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媳妇小雅跟我说要跟闺蜜团建三天的时候,正蹲在玄关换鞋。
她那双新买的白色运动鞋,鞋带系了两遍,头也没抬,声音轻飘飘的:“妈,这周末我跟几个姐妹去周边玩一下,家里就辛苦你了。 ”
我正端着碗往厨房走,碗里还剩半碗小米粥,是她早上喝剩下的。
我嗯了一声,问她去哪儿。
她说去邻市,有个温泉度假村,团购价三百八一个人,包两晚住宿和一顿自助餐。
我说那挺划算的,去吧,玩开心点。
她出门的时候,防盗门咣当一声带上,我站在厨房水池边,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我儿子大军在厂里上班,三班倒,这周末正好排了夜班,晚上八点出门,第二天早上八点才回来。
小雅是前年嫁进来的,彩礼给了十八万八,房子是贷款买的,首付掏空了我们老两口大半辈子攒的积蓄。
我和老伴儿退休金加起来一个月五千六,每月雷打不动给大军转两千五还房贷。
小雅在商场卖化妆品,底薪加提成,好的时候能拿四千多,不好的时候就三千出头。
她花钱不算大手大脚,但也不省,上个月刚换了个手机,三千七,说是旧手机用了三年,屏幕碎了没舍得换,这回实在不行了。
那天晚上大军去上夜班,我一个人在家看电视。
隔壁装修的电钻声嗡嗡响了一整天,到晚上七点多才停。
我坐在沙发上,遥控器摁了一圈,最后停在一个调解节目上,讲的是儿媳妇跟婆婆争房产的事。
我看得心里堵得慌,关了电视去阳台收衣服。
小雅那条真丝睡裙挂在晾衣架上,被风吹得飘来飘去。
那睡裙是她生日时大军买的,花了四百多,小雅当时还说太贵了,但穿在身上确实好看。
我伸手摸了摸那料子,滑溜溜的,凉丝丝的。
第二天一早,我照例五点四十起床,去菜市场买菜。
猪肉涨到十五一斤了,鸡蛋三块五,我拎着袋子在摊位前站了半天,最后买了把韭菜和两块豆腐。
往回走的时候,路过小区门口那家药店,看见小雅那辆红色电动车停在路边。
我愣了一下,她不是说去邻市了吗,车怎么还在?
我走近看了看,车座上落了层薄薄的灰,像是停了一夜没动过。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也没多想,兴许她是坐别人的车走的。
回到家,我洗了韭菜,打了三个鸡蛋,准备包饺子。
大军中午不回来吃,小雅也不在,我一个人吃不了多少,就包了二十来个,冻在冰箱里。
中午我给自己下了碗面条,卧了个荷包蛋,就着咸菜吃了。
吃完坐在沙发上,手机响了,是小雅发来的朋友圈。
配图是温泉度假村的大堂,金碧辉煌的,她穿着那件新买的碎花连衣裙,站在一棵假椰子树底下,笑得眼睛弯弯的。
配文写着:姐妹们,出发啦!
我点了个赞,心里还想着,这孩子玩得挺开心。
下午两点多,我收拾完厨房,准备睡个午觉。
躺下没一会儿,手机又响了,是隔壁王婶儿打来的。
王婶儿嗓门大,隔着电话都能听见她喘气:“老李啊,你今儿个在家呢? 我咋瞅见你儿媳妇回来了呢? 就刚才,骑着电动车,后座还带了个男的。 ”
我一下子坐起来,手机差点没拿稳:“你看错了吧? 小雅去邻市团建了,早上走的。 ”
王婶儿说:“不可能看错,那红电动车我还能不认识? 车上那男的不是大军,个子比大军高,穿件蓝格子衬衫。 俩人进单元门了,我还寻思是不是你儿子回来了。 ”
我挂了电话,手有点抖。
我穿上外套,换了鞋,出了门。
走到楼下,我特意绕到单元门对面那棵老槐树底下站着,往上瞅。
我们家在三楼,阳台窗户开着,晾衣杆上挂着那条真丝睡裙,还在那儿飘。
我站了大概有五分钟,看见三楼卧室的窗帘拉上了。
那窗帘是去年换的,遮光布,小雅挑的,浅灰色带暗纹。
平时白天她从来不拉那层帘子,嫌屋里暗。
我上了楼,掏出钥匙,手抖得插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
我轻轻拧开门,玄关地上摆着一双男士运动鞋,四十三码左右,黑色的,鞋带松着。
旁边是小雅那双白色运动鞋,鞋尖朝里,歪歪扭扭地躺着。
客厅没人,电视开着,播的是个综艺节目,笑声哈哈的。
我听见卧室里有动静,像是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走过去,卧室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我推开门,看见床上两个人。
小雅背对着门,头发散着,光着肩膀。
那个男的侧躺着,脸朝着小雅,一只手搭在她腰上。
被子盖到胸口,地上扔着一条蓝格子衬衫,还有一条男人的牛仔裤。
我站在门口,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但我没喊,也没冲进去。
我掏出手机,打开录像,对着那张床,录了五分钟。
小雅中间翻了个身,脸朝上,闭着眼,嘴角还带着笑。
那个男的也动了动,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搂住她。
我录完,把手机揣回兜里,轻轻带上门,转身走了。
下楼的时候,我腿有点软,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挪下去的。
走到一楼,我站在单元门口,太阳晒得我眼睛发花。
我掏出手机,给大军发了条微信,说:晚上回来吃饭不?
我包了饺子。
大军过了半天才回:夜班,不回了。
我收起手机,去菜市场又买了半斤五花肉,回家把那二十来个饺子重新包了一遍,馅儿里多加了肉。
晚上我自己煮了十个,剩下二十个冻在冰箱里,想着等大军哪天白班回来给他煎着吃。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装修的电钻声停了,楼下有野猫在叫,叫得人心里发毛。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五分钟的视频。
我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不能冲动,不能声张,得想清楚。
第二天一早,小雅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看见我在厨房,笑着说:“妈,我回来了,给你带了点葡萄,可甜了。 ”我接过袋子,看了看那葡萄,紫得发黑,上面还挂着水珠。
我说:“玩得咋样? ”她说:“挺好的,就是有点累,温泉泡得人发晕。 ”
她说完就回了卧室,关上门。
我听见她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换了身家居服,去卫生间洗衣服。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的。
中午大军回来了,进门就喊饿。
我把饺子煎了,端上桌。
小雅坐在对面,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说:“妈,这饺子馅儿真香,放啥了? ”我说:“放了点五花肉,你爱吃就行。 ”大军埋头吃,吃得呼噜呼噜的,头也不抬。
吃完饭,大军去睡觉,小雅在客厅看电视。
我收拾完碗筷,回自己屋,把门关上,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段视频。
看完,我把手机锁屏,放回抽屉里。
第三天,我去了趟银行。
我有个存折,上面是我和老伴儿这些年攒的六万块钱,本来是打算给大军换车用的。
我把钱转到了我自己的卡上,存折锁进柜子里。
然后我去了趟老姐妹刘桂香家,她儿子是律师,我想问问,这种情况,离婚的话,房子怎么分。
刘桂香给我倒了杯茶,听我说完,叹了口气:“老李啊,这事儿你得想好了。 房子是你们出首付买的,写的是大军和小雅两个人的名字吧? 要是离婚,这房子得分她一半。 除非你能证明她出轨,有过错方少分或者不分。 ”
我说:“我有证据。 ”刘桂香问啥证据,我没说。
我说:“我再想想。 ”
从刘桂香家出来,我去了趟菜市场,买了条鲫鱼,准备晚上炖汤。
路过小区门口,看见小雅那辆红电动车又停在那儿,车座上干干净净的,像是刚擦过。
晚上大军去上夜班,小雅说困了,早早回了卧室。
我坐在客厅,电视开着,但我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我想起小雅刚进门那会儿,嘴甜,勤快,见人就笑。
我那时候还跟老伴儿说,这姑娘不错,咱们大军有福气。
老伴儿说,是啊,就是彩礼贵了点,但人家姑娘值这个价。
我关了电视,回屋躺下。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是小雅发的朋友圈。
配图是一张自拍,她穿着那件碎花连衣裙,站在阳台上,背景是我们家那棵老槐树。
配文写着:回家啦,还是家里舒服。
我看了半天,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第四天,我做了个决定。
我去了趟房产中介,问了下我们那套房子的市价。
中介说,按现在的行情,能卖到一百二十万左右。
我说知道了,谢谢。
出来的时候,我站在马路边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心里忽然特别平静。
晚上,我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清炒虾仁,蒜蓉西兰花,还有一大碗鲫鱼豆腐汤。
大军和小雅都回来了,三个人围着桌子吃饭。
我给他们一人盛了碗汤,说:“多吃点,这阵子你们都累。 ”
小雅喝了口汤,说:“妈,你手艺真好。 ”我笑了笑,没说话。
大军埋头吃排骨,啃得满嘴油光。
我看着他们俩,心里想,这顿饭,可能是我们仨最后一次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吃了。
吃完饭,小雅去洗碗,大军回屋打游戏。
我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给大军发了条微信:吃完饭来我屋一趟,有事跟你说。
大军过了半小时才来,一进门就打了个哈欠:“妈,啥事儿啊? 我困了,想睡觉。 ”我说:“你坐下,我给你看个东西。 ”他坐到床边,我打开手机,把那五分钟的视频点开,递给他。
大军看了大概十秒钟,脸就白了。
他手抖得厉害,手机差点掉地上。
他抬起头看我,嘴唇哆嗦着:“妈……这……这是啥时候的事儿? ”
我说:“就你上夜班那天。 ”
大军猛地站起来,手机摔在床上,他转身就要往外冲。
我一把拽住他胳膊:“你干啥去? ”
他说:“我去问那个不要脸的! ”
我说:“你问啥? 你问了,她能承认? 你手里有证据,你怕啥? ”
大军喘着粗气,眼睛通红。
他蹲下来,双手抱着头,闷声不响。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的后背,那件工装外套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
我说:“大军,你听妈的,这事儿不能冲动。 你冲过去打她一顿,解气了,然后呢? 她报警,你进去,房子还得分她一半。 你图啥? ”
大军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妈,那你说咋办? ”
我说:“离婚。 房子不能给她。 我有证据,她净身出户。 ”
大军沉默了半天,点了点头。
第五天,大军跟小雅摊牌了。
小雅一开始不承认,大军把视频放给她看,她脸一下子白了,然后开始哭,说是一时糊涂,那个男的是她以前同事,那天喝多了。
大军没说话,把离婚协议拍在桌上。
小雅看着那份协议,哭得更凶了:“大军,我错了,你原谅我这一回,我以后再也不跟他联系了。 ”大军说:“晚了。 ”
小雅见求大军没用,转头看我,扑通一下跪在我面前:“妈,你帮我说说话,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看着她跪在地上,头发散着,脸上的妆哭花了,眼线晕成一片黑。
我心里疼了一下,但也就那么一下。
我说:“小雅,你起来吧。 这事儿不是妈不帮你,是你自己把路走绝了。 ”
小雅见我不松口,忽然变了脸,站起来抹了把眼泪:“行,你们要离,那就离。 房子是咱俩的共同财产,得分我一半。 ”
大军气得脸通红,正要说话,我拦住了他。
我从包里掏出那份视频的备份,还有我找刘桂香儿子打印的律师函,放在桌上:“小雅,你要分房子,可以,那咱们法庭上见。 这视频是证据,你婚内出轨,属于过错方,法院判下来,你一分都拿不着。 到时候你工作也没了,名声也臭了,你想想值不值。 ”
小雅盯着那份律师函,嘴唇咬得发白。
她站了足足有五分钟,最后拿起笔,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
她走的那天,收拾了两个行李箱。
那件真丝睡裙没带走,挂在阳台上,被风吹得飘来飘去。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妈,你狠。 ”
我没说话。
门关上之后,大军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行了,翻篇儿了。 ”
房子最后没卖,大军一个人住着。
我搬回了老房子,跟老伴儿一起。
老伴儿问我咋突然回来了,我说:“那边住不惯,还是这边清净。 ”
后来我听王婶儿说,小雅跟那个男的也没成,那男的就是个混混,知道她净身出户,没俩月就跑了。
小雅在商场也干不下去了,回了老家。
那天傍晚,我站在老房子的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半。
老伴儿在屋里喊我吃饭,我应了一声,转身进屋。
饭桌上,老伴儿问我:“你说,咱大军以后还能找着媳妇不? ”我说:“找不找着是他的事儿,总比跟一个心不在他身上的人过一辈子强。 ”
老伴儿没说话,低头扒饭。
我夹了一筷子咸菜,嚼了嚼,咽下去。
窗外的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像那天下午,我站在单元门口,听见三楼窗帘被风鼓动的声音。
人心这东西,就跟那窗帘一样,看着严严实实的,其实风一吹,什么都露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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