我看着看着忽然想起来,小雅爱吃红烧肉,但嫌我做的太甜,说正宗的红烧肉不该放糖。我给她做过两回她都不动筷子,后来我再没做过。

我把电视关了,去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天上有星星,一颗一颗的,不太亮但密密的铺了满天。夜风凉飕飕的裹着院子里泥土的气息,有几家邻居窗口飘出说话声和笑声,远远近近的,混在一起成了夜晚的声音。

第二天我去镇上买了些东西,厚棉被、电暖器、米面油,还买了一盆水仙搁在堂屋桌上,绿油油的叶子已经冒了尖。回来的路上碰见老同学王秀兰,她骑着电动车从后面追上我,拍我肩膀说林芳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说前天。王秀兰说你可算回来了,走走走上我家坐坐。

王秀兰家离我家不远,院子比我家的还大些,种了棵枇杷树。她把我按在客厅沙发上,倒了茶抓了瓜子,说咱们多少年没见了。我说得有五六年了吧。她说可不是嘛,你去城里享福去了。我笑了笑说享什么福,回来享福。

王秀兰嗑着瓜子看了我一眼,说我听二婶说了,你回来就不走了吧。我说嗯,不走了。她点了下头,说也好,这儿到底是你根基。她说着压低声音,你那儿媳妇是不是不好处。我说谁说的。她说还用谁说,你要是在那儿过得舒坦能一个人回来。

我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王秀兰也不追着问,换了话题说起别的来,说谁家儿子娶媳妇了谁家闺女考大学了谁家老头子中风了,家长里短的磕了一地瓜子皮。我听着听着就笑了,这些事以前觉得琐碎,现在听着反倒亲切。

从王秀兰家出来的时候她送我到门口,说你一个人在家晚上怕不怕,要不我过去陪你住几晚。我说不用,我又不是小姑娘,怕什么怕。她说那你有事给我打电话,电话号码还没换吧。我说没换,记着呢。

走在回家的路上太阳已经偏西了,把影子拉得长长的。路过镇上那个小广场,有人在跳广场舞,音响放得震天响。我站那儿看了一会儿,有个领舞的大姐朝我招手说一块儿来啊。我摆摆手说不会,走了。

回到家我做了顿饭,菜是二婶给的,一把青菜几个西红柿还有一块豆腐。我把青菜炒了,豆腐煎了两面黄,西红柿切了拌白糖。就着两个菜一碗米饭吃得干干净净。吃完了把碗洗了,水仙换了水,又烧了一壶开水灌了暖水袋塞被窝里。

躺下以后手机响了,是个视频通话请求,林城打来的。我接了,屏幕上先是林城的脸,然后他把镜头一转,朵朵的小脸凑上来喊奶奶。朵朵说奶奶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想你了。我说奶奶回老家了,等放假了你跟你爸来看奶奶。朵朵说不嘛我现在就要你去,妈妈说你去老家玩几天就回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孙女亮晶晶的眼睛,说朵朵乖,奶奶在老家有事呢,忙完了就去找你。朵朵说那你要快点呀。我说好,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听爸妈的话。

挂了视频我躺了好半天没动,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暖水袋在脚底下热乎乎的。天花板上的那道细缝在黑暗里看不大清,但我知道它在那儿。我闭了闭眼睛又睁开,黑暗中慢慢适应了,那道缝隐约可见,还是老样子。

回来的第五天我去看了老头子。他的墓在镇外的小山坡上,要走二十多分钟。我提着一壶酒几个苹果慢慢走上去,坡上的草枯了,踩上去脆脆的响。墓碑上他的照片还是老样子,嘴角带着点笑,看着跟活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把苹果摆在碑前,把酒倒了一杯搁在旁边,蹲下来用手擦了擦碑面上的灰。老头子,我回来了,不走了。你当年把这房子留给我,就是让我有个退路是不是。你这个人啊,什么都不说,可什么都替我打算好了。

风从坡上刮过来,把碑前的酒吹起了细细的波纹。山坡下面是一大片麦地,这个季节麦苗绿茸茸的铺满了地。远处有人在地里忙活,看不清是谁,只有个模糊的人影弯着腰在干着什么。

我在那儿坐了好一会儿,屁股底下凉凉的。看着远处的田野和更远处的镇子,屋顶错错落落的,有炊烟升起来。我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那块悬了好几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稳稳当当地落在胸腔里。我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站起来,说老头子我走了,改天再来看你。

下山的时候步子轻快了不少,坡路上有野菊花还开着,黄黄的一簇一簇的,我弯腰掐了一把拿在手里,一路走一路闻那个涩涩的清香。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看见巷子口停了一辆车,黑色的,车牌是外地的。我愣了一下走近了,车门开了,林城从里面钻出来。他穿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机场赶过来的样子。他看见我就喊了一声妈。

我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说你咋来了。林城走过来,眼睛红红的,说妈我来接你回去。我说我不回去。他说妈你听我说,我那天收到你的高铁票信息我就知道了,是我不好,我早就该发现你不高兴的。他把手伸进羽绒服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封信来,说这是小雅写的,你看了再说。

我没接那封信,直接推开了院门走进去。林城跟在我后面进了院子,站在葡萄架子旁边看着我把野菊花插进窗台上的玻璃瓶里。我说林城,你过来坐。

我们在堂屋的八仙桌两边坐下。我去厨房倒了杯水给他,他捧着杯子没喝,眼睛一直看着我。我说你这次来小雅知道吗。他说知道,票是她订的。我哦了一声。他说妈,小雅她知道自己错了,那天你走了以后她哭了半宿。

我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林城把杯子放在桌上,双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说妈,这六年辛苦你了。我知道你受了不少委屈,小雅那张嘴你也清楚,说话不过脑子。但是妈,她是真心想把日子过好的,只是她那个性格……

我说你不用替她解释,我都懂。年轻媳妇跟婆婆住一块儿,哪个没点磕碰。但是林城,妈累了。我想歇歇。

林城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里头有水光在晃。我说你别这样,我在这儿住得挺好的,有你爸留下的房子,有邻居有熟人,想吃啥自己做,想几点起几点起,比你那儿舒坦多了。你们两口子好好过日子,朵朵好好培养,这就是对我最大的孝顺。

林城低头沉默了好一阵,再抬起头来的时候他抹了一把脸,说妈,那你收着那两百万,想怎么花怎么花,不用给我省。我说知道了。他说那我在这儿住两天陪你。我说你公司不忙啊。他说请假了。

林城住下的那两天我把他的房间收拾出来了,被子晒得蓬蓬松松的。他从小睡这张床,长大了也没换过,床头板上还有他小时候用圆珠笔画的歪歪扭扭的小人。晚上我做了他爱吃的菜,韭菜炒鸡蛋红烧带鱼土豆炖牛肉。他吃得特别香,连着添了两碗饭,说我好久没吃过这么香的饭了。

第二天下雨了,冬天的雨不大但冷,淅淅沥沥的敲在院子的地上。我们娘俩坐在堂屋里看电视,看的还是那个做菜的节目,大厨换了个人教做酸菜鱼。林城说妈你做酸菜鱼也好吃。我说那是你爸教的,你爸做鱼比我强。林城说爸走了好几年了。我说八年了。他说想他。我说我也想。

傍晚雨停了天边烧了片晚霞,红彤彤的。我跟林城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他把手搭在我肩膀上,手掌又大又厚,热乎乎地压着我肩膀。他说妈,你真的不跟我回去了?我说不回去了。他说那行,我每个月回来看你。我说不用那么勤,你忙你的。

他走的那天早上我给他煮了馄饨,他吃完了拎着包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妈,钱不够了跟我说。我说知道了。他说那两百万你真的别舍不得花。我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啰嗦,走吧走吧,赶不上车了。

他走到巷子口又折回来抱了我一下,抱得特别紧,他个子高,我脑袋正好抵在他胸口上,闻见他羽绒服上淡淡的洗衣液味儿。他松开手的时候我拍了拍他后背,说好了,走吧。

我看着他的车拐出巷口不见了,才转身回家。院子里的水仙又长高了一截,绿油油的叶子中间抽出了花苞。我拿起喷壶给它浇了浇水,水滴落在叶片上滚来滚去,亮晶晶的。

回到家我把那两百万的事想了又想。那笔钱不算小数目,是林城这些年攒下来的,他给我我明白他的心意。我没打算动它,留着,万一以后有个急用。我把银行卡收进老头子当年放房产证那个牛皮纸信封里,搁在衣柜最里头的抽屉里,跟房产证放在一块儿。

腊月二十三那天二婶来喊我去镇上赶集。卖春联的卖年画的卖糖葫芦的挤了满满一条街,红彤彤一片。我跟二婶在人堆里挤来挤去,买了幅对联买了几个福字还买了一对胖娃娃贴画。二婶说今年你一个人过年,上我家吃年夜饭去。我说行,我包饺子带去。

二十四那天扫房子,我踩着梯子把房梁上的灰扫了一遍,窗户擦得透亮,院子里的落叶拢了烧了,青烟袅袅地升上去。晚上煮了腊八粥,稠稠的一锅,红枣花生莲子桂圆全搁里头了,熬得软糯糯的,甜丝丝的。

腊月二十八林城打视频来,朵朵在屏幕后面喊奶奶过年好。我说过年好过年好,朵朵又长高了。朵朵说奶奶你什么时候来看我呀。我说等春天了,春天暖和了奶奶去看你。朵朵说拉钩。我就隔着屏幕跟她拉了个钩。

视频里小雅也在旁边,她没凑到镜头前,但我看见她的影子在朵朵身后晃了一下。林城跟我说妈过年了你自己买点好吃的,别舍不得。我说知道了,你管好你们自己就行。

除夕那天下午我去二婶家帮忙包饺子。二婶家热闹得很,儿子儿媳孙子孙女坐了一屋子。我在厨房里擀皮,二婶跟儿媳妇一块儿包,三个女人说着家常手底下不停。二婶说林芳你今年算是彻底回来啦。我说嗯,不走了。二婶的儿媳妇在旁边说婶子你要是闷了随时来串门,我妈老念叨你。

我说好。

年夜饭摆了两桌子,二婶非把我拉上主桌。酱肘子红烧鱼炖鸡凉拌菜满满登登的,二叔开了瓶白酒给每个大人倒了一盅。二婶举杯说今年过年多了个人,咱们热闹。大家一起碰了杯,我抿了一口酒,辣辣的从嗓子眼一直热到胃里。

电视机里的春晚正演着,声音开得大,热闹烘烘地填满了整间屋子。窗外有人放烟花,嘭地一声炸开,五颜六色照亮了半边天。孩子们尖叫着往窗边跑,大人们举着酒杯说话喝酒,屋子里的灯亮堂堂的,映在每个人笑盈盈的脸上。

我端着那盅酒坐在桌角,透过玻璃窗看见外面夜空里一朵接一朵绽开的烟花。去年的除夕我在南边那个城市,也是一样的春晚一样的烟花,但我一个人坐在厨房里收拾碗筷,听着客厅里小雅一家人的笑声。今年不一样了,我坐在这儿,跟二婶二叔一家子,热热闹闹的。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林城发来的照片。他们家的年夜饭桌子,三副碗筷,中间一盆热气腾腾的火锅。朵朵对着镜头比了个耶的手势,笑得缺了颗门牙。小雅坐在她旁边,虽然没看镜头,但我看见她面前那碗米饭边上放着一盘红烧肉,跟往年不一样,那盘肉的颜色浅一些,像是少放了糖。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端起酒盅又抿了一口。二婶在旁边说林芳你少喝点。我说没事,高兴。

酒喝到后半程二叔有点上头了,拉着我说话,说你这次回来了就别走了,这儿才是你老窝。我说不走,哪儿都不去了。二叔点点头说对,自己家有房子有院子,想吃吃想睡睡,比在别人家看脸色强。二婶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说大过年的你说这个干啥。二叔嘿嘿笑,说我说的是实话。

我说二叔说得对,是实话。

吃完年夜饭帮着收拾了碗筷,二婶说太晚了你就别回去了,住下吧。我说几步路的事儿,我回去睡。她送我出门,巷子里冷飕飕的,各家各户的门口都贴了对联挂了灯笼,映得地上红通通的。二婶拽着我的手说林芳,有事儿说话。我说知道,回去吧。

一个人走在回家的巷子里,脚步声在砖地上轻轻响着。头顶的灯笼在风里晃呀晃的,影子在地上跟着摇。我推开院门走进去,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窗户透出我走前留的那盏灯,光从玻璃窗里漫出来,把院角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轻轻晃着。

我进了屋脱了外套,洗了脸泡了脚,换上睡衣钻进被窝里。电热毯已经开了好一会儿了,被窝里热乎乎的。外面不知谁家还在放炮,嘭嘭的闷响从远处传来,像心跳一样有节奏。我侧过身躺着,脸朝着窗户的方向,窗帘没拉严,漏进来一条光,细细地落在被面上。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我摸过来眯着眼看,是林城发来的语音。点开来是他压低的声音,大概怕吵醒孩子,说妈,新年快乐。我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把手机搁在枕头边上,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老头子还在,坐在院子里那棵槐树底下抽烟,烟头的红光一闪一闪的。我走过去说你咋又抽烟,大夫说了你肺不好。他把烟掐了在鞋底上摁灭,抬头看着我说,你回来了。我说嗯,回来了,不走了。他笑了一下,嘴角跟遗照上那个笑一模一样,没说啥,就坐在那儿看着我。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窗外的麻雀叽叽喳喳叫成一片。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暖暖的一小条落在枕头上。我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的,鼻子里闻到新买的被套晒过太阳的味道。

大年初一的早晨很安静,没有闹钟,没有人催,没有孩子在旁边喊奶奶我袜子呢奶奶早饭好了没有。我慢慢起了床,穿好衣裳,推开堂屋的门走出去。院子里的水仙一夜之间开了两朵,白瓣黄蕊的,花瓣上沾着清晨的露水。我弯腰凑近了闻,淡淡的香气,清冽冽的。

我站直了身子伸了个懒腰,关节咯嘣响了两声。头顶的天是干净的蓝,没有一丝云。远处的鞭炮声又响起来,噼里啪啦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特别清脆。

门口有人在喊林婶新年好,我应了一声走过去开门,是隔壁周嫂带着她家小孙子来拜年。小娃娃穿着红棉袄圆滚滚的,奶声奶气说奶奶新年好。我弯下腰摸了摸他脑袋,从兜里掏了颗糖给他。周嫂说你一个人在家啊,待会儿上我家吃饭。我说行。

送走了周嫂我回屋煮了碗汤圆,白白胖胖的元宵在滚水里浮起来,盛进碗里撒了一小撮桂花。我端着碗坐在堂屋门口的门槛上,一边吃一边看着院子里的槐树和水仙。太阳升高了些,阳光把整个院子都照亮了,连角落里那堆朽木头也镀了层金色。

汤圆软糯糯的,芝麻馅流出来烫了舌头,我吸着气咽下去,又舀了一个吹了吹。门外的巷子里有小孩跑过的脚步声和笑声,风穿过槐树的枯枝发出细细的哨音,远处传来谁家放鞭炮的余响。

我坐在门槛上吃完了那碗汤圆,碗搁在膝盖上,晒着正月里的太阳,浑身暖洋洋的。手机又响了一声,这回是条短信,到账提醒,显示林城又转了一万块钱过来,备注写的是:妈,给你买年货的。

我把手机放在旁边的地上,没急着回。阳光落在屏幕上反了一道光,亮晶晶的。碗里剩下一点汤底,桂花粒儿漂着,淡淡的甜香飘散在早晨的空气里。

我低头看着碗底那点汤水,里头映出自己模糊的影子,头发花白了,额头的皱纹更深了,嘴角是翘着的。我把碗端起来喝掉了最后一口甜汤,拿手指擦了下嘴角,然后把碗放回厨房。

整个院子都拢在初一的阳光里头,槐树枝子上有麻雀跳来跳去,抖落几粒细碎的干树皮。我站在院子中间抬起头看那些光秃秃的枝丫,想着等到春天,叶子会长出来,绿莹莹的一树。

等到春天了,桃花开了,燕子回来了,这个院子就有了它最热闹的样子。

我转身回屋拿起手机,给林城回了条消息,就四个字:新年快乐。发完之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替我跟小雅朵朵说声好。

发完我把手机揣进兜里,去屋里拿了把扫帚开始扫院子。笤帚扫在水泥地上沙沙响,昨夜的炮仗碎屑红纸屑在地上铺了一小片,我慢慢地扫拢了撮进簸箕里。灶膛里的火还温着,等会儿再添把柴,煮一锅稀饭,炒两个小菜,这一天就又开始了。

大年初二那天王秀兰来串门,拎了一袋子自家炸的麻叶和馓子,进门就往桌上一放,说尝尝我的手艺。我抓了块麻叶咬了一口,酥脆,满嘴芝麻香。王秀兰自己倒了杯茶坐下,说你一个人过年闷不闷。我说不闷,清净。她说那倒是,你是该好好清净清净了,在城里伺候人伺候了六年,换谁都得累。

我没接这话,把麻叶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说你也吃。她捏了一块嚼着,眼睛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说你这屋子拾掇得比走之前利索多了。我说闲不住,天天找活儿干,把该收拾的都收拾了一遍。王秀兰放下麻叶拍拍手上的碎渣,说林芳,咱们这岁数了,该想开点就都想开点,儿孙自有儿孙福。

我说我知道。

王秀兰坐了一会儿走了,我把她拿来的麻叶馓子收进饼干铁桶里,盖子盖严实了搁在柜子上。院子里水仙又开了两朵,凑近了能闻见那股清冽冽的香。我拿了把小凳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正月的太阳不烈,晒在身上温吞吞的,像一床薄毯子。

手机响了,是堂姐打来的。堂姐在电话那头嗓门大得很,说你回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我还是从二婶那儿知道的。我说怕你忙就没打扰你。堂姐说忙什么忙,我退休了天天闲得长毛,你等着我下午过去看你。

堂姐比我大五岁,嫁在隔壁镇上,一辈子在供销社当售货员,嗓门大性子烈。下午她果然骑着电动车来了,后座上绑着一箱牛奶和一兜子苹果。进门就上下打量我,说你瘦了,是不是在城里没吃好。我说吃得挺好,就是操心操的。堂姐把东西放下,拉着我的手坐到沙发上,说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我就说了。从头说,从六年前去带孩子说到上个月回来。堂姐听着听着眼眶就红了,拍着大腿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城里媳妇不好伺候,你当初去的时候我就跟你说了你非不听。我说当初朵朵小,家里没人带,我不去谁去。堂姐说你去了人家也没领你情,你看看你这六年熬的,头发都白完了。

我说白了就白了,人老了哪有不白的。

堂姐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说那你以后怎么打算。我说就在这儿过,守着老头子留下的房子,日子怎么过不是过。堂姐说那行,我隔三差五来看你,你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我说好。

堂姐走的时候天都擦黑了,我送她到巷子口,她骑上电动车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林芳你记着,你有人撑腰,娘家在这儿呢。我看着她的车尾灯消失在拐角,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正月初五镇上有个庙会,二婶一早来喊我一块儿去。庙会在镇东头的土地庙前面,搭了台子唱戏,卖小吃的摆了一长溜,糖葫芦棉花糖炸臭豆腐炒凉粉,油烟混着香味飘了半条街。我跟二婶在人堆里挤来挤去,我买了一串糖葫芦举着,咬了一口酸得眯了眼。二婶在旁边笑,说你还跟小时候一样。

庙会上碰见了不少老熟人,有小学同学有以前的同事有街坊邻居。每个人看见我都说林芳你可回来了,我都笑着应着,说回来了不走了。有人拉我去看戏,台子上唱的是豫剧,一个花旦甩着水袖在台上咿咿呀呀地唱,我听不太懂词,但那调子听着亲切,是小时候过年跟着大人来赶会时听过的味道。

从庙会回来我手上多了一堆东西,二婶给买的炒凉粉和周嫂给塞的炸串,还有街口张老头硬塞给我的一袋冻柿子。我说张叔我不能要,他说拿着拿着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我只好接了,回到家把冻柿子搁在窗台上,等它慢慢化了再吃。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转眼就到了正月十五。元宵节那天我自己包了汤圆,黑芝麻馅是自己磨的,又香又细。煮了一大锅,给二婶端了一碗,给周嫂送了一碗,剩下的自己吃。晚上月亮升起来,圆溜溜地挂在天上,院子里的水仙开到了最盛的时候,一簇一簇的白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看月亮,手里捧着碗汤圆,热乎乎地暖着手心。隔壁周嫂家的电视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不知道在放什么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远处有人放孔明灯,橘红色的光点慢慢升上去,飘在深蓝色的夜空里,一颗一颗的,像倒过来的星星。

我仰头看着那些孔明灯,想起很多年以前,林城还小的时候,正月十五我们一家三口也放过孔明灯。老头子把灯撑开,在下面点了蜡,林城仰着小脸看着灯慢慢升起来,拍着手跳着喊飞了飞了。那时候我们还在老院子住,墙头上爬满了丝瓜藤,夏夜有萤火虫,冬天灶膛里有烤红薯。

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元宵过完年就算彻底过去了。日子恢复了平常的节奏,早上起来扫院子做早饭,上午有时候去二婶家坐坐,有时候去镇上逛一圈买点东西,下午看看电视或者捣鼓捣鼓院子里的花。院子里的空地我翻了翻,买了些菜籽,菠菜小葱香菜,等天气再暖和点就撒下去。

二月初的时候天开始回暖了,屋檐下的冰溜子化了,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我把压了一冬天的厚棉被翻出来晒了两天,收进柜子里换了薄一些的。院墙根底下冒出几棵荠菜,嫩绿嫩绿的,我蹲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没舍得拔,让它们自己长着。

二月二龙抬头那天林城打视频来。他那边是晚上,朵朵刚洗完澡穿着睡衣趴在床上,小脸洗得粉白粉白的。她跟我说奶奶我们学校今天做了手工,我做了一朵花送给你。她把镜头翻转过去给我看,一朵用彩纸折的花,大红色的,折得歪歪扭扭的,但是挺像回事。我说朵朵真棒,等奶奶去看你你把花给奶奶。朵朵说好呀那你什么时候来呀。

我说等天气暖和了就去看你。

视频快结束的时候小雅过来了,她站在林城身后,隔着几步远,对着镜头笑了笑说妈,你身体还好吧。我说好着呢。她说那就好,你注意身体。我说知道了。她还想说什么,林城已经把手机拿过去了,说妈那我们挂了,你早点休息。

视频挂了我盯着黑下去的屏幕看了两秒。小雅那声妈叫得挺自然的,比以前在跟前住的时候还自然些。我也没多想,把手机放下,继续叠刚收下来的衣裳。

过了几天王秀兰叫我去她家打牌,凑了四个老太太一桌,搓麻将。我不会搓,王秀兰说不会搓学嘛,谁天生会的。她就教我,怎么码牌怎么出牌怎么碰怎么杠,我学了一个下午,手忙脚乱的,牌抓在手里认半天才认出来是哪张。王秀兰在旁边急得不行,说你这脑子在城里住了几年都住钝了。我说你别说我你当年学的时候比我强不到哪儿去。

几个老太太说说笑笑的,一下午就过去了。散局的时候我输了十几块钱,王秀兰说你这个水平还得练。我说行,下次我争取不输这么多。

从王秀兰家出来回家的路上,我走在镇上的老街里,石板路被磨得发亮,两边的店铺大多数还开着门,卖农具的卖布匹的卖杂货的。有一家理发店还是老样子,门口转着红蓝白的灯柱子,我透过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老板还是原来那个姓刘的师傅,头发白了大半。

我走进去说刘师傅给我剪个头。刘师傅抬头看了看我,认了半天才认出来,说林芳你回来了。我说嗯,回来了。他让我坐下,围了围布,拿梳子比着我的头发说剪短点是吧。我说剪短点,利索。

剪刀咔嚓咔嚓地响着,碎头发落在围布上,黑的白的混在一起。刘师傅一边剪一边跟我聊,问我这几年在城里过得怎么样。我说还行,就是回来就不打算再去了。他说回来好,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我说那可不。

剪完了我照了照镜子,短了精神了不少,鬓角的白头发剪掉了一截,看起来没那么明显了。我满意地付了钱,出了理发店被风吹了一下后脖子,凉飕飕的,但人觉得利落。

回到家我把剪下来的碎头发扫了,洗了澡换了衣裳,照镜子的时候看了看自己,觉得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前几年在南边那个城市,我整天忙着买菜做饭带孩子,照镜子最多是匆匆擦一把脸,根本没仔细看过自己。现在闲下来一看,确实是老了,眼角嘴角都是皱纹,手上的皮肤也松了。但气色还行,脸颊上有血色,不像之前那种蜡黄。

二月下旬的一个上午,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的样子。我正在院子里翻土准备撒菜籽,听见巷子口有车的声音。没太在意,继续手里的活儿,直到有人敲院门。我直起腰来,手上沾着泥,开了门一看,愣住了。

门口站的是小雅。

她穿一件深灰色的长大衣,手里拎着个旅行包,脚上是一双矮跟的皮靴,站在我家那扇老旧的木门前面,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她看见我开门,抿了抿嘴唇,叫了一声妈。

我站在门里头,手上还带着泥,愣了一下才说你怎么来了。她说是林城让我来的。我说他自己咋不来。她说他出差了,正好我这几天轮休,就来看看你。

我看她站在门口风吹得脸有些发白,让开了身子说你进来吧。她低头跨过门槛走进院子,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架拆了一半的葡萄架子和我刚翻的菜地上。我说你进屋里坐,外面冷。她跟着我进了堂屋,把旅行包放在墙角,在八仙桌边坐下了。

我去厨房给她倒了杯热水,搁在她面前。她双手捧着杯子暖手,低着头没说话。我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的八仙桌上摆着那盆开过了的水仙,叶子有点蔫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小雅开口了。妈,对不起。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抬头,眼睛看着杯子里的水。我等着她往下说。她吸了一口气,说我以前对你态度不好,说话也没轻没重的,你走了以后我自己想了很久,越想越觉得自己过分。

我没吭声。她继续说,从小到大我爸妈都惯着我,什么事都顺着我,我养成了那个脾气,想说啥说啥,从来没有考虑过别人。你来了以后我总觉得你这也做不对那也做不好,可我忘了是我让你来帮忙的,你本来不用受这个委屈。

她把杯子放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我低头看,信封鼓鼓的,口没封。我说这是什么。她说是我跟我妈借的,十万块,我知道林城给你的那两百万你不舍得花,这钱你拿着,你想买什么买什么,想吃什么吃什么。

我把信封推回去,说钱我不用,我有。小雅又把信封推回来,说妈你拿着,你不拿着我心里过不去。她的手按在信封上,指节微微发白。我说小雅,妈不缺钱,林城给的那两百万我存着不动,我一个老太太花不了什么钱。你把这钱拿回去还给你妈。

小雅的眼圈红了一下,嘴抿得更紧了。她把手收回去,信封留在桌上。她说妈,那你原谅我了不。

我看着对面这个穿灰色大衣的女人,她比走之前瘦了一圈,眼底下有淡淡的青色,一看就是没睡好。我想起她在家里挑三拣四的那些样子,想起她嫌我炒菜油放多了嫌我洗衣液买错了,想起她站在厨房门口说妈你明天走吧。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但奇怪的是,现在想起来心里的那股气已经散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散的,也许是从坐上高铁那一刻起,也许是回到老家看到院门的那一刻起,也许是坐在门槛上吃汤圆晒着太阳的那一刻起。

我说小雅,没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咱们都是一家人。你是我儿媳妇,朵朵的妈,咱们这辈子有缘分才走到一块儿。以前的事就别提了,你大老远跑来也不容易,在家住两天,我做饭给你吃。

小雅抬起眼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水光,说妈你真的不生气了?我说生气有啥用,生气又不能当饭吃。你饿不饿,我给你下碗面去。她点了点头说饿。

我去厨房下了两碗鸡蛋面,打了荷包蛋,撒了葱花,汤多面少热腾腾的端上来。小雅端起碗来吃了一口,眼泪就掉下来了,啪嗒啪嗒砸在面汤里。我假装没看见,低头吃自己的面。她吃了大半碗才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眼睛,说妈你做的面比原来好吃了。

我说那是你饿了。

晚上我把西屋收拾出来给她住,抱了干净的被子褥子铺好,又拿了个暖水袋灌了热水塞进被窝里。她站在西屋门口看着,说妈你还用暖水袋。我说老习惯了,冬天脚冷睡不着。

她没说什么,进了房间把门掩上了。我回自己屋里躺下,盯着天花板上的细缝看了一会儿。想不到小雅会跑来,更想不到她那样一个人会开口认错。我心里头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好像平静的湖面被投了一颗石子,波纹一圈一圈散开,但最终还是会平下去。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小雅已经在院子里站着了,她穿一件薄毛衣,头发扎了个马尾,蹲在我翻过的菜地旁边看着那些刚刚冒尖的菜芽。我走过去说那是菠菜,过几天就能吃了。她抬头说妈你这儿真好,安静。我说安静是安静,就是太安静了。她笑了一下,那笑跟以前不一样,以前她的笑是客气里带着距离,现在是自然的,嘴角弯起来眼睛也跟着弯。

我做了早饭,小米粥配咸菜还有昨天剩的芝麻烧饼。小雅吃得很香,喝了两碗粥。吃完了她帮我洗碗,我说你放着我来。她说我来吧,我洗得干净。我没再推,让她洗了。她在厨房里开着水龙头哗哗的,碗碟碰着清脆响,我坐在堂屋里听着,觉得有点不真实。

上午我带她去镇上转了转。老街还是那条老街,石板路还是那条石板路,理发店门口的红蓝灯柱子还在转。小雅走在旁边四处看,说妈你们这儿真有人情味儿。我说那是你待久了不觉得,换个地方住才知道自己地方的好。

走到菜市场的时候我买了条活鱼,说中午给你炖鱼汤。小雅在旁边拎着菜篮子跟着,看见什么都要问问,这是什么那是什么,我一样一样告诉她,这个是蒿子秆,那个是荠菜,墙角那堆是地里刚挖出来的春笋。她听得认真,时不时还拿手机拍个照。我说你拍这个干嘛,她说拍给我妈看看,她还没见过真长在地里的荠菜。

中午炖了鱼汤,炒了盘青菜,凉拌了个豆腐。小雅吃得高兴,说妈你做的菜比外面饭馆的好吃。我说那是有感情,饭馆里做菜没感情。她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下午她帮我在院子里翻剩下的土,我把菜籽给她让她撒,她抓了一把小心翼翼地往沟里撒,撒得不太匀,有些地方密有些地方疏。我说没事,出苗了再间。她认真地把种子沟用土盖上,拍了拍手上的泥,笑了,说妈我从来没干过这个。

我说你以后想干了随时来,这块地我给你留着。

小雅住了两天走的。走之前她把我家堂屋的灯泡换了,原先那个太暗,她骑车去镇上买了个亮一些的拧上了。又把厨房的龙头修了,说是垫圈老化了有点漏水。我说你会修这个。她说看林城修过几次就学会了。

她走的那天早上我送她到巷口,她拎着来时的旅行包,大衣换成了薄一些的风衣,春日的风吹得她头发微微飘着。她说妈你有空也去我们那儿住几天,朵朵老念叨你。我说行,等清明过了我去。她说那说好了。我说说好了。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妈,谢谢你。我说谢什么。她说谢谢你没跟我计较。我说一家人有啥好计较的,你快走吧车该赶不上了。

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许多。我站在巷口看着她走远,拐过街角不见了才转身回家。院门开着,院子里的菜地刚刚浇过水,湿漉漉的土地在太阳底下泛着潮润的深色。墙角的水仙彻底谢了,我还没来得及收拾,花茎耷拉着垂在盆沿上。

春风一吹,院子里的晾衣绳晃了两晃。

小雅回去以后林城打了电话过来,说妈小雅回去了,她说你那儿挺好的。我说嗯,我这儿是好。林城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你不知道小雅回来以后跟变了一个人似的,以前下班回来往沙发上一躺啥也不干,现在主动进厨房帮我炒菜了。我说那还不好。林城说好是好,就是炒的菜齁咸。我笑了,说咸了多放水。

挂了电话我去院墙角拔了棵刚长出来的荠菜,拿在手里对着太阳看了看,嫩生生的叶子透着光,绿得像能掐出水来。我把荠菜洗了切了,和了肉馅,打算包一顿荠菜饺子。一个人也包了三十来个,煮了十多个,剩下的冻在冰箱里。

傍晚坐在院子里吃饺子的时候,夕阳把半边天烧红了,满院的暮色暖融融地拢下来。我夹着饺子蘸了醋放进嘴里,荠菜特有的清香在舌尖上化开,鲜嫩嫩的。我想着这日子真好啊,能吃自己种的菜,能晒到自己院子里的太阳,想说啥说啥想几点睡几点睡。

我把最后一口饺子咽下去,碗搁在膝盖上,看着满天的晚霞一点一点淡下去。院子里飘着饭菜香和泥土的气息,远处有邻居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一声拖着一声,在渐渐暗下来的暮色里回荡着。

小雅回去以后的一个多月,日子像院子里的菜苗一样慢慢往上长。菠菜出了两片子叶,小葱冒了尖,墙角那几棵荠菜被我留了种,结了碎碎的籽,风一吹就落在土里,等着明年自己再长出来。春分那天我给老头子上了坟,用新摘的荠菜包了十几个饺子摆在碑前,点了三炷香。天渐渐暖了,山坡上开了一片片黄的紫的野花,风里带着青草的腥甜。

清明前两天林城打电话来,说妈我清明回去看看,朵朵学校放三天假。我说那行,我给你们收拾房间。他又说小雅也去。我停了一下说知道了,她把你的被褥晒晒,我的菜地里有新菠菜,够炒两盘。

他们一家三口是清明前一天傍晚到的。林城开的车,进巷子的时候天还剩最后一点亮。我听见车声开了院门,朵朵先从后座蹦下来,穿着件粉色的春装外套,头发扎了两个小辫子,跑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腿,仰着脸叫奶奶我想你。我弯腰把她抱起来,掂了掂说朵朵又重了。她咯咯笑着把脸往我脖子里拱,头发蹭得我痒痒的。

林城从后备箱拎出大包小包,有牛奶有水果还有两瓶酒。小雅最后一个下车,手里抱着一个盒子,走近了递给我说妈给你买的,是一双软底的布鞋。她说你走路多,穿这个舒服。我接过来摸了摸鞋面,布面软和和的,鞋底也厚实。我说费那个钱干嘛。她说不贵,就是看着合适。

晚上我张罗了一桌子菜,自己种的菠菜炒了鸡蛋,年前腌的腊肉蒸了一盘,炖了只鸡,还包了荠菜饺子。朵朵围着桌子跑来跑去,林城跟小雅帮我端菜摆碗筷,三个人在厨房和堂屋之间来回穿梭,屋子里顿时热闹起来。昏黄的灯光照在桌上,碗碟里的菜冒着白气,暖融融的香味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吃饭的时候朵朵坐在我旁边,非要挨着我坐,一边吃一边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说她考试得了多少分,说她同桌男生揪她辫子她告了老师。小雅在旁边纠正她说话别含着饭。朵朵鼓着腮帮子咽下去,又说奶奶我们学校下个月春游去动物园,你能跟我一起去吗。我说奶奶在家看菜地呢,爸爸陪你去。朵朵噘了噘嘴,林城在旁边说爸陪你也一样。

饭后小雅去厨房洗碗,朵朵跟进去帮忙擦碗,厨房里传出来奶声奶气的童音和碗碟清脆的碰撞声。林城跟我坐在堂屋里,他剥了个橘子递给我一半,说妈你气色比以前好多了。我说那当然,在自己家里自在。他说我看你这院子弄得不错,菜都种上了。我说那是,你妈农村人,地里干活才踏实。

林城把橘子瓣塞进嘴里嚼着,停了一会儿说妈,小雅上次来跟你说什么了没。我说说了。她说对不起。林城看着她,你原谅她了。我说早就不生那个气了,过去的事还提它干嘛。林城低头看着手里的橘子皮,说妈你比我们大气。

我说不是大气不大气的事,是一家人过日子,哪能事事计较。你爸在的时候常说,日子是往前过的,不是往后翻的。我跟你妈吵了半辈子嘴,最后不还是一家人。你爸走了这些年,我越想越觉得他说的对。

林城没说话,把橘子皮放在桌上用手压了压,压平了又叠起来。他眼角有点发红,但嘴角是笑着的。他说妈,过些日子我休假了带你去哪儿转转,你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我说哪儿也不想去,就在家里待着舒坦。他说那去附近县城也行,泡泡温泉。我说再看吧,到时候再说。

清明那天早上天有点阴,我们一家四口去给老头子上了坟。林城提着纸钱和供果走在前面,小雅牵着朵朵在后面,我跟在最后面。山坡上的草已经绿了,路两边的野花开得正盛,蝴蝶在花丛间忽上忽下地飞。朵朵跑着去追蝴蝶,小雅在后面喊她慢点别摔了。

到了坟前林城把供果摆好,点了香插进香炉里,又烧了纸钱。纸灰打着旋往上飞,散在灰蒙蒙的天里。朵朵学着大人的样子在碑前鞠了三个躬,脆生生说爷爷好我是朵朵。小雅蹲下来把供果上的灰吹了吹,直起身来站在林城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墓碑上的照片。

我站在最后面,风吹着我的衣摆。碑上老头子的照片微微笑着,跟活着的时候一样。我每次来看他总觉得他还在,还在院子的葡萄架下面坐着,手里捏着烟卷,眯着眼看天。我冲着碑的方向小声说老头子,你儿子儿媳孙女都来看你了,你好好的。

从山坡上下来的时候太阳从云缝里露了一下脸又藏回去了。朵朵走累了要抱,林城把她架在肩膀上骑着。小雅在旁边扶着朵朵的腿怕她摔,一家三口走在前面,我在后面跟着,看着他们的背影。林城的肩膀宽了,他在前面走着回头冲我喊妈你走快点儿。我说你们先走,我腿脚慢。

回了家我就开始忙活午饭,烧了锅水准备煮饺子。小雅进厨房来帮我,系上我那条蓝布围裙,站在案板边上帮我擀皮。她擀得不太好,擀出来的皮厚薄不匀,边儿也擀不圆。我说你以前不擀皮吧。她说从来没擀过,头一回。我说那你别擀了,我来吧,你帮我捡饺子。

她就把手洗干净了,站在我旁边把我包好的饺子一个一个往篦子上摆,摆得整整齐齐的,间距都一样宽。我说你这是银行工作落下的毛病吧,摆个饺子都跟数钱一样。她笑了一下说是啊,习惯了。

饺子出锅的时候朵朵在院子里玩我晒的干玉米棒子,林城在旁边拿手机给她录像。我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吃饭了,三个人呼啦啦地就进来了。堂屋的小桌子坐不下四个人,我们把八仙桌从墙边抬到中间,一人占一面。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来,一大盘白的白胖的荠菜猪肉馅,边上搁着醋碟和蒜泥。

朵朵吃了五六个就饱了,下桌去院子里继续玩。我们三个大人慢慢吃着,把那一大盘饺子差不多都消灭了。林城吃得最多,连汤带水灌了两碗。小雅夹着最后一个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说妈你包的饺子真好吃,比速冻的好吃一万倍。

我说那是,速冻的哪有人包的有感情。

她听了这话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

下午他们要走的时候,朵朵抱着我的腿不肯撒手,眼圈红红的。我说朵朵别哭,放假了再来,奶奶给你留着地里的草莓。我指给她看墙角那片刚移栽的草莓苗,说等下次你来就结果子了。朵朵这才松开手,抽着鼻子说奶奶那你说话算数。我说算数,奶奶什么时候骗过你。

林城把朵朵抱上车,小雅站在车门边回头看我。我说路上慢点开,到了给我发个消息。她说知道了妈,你一个人在家注意身体。我说放心吧,我好着呢。

车开走的时候我站在巷口目送着,一直到那辆黑色的车拐上大路看不见了,我才转身往回走。院子里的春阳暖洋洋的,我回到院子里把晾衣绳上收下来的衣服叠了,叠到朵朵那件粉色的春装时,我凑近闻了闻,上头有小孩身上特有的奶香味,混着一点阳光晒过的暖烘烘的气味。我把她的衣服单独叠好放在一边,想着等她下次来的时候穿。

送走了他们,院子一下又空了下来,但那种空跟从前不一样了。以前是静得发慌的空,现在是踏踏实实的空,像一口井水满了以后又被人舀走一瓢,井还是那口井,水还是那么多,只是暂时少了一点。我坐在院子里的凳子上看着天,天上飘着几朵云,白白的软软的,从院子这头慢慢移到那头。

四月中旬的时候菜地里的菜已经长得很像样了。菠菜长到一掌高,小葱一片青翠,生菜也展开了碧绿的叶子。我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端着喷壶去浇菜,水珠落在叶子上亮晶晶的,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隔壁周嫂看见我在院子里忙活就趴在墙头上跟我聊天,说林婶你这菜种得好,到时候给我摘一把尝尝。我说那当然,你随便摘。

月底的时候二婶家新添了孙子,请满月酒。我封了个红包,又去镇上买了套小孩子的棉布衣裳,红底黄花的,摸着软和和的。满月酒那天摆了七八桌,我去了坐在女宾那桌,旁边挨着王秀兰。同桌的都是老姐妹,怀里抱着刚满月的小娃娃在逗,那小东西软乎乎的一团,裹在棉被里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睡得呼呼的。

王秀兰抱着稀罕了半天,说哎呀多胖乎。我说是啊,看着就喜庆。旁边有人逗我,说你啥时候也抱孙子。我说我孙女都上小学了。大家就笑,说那可快了,再过几年就抱重孙子了。我也笑,说那我得好好活着,活到抱重孙那一天。

五月的时候天彻底热起来了,我把冬天的厚衣裳都收进柜子里,把夏装翻出来晒了一遍。院子里那棵槐树也发了满树的嫩叶子,绿蓬蓬的一团罩在头顶,把院子遮出了老大一片阴凉。我在树荫底下放了把竹躺椅,午后最热的时候就在那儿躺着打盹。风穿过槐树叶子的声音沙沙的,像一首没词的歌。

有一天下午我在躺椅上迷迷糊糊睡着,听见院门被人推开了。睁开眼一看,是小雅。她这回没提前打电话,穿着一件白底碎花的连衣裙,手里拎着个保温袋,站在院门口冲我笑。我坐起来说你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她说临时起意,给朵朵买的冰激凌她吃不了,我怕化了就赶紧给你送来。

我接过那个保温袋打开一看,里头是两小盒哈根达斯,冰袋裹着,化了一点边上有些软了。我说大老远的送这个干嘛,路边买根冰棍就行。小雅说那不一样,这个好吃。她从袋子里拿了一盒递给我,自己也开了一盒,两个人就坐在槐树底下的阴凉里,一人捧着一盒冰激凌用小勺子挖着吃。

冰激凌奶味浓郁,化了的部分像奶昔一样稠。小雅吃了几口说妈你这院里真凉快,比我们那儿舒服多了。我说那是,树大阴凉大。她说你这院子的地儿真好,我爸老说想找个有院子的房子,到处看都找不到合适的。

我说那让你爸妈也来这边住,村里有的是带院子的房子,又便宜又宽敞。小雅把最后一勺冰激凌吃掉,勺子在盒底刮得沙沙响。她说我妈那人住惯了城里,怕是住不惯乡下。

我说那倒是,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那天下午小雅在我家待到傍晚才走。她在院子里转了半天,看了我种的各种菜,揪了根小葱剥了皮搁嘴里嚼着说辣,又蹲在草莓苗前面数花骨朵,说妈这草莓什么时候能熟。我说还得一个月。她说那我到时候来摘。我说行,给你留着。

她走的时候夕阳正照着西边的屋顶,整个院子都笼罩在暖融融的金色光里。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槐树和菜地,说妈我真喜欢你这儿。我说那你就常来。她点点头说好,我以后常来。

小雅走后的第三天,林城打了个电话过来,聊了几句闲话以后他忽然说你猜怎么着。我说怎么着。他说小雅那天从你那儿回去以后跟她爸妈商量了,说想在你们那边镇上买个小院子,以后周末过来住。

我愣了一下,说你再说一遍。林城说我妈你耳朵又不背了,我说小雅想在你们那儿买房子,说等你那边有合适的院子帮她们留意着。我说她那心气儿能住乡下?林城笑了说她说你那儿凉快空气好,她还说她想学种菜。

我坐在凳子上好半天没反应过来。挂了电话以后我去院子里转了一圈,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地上筛了一地的碎影子。菜地里的菠菜有点起薹了,再过几天该收第二茬了。草莓苗上开了小小的白花,仔细看花心是黄的。

我怎么也想不到小雅会想在村里买院子。那个在城里长大的、嫌我家房子旧的、嫌我买的米不对的姑娘,说要来乡下学种菜。

五月下旬的时候天气热得厉害了,一天比一天闷。我把堂屋里的电风扇搬出来擦了擦灰,转起来还呼呼地响。菜地里的菜疯长,菠菜收了又种了一批豆角,小葱稀了又补了一垄小白菜。草莓开始挂果了,青绿的小果子藏在叶子下面,一天一个样儿,慢慢转白然后泛出红晕。

端午节前林城又打来电话,说妈我跟小雅商量了一下,端午回去过,她说想吃你包的粽子。我说行,我买糯米和粽叶去。他说不用买太多了,就咱们一家三口还有小雅爸妈也来。我的手顿了一下,说你岳父岳母也来?林城说嗯,小雅跟他们说了你那儿好,他们也想来看看。

我说那行,我把家里收拾收拾。

那几天我忙得脚不沾地,把院子扫了又扫,堂屋西屋的灰擦了两遍,被子枕头都换成了干净的。王秀兰来串门看见我在忙前忙后,问谁要来这么大阵仗。我说儿媳妇她爸妈要来。王秀兰哦了一声,说你见了亲家紧张不。我说有啥好紧张的,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端午节前一天林城一家和小雅的父母开车来了两辆。小雅的爸爸姓赵,退休前是个工程师,瘦高个儿戴副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她妈胖一些,头发烫了小卷,是个爽利人,进门就打量院子说这院子真不小。我招呼他们进屋里坐,小雅她妈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说你这屋子虽旧但拾掇得干净。我说农村房子就这样,粗粗拉拉的不像城里讲究。

赵工站在院子里看了半天那棵槐树,伸手拍了拍树皮说这树有些年头了。我说有五六十年了,我嫁过来的时候就在。他说五六十年,不容易。他又看了我的菜地,说你这菜种得好,有菜畦有沟垄,规规矩矩的。小雅在旁边说爸你不是一直想种菜吗,你看妈这菜地多好。

小雅她妈从屋里出来加入了他们,两个人在菜地边上俯着身看,赵工指着一棵小白菜问这是什么品种,我说就是普通的四季小白菜。他蹲下去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叶片,那动作小心翼翼的,像碰一件瓷器。小雅在旁边笑,说爸你看你那个稀罕劲儿,回去咱自己院子里也开一块。

那天晚上我做了两桌菜,西屋的小方桌也摆上了,男人们坐一桌喝啤酒,女人们和朵朵坐另一桌。菜都是家常菜,红烧肉炖鸡烧茄子炒空心菜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碗西红柿鸡蛋汤。小雅她妈吃了一口红烧肉就夸,说亲家母你这红烧肉做得好,不腻。我说少放油多炖会儿就行了。她说我看是火候,没有火候出不来的味道。

朵朵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被小雅捉住按在椅子上吃饭。她扒了两口饭又跑去院子里跟邻居家的狗玩,小雅她妈端着饭碗追出去喂她。我在厨房里洗碗,小雅进来帮我,她一边擦碗一边说妈我爸妈挺喜欢你这儿。我说是吗。她说我爸回去肯定要闹着种菜了。我说那好啊,种菜修身养性。

晚上我把西屋的床铺好了给小雅的父母住,小雅和林城带着朵朵住我原来的房间,我自己搬去了东屋的小床上。东屋好久没住人了,我提前收拾出来,换了被褥擦了灰,虽小些但够住。

躺下以后听见西屋和隔壁房间传来隐隐的说话声,隔着墙听不清说什么,但那嗡嗡的低语混在一起,像夜晚的一种背景音。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线清光,落在枕边。我躺着听了一会儿那些模糊的人声,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赵工起得早,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院子里看日出了。他回头跟我说亲家母你这儿看日出好,视野开阔。我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说农村嘛,没有高楼挡着。他说这比城里好,城里的太阳从楼缝里挤出来,这儿是整个圆盘子从地平线上蹦出来。

我说你今天没事儿就在院子里转转,想吃菜自己摘。

赵工果然没客气,蹲在菜地里研究了大半个上午,把小葱拔了两根,掐了把空心菜,还摘了个小嫩黄瓜搁手里把玩。小雅她妈笑着说你爸是魔怔了。我说没事儿,让他玩儿,多摘点中午炒了。

粽子是头天晚上就包好了泡在锅里的,早上起来煮了一大锅。红枣的豆沙的肉的各色各样,用线扎得结结实实,煮出来冒着香气扒开叶子的那一刻,糯米莹白透亮,红枣的甜汁渗在里面红了一道道。朵朵吃了两个还要,被小雅拦住了说吃多了积食。

吃完了早饭,林城把朵朵放在院子里跟狗玩,大人们坐在槐树底下的阴凉里喝茶聊天。小雅她妈端着我泡的茉莉花茶喝着,说亲家母你这日子过得舒坦。我说就是清净,别的也没什么。她说清净就是福气,我们退休了天天在城里待着哪儿哪儿都是人,出门就是车喇叭响。

赵工在旁边点头附和,说他退休以后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个院子种菜,看了好几处都不合适。他转头问我说亲家母你这院子是从前买的还是村里分的。我说老头子祖上传下来的,翻修过两回。他说真好,有根基。

小雅坐在旁边剥了个橘子,递了一半给我。她那天穿了件淡蓝色的T恤和一条棉麻裤子,头发松松地扎着,坐在小马扎上两条腿随意地伸着,看着比在南边家里的时候自在多了。她剥完橘子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跟她爸说爸你们要真想在村里买院子,让妈帮忙留意着。

小雅她妈说那得看有没有合适的,要带院子的,房子不要太旧能住人的。我说行,我帮你们打听打听。

那天傍晚他们走的时候,夕阳把车尾巴照得金灿灿的。朵朵趴在车窗上冲我挥手,喊奶奶我下次来摘草莓。我说来的时候提前说,奶奶给你留最大的。赵工和小雅她妈也跟我道了别,小雅她妈拉着我的手说亲家母你有空也来城里住几天,我那儿也有地方。我说行,有空去。

他们的车走了以后,院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我坐在门槛上歇了一会儿,身上的围裙还没解。院角那几只狗已经趴着不动了,槐树的叶子在傍晚的风里哗啦啦翻着,白天的热散了一些,空气里浮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头缝里还有洗粽叶留下的淡淡绿印子。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吃了半碗中午剩的菜,把碗洗了在院子里走了两圈,站住看了看头顶的星星。五月底的天黑得晚,星星还没全出来,只有几颗亮一些的挂在天边。空气里飘着隔壁周嫂家煎鱼的香味,混着院子里薄荷的气息,丝丝缕缕的。

过了几天二婶来串门,我把小雅爸妈想在村里买房的事说了。二婶想了想说村东头老李家的院子还空着,他家儿子在县城买了房,老两口搬走了,院子就荒在那儿。我说那房子能住人吗。二婶说收拾收拾能住,院子不小,比你家还大些,就是房子老旧了得翻修。我说那改天去看看。

又过了几天我跟二婶去看了老李家的院子。院子确实不小,一进大门左边是空着的一块菜地,右边有个倒座的偏房,正屋三大间坐北朝南,就是窗户玻璃破了两块,墙皮也斑斑驳驳的。院子里长满了草,深一脚浅一脚的,堂屋的门锁锈了,二婶找了块砖头把锁砸了才推开。

屋里有股灰尘的闷味儿,但房子结构是好的,木梁粗壮,地面虽不平但也不潮。我站在正屋门口往外看,院子里的阳光满荡荡地落着,比我家院子还开阔些。我想着小雅她爸要是看见这个院子,不知道得多高兴。

回去我给林城打电话说了这个院子,他听了说那让赵叔自己来看看。我说行,你们定个时间。

六月中旬的时候赵工和他老伴果然又来了,林城陪着。赵工进了那个院子眼睛就亮了,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又一圈,用手摸着墙上的砖缝,又仰头看房梁,连说好好好。小雅她妈在旁边拿手机拍照,说回去找人设计一下怎么装修。

老李家的要价也不贵,五万八,连院子带房子,赵工当场就拍了板说要了。当天去村委办了手续,老李家儿子回来签的字,一手交钱一手交钥匙,利利索索的。

房子买下来以后赵工两口子忙活开了,找人换门窗刷墙铺地,修房顶装水管拉电线,院子里的草拔了,翻了一遍土。小雅每个周末都开车带着朵朵来帮忙,朵朵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满身是泥,小雅也不管她,由着她疯。

我有时过去看看,帮着指点两句这儿该怎么弄那儿该怎么修。小雅她妈说亲家母你懂这个。我说农村房子住了一辈子了,什么毛病一看就知道。一个多月以后那院子大变样,正屋刷了白墙换了新门窗,铺了地砖拉了吊顶,偏房做了厨房和卫生间,院子里的地整平了,四周砌了矮花墙,挨墙根种了一圈月季和石榴树。

搬家那天我也去了,帮着包了顿乔迁饺子。赵工站在新院子里红光满面,端着酒杯说这院子比他在城里的房子还亲。小雅她妈在旁边说你是住了一辈子楼房没住过院子。赵工说不是没住过,是骨子里就想有个这样的地方。

那天晚上我帮着收拾完了才回自己家,走在巷子里一抬头,满天的星星密密麻麻的。夏夜的风带着庄稼地里的潮润气息,路边的草丛里有蛐蛐叫得正欢。我走着走着忽然笑了一下,想起几年前在那个城市的房子里,小雅皱着眉头嫌家里房子旧的那个晚上,怎么也想不到会有今天。

七月份最热的那几天,赵工家的石榴树开了花,红艳艳的几朵缀在绿叶丛里,招来了好几只蜜蜂嗡嗡转。小雅带着朵朵来住了一个周末,朵朵光着脚在院子里跑,脚丫子上沾了泥也不在乎,跟邻居家的小孩在巷子里玩捉迷藏。傍晚我把朵朵喊回来吃饭,她跑得满头汗,脸蛋红扑扑的像个苹果。

吃完饭小雅跟我坐在我家槐树底下乘凉,晚风把槐树叶子吹得沙沙响,院子里点了蚊香,细细的白烟在暮色里飘散。小雅用蒲扇扇着蚊子,说妈这夏天晚上真凉快,城里这会儿还闷着呢。

我说你那儿有空调不闷。她说空调哪有自然风舒服。她停了停说妈,我爸现在恨不得天天住这儿,我妈说回去上班都心不在焉的。我说那让他在那儿住着呗,反正退休了。

小雅扇着扇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妈,我以前对你那样,你真的一点都不记恨我吗。我说怎么又问这个。她说我有时候想起来挺后悔的,我那时候太自私了,什么都只想着自己。

我靠在躺椅上看着头顶密密的槐树叶子,透过叶缝能看见几颗早出来的星星。我说小雅,人活一辈子谁能不犯错,我年轻时候也犯过不少错。你跟你婆婆住在一块儿,彼此都别扭,我能理解。我现在想开了,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你不能要求别人按你的想法活,别人也别要求你按他的想法活。

小雅把扇子搁在膝盖上,说妈你这话说得真好。我说什么好不好的,都是活了大半辈子攒出来的。你跟我儿子好好过日子,把朵朵带好,比什么都强。

她说嗯,知道了。

八月初的时候菜地里的豆角爬满了架子,一嘟噜一嘟噜地挂着,深绿的浅绿的胖的瘦的,摘了满满一篮子。西红柿也红了,圆鼓鼓的挂在秧子上,摘下来用手擦擦就能吃,酸酸甜甜的汁水在嘴里爆开。我把豆角和西红柿给二婶家送了些,给周嫂家送了些,剩下的自己留着慢慢吃。

赵工家的院子也种了菜,赵工头一回自己动手,买了种子撒了一片地,结果苗出来以后分不清哪个是菜哪个是草,还是我过去帮他认了一遍。他拿着锄头蹲在地头一垄一垄地除草,汗珠子啪嗒啪嗒掉在泥里,小雅她妈在旁边递水递毛巾,两个人有说有笑的。

我看他们那个样子,心里想这才是过日子呢。城里的房子再大再新,没有土地接不住人的根。人老了总要找块地把自己种下去,种下去才踏实。

八月中旬的一天傍晚,我正在院子里收晒了一天的豆角干,听见巷子口有车响。抬头一看是林城自己开了车来,没带孩子也没带小雅。他进门喊了声妈,拎了一兜水果放在桌上。我说怎么自己来了。他说出差路过就拐过来了,想跟你说说话。

我把豆角干收进笸箩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去厨房倒了杯凉茶给他。他坐在堂屋的条凳上端着杯子喝了一口,说妈你最近身体咋样。我说好得很,天天干活吃饭睡觉,哪样都不耽误。

他嗯了一声,手指在杯沿上摩挲着。我说你是有事吧。他放下杯子,说是有点事,想跟你商量。他说小雅她单位有个调动机会,要去省城的分行,待遇比现在好,但就是离家远了,得搬到省城去。

我说那你们怎么想的。他说小雅想去,我也支持她去。就是朵朵上学的问题,还有她爸妈,这不是刚在村里买了院子嘛,刚住热乎了就要走。

我听完没急着说话。堂屋里的电风扇呼呼转着吹过来一阵热风,桌上那杯凉茶的杯壁沁出一圈水珠。我说林城,你听妈一句话。你媳妇想去就去,人年轻的时候有机会就得抓住。朵朵跟着你们走,在哪上学不是上。她爸妈买了院子在这儿,他们愿意住就住着,你们周末有空了回来看看,也是好的。

林城看着我,说你真是这么想的。我说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假话。你们年轻人有你们年轻人的日子要过,我在这儿有你爸留下的房子,有你二婶周嫂王秀兰她们,饿不着也冷不着。你们过好了我就高兴。

林城低头没说话,拿手抹了一把脸。他说妈,我有时候觉得我对不住你,让你一个人在老家。我说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哪个当妈的不盼着孩子好。你要是为了我窝在一个地方不动弹,那我才真不高兴。

那天林城在家住了一晚。晚上我们娘俩坐在院子里乘凉,天上的星星比昨晚还多,密密匝匝的铺满了整个夜空。林城指着天说北斗七星在那边,我仰头看了半天说哪个是北斗七星。他给我比划着认了半天,我说哦哦看见了,那个勺子把儿。

他笑了一声,说你从前跟我爸也这么看星星吗。我说你爸那个人木头似的,哪有那个闲情。他只会跟我算今年收了多少麦子卖了多少斤鸡蛋。林城说那我随我爸。

我说随你爸好,你爸实在。

第二天林城走的时候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他说妈你有空了也去省城看看我们。我说等你们安顿好了我就去。他说那说好了。我说说好了,快走吧。

林城的车走了以后我站在院门口没进去,看着空荡荡的巷子站了好一会儿。巷子里静悄悄的,几只鸡在墙根底下刨食,隔壁周嫂家的烟囱冒起了炊烟,青白色的烟升上去散在天里。我转身进了院子,开始收拾昨天没收完的豆角干,把它们一根一根码进竹筐里。

日子接着往下过。八月过了九月来了,九月里下了几场雨,一场比一场凉。院子里的豆角秧子开始发黄了,西红柿也到了尾季,结的果子越来越小。我把秧子拔了,翻了一遍地,撒了白菜籽和萝卜籽下去,又种了一畦香菜。这些菜耐寒,能一直吃到冬天。

赵工家的院子里也种了秋菜,赵工现在俨然是个老把式了,隔三差五端着饭盆来我家串门,跟我交流种菜经验。我笑他说你这工程师种菜屈才了。他说这比画图纸有意思,画图纸错了能改,种菜错了要等一季。

九月底小雅打电话来说省城的房子找好了,十月份就要搬过去了。朵朵已经转好了学,新学校比她原来的还大。小雅在电话里说妈我跟林城商量过了,等安顿好了接你去省城住一段。我说等天冷了去,你们那儿有暖气。

挂了电话没两天小雅她妈来我这儿串门,坐在堂屋里吃着刚摘的枣子说他们走了我们老两口就守着这个院子了。我说那也挺好,清净。她说清净是清净,就是有点惦记他们。我说当妈的不都这样,我也惦记林城,可惦记归惦记,不能把孩子拴在裤腰带上。

小雅她妈笑了,说亲家母你这人通透。我说通透什么通透,就是年纪大了想明白了。

十月中旬的一天,夜里下了一场雨,第二天早上起来院子里湿漉漉的,槐树的叶子落了厚厚一层,黄黄绿绿铺了满地。我拿了把大扫帚把落叶拢成一堆,扫得沙沙响。菜地里的白菜已经长出几片真叶了,萝卜也冒了头,湿漉漉的泥土在晨光里泛着深褐色的光。

我扫完叶子正弯腰把落叶往筐里装,听见手机在屋里响。擦了擦手进去接,是朵朵打来的视频。她在镜头那边穿了一件红色的秋装校服,扎着马尾辫,冲我喊奶奶奶奶我搬新家了,我有自己的房间了,粉色的墙。

我说好看,朵朵的房间真好看。她把镜头转过去给我看她的新房间,一张小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贴着她画的画,有太阳有花有一家人手拉手。她趴到床上滚了一圈说奶奶你来住呀,你的房间在我隔壁。

我说好,奶奶过阵子就去。

视频里小雅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说朵朵别趴着看手机对眼睛不好。朵朵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上露出小雅的脸,她也在笑,说我妈让我跟你说,过冬的棉被给你准备了一床,你来了直接盖。

我说你妈费心了。

小雅说应该的。她停了一下说妈,你等着我们,等周末了我爸开车,我和林城回去接你。

视频挂了以后我把手机放下,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院子里的光景。雨后的太阳白亮亮的,把湿漉漉的院子照得一片澄明。槐树落了大半叶子,枝丫变得疏朗了,能透过枝子看见蓝的天。院子墙根下的月季还开着最后几朵,花瓣上带着雨珠子,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白菜和萝卜在湿土里绿油油的,香菜也出了苗,细细密密的一片。我把扫好的落叶装了满满一筐,搬到墙角堆着,等干了烧火用。干完了这些活出了一身薄汗,我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坐下歇着,顺手摘了个小西红柿在衣服上擦了擦塞进嘴里,虽然过了季但酸甜的味道还在。

我想着再过些日子就去省城看看他们,住个十天半个月的,看看朵朵的新学校新房间,看看小雅的新单位。住够了再回来,回来侍弄我的菜地我的院子。老头子留下的这个院子就是我的根,伸出去多远最后都得回来扎着。

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和草木的气味,沁人心脾。头顶的太阳晒着后背,暖意顺着脊梁骨一寸一寸地往下走,整个人都是松弛的。我在竹椅上靠着闭上了眼,耳畔是风吹叶子的细响和远处谁家传来的收音机声,咿咿呀呀唱着什么戏曲,调子悠悠扬扬地散在秋天的空气里。

不知不觉打了个盹,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偏西了,院子里落了一地斜长的影子。我站起来抻了抻胳膊,关节咯嘣响了两声。回屋拿了饭盆去厨房准备做晚饭,灶台上的案板上还放着早上泡的豆子。我淘了米,削了两个红薯搁进锅里一块儿煮粥,又从菜地里掐了一把嫩白菜叶洗了,打算清炒一盘。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橘黄色的光映在厨房的墙壁上。饭香慢慢从锅里溢出来,红薯的甜和米香混在一起,勾得人肚子咕咕响。我把炒好的白菜盛进盘子里,青翠碧绿的叶子堆在白瓷盘上,冒着热气。

一个人一碗粥一盘菜,坐在堂屋的八仙桌边慢慢吃。粥熬得稠,红薯软烂化在米粒之间,甜丝丝的。白菜清炒只放了盐和蒜末,吃的是菜自己鲜甜的本味。我一口粥一口菜,吃得很慢,听着院子外头偶尔传来的犬吠和说话声。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橘红变成了灰蓝,灰蓝又变成了深靛蓝。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从东边的天际开始,慢慢地铺满了整片天空。我把碗筷收了洗了,出了堂屋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天。

秋天的夜空格外清透,银河淡淡地横贯天际,像一条薄雾织成的纱带。我认了半天也没认出北斗七星在哪儿,林城上次指给我看的方向我记不太清了。也不打紧,看不看得见星星都在那儿。

夜风凉起来了,带着秋露的潮润。我进了屋把院门插好,把堂屋的门也关了。洗了脸泡了脚,换上棉布睡衣钻进被窝里。被子是白天刚晒过的,蓬蓬松松的裹在身上,暖意从四面八方包过来。我躺平了看着天花板那道细缝,在床头小灯的昏黄光线里隐约可辨。

手机搁在枕头边上,屏幕暗着,安安静静的。我把手搭在被面上,闭上眼睛。窗外的风穿过槐树疏朗的枝丫,发出细长的哨音,像某种辽远的乐器在低低地吟唱。隔壁周嫂家的灯灭了,整个巷子都沉进了夜里。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又停了,四周便只剩下风穿过树叶的声音,起起伏伏的,像大地的呼吸。

我侧过身把被子裹紧了些,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皮的,枕着硬实,翻身的时候窸窸窣窣响。我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摸到那个牛皮纸信封的角,硬硬的,里面是房产证和那张银行卡。两样东西都在,稳稳地搁着。

我把手抽回来缩进被窝里,暖意顺着指尖往胳膊上走。眼皮沉了,意识慢慢地模糊下去,白天干活的那点乏劲儿泛上来,把人往下拖。我半梦半醒之间好像听见了老头子的声音,模模糊糊的,也听不清说什么,就是那个调子那个语气,跟我坐门槛上吃汤圆那天梦里听见的一样。

我在那个声音里头翻了个身,踏踏实实地睡着了。窗外的月亮升到了院墙上面,清亮亮的月光透过窗玻璃的缝隙漏进来,在枕头旁边搁了一小片银白。夜风轻轻晃着院子里的槐树枝,一片半黄的叶子落下来,悄无声息地贴在廊檐下的青砖上。

这个院子在这片土地上站了几十年了,往后还要继续站下去。种了菜,开了花,落了叶,下了雪,来年春天再发芽。人也是一样,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兜兜转转的,最后都落在了该落的地方。

我睡着的时候嘴角是松的,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呼吸匀匀的,跟夜里那些安安静静的风声混在了一起,成了这个秋天夜晚的一部分。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底下缓缓地挪着,院门关得严实,门闩插好了,院子里的一切都在它们该在的地方,稳稳当当的。

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院门会再打开,我会端着搪瓷缸子站在廊檐底下喝第一口水。菜地里的白菜萝卜要浇水,香菜等着间苗。巷子里会有邻居经过喊一声林婶,会有鸟雀落在槐树枝子上叽叽喳喳叫。日子还是那个日子,热热闹闹又安安静静的,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平平坦坦地铺开去。

我就走在那些日子里,一步一步的,不着急。脚底下是自己家的地,头顶上是自己家的天,前后左右都是熟悉的人。手里的菜篮子沉甸甸的,装着刚摘的豆角和西红柿,指头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鼻子里头是灶膛的烟火气。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