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在急诊科干了七年。
见过半夜送来的醉汉,把垃圾桶当马桶用。
见过打架被开了瓢的小年轻,血顺着脖子淌,还举着手机对镜子拍。
但凌晨一点多推来那个女患者的时候,推床的护工手都在抖。
二十四岁。
脑出血。
人已经不太清醒了,嘴里含含糊糊喊一个名字,不是她老公的名字。
旁边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穿着挺干净,头发抓过,身上有股车载香水的味儿。
他说他是她朋友。
交费窗口在二楼。
他说他去交钱,手里攥着手机,脚步声在夜里急急地响。
再没回来。
半小时后我们反应过来,电话打过去,关机。
护士长骂了一句。
那一句我没听清,但我知道那是什么。
二十四岁,脑干出血,能不能下台都不一定。
陪她来的人跑了。
没交一分钱。
我站在床头,看着她手指动了动。
她指甲做得很精致,酒红色,有几根已经花了,像是抓过什么。
手机屏保亮了,是她和那个男人的合影。
他亲她脸。
她笑着,眼睛弯着,跟我表妹发朋友圈的时候一个表情。
我忽然有点冷。
不是急诊室的空调,是那种从后脊梁往上爬的冷。
她老公在河南老家,带着一个三岁的男孩。
第八天,他才到。
坐了两天火车。
硬座。
他不高,挺瘦,身上那件假两件的毛衣起了球,怀里抱着孩子。
孩子睡了,嘴里还叼着一只塑料袋装的馒头。
他走到床边,看了一会儿。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地看。
就是很平静地看。
像看一个坏掉的电器,是不是还有修的必要。
医生把情况说了。
手术费,后续康复,植物人可能,偏瘫可能,人财两空可能。
他听了很久。
怀里的孩子翻了个身,哼了两声。
他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背。
然后他说:放弃。
没有犹豫。
不是咬牙说的。
不是红着眼说的。
就是很轻,像说今天不买肉了。
我在旁边站着,手里的记录板突然有千斤重。
这场景我见过。
但这一次不一样。
因为那个孩子醒了。
四岁左右,眼睛很圆,他抬头看了看床上的妈妈。
叫了一声,妈妈。
没人应。
他又叫了一声。
他爸把他往怀里紧了紧,转头跟医生说:
手续在哪办。
那一瞬间,我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是想哭,是觉得呼吸都重。
她婚内出轨两年。
不是一天两天。
她到广东打工,认识了一个会说甜话、会点外卖、会拍她后脑勺的男人。
他给她买奶茶,陪她加班,带她去海边。
而那个在老家带孩子的丈夫,每月打来一千五,问一句:下班没。
她嫌他没情调。
嫌他身上有孩子尿骚味。
嫌他视频的时候只会问孩子吃了没。
可她不知道。
那个男人连她每个月妇科复查挂哪个号都记不住。
那个男人在她倒下的第一秒,脑子里想的是怎么跑。
而那个没情调的丈夫。
坐了四十多个小时硬座。
两天两夜。
抱着孩子。
看了一眼。
说放弃。
很多人会骂她活该。
可我在急诊科七年,看过太多这样的女人。
不,不是太多。
是每一个夜班都能碰见一个。
她们不是坏。
是饿。
饿别人对她们一点好,就跟要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哪怕那根草上全是泥,也死死不放。
那个跑掉的男人,我不认识。
但我知道他。
他就是那种会在凌晨两点发“宝贝你睡了吗”的人。
会在她生日那天突然出现,给她一个小惊喜。
会在她被工友欺负的时候,搂着她说,我养你。
但他不会在住院单上签字。
不会在手术室外面坐一整夜。
更不会花几十块钱挂号,问医生她贫血吃什么好。
因为交费要花钱。
耽误时间。
还可能被留下当家属。
他跑了。
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有时候想,医院真是照妖镜。
什么人到这儿,都现原形。
钱,时间,耐心。
这三样东西往台面上一摆,谁是人谁是鬼,清清楚楚。
那男的跑了的时候,护士长在我旁边,说:
这种一看就是外面的。
真老公不会这么跑。
我当时不信。
第八天,真老公来了。
没跑。
但他放弃。
比跑更狠。
我后来值夜班的时候,常常会站在那个走廊口发呆。
就是她推过去的那条路。
灯很白。
白得人心里没处躲。
我在那站了一会儿,抽了根烟。
护士不让在楼里抽。
我走到外面,冷风一吹,想起来一件事。
我妈有个工友,六十多了,跟我说过一段话。
她说,女人这辈子,跟谁过都一样。
我说不一样。
她说,都一样。
到最后,能给你倒杯水拿个药的人,才是你的人。
其他人,都是过客。
我当时觉得她这话太土了。
太认命了。
现在想想,她不土。
她是把一辈子的苦,压缩成了一句话。
那个女患者,最后走了。
颅内压太高,没挺过去。
她丈夫办完手续,抱着孩子,在走廊长椅上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孩子哭。
他站起来,腿麻了,扶了一下墙。
然后往前走。
再没回头。
那个跑掉的男人,后来来过一次。
不是来找她的。
是来要她落在急诊室的外套。
说里面有个u盘,公司资料。
保安差点没揍他。
被拦住了。
我那天刚好在。
他穿着那件挺干净的外套,头发还是抓过。
跟没事人一样,在护士站问东问西。
我看着他。
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他见我看他,还点了点头。
我没点头。
我转身走了。
但我走了两步,又回头。
我特别想问他一件事。
他到底知不知道,那个女患者昏迷的时候喊的那个名字是谁?
是他吗?
如果是他。
他怎么能那么面不改色地,来要一个u盘。
如果不是他。
那她到底在找谁。
我没问。
我觉得问出来,他也不会难受。
难受的是我。
就像很多次值完夜班,回家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总是不停地嗡嗡响。
不是累。
是慌。
感觉人这一辈子,好像就是在几个瞬间,被决定了。
她在广东工厂里,决定跟那个男人走的时候。
她丈夫说放弃的时候。
那个孩子叫妈妈没人应的时候。
我站在走廊口点烟的时候。
每一个瞬间,都那么轻。
轻得像是谁家的窗户没关紧,吱呀了一声。
可风吹进来,整屋子都凉了。
前阵子,我跟一个跑长途的司机在路边摊喝酒。
他说他老婆也在外地打工。
一个月见不上一面。
他说他每天最怕什么,你知道吗。
我说,怕她生病。
他笑了一下,说,怕她跟别人生病。
然后他喝了一大口。
我也喝了一口。
没说话。
聊这个,其实也没想明白什么。
就是记下来了。
那个凌晨一点多的急诊室。
那个酒红色的指甲。
那个再也拨不通的手机。
那个抱着孩子、坐了两天硬座、说放弃的男人。
和那个不知去向的情夫。
他们谁赢了?
好像都输了。
但输得最惨的,是那个孩子。
他长大以后,会不会记得。
四岁那年,他妈妈躺在床上。
他叫了一声。
再叫了一声。
没人应。
我现在坐在值班室里,写完这些。
天快亮了。
刚才护士敲了敲门,说外面又来了一个,疑似心梗。
我站起来,把本子合上。
门一开,风就进来了。
我走出去。
走廊那头,灯还是那么白。
白得让人睁不开眼。
我眯了眯眼睛。
今晚到底还有几个,会走到这条路上来。
我不知道。
也没人知道。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