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周,叫周桂芬,今年五十九。退休前在纺织厂干了半辈子会计,跟数字打了一辈子交道,自认是个讲规矩的人。可那天在银行,我头一回破了例。

事情得从我弟说起。我弟周建军,比我小五岁,在老家县城开了间小五金店。上个月他进货回来的路上,被一辆闯红灯的泥头车撞了。命保住了,可左腿粉碎性骨折,腰椎也伤了,人躺在市中心医院里,等着做第二次大手术。他媳妇前年得了乳腺癌,切了右边,一直吃着药,家里早就掏空了。他儿子,也就是我侄儿,在深圳送外卖,挣的刚够自己养活。这手术费,医院催了好几次,说再凑不齐,只能先停一停。

我弟从小跟我最亲。我爹妈走得早,是我把他拉扯大的。他遭了这么大的难,我这当姐的不能看着。我把家里那点积蓄归拢归拢,又找几个老姐妹借了点,凑了九万八。还差两千,我算了算,加上自己下个月的退休金,刚好能凑上。可手术不等人,医院那边一天一个电话。我心里急,就想着先把自己手上的钱取出来。一共十万,存的是定期,还没到期。提前取,利息损失就损失,救命要紧。

那天是周三,银行刚开门。我骑着小电驴过去,排了个一号。轮到我的时候,我把存折和身份证递进窗口,跟那个戴眼镜的小姑娘说:“取十万。”

小姑娘二十出头,圆脸,手指头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她看了一眼我的存折,又看了一眼我,说:“阿姨,不好意思,取十万以上需要提前预约。您这没预约,今天取不了。”

我愣了一下:“预约?我这钱就存在你们这,我自己来取,还得预约?”

小姑娘推了推眼镜,语气挺客气,但话里那意思很硬:“这是规定。您取十万,属于大额取现,得提前一天约。要不您明天再来?”

我说:“明天?我弟在医院等着做手术,人家医院不等我啊。你们这规定,能灵活点不?”

小姑娘摇摇头:“真不行,我们系统有要求的。十万以上没预约,没法给您办。”

旁边过来个男主管,三十来岁,瘦高个,头发梳得油亮。他听完情况,也帮着解释,说这确实是制度,他们也没办法。我坐在柜台前,心里急得跟猫抓似的。我知道跟他们吵没用。这银行里,天天有人为了取钱的事吵。吵得脸红脖子粗,最后钱还是取不出来。我不想那样。我活了快六十岁,知道人脸上急出来的油汗,不如一句软话有用。可这会儿,软话也不管用。

就在我准备起身回家拿身份证复印件,明天再来的时候,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数。

十万不行。那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呢?

我重新坐正身子,看着那小姑娘,平静地说:“那就取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这总不用预约了吧?”

小姑娘的手停住了。她抬头看我,镜片后面的眼睛眨巴了两下,像没听清:“阿姨,您说取多少?”

我一字一句地重复:“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块。少一块,不到十万。”

窗口安静了几秒。小姑娘转头看那男主管。男主管也有点愣,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后头排队的大爷探过头来,问:“咋了?取个钱还这么麻烦?”我笑笑,说:“没事,马上就好。”

小姑娘在系统里敲了几下,又回头看了主管一眼。主管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说:“给她办吧。这个……这个额度,系统确实不拦。”小姑娘开始数钱。一沓一沓的红票子从窗口递出来。我一张张点,点到最后,确实少了那一块钱。我把钱装进布袋,起身的时候,从兜里掏出一枚硬币,一块钱的,轻轻放在柜台凹槽里。

“我再存一块钱。”我说。

小姑娘彻底傻了眼。她看看我,又看看那一块钱,结结巴巴说:“阿姨,您这……这不是一样吗?”

我笑了笑,说:“不一样。你们规定十万以上要预约。我取的不到十万,存的也只有一块。哪条都没破你们的规矩。可结果呢?钱我取到了,利息我认了。你们的规定,我也守了。皆大欢喜。”

说完,我拎着布袋子走了。身后隐约传来那男主管跟小姑娘低声说话的声音,还有排队的人笑。我没回头。太阳已经老高了,白花花地照在银行门口的石阶上。我骑上电驴,往医院赶。风把布袋口子吹得鼓起来,里面十万块钱沉甸甸的,压得车头有点晃。

到了医院,我弟正靠在病床上,看着我进门,眼眶就红了。他说:“姐,又让你跑。”我白了他一眼:“说这些干啥。钱凑齐了,下午就交。你安心把腿养好,别的别想。”我弟低着头,拿手背抹了一把眼睛。同病房的大娘问我:“这是你姐啊?多大了?”我说:“五十九。”大娘说:“看着比实际岁数年轻。”我笑了,说:“操心操得少。”

其实操心哪能少。人活到我这岁数,操的就是这些事。爹娘没了,弟弟就是我最亲的人。他小的时候,我背着他去河滩上捡鹅卵石,卖了钱给他买铅笔。后来他结婚,我拿出攒了五年的工分钱给他盖房。如今他躺在医院里,我还能坐在这儿,就是天大的福气。钱是死的,人是活的。人活着,钱才能再挣。

那天下午,我缴了费。手术安排在第二天一早。我弟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我坐在外面的长椅上,心里像压了块石头。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想起爹走的那年,我也是这么坐在医院的长椅上,等着医生出来。那时候我二十出头,浑身都是怕。现在不怕了,就是心里紧。人上了岁数,知道怕没用,得扛。

手术做了四个半小时。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腿能保住。我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好在我扶着椅子背,稳住了。我弟醒过来,看见我在床边,嘴动了动,没出声。我凑过去,听见他模模糊糊叫了一声:“姐。”

我应了一声,给他掖了掖被角。

那天晚上,我睡在走廊的折叠床上。九点钟,银行那个男主管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他是从办业务的单据上找到我电话的。他说:“周阿姨,首先跟您道个歉。今天这事,是我们服务不到位。您取钱的事,我们后来开会讨论了。您是对的。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那一块钱,您给得我们所有人都上了一课。以后这种特殊情况,我们会有绿色通道。”

我躺着,看着天花板上昏黄的灯,说:“主管啊,我不是跟你们较劲。我就是想让我弟早点做上手术。你们有你们的难处,我懂。可人这一辈子,谁都会碰上急事。银行的钱,是我们老百姓一分一分存进去的。存的时候方便,取的时候卡壳,搁谁心里能痛快?”

男主管连声说是,说以后一定改进。我挂了电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累,但心里踏实。

后来,我弟出院了。他拄着拐杖来我家,手里提着一袋水果。我给他煮了碗面,卧了两个鸡蛋。他一边吃一边说:“姐,等我腿好了,我把钱还你。”我把他碗里的鸡蛋又拨过去一个:“还啥还。你把你那店盘活,比啥都强。”他低头吃面,呼噜呼噜的,热气模糊了眼睛。

楼下有人下棋。几个老头为一步棋争得脸红脖子粗。我走到阳台上,看着他们,忽然想起银行里那小姑娘错愕的脸。我笑了笑。这世上,规矩是给守规矩的人设的。可有时候,守规矩也得动脑筋。我不吵不闹,就取走了我的钱。不是我多厉害,是我知道,人不能被尿憋死。

那一块钱,我一直记着。不多不少,刚刚好。像我们这辈人的日子,紧巴巴的,可心里有杆秤。秤砣虽小,压得住千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