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司仪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根油条,塑料袋上印着早点铺的logo,油渗出来,把他手指头染得发亮。他嘴巴张着,那口油条还没咽下去,就这么看着我,等我自己消化。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我问他。
他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把油条放下了,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昨晚你老公来了,说婚礼取消。”
我站在那里,酒店大堂的空调正好对着我头顶吹,冷得我头皮发紧。司仪身后那面墙上贴着当天婚宴的排期表,我看到了自己名字的拼音,后面跟着一个已经被划掉的红叉。
我掏出手机,想打给赵明。
手机屏幕亮着,置顶聊天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他昨晚十一点发来的语音,我还没点开。
我划上去看之前的记录。前天晚上,他问我明天几点去酒店,我说十点。他说好,他十点半到。再往上翻,是一段语音通话记录,时长四分多钟,我印象里是讨论接亲路线的,他说要从西边绕,我说东边那条路不堵。他后来回了个“听你的”。
这些对话看起来正常得不像话。
我朝司仪走过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声音很脆。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可能以为我要动手。
“他几点来的?”我问。
“大概十一点多。”司仪咽下那口油条,声音有点干,“我在二楼跟灯光师对流程,他直接上来的。”
“他一个人?”
“一个人。”
“怎么说的?”
“就说婚礼不办了,让我通知酒店那边把场地退了。”司仪从屁股兜里摸出一张纸,展开给我看,“这是他签的取消确认单,日期写着昨晚。”
我看了一眼那张纸。上面是他潦草的签名,我认得,就是赵明的字。他写字一向往右斜,那个“明”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条甩出去的尾巴,他说这叫潇洒。
我拿起手机,点开他昨晚那条没听的语音。
“小婷,我这边出了点事,明天婚礼先不办了。你别急,等我跟你解释。今晚别回婚房,去你朋友那儿住一晚。”
背景音里有风声,他应该是在外面。语音时长很短,就几秒,他说完就挂了。
我重新听了一遍。他的声音很平,不是那种慌张的平,是那种已经做好决定之后,反而没什么情绪波动的平。
我认识他七年,恋爱谈了三年,同居两年。他每次做错事想糊弄过去的时候,说话就是这个调子。有一次他把我的猫弄丢了,回来也是这么跟我说的:“小婷,球球跑出去了,我找了半天没找到,你别急,它会回来的。”
后来猫确实没回来。
我退出语音界面,给赵明打电话。第一遍响到自动挂断,第二遍直接关机了。
我把手机塞回包里,转头看司仪。“场地退了多少钱?”
“全额退的,不过定金拿不回来。”司仪说,“你老公说定金不要了。”
“他付的定金还是我付的?”
司仪翻了一下手边的文件夹,手指头在纸面上点来点去,过了几秒说:“银行转账记录显示户名是赵明。”
那笔钱确实是他付的。三个月前订酒店的时候,他说他来出这笔钱,算是他这边的诚意。我当时跟他说,两家一起出吧,他不让,非得自己来。我爸妈后来还因为这个事念叨了好几次,说赵明这孩子懂事,知道心疼人。
现在想想,他可能是怕我付了定金,取消的时候流程不好走。
我转身走出酒店大堂,站在门口给赵明他妈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我又打给他的一个朋友,那个朋友跟我关系也不错,平时一起吃过几次饭。
“赵明在哪儿?”我问。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嫂子,我也不知道啊,他昨晚没找我。”
“他昨晚跟你说过什么吗?”
“没有啊,真没有。”
我挂了电话,站在酒店门口,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对面的玻璃幕墙上,反射过来的光刺得我眼睛痛。我眯着眼,看见酒店门口那排迎宾的花篮还在,上面写着“恭祝赵明先生与何小婷女士新婚大喜”,红底金字,一个一个插在花泥里,稳稳当当。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那个花篮。花有点蔫了,应该是昨天就摆出来的。绸带上的字是打印体,很工整,没有错别字。我伸手摸了摸,绸带是那种滑滑的化纤料子,指尖触上去有点凉。
一个保洁阿姨推着垃圾车从旁边经过,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花篮,没说话,继续推着车走了。
我站起来,打了一辆出租车去婚房。
婚房是我们租的,赵明说买房子压力太大,等婚后攒够了首付再买。我同意了。房子是一居室,客厅不大,但我们布置得挺用心。我爸妈从老家寄来了一套红色的床品,他妈送了一对绣花枕头,柜子上贴了几张窗花,阳台挂了一串红色的小灯笼。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注意到门缝下面没有光。
我推开门,客厅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里有一股隔夜的烟味。赵明不抽烟,至少在我面前不抽。茶几上放着一个烟灰缸,里面塞了七八个烟头,烟灰缸旁边是一张超市的购物小票,日期是昨天下午,上面列着一条烟和一包一次性打火机。
我走进卧室,衣柜的门开着,他那边空了一半。不是全空,留了几件旧衣服,都是去年买的,有的袖口磨得起毛了。他带走的是那几件新买的,包括上个月我陪他去商场挑的那件深蓝色西装外套,他说要在婚礼当天穿。
梳妆台上我的化妆品还在,摆放的位置跟我昨天出门前一模一样。镜子上贴着一张便签纸,我走近了看,上面是他写的字:“对不起,我真的做不到。”
我把便签纸撕下来,翻到背面,什么都没有。我又把纸翻回来,看那六个字。他写得很用力,笔尖把纸面压出了凹痕,尤其是“做不到”那三个字,笔画都连在一起,像是怕自己写不完。
我在床边坐下来,床垫的弹簧吱嘎响了一声。
这套床垫是我们一起去家具城挑的,试了七八张,最后选了这张中硬度的,他说太软了对腰不好,我说太硬了睡不着。最后折中买了这张,两个人都不太满意,但谁也没再提换的事。
我拿起手机,想给闺蜜打电话,又想起她今天结婚。
不对,她今天也不结了。
我昨天在她家待到凌晨一点,帮她敷面膜,调闹钟,把她明天要穿的婚纱从防尘袋里取出来,确定裙摆没有褶皱。她老公——不对,她还没结婚,应该叫男朋友——她男朋友当时在客厅跟几个兄弟喝酒,声音很大,我们关着门都能听见他们划拳。
期间我听到赵明的声音,他也在外面。我愣了一下,但没出去。
昨天下午赵明发消息给我,说晚上有个兄弟局,他得去一趟。我说你去吧,我说我今晚陪小雅,明天直接从她家去酒店。他说好,明天见。
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想起来,他最后那三个字,可能不是“明天见”,而是“不再见”。
我从婚房出来,打车去了小雅家。她家楼下停着一辆搬家公司的车,后车厢开着,两个工人正在往下搬东西。我绕过他们上楼,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争吵声。
我推门进去,小雅坐在客厅地上,婚纱还挂在衣架上,裙摆拖在地上,沾了灰。她男朋友站在阳台那边,背对着她,手机贴在耳朵上,正在跟谁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小雅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她眼睛红着,但没哭出来。我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她伸手抓住了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皮肤里,疼得我抽了一下,但我没挣开。
她男朋友挂了电话,转过身来,看见我,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走过来,在小雅面前站住,说:“我爸妈不同意,他们说这样下去不行。”
小雅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爸妈不同意,你昨晚为什么不说?”
“我昨晚以为能劝住他们。”
“你昨晚在酒桌上跟你兄弟说,你这辈子就娶我一个。”
“我那是喝多了。”
小雅松开我的胳膊,从地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抬手给了他一巴掌。他没躲,挨了一下,脸上浮起一道红印子。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转身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声音不大,但房间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小雅站在那里,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蹲下去,把头埋进手臂里。肩膀在抖,但还是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我自己的事也还没消化完。
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我接起来,她声音很急:“小婷,婚礼怎么回事?赵明他爸刚才给我打电话,说婚礼取消了?”
“是取消了。”我说。
“他人呢?”
“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没吵架。”
“没吵架他取消婚礼干什么?”
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答案。我只好说:“妈,我现在处理,你先别急。”
“你让我怎么不急?亲戚朋友都通知了,你二姨从县城坐了一夜火车过来,你大伯从……”
“我知道了。”我打断她,“我先挂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调成静音。小雅抬起头来,看着我,问了一句:“赵明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我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征兆。他每天早上七点半起床,八点出门,晚上六点半回家,周末偶尔加班,手机密码是我生日,微信聊天记录我从来没查过,他也没删过。上个月我们还在讨论蜜月去哪里,他说想去三亚,我说想去云南,最后决定先去云南,年底再去三亚。
他昨天早上出门前还亲了我一下额头,说今天要做最漂亮的新娘。
这句话我反复回想,回想他当时脸上的表情,回想他说话的语气,回想他有没有避开我的眼睛。但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他那时候的表情就是寻常的表情,语气就是寻常的语气,一切都寻常得让我没办法从中找出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小雅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往下看。那辆搬家公司的车已经开走了,楼下空荡荡的,只剩一个垃圾桶被风吹倒了,里面的塑料袋滚出来,在半空中打转。
“他走了。”她说。
我把她婚纱的裙摆从地上捡起来,抖了抖灰,重新挂好。婚纱的裙摆很长,拖尾的位置蹭了一块灰,我用手指擦了擦,擦不掉,反而晕开了,更明显了。
小雅回过头来看我,说:“你接下来怎么办?”
我说:“先找到赵明。”
“找到了之后呢?”
我没回答。
我走到阳台上,外面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照得楼下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发亮。楼下有小孩在骑自行车,后轮上装了两个辅助轮,嘎吱嘎吱地响。对面楼里有人在阳台上晒被子,用一根木棍拍打棉花,嘭嘭的声音传得很远。
我拿起手机,又给赵明打了一次。这次通了,但接电话的不是他,是一个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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