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通知我走人的时候,行政给了一个牛皮纸信封,说里面是N+1的明细。我没拆,塞进双肩包最外层,回工位把那个用了五年的马克杯洗干净,杯子是年会抽奖抽的,印着公司logo,掉了一小块瓷。

下楼的时候下雨了。不大,但密,沾在羽绒服上成了细碎的白点,像头皮屑。

我把双肩包顶在头上往地铁站跑,身后有车按喇叭。我没回头,又按了一声。转过头,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停在路边,闪着双跳。车窗降下来,林晓坐在驾驶座上,歪头看我:“上车。”

我愣了两秒。公司停车场我见过这辆车,停在最角落的专属车位上,一直以为是哪个高管的。林晓从副驾探过身来推开车门,动作很自然,像推了千百次。

“你……”

“先上来,雨大了。”

我坐进去。皮革的气味混着一点她身上的香水味,是那种很淡的橙花香。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外面的世界安静了,雨打在车顶上的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被子。

“你怎么知道我……”

“行政找我谈话了,问我有没有意向接替你的位置。”她打了一把方向,车子平稳地滑出路边,“我说考虑一下,然后问了你的离职时间。”

我没说话。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一下一下地扫,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声响。

三年前林晓入职的时候,是我面试的。她刚毕业,简历上实习经历那栏是空的,只在末尾写了一行:会开车,有C1驾照。我们部门常年加班,晚上十点以后打车报销流程繁琐,有个能开车的同事方便轮流值班。我录了她。

后来发现她住在我家隔壁小区,顺路。刚开始是她蹭我的车——那会儿她还没买车,下班了就站在公司门口等,看见我的灰色卡罗拉就小跑过来,拉开车门说“顺路,谢谢张哥”。后来她买了辆白色的飞度,开了两个月,有一天突然跟我说,飞度被她爸收回去了,说女孩子开那车不安全。

“那你怎么上班?”我问。

“还蹭你的呗。”

我就继续让她蹭。早上八点十分我出小区,她已经在路口等着了,背着双肩包,手里拎两杯豆浆,一杯给我。晚上加班到几点她就等到几点,从没催过。有次我开会到凌晨一点,出来看她趴在会议室桌上睡着了,手机屏幕还亮着,是某个电视剧的暂停画面。

我喊醒她,她揉着眼睛说“走啦张哥”,拎起包就走,背影在走廊的白炽灯下拖出长长的影子。

三年,一千多个工作日。我从来没问过她家里是做什么的。她不说,我不问。这好像是成年人心照不宣的规矩。

车子停在我家小区门口。雨已经小了很多,变成若有若无的细丝。林晓没熄火,发动机在很低的转速上嗡嗡地响。

“张哥,”她转过头看我,手还搭在方向盘上,“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先歇几天吧。”我把双肩包的带子往上提了提,“这几年早起习惯了,突然不用打卡,反而不知道干嘛。”

她从扶手箱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和我工位上那个一模一样。打开,抽出一张名片递给我。“这是我爸公司的HR总监,你直接联系他。我跟他说过了,他说随时可以去面试。”

我接过名片。烫金的,名字下面印着“林氏集团”四个字。林氏集团,做房地产的,整个城市有一半的高层住宅都挂着他们的logo。

“你爸……”

“嗯。”她抿了一下嘴,“之前没说,是怕你知道了就不让我蹭车了。”

我看着她。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披着,有一缕被雨雾沾湿了贴在脸颊上。和我每天在路口看见的那个背双肩包拎豆浆的女孩,好像是一个人,又好像不是。

“豆浆,”我突然说,“你每天早上买的那个豆浆,是路口那家还是小区后门那家?”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真正的笑,眼睛弯起来,嘴角往两边扯,露出一点牙齿。“路口那家。你说后门的太甜了。”

“嗯。”我把名片收进口袋,“以后早上不用买了。我自己来。”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雨彻底停了,云层裂开一条缝,漏下来一点淡金色的光。路灯还亮着,和日光混在一起,把车前盖上残留的雨珠照得亮晶晶的。

我推开车门,双肩包带勒在肩膀上,牛皮纸信封在口袋里硌着大腿。走了两步,听见她在后面喊:“张哥!”

我回头。

“明天早上八点十分,我在这儿等你。”她把手伸出车窗,晃了晃那张名片,“带你去面试。顺路。”

我冲她摆了摆手。走了几步,又回过头,那辆黑色的车还停在路边,双跳灯一闪一闪的。林晓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朝我喊:“别迟到啊!”

我笑了。

上楼,开门,换鞋。把双肩包放在玄关柜上,想了想,又把那张名片掏出来看了看,放进了钱包的夹层里。

手机响了,是林晓发来的消息:“张哥,明天豆浆买路口那家,不加糖对吧?”

我打了两个字:“对的。”

想了想,又补了一条:“谢谢。”

她回了一个笑脸。

窗外的云彻底散了。天气真好,明天应该是个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