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大业十四年,江都行宫的夜已经深了。
一个五十岁的女人被几个手持火把的士兵从偏殿里拽出来,火光把她的脸映得通红。
她没哭。
她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具刚刚被勒死的尸体。
那是她的丈夫,大隋朝的第二任皇帝,杨广。
01
萧氏出生在公元567年,西梁王朝的皇宫里。
她爹是西梁孝明帝萧岿。按说这是个公主的命。可西梁这个政权,在当时的版图上不过是个依附于北周的弹丸小国,夹在几大势力之间,年年纳贡,朝不保夕。
萧岿看着这个女儿生下来,脸上没有一丝喜悦。倒不是嫌弃她是个女孩,而是她的生辰八字。
二月出生。江南旧俗,二月生的女儿,妨父母,克家宅。这是刻在骨头里的忌讳。宫里请来的占卜师说得更直白,这丫头命里带煞,养在宫里,于国不利。
萧岿沉默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早,命人把这个刚出生不足十天的女婴送出宫,交给漳河边上的一户农家抚养。
那户人家姓什么,具体住在哪个村子,史书没有写清楚。只留下一个名字,萧氏,小字美娘。这个被父亲亲手赶出皇宫的公主,在乡下长到了六岁。她学会了下河摸鱼,学会了在田埂上割草喂猪,学会了用泥巴捏小人。
六岁那年,她家的茅草屋突然塌了。她养父母双双死于这场意外。一个六岁的女孩,站在倒塌的土墙前,浑身是泥,眼里没有泪。
宫里这时才派人来把她接回去,原因是她那个被立为太子的哥哥需要一个玩伴。她回到皇宫,穿上了锦衣,吃上了白米饭。但她很快就发现,宫里的人看她的眼神,和乡下人没什么两样。甚至更冷。
02
公元581年,杨坚篡周建隋,改元开皇。西梁这个依附小国,名义上还保留着国号,实际上已经彻底沦为隋朝的附庸。萧岿为了讨好杨坚,主动提出联姻。他手里没有别的筹码,只有几个女儿。
杨坚的二儿子杨广,十三岁,封晋王。隋文帝让人去西梁选妃。萧岿把几个年龄合适的女儿都叫出来,让使者挑选。结果占卜的结果,一个都不合适。不是命格相冲,就是八字不合。
这时萧岿才想起来,还有个寄养在外头的二女儿。
六岁回宫,九岁丧父。萧氏在西梁皇宫里待了三年。这三年里她学会了识字,学会了读书,学会了一个公主该有的礼仪。但她更多的时间是一个人待着。皇宫很大,她住的院子很偏。每天除了教她读书的老宫女,没人会来找她。
公元582年,隋朝使者第二次来西梁选妃。十五岁的萧氏被从偏院里叫出来,换上一身干净衣服,站到了使者面前。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知道那天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占卜结果出来,上上大吉。
史书上记载了八个字,萧氏「性婉顺,有智识,好学能文」。又记了四个字,「姿容绝世」。
十五岁的萧氏嫁给了十四岁的杨广。婚礼在长安举行。她从江陵出发,走了将近一个月。入长安那天,她第一次见到了杨广。一个少年,站在王府门口,穿着酱红色的锦袍,皮肤很白,眼睛很亮,看她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热度。
03
婚后的头几年,萧氏过得不算差。
杨广封晋王,坐镇并州,手握重兵。当时隋文帝正在筹划平陈,杨广被任命为行军元帅,统率五十余万大军南下。萧氏随军到了江州。这是她第一次以王妃的身份回到江南。
她发现杨广和别的皇子不一样。别的皇子在长安城里忙着拉帮结派,他却在书房里研究江南的舆图,和幕僚们商量渡江的路线。她坐在旁边,听他们讨论军务。有时候杨广会问她,你觉得怎么样。
她开口,说出来的话让满屋子的谋士都愣了一下。她对江南的民情、水文、粮道,了解得比他们想象中多得多。那些年住在漳河边上的经历,让她对江南的风物有一种天然的理解。
平陈之后,杨广的声望达到了顶点。江南士族对他感恩戴德,民间传说他把陈朝皇室的藏书全部运回长安,自己一本没留。萧氏知道,这些都是真的。杨广确实把书运走了,但他自己一本没留是假的。他留了整整三大车,藏在王府的后院里。
公元600年,太子杨勇被废。杨广被立为皇太子。从晋王府到东宫,只隔了两条街。萧氏搬进去的那天,长安城里下了场大雨。她站在东宫的二楼上,看着雨幕中的宫墙,忽然觉得有些冷。
04
公元604年,隋文帝驾崩。杨广在仁寿宫即位,改元大业。萧氏被立为皇后。那一年她三十七岁,为杨广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已经夭折,只剩下一个杨昭,被立为太子。
大业元年,杨广下令开凿大运河,迁都洛阳。萧氏跟着他从长安搬到洛阳。龙舟从通济渠南下,船队长达二百余里。杨广站在船头,指着两岸欢呼的百姓,对她说,你看,这才叫江山。
萧氏没说话。她看到的是两岸那些被征调来拉纤的民夫,脚上拴着绳子,肩膀上的皮肉被粗麻绳磨得翻卷起来,露出红白色的肌理。她数了一下,光是一段河岸上,就有三百多人在同时拉一条船。
大业四年,杨广下诏修筑长城,征发了百万民夫。大业七年,他开始准备东征高句丽。第一次东征,一百一十三万大军从涿郡出发,辽东城没攻下来,回来的不足三千人。
萧氏在洛阳的宫殿里,每天看着从辽东运回来的战报和伤亡名册。那些名册堆在偏殿里,比她的书桌还要高。杨广不看这些。他只关心下一次东征什么时候开始。
萧氏让人把这些名册搬到她的寝殿里,一页页地看。她叫不出那些士兵的名字,但她知道,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家。
05
大业十年,第三次东征高句丽。
仗打不下去了。杨广坐在辽东城外的营帐里,脸色蜡黄。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连说话都有气无力。他问萧氏,朕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对。
萧氏看着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没办法回答。
她这些年想过很多次,杨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聪明,有才华,写得一手好文章,对江南文化有近乎痴迷的热爱。他开运河,定洛阳,扩疆土,每一件事单拎出来都是千古功业。但他做这些事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他治下的老百姓根本喘不过气。
大业十一年,杨广决定去江都。洛阳城里的留守官员跪了一地,求他不要走。关中已经乱了,各地的反叛军像春天的野草一样疯长。杨广一脚踢开跪在最前面的那个大臣,说了句,朕去江南,正是为了守住大隋的半壁江山。
龙舟第二次南下的路上,沿岸已经没有人来围观欢呼了。河堤上长满了荒草,有些地段连拉纤的民夫都凑不齐。萧氏坐在船舱里,听见外面的风声从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地响。
06
江都宫里的日子,表面上还维持着皇帝的体面。
杨广每天照常上朝,听江都附近的官员汇报。但他心里清楚,长安已经回不去了。太原留守李渊起兵,长安被攻占,新皇帝登基的消息传来。杨广听完,笑了。
他问萧氏,李渊算个什么东西。
萧氏没接话。她知道杨广不是真的在问她的意见。他只是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那一刻杨广的眼神已经不对了。他坐在龙椅上,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大殿的梁柱,嘴里翻来覆去地念着几句诗。宫里的御医给他开了安神的药,他一口没喝。
公元618年三月,江都宫发生了政变。主导者是宇文化及,一个杨广曾经最信任的禁军将领。叛军冲进内殿的时候,杨广正坐在铜镜前整理衣冠。他转过身,看着这些曾经效忠他的士兵,问了句,谁带的头。
没人回答。
杨广被勒死在寝殿里。那年他五十岁。萧氏被士兵从偏殿里拽出来的时候,连鞋都没穿。她赤脚站在三月冰凉的石阶上,看着杨广的尸体被几个士兵用一床旧被褥裹起来,抬了出去。
07
宇文化及没有杀萧氏。
他留着她的原因很简单。第一,她姓萧,是西梁皇室的血脉,在江南士族里有影响力。第二,她手里有传国玉玺。
杨广死之前把玉玺藏在了某处,宇文化及搜遍江都宫也没有找到。他怀疑萧氏知道玉玺的下落。
萧氏坐在自己的寝殿里,身上还是那件沾了灰的宫装。宇文化及走进来,在对面坐下。他说,皇后娘娘,识时务者为俊杰。
萧氏抬头看了他一眼。她说,玉玺在大殿正梁上的暗格里。
宇文化及派人去找,果然找到了。他拿到玉玺后,把萧氏留在了军中,对外宣称杨广已死,他要带着隋室的残余力量北上。实际上他的打算很简单,挟天子以令诸侯。只是他的天子已经死了,只有一个名存实亡的萧皇后。
萧氏在这段时间里想明白了一件事。她只是一个战利品。以前杨广是名义上的皇帝,她是皇后。现在杨广死了,她连一个活着的理由都变得很勉强。但她还是活了下来。没有别的念头,就是不想死。
08
宇文化及北上,带着萧氏和传国玉玺,还有从江都宫里搜刮出来的金银珠宝。
队伍走到魏县,窦建德的军队追上来了。宇文化及打不过,带着残部一路败退。萧氏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的喊杀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车帘被风吹起来的时候,她看见路边的尸体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宇文化及最终被杀,传国玉玺落入窦建德手中。窦建德在河北称王,国号大夏。他把萧氏安置在武强县的一处宅院里,每天派人送来饭食,表面上恭敬有加。
实际上萧氏知道,自己还是那个被关在笼子里的皇后。
窦建德想利用她的身份,收编那些还念着隋室旧恩的士绅和将领。所以他不杀她,也不放她。只是把她放在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位置上,当一面旗子。
那段时间萧氏的头发白了不少。她每天坐在院子里,看太阳从东墙升起,再落到西墙后面。她开始回忆起漳河边上的那几年,茅草屋,鸡鸣,田埂上的野花。她发现自己在宫里活了大半辈子,最后能想起来的,竟然是六岁以前的那些日子。
然后突厥人来了。
09
突厥的处罗可汗派人来找窦建德,要他把萧皇后送到突厥去。
理由冠冕堂皇:萧皇后是隋室的遗孀,突厥与隋朝有姻亲关系,理应照顾。
窦建德不敢拒绝。突厥骑兵在河北边境虎视眈眈,他要是扣着人不放,明天就可能被突厥铁骑踏平。他派人把萧氏从武强送到定州,在那里交给了突厥使者。
这一路萧氏走了二十多天。出塞的时候,风沙很大。她裹着一件旧斗篷,骑在骆驼上,两只手死死抓着缰绳。骆驼走一步,她颠一下。两天下来大腿内侧磨得全是血。
处罗可汗是个五十多岁的粗壮男人。他对萧氏还算客气,派人给她单独搭了一个毡帐,吃食上也没有亏待。但萧氏很快就发现,突厥人不讲中原的礼法,处罗可汗看她的眼神,和杨广初见她时完全不同。那种眼神里没有任何礼教的约束,只有最原始的占有欲。
处罗可汗死后,他的儿子颉利可汗继位。按照突厥的收继婚制,父亲的女人可以由儿子继承。颉利可汗派人把萧氏从旧营帐里接出来,安置在自己的营地旁边。
萧氏在突厥的帐中度过了将近十二年。她学会了突厥语,学会了骑马,学会了在草原上寻找水源。但她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是谁。
10
唐贞观四年,李靖率军北征东突厥。颉利可汗兵败被俘。
唐军把萧氏从突厥的营帐里接出来,护送她回到长安。这一年,萧氏已经六十三岁。
回到长安那天,城中万人空巷。百姓们都听说了这个消息,说那个被突厥掳走了十几年的隋朝皇后终于回来了。但真正看到萧氏本人的时候,所有人都沉默了。她骑在马上,脸上全是皱纹,头发白得像雪。
唐太宗李世民没有为难她。他给了她一处宅院,每月拨给钱粮。名义上是优待前朝皇后,实际上也是一种看管。长安城谁都知道,萧氏活着,就是一面还留在人间的旧朝旗帜。唐太宗让人守住那处宅院,不许闲杂人等随意出入。
萧氏在长安城里的日子,和她六岁以前在漳河边上差不多。每天起床,自己烧水,自己做饭,自己在院子里种了几畦青菜。邻居们慢慢发现,这个老太太不喜欢说话,但做得一手好菜,尤其是煮鱼。
没有人知道她是谁。直到她死的那天。
11
公元648年,萧氏死在长安的宅院里。享年八十一岁。
唐太宗下旨以皇后礼将她与杨广合葬。送葬那天,长安城里来了很多老人。他们不全是来送萧氏的,很多人只是听说有人把前朝的皇后从突厥接回来了,想来看个热闹。
但棺椁抬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
那是一个普通的柏木棺材,没有任何装饰。抬棺材的是四个从宫里派出来的士兵,他们低着头,步子很稳。
萧氏生前很少提到江都宫。但她在最后那几年里,断断续续写了一些东西。那些文字在她死后被唐太宗派人取走,至今下落不明。有人说里面记着隋朝宫中的秘闻,也有人说只是她的日常起居。
没人知道她最后想写什么。
她的墓碑上刻着「隋炀帝萧皇后之墓」。旁边是杨广的墓。两个人合葬在一起。
杨广死的时候,尸体被裹在一床旧被褥里,随便埋在了江都郊外。李世民派人把杨广的遗骨迁回长安,重新安葬。下葬那天,萧氏已经走了。
如果她还活着,不知道会不会来看一眼。
那个曾经在漳河边摸鱼的小女孩,那个在长安晋王府门口看见杨广的少年皇后,那个在突厥草原上裹着旧斗篷骑骆驼的女人。
最后都安静地躺在了黄土下面。
12
萧氏一生被六个人占有的说法,最早的出处已经很难考证。
宇文化及、窦建德、处罗可汗、颉利可汗,加上杨广,一共五个。第六个是唐太宗李世民的说法,见于后世的一些野史笔记。正史中并无明确记载。
但萧氏这个人物的悲剧核心,并不在于她被多少人占有过。在于她始终没有选择权。
六岁被送出宫,是因为她的出生。十五岁嫁到长安,是因为政治联姻。杨广死后被各方势力争抢,是因为她身上那点已经不值钱的「前朝皇后」头衔。突厥可汗收留她,是因为她的身份对中原士族还有影响力。唐太宗接她回长安,是因为需要做一个尊奉前朝的姿态。
她一生都在被别人安排。
而她唯一能做主的,可能就是最后那几年,在自己的小院子里种几畦菜,煮几条鱼。
这和六岁那年在漳河边上的日子,说来也差不多。
后来的人总喜欢议论她的容貌。说她「容貌绝世」,说她「倾国倾城」。好像她这一辈子的颠沛流离,都要怪她长得太好看。其实她的悲剧和长得好看没有太大的关系。在那个时代,一个没有权力的女人,长成什么样子,结局都差不了太多。
她只是一个被命运推着往前走的女人。每一步都不是她自己选的。
参考文献:《隋书·后妃传》《北史·列传第十二》《资治通鉴·隋纪》《旧唐书·太宗本纪》《新唐书·诸帝公主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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