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一个月暴瘦35斤,检查一切正常,直到他走了,我才发现不对劲
周鹏第三次把盒饭里的米饭全部拨进垃圾桶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他坐在我对面的工位上,塑料餐盒搁在键盘旁边,筷子尖挑着几根青菜慢吞吞地往嘴里送,咀嚼的动作很轻,像怕发出声音惊动什么。那盒饭是楼下快餐店的外卖,一荤两素加米饭,十二块钱,上周二他和我一起点的同一家,当时他吃了个精光,连附赠的那碗紫菜汤都端着喝完了,筷子在空盒里刮了两下才放下。
今天他挑了大概六根菜叶,然后把盖子合上了,推到桌子角落。米饭的颗粒黏在垃圾桶内壁的塑料袋上,白花花的一小堆,像冬天落在黑色铁皮上的雪粒子。
"不合胃口?"我问。
周鹏抬起头。他抬头这个动作比以前慢,颈椎像是生了锈的铰链,需要一截一截地往上转。他的脸从笔记本电脑屏幕后面露出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虽然每天坐在对面,但我很久没有这样认真看过他的脸了。颧骨变得很高,高到把那层皮肤撑得薄亮的程度,底下的骨头轮廓清晰可见。两颊凹陷进去,腮帮子缩没了,整张脸被拉成了一个更窄的、更长的形状。眼窝也陷了,眼珠嵌在里面显得比原来大了一圈,瞳孔深处的光有些散,像玻璃珠子放在一碗水里。
"没事,"他说,"不饿。"
"你最近瘦了好多。"我把话说了出来,说完又觉得有些冒昧。
周鹏笑了一下。那个笑从他嘴角浮现出来的过程很慢,像水面上的一圈涟漪慢慢往外推。他的嘴唇薄了,笑起来的时候能清楚地看到牙床的轮廓。"是吧,"他说,"可能天气热,没什么胃口。"
九月了,天气其实已经凉下来了,办公室里的中央空调都调低了一档风速。他穿着那件浅蓝色的长袖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来的手腕比以前细了一圈,骨节突出得像一串珠子。我看了一眼他的手腕,没再追问。同事之间有些事情点到为止就好,追着别人的体重变化问来问去显得不体面。我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饭,青椒肉丝的油渗进米饭里,泛着油亮的光。
那天下班的时候,周鹏收拾东西的动作比以前更慢。他关电脑之前反复看了两次屏幕,像在确认什么东西已经彻底关掉了。他站起来的时候扶着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朝我点了一下头,说"明天见",然后转身走了。他的背影从格子间的过道里穿过去的时候,衬衫下摆垂在裤腰外面,布料空荡荡地晃着,像挂在一副衣架上。
我看着他消失在电梯间的拐角,然后把视线收回到自己的屏幕上。工作群里有一条消息,是人事经理发的,提醒大家今年的年度体检预约已经开放了,请大家在本周内完成登记。我瞟了一眼就滑过去了,没放在心上。
周鹏瘦得最快的那段时间是从八月中旬开始的。那个月公司接了一个大项目,全组都在加班,每天早九晚十,周末也搭进去了。办公室里的外卖盒子堆得像小山,咖啡机一天要续五六次豆子。那种高压的节奏下,大家多多少少都有些变化,我自己的黑眼圈重了一圈,隔壁工位的小李下巴上长了一片痘。但周鹏的变化是另一种性质的。他的体重以一种几乎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掉,每天早上一进办公室,我们都能感觉到他又薄了一点。那感觉很奇怪,像在看一支被加速播放的枯萎的纪录片。他的衬衫领口从刚好扣上到松了一指宽,只用了不到两周。他的皮带多打了两个孔,多出来的那一截裤腰在背后叠出一个皱巴巴的褶。
到八月底的时候,他在茶水间倒水的时候晕了一次。就站在饮水机前面,手里端着杯子,整个人突然往右边歪了一下,杯子脱了手,砸在瓷砖地上摔成几块。我们冲过去扶他的时候,他的胳膊细得让人不敢用力,隔着衬衫袖子能摸到肱骨的棱角。他在地上躺了大概三十秒,眼睛睁着,瞳孔里的光慢慢聚回来,然后他自己撑着地板坐起来,说"没事没事,低血糖"。
第二天人事那边就催他去体检了。他去了。
报告出来那天我正好经过他工位,他捏着那几页纸翻来覆去地看,眉头皱着,嘴角往下压。我问他怎么样,他把报告递给我看,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各项指标都是正常的,血常规、肝肾功能、甲状腺、血糖、肿瘤标志物,全部在正常范围内。医生也说不清楚为什么瘦。"
我看了一遍报告单,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参考范围列在一起,箭头符号一个都没出现。没有向下的红箭头,没有"异常"的字样。所有指标都规规矩矩地落在那两条参考线中间,像排列整齐的士兵。我抬眼看了周鹏一眼,他站在我旁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锁骨从敞开的领口上方露出来,形成一道凹陷的、阴影分明的沟。
"可能压力太大了,"我说,"那个项目做完好好休息一下。"
周鹏没有接话。他把报告单折了两折塞进抽屉,然后拉开键盘开始工作。那几天他的敲键盘速度比以前慢了一些,偶尔会在半句话中间停下来,手指悬在字母上方,像一列突然断电的火车。
九月初的时候,隔壁项目组的小刘在走廊里拦住我,压低了声音问:"你觉不觉得周鹏最近状态不对?"小刘是周鹏大学同学的同事,间接认识,平时偶尔一起吃饭。他说话的时候眉头拧着,下巴往前凑了凑,"我前天晚上加班到十一点走的时候,看到他还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一动不动,屏幕上什么都没开,就一个桌面背景。他坐那儿发呆了半个多小时。我叫了他一声,他回头看我,那个眼神……"
"什么眼神?"
小刘抿了抿嘴,"就像不认识我似的。愣了两三秒才反应过来,说'啊,你还没走'。"
那天晚上我也加班了。项目收尾阶段,测试报表要重新整理,我坐在工位上一直到九点半。办公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了,格子间里的灯一盏一盏暗下去,最后只剩我们这一片还亮着。周鹏坐在我对面,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对高耸的颧骨照得更加突兀。他的手指放在键盘上,但很久没有动。我偷偷看了他几次,他一直是同一个姿势,背微微弓着,目光落在屏幕上,但瞳孔的焦点似乎飘在更远的地方,那些字母和数字对他来说只是模糊的色块。
九点四十的时候他忽然动了。他把手从键盘上抬起来,慢慢地、一毫米一毫米地抬,像在搬一件很重的东西。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上,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我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不知道他在找什么。
"周鹏,"我开口了,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很突兀,"你没事吧?"
他抬起头。那个看向我的动作和上次小刘描述的一样,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的时候有一种空洞的、像是需要重新辨认同类面孔的茫然。然后他眨了一下眼,那种神情像被人按了一个开关,切换回了日常的那一面。他笑了笑,嘴角的弧度不大。
"没事,"他说,"就是累了。你也早点回吧,别熬太晚。"
他站起来,关了电脑,拿了外套。那件外套是深灰色的夹克,他以前穿的时候肩膀处刚好合身,现在宽出了一指多,肩线垂到了上臂。他把拉链拉上,领口竖起来,遮住了一部分凹陷的脖颈。他朝我摆了摆手,走了。脚步比以前轻,鞋底踩在地毯上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像一片落叶被风推着走。
第二天他没来上班。
人事那边发了一条内部通知,说周鹏从即日起办理离职手续,个人物品会由行政代为整理寄送,同事请勿占用其工位。通知的措辞干净利落,像删除一个文件夹那样不留痕迹。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又切到周鹏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一周前,他问我一个项目文件的命名规则,我回复了,他没再回。
我拨了他的电话。关机。再拨,还是关机。我发了一条消息,问他怎么突然走了。灰色的"未送达"三个字跳出来,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十几秒,然后退出了聊天界面。
他走得干干净净。工位上的东西被行政收进了一个纸箱,笔记本、笔筒、几本技术书、一个泡了茶垢的马克杯、抽屉里那几页体检报告。箱子被贴上封条放在前台,等着快递来取。我路过前台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个箱子,瓦楞纸的材质,封口胶带缠了三道,上面的字迹是行政小姑娘写的,蓝色圆珠笔:"周鹏—离职物品"。
我站在那个箱子前面多停了几秒钟。纸箱不大,装不满,上面那一侧空出来一截,能看见里面那几本书的书脊。我把手伸过去,碰了碰箱子侧面的胶带,又收回来了。那是别人的东西,已经办完离职了,不是我的权限范围。
周鹏走后的第三天,项目收尾完成,全组出去聚餐。烤串店的铁签子堆了半桌,啤酒瓶碰得叮当响,大家笑着抱怨这一个月加班把人熬干了,有人说瘦了三斤,有人说失眠到现在还没调过来。我坐在桌角,喝了两杯啤酒,嘴里嚼着烤韭菜,忽然想起周鹏最后一次跟我们吃饭的时候,他面前那盘羊肉串一动没动。当时他说吃过了,我们也没在意。现在他不在那张桌边了,那个空出来的位置坐了一个实习生,正举着手机拍桌上的烤鱼发朋友圈,闪光灯闪了两下,把所有人的脸都照成了过曝的白色。
我放下筷子,借口去洗手间,走到店外面透了口气。九月的夜晚有些凉了,风从街口穿过来,把烧烤摊的烟吹散成一片淡蓝色的雾。我掏出手机,又拨了一遍周鹏的号码,还是关机。我翻了翻通讯录,找到小刘的号,拨过去。
小刘接了,背景音也是饭馆的嘈杂声。我跟他说周鹏走了的事,小刘沉默了一下,说"我知道,我昨天听说了"。他的语气有些怪,像是在犹豫什么。
"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不知道,"小刘说,然后顿了两三秒,"但我前两天整理之前的聊天记录,翻到一段上个月他给我发的语音,那时候他还没瘦那么多。他语音里说了句话,我当时没太在意,现在想想有点……"
"说了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烧烤店的音乐声从小刘那边隐约传过来,是某首老歌的前奏。然后小刘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压低了:"他说,他觉得有人在吃他的饭。"
"什么?"
"他原话是'我觉得有人在吃我的饭'。我当时问他什么意思,他说没什么,可能加班加糊涂了,自己忘了吃以为别人吃了。我就没再追问。"小刘的声音在电话里变得有些涩,"但现在想起来,他那段时间每天中午都把盒饭倒了,晚上加班也不吃东西,他说不饿。你记不记得他最后那几天,工位上连外卖盒子都没有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烧烤店门外的风里。路对面有一排法桐,叶子在路灯下翻着银灰色的背面,哗啦哗啦地响。烤串的烟飘过来熏得眼睛有些发酸。
"后来他再也没提过这事,"小刘说,"我也没再问。你说他那个瘦……会不会跟这个有关系?"
"体检报告一切正常。"我说。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正常。所有指标都在标准范围之内,医生说他身体没毛病。但一个身体没毛病的人在三十天里掉了三十五斤肉,晕倒在茶水间,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半小时,然后一声不吭地办了离职消失了。正常这两个字放在他身上显得单薄得像一层纸,手指一捅就破了。
"你去看过他工位吗?"小刘忽然问。
"行政收走了。"
"我是说收走之前,"小刘说,"他抽屉里有没有留什么东西?我听说他离职前一天晚上加班到很晚,走的时候谁都没见着,第二天人事就发了通知。他那个抽屉我记得上锁的,但那个锁是老式的弹簧锁,用回形针就能捅开。"
挂了电话之后我站在路边又待了一会儿。风从领口灌进去,后脖颈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我把外套拉链拉上,转身走回烧烤店,跟众人说家里有事要先走一步。他们也没多留,举着啤酒杯跟我说下周见。
我没有回家。我打了辆车回了公司。
写字楼的保安认识我,刷了工卡放我进去。走廊的灯只开了一半,隔一盏亮一盏,间隔里的那段路暗得几乎看不清地面。我的鞋底在抛光瓷砖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经过前台的时候我瞟了一眼,那个纸箱已经不在那里了。快递大概已经取走了。
我走到我们那一片工区,周鹏的位置空着,桌面被清得干干净净。电脑没了,显示器底座留下的那块方形灰尘印还清晰可见,四角的形状像一只褪了色的相框。椅子被推进了桌底,椅背上的网面有一个破洞,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刮的。一切看起来都被清理过了,干净、彻底、不留痕迹。
我蹲下来,拉开他的抽屉。第一个是空的,第二个也是空的。第三个抽屉锁着,那把小锁头挂在锁扣上,银色的金属有些氧化发乌。我摸了一下口袋,没有回形针。我去前台借了一根铁丝,弯了两道,插进锁孔里拨了几下。弹簧锁的结构简单,第三下的时候锁舌弹开了,咔嗒一声轻响。
抽屉拉开的时候,一股气味先涌了出来。那种气味很淡,混合着纸张受潮后的霉味、金属的锈味,还有另一种我说不清楚的、像是某种东西干透了之后留下的味道。抽屉里没有文件,没有笔记本。只放了一个圆形的玻璃罐,罐头那种,盖子拧得紧紧的。罐子里装着半罐深褐色的东西,像干掉的泥巴,又像某种植物根茎被磨碎了之后剩下的渣滓。
我把罐子拿出来,对着走廊的灯光看了看。玻璃壁上附着一些细小的颗粒,颜色不均匀,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我拧了一下盖子,没拧开。又用力拧了一下,盖子松了。里面的东西更近地暴露在空气里,那股气味变浓了,说不上难闻,但是很特别,有一种略微苦涩的、像是中药渣子放久了之后的味道。
罐子的底部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字迹很小,是周鹏的字,他的笔迹我一直认得,字向右斜,横画收笔处有个习惯性的小勾。上面写着日期和两个字的简称,日期是八月中旬,正是他开始暴瘦的那个时段。字太小了,我眯着眼辨认了半天,那两个字写的似乎是"残食"。
残食。残留下来的食物。我脑子里忽然响起小刘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他觉得有人在吃他的饭"。有人在吃他的饭。他每天中午把米饭倒进垃圾桶,晚上不再点外卖,工位上的食物全都消失了。他自己说他"不饿",但也许那个"不饿"的真正意思是,有人替他吃了。什么东西替他吃了。
我把罐子重新拧紧,放回口袋里。抽屉里的灰尘在灯光的照射下浮动着一层淡淡的金光。周鹏坐在这张工位前面每天十几个小时,把一罐东西锁在最下面的抽屉里,从来不让我们任何人看到。他的体重在三十天里无声无息地蒸发掉了,他的身体指标全部正常,但他在消失之前把自己的食物装进了这个罐子里,用标签标注了日期。他在记录什么。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已经很晚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那个玻璃罐放在茶几上。台灯的光斜斜地照在罐壁上,里面的褐色颗粒在光线下显出更细的质地,像研磨过的什么植物的碎屑。我拍了照片发给小刘,问他认不认识这是什么。小刘过了十来分钟回了一条消息:"看不清。你打开闻闻?"
我把盖子又拧开了。那股苦味比在办公室里更浓了一些,我凑近闻了闻,除了苦味还有一点淡淡的甜尾,像甘草。我伸了一根手指进去,沾了一点粉末出来,放在手心里搓了搓。颗粒很细,几乎像面粉的质地,但搓的时候有轻微的砂砾感。颜色深褐偏黑,和咖啡渣差不多,但气味完全不同。
我掏出手机搜了几个关键词,"神秘暴瘦""体重大幅下降检查正常",搜索结果大部分是厌食症、焦虑症、甲亢之类的医学解释,没有一条跟这个罐子里的东西有关。我搜了"残食",跳出来的第一个结果是佛教术语,指的是僧人乞食剩下的饭菜,还有一种说法是某种祭祀仪式里用的供品残余。我又搜了"食物被人代替吃"相关的说法,结果都是心理层面的解离症状,患者会产生"有人在吃我的东西"的妄想。
妄想。周鹏是得了某种精神疾病吗?他的体检指标正常,但精神状况体检查不出来。也许他患上了某种罕见的厌食症变异类型,因为焦虑产生了被害妄想,觉得自己的食物被某种未知的东西吃了,于是不敢进食,在幻觉和恐惧中迅速消瘦。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但他锁在抽屉里的那罐粉末又怎么解释?一个精神失常的人会在抽屉里锁一罐研磨过的植物残渣吗?会那么仔细地贴上日期标签吗?
第二天我请假了。我没有去公司,也没有告诉任何人我要去哪。我去了周鹏登记在员工系统里的住址,那是城北的一个老小区,离公司大概四十分钟公交。我在那个小区里转了转,问了门卫大爷,说周鹏退了租了,半个月前就走了。大爷说走的时候也没退干净,屋里落了些东西,房东骂了好几回。
房东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短头发烫了个小卷,正蹲在楼道门口刷手机,听我提起周鹏,撅了撅嘴:"那个人啊,走的时候跟逃难似的,屋里东西都不要了,有些看着还挺好的也没带走,我找收废品的全拉走了,就剩一个破箱子我说他自己来处理,他也没来拿。你要找他?他欠你钱?"
我说不是,我是他同事,他离职了联系不上,有些工作上的交接想找他补一下。房东"哦"了一声,掏出钥匙开了单元门,带我到五楼的一间屋子门口。门开了,里面只剩几件零散的东西,墙角一个纸箱子敞着口,里面团着几件旧衣服,桌面上留了一个空相框,相框里的照片被抽走了。
我蹲下来翻那个纸箱,里面的衣服大部分是夏天的T恤和薄外套,有一股潮味。我翻到最底下,碰到一个硬的东西。抽出来一看,是一个笔记本,硬皮的黑色封面,边角磨白了,书脊有些裂开。我打开翻了翻,前面大半部分是工作笔记,记着项目进度、例会要点、一些技术参数。从八月中旬开始,后面的页面变成了一种完全不同的内容。
八月十四日。今天又倒了一份午饭。不是我不想吃,是我不敢吃。看到那些饭菜放在桌上的时候,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它们已经被别人动过了。我检查了包装,没有拆封的痕迹,但我就是知道。从上周开始就有了,米饭的气味比平时淡,菜的温度不对。有人在我拿到饭盒之前就吃了一部分,然后把剩下的重新装好,看起来像一份完整的外卖。我不知道怎么证明,也没有人信。
八月十六日。今天我把午饭倒掉之后,用筷子把每一粒米都数了。一盒米饭大概一千八百颗左右。我记住了那个数量。明天我还会再数一遍。
八月二十日。一千六百三十颗。少了将近两百颗。有人说我是饿出幻觉了,但我知道不是。我拍了照片,每天拍一张,对比之下能看出来米饭的厚度在变薄。菜也是。肉丝的数量从二十八根减到了十九根。有人在吃我的东西。在包装完好、封口贴没撕开的情况下。
八月二十五日。我今天跟踪了送餐员。他从餐箱里拿出盒饭给我的时候,盒子是温热的,但那种热的分布不均匀,边缘比中间凉得快。正常的饭菜不会这样。他中途停过车,停了大概四分钟。我查了他的配送记录,那四分钟的空白没有解释。他去哪里了?他把我的饭给谁吃了?
八月二十八日。我今天把一份新的外卖拆开后立刻称了重量,一份青椒肉丝饭净重四百六十克。然后我把它放在桌上离开工位十五分钟,回来再称,四百四十克。少了二十克。没有人碰过那个盒子,监控摄像头对着我的工位,我看过回放了,画面里没有人靠近。但少了二十克。什么东西在我看不到的时候吃了我的饭。
九月二日。我把今天饭盒里的食物残渣烘干了保存下来。就是那些被"吃剩下"的部分。我要知道什么东西在吃我的饭。我把它磨成了粉,锁在抽屉里。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至少有人能发现这个。它在长大。它从一开始只吃几口,到现在每顿饭能吃掉将近四分之一。它越来越能吃了。
我看到这里的时候手指有些发凉。纸页上那些钢笔字迹从刚开始的工整变得越来越潦草,笔划之间开始出现多余的抖动和停顿,越往后越像是一只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中写出来的。九月二日是最后一篇。那之后他就没有写了。那之后他就开始晕倒、发呆、对周围失去反应。
我合上笔记本,把它抱在胸口。窗外的阳光从一扇蒙灰的窗户外面照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个方方正正的亮块,光柱里浮动的灰尘成千上万地旋转着。房东在门外喊了一声"找着东西没",我说找到了,然后站起来把笔记本夹在腋下走出去。
我没有直接回家。我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上坐了一会儿,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重新翻到后面几页,仔细看那几段记录的日期和他描述的内容。一个正在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蚕食的人,每天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饭量被缩减,身体跟着一点点变轻。他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指标正常,他看起来只是工作压力大了点,瘦了而已,吃点好的补补就行。没有人相信他。我在他的对面坐了一个月,每天看着他消瘦下去,也只是说了一句"你瘦了好多",然后继续吃自己的青椒肉丝饭。
我把笔记本揣进外套内袋里,摸到了那个玻璃罐硬邦邦的轮廓。罐子和本子隔着一层布料挨在一起,一个装着"残食"的粉末,一个记载着"有人吃我的饭"的日记。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像拼图的两块边缘对上了。
周鹏走了。那个帮他吃饭的东西还在吗?如果它已经能吃掉他每天四分之一的食物了,他走了之后它去了哪里?它会不会从饭盒扩展到别的东西?别的活的东西?
我坐在花坛边上的水泥台子上,午后的太阳从头顶晒下来,照在后脖颈上暖洋洋的。路对面有一个外卖骑手正站在一家快餐店门口等餐,黄色的头盔在阳光下反着光。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口袋里,然后接过店门口递出来的塑料袋,拎起来检查了一下封口,跨上电动车走了。
我看着他消失在路口拐角,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掌心干燥,指纹的纹路清晰分明。我把手翻过来看手背,皮肤下面是浅蓝色的血管,血液还在里面流动着,输送着今天早上吃进去的粥和鸡蛋的能量。我的体重正常,精神正常,没有人吃我的饭。但我看到那本笔记里周鹏描述的那些细节的时候,心里涌上来一阵细密的寒意,像有无数根冰凉的针从后颈沿着脊椎一路往下扎。
那个东西吃了周鹏三十五天。吃了三十五斤。然后周鹏消失了。它吃完了,他走了。可他走的时候桌子里还剩了半罐"残食"的粉末,笔记本上记了一半的日记。他本来打算继续查下去的,但没等到查出结果,自己就先被吃空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手机响了,是小刘打来的。
"怎么样?你找到什么了?"他的声音在听筒里有些急促。
"一言难尽,"我说,"晚点跟你说。对了,你那天说周鹏最后一天加班到很晚走的时候没人看见,他大概是几点走的?"
"不知道,"小刘说,"但第二天早上行政来收东西的时候,说他工位桌面上有一样东西,一盘剩菜。就是一份普通的盒饭,没吃完剩了一小半,菜已经干了黏在盒子上,像是放了一整夜。行政说以为是他忘了扔,就给收走了。"
"收走了?扔了?"
"应该是扔了。怎么了?"
我站在路边,手里握着手机,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周鹏笔记里的最后一句话:"它越来越能吃了。"三十五天里,从几口到四分之一,它越来越能吃。周鹏每天面对着它,看着自己身体的重量一点一点地被转移走,去做检查、看结果、被所有人告诉"你没事你正常你只是压力大"。他坐在那张工位上,面前摆着一盘越来越空的饭盒,脖子上的锁骨一天比一天突出,而所有人从他身边走过,最多说一句"你瘦了好多"。
"那盘菜在哪个垃圾桶?"我问。
"什么垃圾桶?都三天前了,早被物业清走了。"
我挂了电话。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地面上我的影子缩成了一个窄窄的椭圆,踩在脚下又小又短。我把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玻璃罐冰凉的表面,指甲无意识地敲了一下玻璃壁,发出很轻的一声"叮"。
周鹏走了。他什么都没带走。他留下了那个罐子,留下了笔记本,留在了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他走之前那最后一顿饭的剩菜被当成垃圾扔掉了,没有人知道那盘剩菜里还有多少"它"的痕迹。它吃了他那么多,也许它就在那盘剩菜里,也许它不在,也许它已经吃完了他之后又开始找下一个了。
我把外套裹紧了一些,朝公交站走去。外套内袋里那两样东西挨着我的胸口,隔着布料传来若有若无的、微凉的触感。周鹏写字的时候用的是右手,最后几页的字迹抖得厉害,但我还是认出了那几个字的笔顺。他写"它在长大"的时候,那个"它"字最后一笔的勾拖得很长,拖到纸页边缘,像一个没有尽头的尾巴。
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那些熟悉的店面、招牌、路灯在午后的光线里蒙着一层暖融融的色调。路上行人来来往往,有人拎着外卖袋子走过斑马线,有人推着婴儿车停在路口等红灯。所有人都正常地、平稳地走着,没有人在变轻,没有人觉得自己的饭在被别的东西吃掉。
我摸出手机,打开和周鹏的聊天界面,最后那条未送达的消息还留在那里。灰色的小字写着"对方未接收"。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新字:"你在哪儿?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发送。灰色的"未送达"三个字跳出来。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车窗外的阳光晃了一下,在视网膜上留下一块亮斑。我闭上眼,脑里只剩下周鹏最后一次跟我说话时那副空荡荡的衬衫和凹陷的脸,他嘴唇动了一下,说"没事",然后转身走进了电梯间。电梯门合上之前,他侧过脸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某种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按住了、吞掉了大半之后剩下的、稀薄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东西。
车到站了。我站起来下车,脚步踏在柏油路面上,鞋底发出一声结实的闷响。口袋里的玻璃罐轻轻晃了一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了动。
但我没有回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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