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和村里一个女人好了一辈子,那女人生的四个儿子两个闺女

一辈子

我妈走的那年我十三岁。她病了大半年,我爸白天在地里干活,晚上回来给她擦身子、喂药,从来没说过一句累。我妈走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我凑到跟前才听见:"老赵,我对不住你。"我爸说你别说了,我知道。他握着她的手,一直到她凉透了才松开。

我妈走了不到半年,村里就传开了闲话——我爸跟东头刘寡妇好上了。刘寡妇的男人是采石场炸石头出的事,留下她和四个儿子两个闺女,最大的十二,最小的还在怀里抱着。村里人都说她命硬,克死了男人,现在又勾搭上老赵。

我那时候正上初中,周末回家看见刘寡妇在我家院子里帮我爸晒苞谷。她看见我回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着说放学了?我给你留了碗绿豆汤。我没接,扭头进了屋。我爸后脚跟进来,站门口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了句:"她不容易,六个孩子,地里活干不动。"

我没吭声。后来我考上了县里的高中,住校,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回去多少都能碰见刘寡妇在我家,有时候是来借个锄头,有时候是送一碗自己腌的咸菜,有时候就坐在院子里跟我爸说话,俩人中间搁着个簸箕,一边剥花生一边聊,聊的都是村里的事——谁家的牛跑了,谁家的媳妇生了。我在屋里写作业,隔着窗户能看见他们的背影,并排坐着,一个瘦高一个矮胖,花生壳从指缝里掉下来,落了一地。

她家那六个孩子一天天长大。四个儿子都管我爸叫赵叔,闺女叫赵伯。逢年过节她家包饺子,总让我爸过去吃。我不去,她就用搪瓷盆端一碗过来,隔着院墙喊"小军,饺子搁门口了"。我出去拿的时候人已经走了,盆底还冒着热气。

我高中毕业那年夏天,有一天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院子里有动静。隔着窗户一看,我爸和刘寡妇站在枣树底下,月光照着他俩,刘寡妇靠在他肩膀上,我爸一只手搂着她,另一只手在拍她的背。她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是她大儿子考上大学,学费凑不齐。我爸第二天把自己存了好几年的棺材本取了出来,也没跟她说,直接去学校给交了。

后来我上了大学,工作了,在城里安了家。每年过年回去,还是能碰见她。她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六个孩子一个个成了家,她还是住在那间老房子里。我爸也老了,他俩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地来往着,谁也没说过要搬一块住。

前年我爸住院,我在医院陪床。刘寡妇天天来,带着自己熬的粥、炖的汤,坐在床边也不怎么说话,就看着我爸吃饭。有一回我爸睡着了,她坐在椅子上打盹,头发散下来遮了半张脸,我看见我爸醒过来,没动,就那么侧着头看她,看了很久。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倒像是一个人看着自己种了一辈子的树。

我爸走的那天,她来了。站在病房门口没进来,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我爸已经说不出话了,眼睛看着门口,看见她,眼皮动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然后他慢慢把眼睛转过来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我凑过去听,他说了三个字:"对她好。"

我点了头。他就闭上了眼。

办完丧事那天晚上,刘寡妇来我家,手里拎着一袋子红枣,自己家树上打的。她坐在我家客厅里,跟我面对面,沉默了很久,开口第一句是:"你妈当年知道。"

我愣了一下。她说你妈走之前找过我,跟我说老赵人好,就是命苦,让我以后多照应着点。我没说话,她又说,我这辈子没福气,也没名分,但他对你妈好了一辈子,对我也好了一辈子。你说一个人,一辈子能对两个女人都好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把红枣搁在鞋柜上。"你爸爱吃这个,"她说,"每年我都给他留一袋。"

门关上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袋红枣,干巴巴的,皮上还沾着土。我打开袋子拿了一颗咬了一口,甜,就是枣核太大了,硌得牙疼。窗外的枣树是以前我妈在的时候种的,后来刘寡妇每年都来打枣,打完了分我一半。我一辈子没叫过她一声婶,她一辈子没挑过我的理。

就那样吧。一辈子的事,哪能都说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