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一眼就认出了她,哪怕她穿着空乘制服,端着托盘走得仪态万方。她是我结婚七年的老婆,上周说出差五天,今天才第三天。我从经济舱最后一排的角落看着她,她没认出我,或者说根本没往乘客脸上看。空姐发完饮料往回走,路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我以为她终于发现我了。她弯腰递过来一杯红酒,笑得客气又生疏:“先生,看您一路都没休息,辛苦了。”我接过杯子,指甲掐进掌心。她在跟我说“您”。
第一章 我叫周明,一个在老婆眼里只会做早饭的男人
我叫周明,今年三十五,在一家小广告公司做设计。说白了就是给街边小店做招牌、印传单那种活儿,一个月到手六千出头,在我们这个三线城市算饿不死也撑不着。我老婆叫方媛,比我大两岁,在一家民营航空公司做乘务长,飞国际航线那种。她一个月挣多少我不太清楚,反正比我多不少,多到她已经很久不跟我提具体数字了。
我们结婚七年,没孩子。不是不想要,是方媛说再等等,等她再飞两年转地面了再说。我知道她什么意思——她怕我现在这点收入养不起一个家外加一个孩子。这话她没明说过,但每年过年回她娘家,她妈端上排骨汤的时候总会“不经意”地问一句:“小周啊,你们那公司最近活儿多不多?”我每次都笑着说还行还行,然后低头喝汤。方媛坐在旁边刷手机,从来不接话。
早上六点,我照例起来做早饭。方媛今天飞下午的班,不用早起,但昨晚她说了句想吃小区门口那家的豆浆,我六点十分就下去买了,回来又把油条在平底锅里烘了一下,让她吃的时候还是脆的。七点半她把行李箱拖出来,我帮她检查了一遍证件包,她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头都没抬:“水电气都交了吧?”我说交了,她又问:“阳台那盆绿萝别忘了浇水,上次差点干死。”我说记着呢。她拉开门,拖着箱子走了,楼道里轮子滚过地砖的咕噜声越来越远。
我这人没什么大本事,但我自认把家收拾得还算利索。方媛飞航班不在家的那些天,我下班回来会做饭、洗衣服、把她的那些制服裙子熨平整挂好。我承认我有点怕她,倒不是她打我骂我,是她那种不吭声的冷。她心情好的时候会跟我说两句航班上的趣事,心情不好就抱着手机窝在沙发里,问三句答一句,答的那句还多半是“嗯”或者“哦”。我不知道别人家的夫妻是不是也这样,我只知道每次她想吃什么、想要什么,我都能给她弄来,但她很少问我想要什么。
今天公司里没啥大事,给一个奶茶店改了三稿门头,老板说颜色还不够“炸”,我换了大红色,他说对味了。中午我在工位上啃面包,刷朋友圈看到方媛半小时前发了张照片,蓝天白云底下机翼的反光,配文是“起落安妥”。下面一堆人点赞,有人评论“女神又飞了”,她回了个笑脸。我没点赞,也没评论,把手机扣在桌上接着改图。
晚上回到家,屋里黑着灯,灶台是凉的。我煮了碗挂面,打了俩鸡蛋,坐在餐桌前自己吃。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方媛,接通之后她那边有点吵,估计刚落地:“喂,我到了,这边天气还行。”我说好,问她吃饭了没,她说跟机组一起吃了。沉默了几秒,她说:“对了,我走的时候冰箱里那盒草莓你是不是忘了吃?都快坏了,我走之前买的。”我说晚上回去看看,她说别看了,估计已经烂了,扔了吧,下回别老忘。挂了电话我看着碗里还剩的半碗面,突然就不饿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刷到一个短视频讲婚姻里的“隐形付出”,说什么男的在外面挣钱养家才叫付出,女的在家操持家务是应该的。我划过去了,又划回来看了两遍评论区,有人吵得不可开交。我把手机关了,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我不做这些早饭、不交水电、不熨那些制服了,方媛会发现吗?还是说她只会发现草莓烂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菜市场买菜,碰见隔壁楼的大姐,她问我:“小周啊,又给媳妇买菜呢?你媳妇真有福气。”我笑了笑说顺手的事儿。提着芹菜和豆腐往回走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上个月我发烧到三十八度六,在家躺了一天,方媛那天刚好休息。她没去上班,但也基本没管我,给我倒了杯热水之后就在客厅看综艺,笑得特别大声。我自己爬起来烧了壶水,把退烧药翻了半天找出来。晚上她临睡前来卧室瞄了我一眼,说“你好点没”,我说好多了,她点点头就走了。当时我没觉得有啥,这会儿想起来,胸口那块地方闷闷的,像堵了团旧棉花。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淡得像杯白开水,连个气泡都冒不出来。但我心里头那团棉花越堵越实,我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从不留意的事儿——比方说方媛每次打电话回家,第一句永远问“家里没事吧”,第二句才是问我吃了没;比方说她给我买的生日礼物永远是一双袜子或者一条皮带,跟去年、前年、大前年一模一样;比方说她单位同事聚会从来不带我,有次我主动说去接她,她在电话里犹豫了一下说“不用了,我坐同事车回”。
我也试着跟她聊过。有天晚上她难得早回来,我坐在床边问她:“咱俩现在是不是话越来越少了?”她正往脸上拍爽肤水,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都老夫老妻了,哪来那么多话,你最近是不是太闲了?”我说没闲,就是觉得咱俩……她打断我:“周明,我飞一天了真挺累的,改天再说行吗?”我看着她把面膜敷上,嘴里那句“咱俩是不是出问题了”到底没说出来。我关了灯躺下去,背对着她,她翻了个身,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墙上,亮了很久。
那时候我还没想过要怎么样,就是觉得心里那团棉花早晚有一天会塞得我喘不上气。但我不知道那天来得这么快——就在我站在经济舱最后一排接过她递来的那杯红酒之前,在机场大巴上、在安检口排队的时候、在登机口旁边的小卖部买矿泉水的时候,我脑子里还在盘算着出差回来要不要跟她好好谈一次。我甚至列了个提纲,第一条就是“我觉得你最近没把我当回事”。现在想想挺可笑的,人家连你坐在她飞机上都没认出来,你还列提纲呢。
第二章 她去上海“出差”,我去天津干苦力
这趟出差来得挺突然。周二下午老板把我叫到办公室,说天津那边的连锁超市要做一批促销展架和海报,之前合作的设计师家里出了急事撂挑子了,对方要得急,让我跑一趟盯一下现场制作。我本来想推,因为方媛周四要去上海,按惯例她走之前我得帮她收拾行李、检查证件、把家里所有该交的费用清一遍。但老板说这次补贴给得高,一天三百,还包住,我算了算账,咬咬牙应了。
周三晚上方媛果然在客厅摊了一箱子,我蹲在旁边帮她叠衣服,她把护肤品往夹层里塞的时候头也没抬:“我周四飞上海,周日下午回,你一个人在家别老点外卖,冰箱里我走之前会给你包点饺子冻上。”我“嗯”了一声,犹豫了一下说:“我也出差,周四去天津,周六晚上回来。”她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我,表情有点意外:“你?出差?”那语气跟我中了彩票似的。我说公司安排的,去盯个活儿。她把一管防晒霜塞进箱子拉链缝里,拍了拍手站起来:“行吧,那咱俩都别在家,省得你还要给我做饭。”她笑了笑,我也扯了下嘴角,但那句话像根针,不大不小扎了我一下。
周四早上我俩几乎是同时出的门。她拖着银色的小行李箱,我背个双肩包,里面塞了两件换洗T恤和充电器。电梯里我俩并排站着,她低头回消息,我盯着楼层数字从二十三跳到一。到了一楼她先迈出去,回头跟我说了句“到了报个平安”,然后高跟鞋嗒嗒嗒往左拐,那是去地下车库的方向——公司有车送她去机场。我往右拐,去公交站倒机场大巴。
坐在大巴上我看着窗外,天灰蒙蒙的,路边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翻来翻去。我掏出手机给方媛发了条微信:“出发了,你到机场了吧?”过了十分钟她回了个“嗯”字,然后又补了一条:“航班正点,别担心。”我看着那五个字,连个表情符号都没有,把手机塞回兜里。旁边坐着个大叔,正举着手机跟他老婆视频,嗓门洪亮:“哎呀你放心,我带了你腌的咸菜!到那边肯定顿顿吃光!”他老婆在手机那头笑骂他“就你嘴贫”。我把头转向车窗,玻璃上模模糊糊映出自己的脸——三十好几的男人,胡子刮得倒挺干净,就是眼神没什么光。
到了天津已经是下午两点多。对方公司在郊区一个工业园里,我拖着包找宾馆安顿好就赶过去了。活儿不算难,就是把他们原来的展架设计调一下尺寸、改几个文案,但甲方那边的负责人是个急性子大姐,一会嫌这个字不够粗,一会又说那个颜色不喜庆,我在旁边一台旧笔记本上改了七八版,她终于点了头,末了拍拍我肩膀:“小伙子挺有耐心,比之前那个强。”我笑了笑说应该的。
晚上回了宾馆房间,不大的屋子,一张床一个电视柜,窗户对面是另一栋楼的灰墙。我洗了把脸躺在床上翻手机,方媛的朋友圈没更新,但她公司的公众号发了篇推文,讲她们航班上的暖心服务,配图里有一张乘务员侧影,我看轮廓有点像她,但不敢确定。我点了个赞,想了想又取消了。
第二天早上我照例醒了,不是被闹钟叫的,是生物钟,平常这个点我该起来做早饭了。宾馆没有厨房,我下楼在便利店买了个包子一杯豆浆,坐在马路牙子上吃。天津早晨的风挺凉,吹得我后脖子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一边嚼包子一边想,方媛现在应该也在吃早饭,不知道她在上海住的哪个酒店,吃的自助还是外卖。我掏出手机想问问,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发了句“今天上海天气怎么样”过去。过了半小时她回:“挺好,晴天,你那边呢?”我说也挺好。然后就没下文了。
那天在工厂盯制作,机器轰隆隆响了一整天,我跟工人师傅一根一根对尺寸、一张一张看色差,嗓子都喊哑了。中午在厂区食堂吃的饭,大锅菜,土豆炖牛肉里翻不出几块牛肉,我扒了两碗米饭。旁边几个师傅边吃边聊天,有个年纪大的说他闺女今年考上了大学,全家人高兴得跟过年似的,他掏出手机给大家看他闺女照片,满脸褶子里全是笑。我也跟着看了看,夸了句“真出息”。他乐呵呵地说:“可不嘛,咱累死累活不就盼着孩子有出息。”我低头扒饭,忽然想,我要是有个孩子,这会儿该上小学了吧,方媛还说过两年再说,两年又两年,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下午方媛给我发了张照片,是她住的酒店窗外的夜景,高楼灯火通明的,配文是“今天工作结束,准备去吃饭”。我放大照片看了半天,玻璃窗上隐隐约约映出半个女人的影子,穿着白衬衫,头发挽起来了,确实是她的风格。我回了个“注意休息”,然后盯着那个影子又看了两秒,总觉得她身上那件衬衫有点眼熟——上个月我陪她去商场买的,花了一千二百多,她当时说喜欢那个领口的设计。我那天刷的我的卡。
周五晚上我加了个班,把最后一批海报的样稿确认了。甲方大姐难得夸了我一句,说“周师傅靠谱”,还多给了我一张五十块的夜宵补贴。我揣着那张票子在工业园门口的超市买了瓶啤酒,回了宾馆坐在床上边喝边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一部老电视剧,男女主角在雨里吵架,女的哭得稀里哗啦,男的喊“你听我解释”。我喝了口啤酒觉得有点可笑——我俩连架都吵不起来,方媛从来不会跟我嚷嚷,她只会安静地关上房门,让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
那瓶啤酒喝完我去洗澡,热水冲在背上,蒸汽把镜子蒙了一层雾。我伸手擦了擦,看着镜子里那个有点走形的中年人,头发还是黑的,但眼角那几道纹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我完全没印象。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去年我体检报告出来,有几项指标不太好看,我跟方媛提了一嘴,她说“那你少吃点油腻的”,然后接着涂她的护手霜。当时我没觉得怎么着,但这会儿站在淋浴底下,热水哗哗地往身上浇,我忽然觉得,如果哪天我查出来什么大病,她大概也会说一句“那你好好治”,然后接着飞她的航班。
周六上午我把最后一点收尾工作弄完,甲方大姐签了验收单,还硬塞给我两袋天津麻花,说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我接过来道了谢,心里盘算着下午的火车,到家得夜里十点多了。正收拾包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方媛,我接起来,她那边背景音很安静:“喂,你活儿干完了?”我说干完了,下午回。她说:“我这边也结束了,晚上的飞机回,差不多十点到家。”我说那咱俩差不多时间,我坐火车,比你慢点,可能比你晚到一个小时。她“哦”了一声,然后说:“那行,到家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两袋麻花,塑料袋哗啦哗啦响。我忽然想,我们俩坐不同方向的交通工具,奔着同一个家的方向去,但怎么感觉像两条平行线,各走各的,连交叉点都找不着。我把麻花塞进背包,拉链拉上,站起来看了一眼窗外——天津的天灰扑扑的,跟来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到了火车站我又改了主意。本来买的是普通快车票,六个多小时到,但我在候车室坐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去售票窗口问了一句最近一趟到咱们那的高铁几点。窗口里的大姐瞥了我一眼,说四十分钟后有一趟,就是贵点。我说买。我也不知道自己为啥突然要赶早回去,可能就是想早点到家,坐在沙发上等她回来,哪怕她进门之后还是那句“你回来啦”然后去洗澡。
高铁确实快,两个半小时就到了。我出站的时候天刚擦黑,手机响了,方媛发了条微信:“我登机了,预计九点四十落地。”我回了个“好”。站在出站口看着万家灯火,我拎着那袋麻花,鬼使神差地打了个车直接去了机场。
第三章 候机楼里我看见她挽着别人的胳膊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机场。可能就是想接她一回,结婚这些年我接她的次数一个巴掌数得过来,多数时候是她自己打车回,或者公司有班车送到小区门口。今晚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我觉得我应该去一趟。
出租车在高架上跑了二十多分钟,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接人啊?”我说嗯,接媳妇。他笑了笑说“好男人”,我没接话。到了出发层我没进去,在到达出口找了个角落站着,头顶的航班信息屏上滚着一行行红字绿字,方媛那趟航班写着“预计21:45到达”,后面跟着一个“准点”。我松了口气,找了个塑料椅子坐下,把背包放在脚边,那两袋麻花搁在膝盖上。
机场里的人来来往往,有的举着接机牌,有的捧着花,有个小姑娘趴在栏杆上踮着脚往里张望,旁边她男朋友一直笑她“别急别急”。我看了一会儿,低头刷了刷手机,方媛的朋友圈还是那张蓝天白云,底下又多了几条评论,有个叫“刘哥”的人回了句“落地了没”,她回复“滑行中”。这个“刘哥”我之前听她提过,说是她们机组的一个副驾驶,跟她飞过好几次。
九点四十五分,出口的玻璃门打开了,第一批乘客拖着箱子走出来。我站起来,伸着脖子往里面看。人越来越多,有牵小孩的,有戴着耳机打电话的,有一看就是旅游回来的大爷大妈,大包小包拎着特产。我看了半天没看见方媛,正想着是不是走岔了,忽然在人群后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方媛穿着那件白衬衫,下面是条深色阔腿裤,头发披着,拉着她的银色小行李箱往外走。但她不是一个人。她旁边走着个男的,挺高,穿着深蓝色的夹克,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自然垂着,肩膀跟她的肩膀之间的距离近得不太正常。两个人边走边说话,方媛仰着脸冲他笑——那种笑我好久没见过了,嘴角往上弯,眼睛也弯着,整个人放松得像回了自己家。
我站在原地没动。那两人从出口走出来,离我不到十米远,方媛的目光扫过接机的人群,从我脸上滑过去了——她没看见我,或者说她根本没在我脸上停留。她旁边那男的说了句什么,她笑着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那动作亲昵又自然,像做过无数回。我攥着麻花袋子的手指节发白,塑料袋发出细小的摩擦声。
他们往停车场方向走了,我跟了上去,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不近不远。我的心脏跳得特别快,快到我得张着嘴喘气,脑子嗡嗡的,像塞了一窝蜜蜂。我看见那男的替她拉箱子,她腾出手来拢了拢头发,然后那男的很自然地把手搭在了她后腰上,就那么搭着,像放了一百年那么顺手。
我跟到停车场入口停住了。他们上了一辆深灰色的SUV,那男的开的车,方媛坐副驾驶,车门关上之前我听见她笑着说了一句“你开车稳不稳啊”,声音飘过来,清脆得像她二十几岁的时候。那辆车启动,拐了个弯,尾灯消失在出口的坡道上。我站在秋风里,手里还拎着那两袋天津麻花,塑料袋被我攥得皱巴巴的。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儿站了多久。直到一个打扫卫生的大姐推着拖车经过我身边,看了我一眼说“小伙子,等人啊?人都走差不多了”,我才回过神来。我慢慢走到停车场外面的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坐进去之后司机问我上哪儿,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嗓子眼紧得像勒了根绳子。我清了清喉咙,说了家里的地址。
车开起来,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晕拉成一条条橘黄色的线。我把那两袋麻花放在旁边的座位上,盯着它们看了半天。这是甲方大姐让我带回来给家里人尝尝的,家里人——方媛——她大概不会有兴趣拆开吃一口,她嫌这种街头零食不干净。
到家的时候十点半。我开了门,屋里黑着灯,方媛还没回来。也是,她坐那个男人的车走,肯定不用像我一样倒地铁公交。我把麻花放在餐桌上,换了拖鞋,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窗前往下看。楼下的小路上静悄悄的,路灯底下偶尔走过一两个遛狗的人。我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然后是一阵脚步声从楼道里传上来。我回到沙发上坐下,拿起手机假装在看。
门锁咔嗒一声响了,方媛推门进来。她看见我坐在客厅里,愣了一下:“你回来了?不是说比我晚一个小时吗?”我说改了高铁,早到了。她“哦”了一声,低头换鞋,把行李箱拖进来靠在墙边,然后一边解衬衫袖口的扣子一边往里走:“那你吃饭没?冰箱里还有饺子。”我说吃了,在火车站吃的。她点点头,路过餐桌看见那两袋麻花,拿起来看了看:“买的?”我说甲方送的,天津特产。她放下了,说“行,放着吧”,然后进了卧室。
我跟着走到卧室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她背对着我,从衣柜里拿睡衣,动作很平常,像任何一个飞完夜班回家的妻子。我忽然开口:“你今天航班顺利吗?”她头也没回:“还行,准点落的。”我又问:“回来打的车的?”她的手停了一下,大概半秒,然后继续拿衣服:“嗯,打了个专车。”我盯着她的背影,那件白衬衫的领口我认得,是我陪她买的那件。我说:“机场那会儿挺堵的吧?”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疑惑:“还行,晚上车不多。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我摇了摇头:“随口问问。”
她拿了睡衣去洗澡了。我坐在床边,听见卫生间里水声哗哗响,蒸汽从门缝里往外冒。我的眼睛盯着她那口银色行李箱——她刚才随手放在墙角了,拉链上挂着她那个小兔子挂件。我走过去蹲下来,手指勾住拉链头,犹豫了两秒,拉开了。里面整整齐齐,衣服叠得平平整整,化妆品装在透明袋子里。但在夹层最底下,我摸到了一样东西——一张加油站的购物小票,日期是今天,地点是本市郊区一个加油站,上面买了一瓶矿泉水和一包口香糖,付款方式是微信支付,尾号不是方媛的。
我把小票折好放回原处,拉上拉链,站起来退了两步。水声停了,方媛在里头吹头发,嗡嗡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我慢慢走到阳台上,夜风灌进来,吹得我打了个寒战。楼下那辆深灰色SUV已经不见了,但我知道它来过,就在刚才,就停在我们家楼下。
那天晚上我俩各睡各的,她背对着我,没多久呼吸就匀了。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耳边是她平稳的呼吸声,脑子里反反复复是停车场里那个画面——她笑着拍那个男人的胳膊,那个男人把手搭在她后腰上,动作自然得像呼吸。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心里那团旧棉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胸口,翻个身都硌得慌。
第四章 她的朋友圈把我屏蔽了,我的高铁票比她的谎言更准
第二天是周日。我起床的时候方媛还在睡,我去厨房熬了锅粥,炒了个青菜,自己先吃了。吃完把她的那份温在锅里,换了鞋出了门。我也不知道去哪儿,就在小区里一圈一圈走,走到小区门口那棵大槐树底下站住了。有个老头在那儿练太极,动作慢悠悠的,一招一式像在演一出默剧。我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了翻方媛的朋友圈。
她的朋友圈停在昨天那张蓝天白云,往下划了几条,全是工作相关的内容,什么公司活动、航班小知识、转发的行业文章。但有一条不对劲——我记得上周她发过一张在候机室喝咖啡的照片,配文是“等人的时候来一杯”,当时我还点了个赞。这会儿那条不见了,我翻了半天没找着。我又往前翻,发现最近三个月里她发的那些带生活日常的内容全没了,剩下的全是转发和官方宣传。她把我屏蔽了,或者说分组了,总之我看不见那些东西了。
我蹲在槐树底下,太阳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晃成一片碎金。我盯着手机屏幕,忽然觉得好笑——我老婆发朋友圈屏蔽我,我最后一个知道。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慢慢走回家。
到家的时候方媛已经起来了,坐在餐桌前喝粥,看见我进门抬头说了句“你去哪儿了”。我说楼下走走。她“嗯”了一声继续喝粥,喝了半碗放下勺子:“我下午去趟公司,有个会。”我说好,今天是周日。她说临时通知的,没办法。我看着她的脸,她低头拿纸巾擦嘴,表情没什么异样。我没问她昨晚那个叫“刘哥”的人是谁,也没问她那条朋友圈为什么不见了,我只是从冰箱里拿出一颗苹果,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咬了一口,嘎嘣脆。
下午她换了身衣服出门了,米色的风衣,头发扎起来了,拎了个小包。她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对了,你那口箱子我帮你收拾吧,里面衣服我帮你挂起来。”她手顿了一下:“不用,我自己来,你忙你的。”然后她拉开门走了。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过了一刻钟,一辆深灰色SUV出现在楼下,她上了车,车子开走了。
我回到卧室,看着墙角那口银色行李箱,拉链上那个小兔子挂件一晃一晃的。我蹲下来再次拉开拉链,这次翻得更仔细了。那件白衬衫上面沾了一点淡淡的香水味,不是她用惯的那款,更甜,带点花果调。夹层里除了那张加油站小票,还多了一张餐厅的消费凭证,本市的,日期是上周三,也就是她跟我说在上海出差的那天。消费凭证上写着两人餐,金额三百多,底下还有个手写的“谢谢款待”四个字,字迹是圆珠笔的,潦草但有力。
我拿着那张餐厅凭证坐在床边,看了很久。上周三,她说她在上海,航班落地之后还给我发了酒店窗外的夜景。但这个餐厅在本市,我查了一下地图,在城南一个商圈里,离机场不远。我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她给我发照片的时间是七点多,如果那顿饭是六点半吃的,吃完开车去机场,完全来得及赶上她说的那趟上海航班。也就是说,她那天确实去了上海,但去之前她跟别人吃了顿饭,穿的是那件白衬衫,喷的是那款甜花香味的香水。
我站起来把凭证放回原处,拉好拉链。然后我去了书房,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本旧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开始写。我把最近几个月我觉得不对劲的事儿一件一件列出来:她加班越来越多,周末总有“临时会议”;她手机永远扣着放,洗澡都要带进卫生间;她朋友圈分组屏蔽我;她身上出现过我没闻过的香水味;她微信里那个“刘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出现了很多次;她昨晚坐那个男人的车回家,骗我说打车。我写完了,看着那一页密密麻麻的字,铅笔尖停在最后一行,我补了一句:她到底是谁。
那天傍晚方媛回来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进门把包挂好,换了拖鞋走过来坐到我旁边,拿起一个橘子剥。她忽然开口:“周明,你最近是不是不太高兴?”我转过头看她,她剥橘子的动作很轻,白色的橘络被她一根一根撕下来。我说没有啊,怎么这么问。她说:“就感觉你话少了。”她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嚼:“是不是公司压力大?”我说还行,就那样。她拍了拍手上的橘子汁站起来:“那晚上吃啥?我来做吧,你不是爱吃番茄牛腩吗,冰箱里好像还有牛肉。”
我看着她的背影走进厨房,围裙挂在门背后,她伸手拿下来系在腰上。动作利落,声音自然,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在播一个综艺节目,观众在笑,笑声很大很吵。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她切番茄,刀起刀落,案板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我说:“方媛。”她没回头:“嗯?”我说:“你上回说的那个叫刘哥的同事,是你们机组的?”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是啊,副驾驶,之前一起飞过几趟。怎么了?”我说没事,随便问问。她把切好的番茄推到碗里,回头冲我笑了笑:“你今天怎么老问些有的没的。”那个笑容跟昨晚在机场出口那个笑一模一样。
那顿番茄牛腩炖得很烂,方媛难得下厨,味道确实不错。她给我盛了一大碗饭,坐在对面自己也吃,还问我“咸淡怎么样”。我说正好。她点点头,然后低头吃菜,过了一会儿忽然说:“周明,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我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你说。”她放下碗,喝了口水:“我可能明年想转地面,公司有个地勤管理的岗,我想试试。”我愣了一下,她之前一直说再飞几年再说,怎么突然就改主意了。我说:“那挺好的,你不是一直想转吗?”她笑了笑说:“是啊,飞了这么多年也累了,还是地面稳定点。”然后她端起碗继续吃饭,好像这个话题就这么聊完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方媛刚才说她想转地面,这本来是好事,说明她可能要安定下来了。但我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如果她真的要转地面,是不是意味着她跟那个“刘哥”要分开飞了?她突然做这个决定,跟那个人有关系吗?我侧过身看着她的后脑勺,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很均匀。我轻轻叫了一声“方媛”,她没反应,睡得很沉。我伸手把她的手机从床头柜上拿过来,按了一下侧键,屏幕亮了,密码锁。我试了她的生日,不对;试了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不对;试了她妈妈的生日,还是不对。我把手机放回去,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我借着那一闪而过的光,看见了她锁屏壁纸上的照片——是她自己,站在海边,风吹着头发,笑得很灿烂。那张照片我没见过,拍照的人大概站在她对面,离得很近。
第五章 她的香水味和别人的烟味混在一起
那个礼拜我过得魂不守舍。在公司改图的时候把客户名字打错了两次,甲方大姐打电话过来吼我“周师傅你脑子是不是落家里了”,我连声道歉,挂了电话坐在工位上发了半天呆。同事小陈拍我肩膀:“周哥你最近咋了,跟丢了魂似的。”我说没睡好,他递给我一罐红牛:“喝点提提神。”我拉开拉环喝了一口,甜得发腻,放下就不想再碰了。
周三晚上方媛又飞晚班,说凌晨才落。我一个人在家把衣服洗了,晾好之后坐在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啥也没看进去。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我拿起来点开方媛的对话框,上一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我问她“到了没”,她回了个“到了”。我往上翻,最近一个月她的回复平均两个字到五个字,最长的一句是“冰箱里饺子别放太久,这周吃掉”。再往上翻,去年我们还会偶尔发些有的没的,她说“今天机上有个小孩特别可爱”,我说“那你以后也要一个”,她回个害羞的表情。那些表情现在没有了。
我鬼使神差地打开了她公司那个公众号,翻了翻之前的推文。有一篇是两个月前的,讲她们航班上救助了一个突发疾病的乘客,配了好几张照片,其中一张是乘务组跟乘客的合影。我放大了看,方媛站在第二排,左边站着一个高个子男的,侧脸棱角分明,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看上去像是在护着她。底下文字介绍了参与救助的机组人员名单,我看到了那个名字——刘浩,副驾驶。
我把照片截了图,存进手机里一个加了锁的文件夹。然后我站起来去阳台抽了根烟,我平时不抽烟,但这会儿就想来一根,去楼下小卖部买的,五块钱一包的廉价烟,抽了两口呛得直咳嗽,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靠在阳台栏杆上往下看,楼下有对小夫妻在遛狗,女的牵着绳,男的拎着塑料袋跟在后面捡狗屎,两个人说说笑笑的,女的回头踢了男的一脚,男的笑着跳开了。我看了会儿,退回屋里把阳台门关上了。
周四上午我请了半天假,说家里有事。其实也没什么事,我就是想去她公司附近看看。我坐公交到了她们航空公司的办公园区,门口有保安,进不去,我就站在马路对面一个早点摊旁边,要了杯豆浆慢慢喝。那是个工业园,灰色的楼、整齐的停车位,穿着制服的地勤人员进进出出。我等了大概一个钟头,看见方媛从里面出来了,穿着便服,旁边跟着两个女的同事,她们说说笑笑地往园区门口走。方媛穿了件我从来没见过的淡蓝色针织开衫,头发半扎着,看着挺年轻。她们走到门口分开了,方媛一个人往公交站方向走。我侧了侧身,用早点摊的遮阳伞挡住自己。她没往我这边看,上了辆公交车走了。
我回到公司下午上班,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啥滋味都有。晚上方媛回来的时候带了份麻辣烫,放在桌上说“给你带的,趁热吃”。我打开盖子,热气扑面而来,她坐在旁边玩手机,屏幕背光映在她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点阴影。我吃了几口问她:“你今天去公司了?”她说嗯,开了个会。我又问:“那你穿那件蓝毛衣是新买的?”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意外:“你咋知道我穿蓝毛衣?你看见了?”我筷子顿了一下:“你朋友圈不是发了张自拍吗。”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哦,那张啊,随手拍的。”我笑了笑没说话,低头继续吃麻辣烫,辣得我鼻尖冒汗。
那件淡蓝色针织开衫我在她的衣柜里没见过,但我在那个叫刘浩的男人身上见过类似颜色——那张合影里他穿的就是件浅蓝色的衬衫。可能是我想多了,蓝色谁都能穿,但我不太相信巧合。
周五晚上方媛说她们机组聚餐,不回来吃。我下班回家自己煮了碗速冻水饺,那还是她之前包好冻上的。煮的时候我数了数,一共二十三个,我吃了二十个,留了三个在碗底,盯着它们看了半天,忽然觉得自己挺可笑的——老婆在外头跟别人吃饭,我在家数饺子。我拿手机给方媛发了条微信:“结束了吗?要不要我去接你。”她过了十几分钟才回:“不用,同事送,你早点睡。”我盯着那行字,打了三个字又删了,打了五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个“好”。
我没睡,坐在沙发上等她。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晕黄黄的,把我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墙上。十一点的时候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我站起来走到阳台往下看了一眼——那辆深灰色SUV又来了,停在路灯底下,发动机没熄火,排气管冒着一缕缕白气。过了两三分钟方媛从车上下来,副驾驶的门关上之前,她弯腰冲车里说了句什么,然后笑着摆了摆手。车开走了,她转身往楼道走。我退回客厅坐下,把电视打开调到一个购物频道,主持人正声嘶力竭地喊着“最后五十组”。
方媛进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看见我在客厅笑容收了收:“还没睡啊?”我说等你呢,怕你喝多了。她换了拖鞋走过来坐在沙发扶手上:“没喝多少,就一杯葡萄酒。”她凑近我的时候,我闻到了那股香味——甜的花果调,跟那天白衬衫上的一模一样。但这次混着一点烟草味,不是她的,她从来不抽烟。那个烟草味有点烈,带着薄荷凉,跟我抽的五块钱烟完全两码事。
我站起来说“我给你倒杯水”,去了厨房。玻璃杯接水的时候我的手有点抖,我把杯子放在台面上,撑着灶台边缘深呼吸了几口。水声哗哗的,盖住了我在心里问的那句话——那个烟味是谁的,刘浩的?你坐在他车里,他抽着烟,你闻了一路,然后带着那个味道回家坐在我旁边。我端着水出去,方媛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去浴室洗澡了。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她搁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条微信弹出来,备注是“刘哥”,内容只有三个字:“到家没?”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方媛从浴室里发来的:“帮我拿一下浴巾,我忘带了。”我站起来去阳台收了浴巾,叠好,挂在浴室门把手上。敲了敲门说“放这儿了”,里面水声停了,她说了句“谢谢”。我回到客厅坐下,把电视关掉,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浴室里水珠滴落的声音。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沾着下午修图时蹭的颜料,洗了好几遍都没完全洗掉。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方媛站在一个很亮的地方冲我招手,我跑过去,她忽然转身走了,我追不上,腿像灌了铅。醒了之后天还没亮,我侧头看她,她背对着我睡着,肩膀轻轻起伏。我伸手想碰一下她的头发,手指悬在半空停了很久,还是缩回来了。窗外天边泛了一点点白,再过几个小时就该起来做早饭了,但我一点都不想动了。
第六章 飞机上撞见她,我选了最后一排角落的座位
周六早上我照常起来做了早饭,煎了鸡蛋烤了面包,方媛吃了两口说不太饿,匆匆忙忙换了衣服说要出门,公司临时有趟航班要她顶班。我问去哪儿,她说飞海口,晚上就回。我说好,路上注意安全。她拎着那个银色小行李箱出门了,轮子轱辘轱辘滚过走廊,门关上之后屋里又剩我一个人。
我在餐桌前坐着把剩下的面包吃完,盘子筷子洗了,然后换了身衣服出了门。其实我也要出差,就是今天,去另外一个城市盯个展会的活儿。出发之前我没跟方媛说具体时间,只说了这周末有安排。我背起双肩包下了楼,在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跟司机说去机场。
到了机场,我去柜台办登机牌,人挺多,排了十几分钟队。轮到我的时候递上身份证,工作人员问我要靠窗还是过道,我说靠窗,她敲了几下键盘说“最后一排靠窗还有位”。我说行。拿了登机牌过安检,进候机大厅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双肩包搁在膝盖上。抬头看了一眼航班信息屏,我的航班还要一个小时才登机。我低下头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过来划过去,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广播里开始播报一个航班的登机通知,我抬头看了一眼,是飞海口的。我忽然想起来,方媛今天也飞海口。我站起来走了几步,往那个登机口的方向望了望。那边已经排起了队,乘务组站在登机口旁边,我一眼就看见了方媛。她穿着那身深蓝色的制服,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脸上化着淡妆,正微笑着帮一个老人刷登机牌。她旁边站着一个高个子男乘务员,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那个男的我也看见了——刘浩,虽然穿的是制服,但我认得那个侧脸,棱角分明,合影里把手搭在方媛椅背上的那个。
我退后一步,躲到一根柱子后面。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我看见他们俩在说话,方媛说了句什么,刘浩低头笑了笑,然后伸手帮她把肩膀上掉的一根头发拈掉了。动作很轻很快,但在我的角度看得清清楚楚。方媛没躲,很自然地扭了一下头继续忙手里的活。我感觉胸口那块石头又重了几分。
我的航班也开始登机了。我转身往自己的登机口走,穿过人群的时候脑子里乱糟糟的。上了飞机找到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坐下,把包放在脚底下,系好安全带。旁边坐了个大姐,一上来就开始打电话,声音挺大:“哎呀我到了到了,马上起飞了,你别催……”我转过头看着窗外,停机坪上几架飞机排着队,地勤人员穿着反光背心在下面走来走去。我深呼吸了一口,想让自己平静下来,但手指头一直无意识地抠着安全带边缘,抠得指甲都发白了。
飞机滑行、起飞,机身倾斜的时候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睛。等飞机平稳了,空乘开始推着餐车发饮料。我本来想说要杯水,但抬头看见那个推车过来的空乘时,我整个人僵住了——是方媛。她端着托盘,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一边走一边问“先生您好,喝点什么”。她离我越来越近,走到我前面那排的时候我下意识地低下头,把脸往窗户那边偏了偏。但没用,她还是会过来的。
她推着车停在我旁边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她低头看了我一眼,手里的托盘端得很稳,表情没有变化——她没认出我。我的脸对着窗户,半边脸藏在座椅靠背的阴影里,她大概只看见一个普通乘客的后脑勺。她弯腰把托盘往我这边递了递,用那种标准到毫无感情的声音说:“先生,您喝点什么?”我摇了摇头,喉咙里干得像撒了把沙。她点点头,继续往前推车了。
等她走远了,我才慢慢转过头来。旁边的大姐还在打电话,这会儿换了个话题在聊她儿子考试成绩。我靠在椅背上,浑身像被抽空了力气。刚才方媛离我不到半米远,我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水味——不是花果调的,是公司统一配发的消毒洗手液味道。她的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领口的丝巾系得整整齐齐,她冲我微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跟冲别人微笑的时候一模一样。她在这个飞机上是所有人的乘务长,不是任何人的妻子。
我忽然觉得这架飞机上所有的人都在过他们的日子,只有我像个偷窥者蹲在角落里。旁边大姐挂了电话冲我笑了笑:“小伙子,你也是去出差的?”我点了点头,她说:“一个人出门不容易啊。”我没接话,把脸转向窗外,下面已经看不见地面了,全是白茫茫的云层,厚得像铺了一床棉被。
飞机飞到一半的时候,方媛又推着车出来了,这次是收垃圾。她一路收过去,到我这排的时候旁边大姐递过去一个纸杯,她接过来放进垃圾袋。然后她忽然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这一眼跟刚才不一样,她盯着我的脸看了两秒钟,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但也就两秒,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推着车去了下一排。我不知道她认出来没有,大概没有,如果有的话她至少会叫一声“周明”。但她就那么过去了,像对待任何一个陌生乘客。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胡子早上刮了,头发也理过,跟平时在家穿着旧T恤的样子确实不太一样。更何况她从来没在飞机上见过我,我们俩从来没一起坐过飞机。在她的认知里,我周明就是个在地面上画招牌的,永远在候机楼外面等着接人或者送人,不会出现在三万英尺的高空。
飞机落地前广播响了,方媛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标准的普通话,温柔又疏离:“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飞机即将开始下降,请您系好安全带……”我听着她的声音,忽然觉得特别陌生。这个声音我每天早上都能听见,但她跟我说“帮我拿一下浴巾”的时候跟现在说“请您系好安全带”的时候,语气一模一样。一样的客气,一样的程序化。
飞机停稳了,乘客们站起来拿行李,我坐在座位上没动,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我拎着双肩包慢慢往外走,走到舱门口的时候方媛站在那儿送客,脸上带着职业微笑,见一个说一句“再见,请慢走”。轮到我的时候,她抬眼看了我,这回她明显顿了一下,嘴角的微笑僵了大概半秒。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机械地重复了一句“再见,请慢走”。我也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从她身边走过去了。
走出舱门的那一刻我脚步有点飘,踩在廊桥的地板上像踩在棉花上。我回头看了一眼,方媛已经转身回了机舱,制服裙摆消失在舱门后面。我攥紧了双肩包的带子,继续往前走。在行李转盘等行李的时候我手机响了,是方媛发来的微信:“你出差了?我今天在飞机上好像看见一个人特别像你。”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打了几个字:“你看错了吧。”她回:“可能吧,那你到了跟我说一声。”我把手机塞回兜里,箱子转出来了,我提起来往出口走。
第七章 她端着一杯酒走过来,弯腰说了句“您辛苦了”
出了机场我没直接去宾馆,先找了个路边的小店吃碗面。老板娘把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糊了我一脸,我拿筷子挑了两下,忽然没了胃口,付了钱又走了。在宾馆办了入住,房间在六楼,窗口对着一条窄街,对面是个棋牌室,里面哗啦哗啦搓麻将的声音隐约传过来。我把包扔在地上,坐在床边给方媛发了条消息:“到了,住下了。”她回了个“好的”,后头跟了个笑脸表情。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以前她给我发笑脸,我会觉得她在冲我笑。现在那个黄黄的表情符号让我想起飞机上她那个职业微笑,一样的标准,一样的跟真人没什么关系。我把手机扔在枕头边上,站起来去洗了把脸。冷水扑在脸上,我撑着洗手台看镜子里的自己——眼皮底下有点青,嘴角往下撇着,整个人看起来像被抽了脊梁骨的伞,蔫塌塌的。
下午我去展会现场转了一圈,跟甲方对接了一下方案。活儿不重,主要就是看着工人把展板装好、灯箱亮起来,出了什么问题现场调。甲方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板,嗓门大,办事利落,跟我对了半小时的稿子,基本上没什么要改的。她拍拍我肩膀说:“小伙子干活利索,比上次那个强,晚上一块儿吃个饭吧。”我说不用了,还有点别的安排。她也没勉强,说行那你忙。
我回了宾馆,六点多的时候天色暗下来了,窗外棋牌室的灯亮了,暖融融的橘光透出来,里面影影绰绰几个人围坐着。我躺在床上刷手机,刷到方媛的朋友圈又更新了,这次是张机场夜景的照片,配文“落地,收工”,发出来才十几分钟,底下已经好几条点赞。那个叫“刘哥”的秒回了“辛苦了”,她回了个抱拳的表情。我把手机扣在胸前,盯着天花板上一条细细的裂缝,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在围观一场跟我无关的热闹。
那天晚上我怎么都睡不着,翻来覆去到十一点多,忽然从床上坐起来。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穿上外套出了门,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司机问我去哪儿,我说去机场。他愣了一下:“这么晚了去机场?”我说嗯,去接个人。司机没再多问,打了表往机场方向开。
到了机场出发层,我推门进去,大厅里人比白天少了很多,灯火通明但安静。我在那排塑料椅子上坐下来,头顶航班信息屏滚动着一行行字。我翻出方媛的朋友圈,那张机场夜景照片里的登机口编号我没注意,但我知道她今天飞的那趟航班应该是晚上到港的,现在大概正在下客。我坐在椅子上等着,自己也说不清在等什么。
等了大概十几分钟,到达出口的玻璃门开了,一群乘客涌出来。我站起来往那边看,没看见方媛。又过了几分钟,第二批人出来了,这回我看见了——方媛拉着箱子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乘务员。她走得挺快,制服外套搭在胳膊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看着跟白天飞机上那个一丝不苟的乘务长判若两人,多了点疲惫和随意。她一边走一边掏手机,低头在屏幕上按了几下,大概在回消息。
我往后退了两步,侧身站在一根柱子旁边。方媛从柱子前面经过,距离不到两米,她没往旁边看,径直朝停车场方向走。那两个年轻乘务员在她后面小声说着什么笑话,其中一个笑出了声,方媛回头冲她们笑了笑,说了句什么,然后继续往前走。我在柱子后面跟着挪了几步,看见她走到停车场入口处停了一下,然后一辆深灰色SUV滑过来停在她面前。她弯腰冲车里笑了笑,拉开车门坐进去了。车子启动,尾灯在夜色里亮起,像两只红色的眼睛,转了个弯消失在出口方向。
我站在停车场入口的冷风里,看着那两盏尾灯消失的方向。旁边有个保安走过来看了我一眼:“师傅,等人啊?”我说没有,就走。我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觉得腿有点软,在路边找了个花坛边沿坐下。夜里风凉,吹得我鼻尖发酸。我掏出手机,打开方媛的对话框,她二十分钟前给我发了条消息:“我落地了,准备回家。你那边忙完了?”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一句“差不多,你路上注意安全”。她回了个“嗯”。
我盯着那个“嗯”,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累,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发现终点根本不存在。我站起来拦了辆出租车回宾馆,一路上司机放了首老歌,女声慢悠悠地唱着“你知不知道思念一个人的滋味”,我在后座听着,把脸转向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滑,橘黄色的光落在我脸上,晃得我眼眶有点发热。
第二天展会收尾,甲方女老板验收完很满意,多给我塞了两张餐券说“中午去吃顿好的”。我接过来道了谢,但没去用,在便利店买了瓶水和一个面包坐在马路边上啃。吃完面包我买了回程的票,给方媛发了条消息说“下午回”。她过了一会儿回我:“我明天才走,今天在家。”
坐上返程的火车我选了靠窗的位置,把背包放在膝盖上抱着。窗外的田野一片接一片往后掠,麦子黄了,玉米秆子立在地里,农民弯着腰在地头忙活。我看着窗外,脑子里把这几天的事儿过了个遍——候机楼里她挽着别人的胳膊、朋友圈把我屏蔽、餐厅小票上的日期和字迹、那个叫刘浩的男人、飞机上她没认出我的那一眼、昨天晚上她又上了那辆深灰色SUV。每一件都像一颗钉子,一颗一颗往我胸口钉,钉得密密麻麻,连喘气的缝都不剩。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走出车站,打了辆车回家。站在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深吸了口气才把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客厅亮着灯,方媛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水。她看见我进来,站起来说:“回来了?吃饭没?我煮了面条。”我说吃了,在车上吃了面包。她哦了一声又坐下,把手机搁在膝盖上。我换了鞋走到她旁边坐下,两个人沉默了几秒。她说:“你这次出差顺利吗?”我说还行。她又问:“活儿累不累?”我说不累。然后又是一阵沉默,电视开着但声音关掉了,屏幕上的人张嘴闭嘴像在演默剧。
我忽然转过头看着她,她正低头抠手机壳边上的一个角,那个手机壳是我去年生日送她的,浅粉色的,边上磨得有点发白了。我叫了一声:“方媛。”她抬起头,眼神里有点疑惑:“嗯?”我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又咽回去了。我说:“没事,就想叫叫你。”她笑了笑:“你咋了今天,怪怪的。”我说没有,就是出差累了。她站起来说“那你早点洗洗睡吧”,然后转身往卧室走。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电视屏幕上的人还在张嘴闭嘴,像在演一出无声的戏。我盯着方媛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她顺手把门带上了,咔嗒一声轻响。我把脸埋进手里,掌心贴着额头,烫得像发烧。过了很久我抬起头来,茶几上那碗面条还放在那儿,已经坨了,面条吸干了汤,粘在碗底凝成一团。我端起碗走进厨房,倒进垃圾桶,把碗洗了。水龙头哗哗响,热水冲在手指上有点烫,但我没缩手。
第八章 她的酒杯停在半空,我的余光看见了手机锁屏照片
星期三,方媛说飞晚班,下午出门前在玄关换了鞋,站起来理了理衣领,回头跟我说了句“晚上不用等我,自己弄点吃的”。我点了点头,看着她拉开门走出去。门关上之后我站在客厅里,听着她的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下走,越来越远,然后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我走到阳台往下看,今天不是那辆深灰色SUV,是辆白色的网约车。方媛坐进后座,车子开走了。
我回到屋里,在客厅走了两圈,然后进了卧室。衣柜门开着,她的那一半挂得整整齐齐,制服、连衣裙、那件淡蓝色针织开衫。我伸手摸了摸那件开衫的袖子,棉线的触感很软。我收回手,走到梳妆台前面,台面上放着她的瓶瓶罐罐,水、乳、霜、精华,排成一排,盖子都盖得严丝合缝。我拉开左边的抽屉,里面是些零碎:发卡、皮筋、没拆封的面膜,还有一小瓶香水。我拿起来看了看,就是那款花果调的,瓶底还剩三分之一。我拧开盖子凑近闻了闻,甜得腻人,跟她白衬衫上那个味道一模一样。我把盖子拧紧放回去,关上抽屉。
手机在客厅响了,我走出去接起来,是我妈。她在那头声音洪亮:“明啊,你最近忙啥呢?都好些天没打电话了。”我说忙工作呢。我妈说:“那媛媛呢?她也好久没给我打电话了。”我说她也忙,飞航班呢。我妈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明啊,你们俩……没啥事儿吧?”我说没事,好着呢。我妈又嘱咐了几句注意身体、按时吃饭之类的话,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忽然很想给我妈打个电话说“妈,我心里难受”,但我已经三十五了,有些话到了嘴边说不出口。
下午我出了趟门,去小区门口超市买了点菜。回来的时候在楼下信箱里拿了个信封,是张水电费催缴单。我攥着那张单子上楼,进门之后把菜搁在厨房,拿笔在单子上画了个圈放在玄关柜子上——平常这种单子我都是放那儿让方媛看一眼,然后我去交。但现在我看着那张单子,忽然想,如果我不交,她会不会发现?大概不会,因为她从来不看玄关柜子上的东西,那些纸片堆成一沓她都不会翻一下。
晚上我自己煮了饭,炒了两个菜,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筷子夹菜的时候我又想起那天飞机上的情景——方媛推着餐车走过来,弯腰问我“先生喝点什么”,我摇了摇头,她面无表情地走了。她在那架飞机上对一百多个人说了同样的台词,露出同样的微笑,我只是其中一个。我忽然觉得,在她的生活里,我大概也只是一个“其中一个”——其中一个需要应付的、排在清单上的事项,跟交水电费、熨制服、回微信消息排在一起。
吃完饭我洗完碗,坐在沙发上看了会儿手机。方媛的朋友圈又更新了,是张在飞机上拍的星空照片,配文“三万英尺的夜晚”。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底下“刘哥”秒回了“真美”,她回了个月亮表情。我把手机锁了屏,站起来走到卧室里。方媛的笔记本电脑放在书桌上,合着盖子,充电线还插在上面。我犹豫了一下,伸手把盖子掀开了。屏幕亮了,需要密码。我试了她的生日、结婚纪念日、她妈生日,都不对。然后我忽然想起一个日期——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九月十二号。她以前说过那天的数字她永远忘不了。我试着输了“0912”,屏幕开了。
我坐在书桌前,手心有点冒汗。我打开了她的相册,里面大部分是工作照和风景照,还有一些跟同事的合影。我一张一张翻,翻到上个月的日期,看见了几张在餐厅拍的照片——白色桌布、红酒杯、精致的摆盘,对面坐着一个人,只露出半边肩膀和一只手,但那只手我认得,肤色偏深,手腕上戴着一块深色表盘的手表。照片里方媛自己只出了镜半边脸,但笑得特别好看,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我认得那种笑,那是她心里高兴的时候才会露出的表情,不是冲着镜头的职业微笑,是真笑。我很久没见她那样笑了。
我又翻了翻文件夹,找到了一个叫“工作”的加密文件夹,点不开。我试了同一个密码,“0912”,这次打不开。我又试了几次别的,全不对,最后放弃了。我关掉电脑,合上盖子,把椅子推回原位。站起来的瞬间我腿有点软,扶着桌角站了几秒才缓过来。我走到客厅,把灯关了,坐在黑暗里。窗外有车驶过,车灯光扫过天花板又消失了。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方媛应该还在飞,再过两个小时落地。
我打了个电话。不是打给方媛,是打给我一个老同学,叫李凯,做律师的,以前关系不错,这两年联系少了。电话响了半天他才接:“喂?周明?你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我犹豫了一下,我说:“凯子,我想问你个事儿。”他说:“你说。”我攥着手机,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想查一个人跟另一个人是什么关系,有没有什么合法的方式。”李凯那边也沉默了,然后他语气变得正经起来:“周明,你是不是碰上什么事儿了?方媛那边出问题了?”我没说话。他叹了口气说:“你过来吧,明天我办公室,咱见面聊。”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额头靠着手机冰凉的边缘。夜很静,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响声。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忽然听见手机响了——方媛打来的。我接起来,她那边背景音有点嘈杂,大概是刚下飞机:“喂,我落地了。”我说好。她又说:“你今天是不是又没刮胡子?早上我看你下巴上冒青茬了。”她居然注意到了。我愣了一下,喉咙有点紧:“嗯,忘了。”她说:“那你明天记得刮,邋里邋遢的。”我没接话,她又说了两句“那我打车回去了,你先睡”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麻。她注意到我没刮胡子,但她没注意到我今晚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她关心我刮不刮胡子,但她没问问我心里在想什么。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慢慢暗下去,屋子里重新陷入黑暗。
第九章 我看着她坐在对面,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第二天上午我跟公司请了半天假,去了李凯的律所。他的办公室在一栋老写字楼的四楼,不大,但收拾得挺清爽。他给我倒了杯茶,坐在我对面,叹了口气:“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儿。”我把最近这些天的事挑着说了,没说太细,但该说的都说了——方媛出差日期对不上、朋友圈屏蔽我、那个叫刘浩的男人、餐厅小票、加油站小票、她在机场上那辆深灰色SUV。李凯听完没吭声,喝了口茶,然后问我:“你有证据吗?”我说:“啥算证据?”他说:“照片、录音、聊天记录,这些东西。”我摇了摇头。他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周明,我劝你一句话——你要是还想过,就别往下查了。有些事知道了比不知道还难受。你要是不过了,那就得准备撕破脸。”
我捧着茶杯,水温透过杯壁烫着掌心。我说:“凯子,你说一个人怎么能变成这样?我跟她结婚七年,七年啊。她以前不是这样的。”李凯看着我,眼神里有点同情:“人都会变的,周明。你想想你自己,你是不是也变了?”我张了张嘴,发现我答不上来。我变了吗?我觉得我没变,我还是那个早起做早饭、交水电费、帮她把制服熨平挂好的周明。但也许就是因为我没变,我才被留在了原地,而她已经走出去很远了。
从李凯那儿出来我回了公司,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发呆。甲方大姐发来修改意见我看了两遍都没看进去,小陈凑过来问“周哥你今天脸色不太好”,我说胃不舒服。下午四点多我提前下了班,回家路上路过一家花店,我停下来看了看,玻璃门里面摆着一束白玫瑰。我跟老板买了一支,付了钱拿在手里,一路走回家。到家我把那支玫瑰插进一个矿泉水瓶里,放在餐桌上。
晚上方媛回来得挺早,七点多就进门了。她今天没穿制服,一件普通的白色卫衣,头发扎了个马尾,看着比平时年轻几岁。她进门看见餐桌上的玫瑰愣了一下:“哟,买花了?”我说路过看见就买了。她走过去低头闻了一下,然后笑了:“还挺好看的。”她把包放下,去厨房倒了杯水,出来坐在我旁边:“你今天下班挺早啊。”我说嗯,不太舒服就早回了。她伸手探了探我额头:“没发烧吧?”我说没有,就是有点累。她的手在我额头上贴了两秒,温热干燥,然后收回去了。
那个晚上我们俩坐在沙发上看了一部电影。方媛难得没有一直刷手机,靠在我肩膀上看了一半,中间还问了我几句剧情,我给她解释了几句。电影散场的时候她伸了个懒腰,说“好久没这样一起看电视了”。我说是啊,好久没这样了。她站起来去洗澡,我坐在沙发上没动,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个特别荒诞的念头——如果我不知道那些事,如果我只是今晚回家看见她靠在肩膀上,我会觉得日子还不错。但我知道了,知道了就回不去了。
她洗完澡出来坐在梳妆台前抹脸,我从客厅走过去靠在卧室门框上。她在镜子里看见我,说“你怎么老站那儿”。我说就想看看你。她笑了:“看我干啥,又不长花。”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看着镜子里我俩的脸并排映着。她脸上带着刚洗完澡的红润,头发半干披在肩上。我说:“方媛,你还记得咱俩第一次见面那天吗?”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记得啊,九月十二号嘛,你请我吃的那家麻辣烫特别难吃。”我笑了:“那你还吃完了。”她说:“那不是给你面子嘛。”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方媛背对着我刷了会儿手机,然后关了灯。黑暗里我睁着眼睛,听见她呼吸渐渐平稳。我轻轻翻了个身,面朝着她的后背,很近的距离,近得能闻见她头发上洗发水的香味。我小声说了一句:“方媛,你最近开心吗?”她没回答,大概是睡着了。我盯着她的后脑勺,又小声说了一句:“我觉得我不太开心。”这句话只有我自己听见了。
第二天是周日,方媛不用飞,难得在家。我早上做了稀饭和咸菜,她吃了一大碗,还夸我腌的萝卜条脆。吃完饭她主动说“我来洗碗”,把碗筷端进了厨房。我坐在餐桌前看着她站在水池边的背影,水龙头哗哗响,她哼着一首老歌,调子听不太清但节奏很轻快。我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伸手环住了她的腰。她的身体僵了一下,大概不到一秒,然后放松下来,笑着说“干嘛呀,手湿着呢”。我说没事,就抱一下。我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闭了闭眼睛。那一瞬间我几乎想说服自己——算了,别管那些了,就这样过吧。
但她的手机在餐桌上响了。她擦了擦手走过去拿起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然后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她回头对我说:“同事发的工作消息,不用管。”我说:“刘浩发的吧。”她整个人定住了,手停在水池边上,水还在哗哗流着。她没回头,就那么背对着我站了两三秒,然后伸手关掉了水龙头。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水管里残余的水滴落的声音。
她慢慢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绷得很紧:“周明,你什么意思?”我说:“就那个意思。你上周在上海出差那天晚上,在城南那个餐厅吃饭的人是谁?”她的眼神闪了一下,然后笑了,但那笑不自然:“你怎么知道我在城南吃饭?你查我?”我说:“我没查你,我只是看见了一张小票。”她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擦手毛巾重重地甩在料理台上:“周明,你翻我箱子?”她的声音提高了半度。我说:“我只是想确认一些事。”她盯着我,眼神里慢慢涌上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冷:“确认什么?确认我有没有对不起你?”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扎过来。我俩隔着厨房的台面站着,距离不到两米,但我觉得中间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她胸口起伏着,嘴唇抿得很紧,手指攥着手机边框,指节发白。我说:“方媛,我只想听你说实话。”她说:“实话?实话就是我累了。每天飞完航班回来还要应付你那些黏黏糊糊的问题,我累不累?”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愤怒的抖。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因愤怒而涨红的脸,忽然觉得特别陌生——这个人我认识七年了,但这一刻我好像第一次真正看清她。
第十章 我站在家门口,攥着那束准备给她的花,忽然笑出了声
那次厨房里的对话没有结果。方媛说完那句“我累不累”之后就回了卧室,把门关上了。我站在厨房里,水槽里的碗还泡着,泡沫慢慢散掉。我听见卧室里传来她打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了什么。我在客厅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太阳从东边挪到南边,影子从长变短又变长。
那天傍晚方媛从卧室出来了,换了件外套,拎着她的包,走到玄关换鞋。我站起来:“你去哪儿?”她说:“公司有事。”我说:“今天是周日。”她没回头,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菜单:“临时安排的。”她拉开门走出去,门关上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吹得餐桌上那支玫瑰的花瓣轻轻颤了一下。那支白玫瑰已经有点蔫了,边缘开始卷曲发黄。我走过去把它从矿泉水瓶里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放在桌面上。
我没追出去。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没过多久那辆深灰色SUV果然来了。方媛上了车,车子发动,尾灯在暮色里亮起,然后开走了。我回到屋里,拿起手机给李凯发了条消息:“我决定了。”他回得很快:“决定啥?”我说:“我要查清楚。”
接下来的几天我联系了李凯介绍的一个人,做信息咨询的,说白了就是帮人查事儿。我不想走偏门,所以只让他帮忙收集公开渠道能查到的东西——比如社交账号的动态、公开行程记录、一些公开的商业登记信息。花了一笔钱,不算少,但我觉得值。对方三天后给我发了个压缩包,里面有几十个文件。
我坐在书房里,一个一个点开。里面有一些刘浩的公开资料:他是外地人,在这座城市工作六年,离过一次婚,目前独居。他的社交媒体账号设了隐私,但有几张公开的照片,其中一张是上个月在某餐厅的举杯合影,他旁边坐着方媛,照片里两人靠得很近,方媛手里那杯红酒跟她在家里喝的那个牌子一样。还有一张是他们机组的集体照,所有人都看着镜头笑,但唯独他们两个人的肩膀是挨着的,挨得不正常。
我关掉文件,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鼠标上,凉丝丝的。书房没开大灯,只亮了一盏台灯,光晕照在桌面上,边缘处是模糊的暗。我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去了客厅。电视柜下面有一个旧铁盒,里面是我这些年攒的一些票据和照片。我翻了翻,找出了我跟方媛的结婚证复印件,还有几张我们刚结婚那年拍的合照。照片上她笑得很开心,我揽着她的肩膀,背景是公园里的樱花树,风把花瓣吹落在她头发上。我看了好几眼,然后把照片翻过去了。
那天晚上方媛回来得很晚,将近十二点。我已经躺在床上了,背对着门。她轻手轻脚地进来,换了衣服躺下,没有开灯。过了很久她翻了个身,小声叫了一声“周明”。我没应,假装睡着了。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周明,你睡着了吗?”我闭着眼没动。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翻过身去了。黑暗里她的呼吸声很近,我却觉得她远在天边。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了早饭。方媛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餐桌,坐下吃了,吃了大半碗,中间没有说话。快吃完的时候她放下筷子:“周明,咱俩能不能好好谈谈?”我端着碗喝粥,也没抬头:“你想谈什么?”她说:“就是……最近的事儿。”我说:“好啊,你想从哪儿开始谈?”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承认,我有些事情没跟你说。但是周明,很多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放下碗看着她:“那是哪样?”
她又沉默了。手指转着桌上的一个空杯子,转了一圈又一圈。然后她抬起头,眼神里有种我形容不出来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心虚,是一种疲倦,很深很深的疲倦。她说:“周明,我大概……不想再飞了。”我说:“你要转地面,你说过了。”她摇头:“不是转地面,我是说我不想再做这一行了。我想换个城市,换个活法。”我盯着她:“你跟谁换?”她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那一刻我忽然什么答案都不想要了。那些文件、那些照片、那些小票和香水味,所有的碎片在这一瞬间拼起来,但我已经没有力气去看那个完整的图了。我站起来,走到客厅,从玄关柜上拿起一盒烟——那是上次我买的五块钱一包的,还剩大半盒。我抽出一根点上,站在窗口抽了一口,这次没呛,烟进了肺里,我咳了两声。
方媛从餐厅走出来,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看着我抽烟。她没阻止我,大概她也觉得没什么好阻止的了。我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转过身看着她:“方媛,我有个问题问你。”她说:“你问。”我说:“咱俩走到今天这一步,你觉得是我的问题还是你的问题?”她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像一团搅不开的墨:“都有吧。”我说:“那你觉得还有没有回头路?”她没回答。那个沉默就是答案。
我点了点头,走进卧室,从衣柜里拿出一个背包,往里面塞了几件衣服。方媛跟过来靠在门框上:“你要去哪儿?”我说:“出去待几天。”她说:“周明……”我拉上背包拉链,站起来看着她:“你放心,我不会干傻事。我就是需要一个人静一静。”她没有拦我。
我背着包出了门。走到楼下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金黄色的光洒在小区的路上,把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我走到小区门口那棵大槐树底下,就是之前那个老头练太极的地方,今天他不在。我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秋天了,天高云淡的。我掏出手机,翻到方媛的对话框,打了很长一段话,想了想又全删了。最后只发了五个字:“我出去走走。”她回了一个字:“好。”
我收了手机,往公交站走。路过小区门口那家花店的时候我停了一下,透过玻璃门看见里面摆着一束新的白玫瑰,比上次那支新鲜得多,还带着露珠。我推门进去买了一束,店员问我“送人啊”,我说嗯。付了钱走出来,捧着那束白玫瑰站在路边。阳光照在花瓣上,白得发亮。我低头看着那束花,忽然笑出了声——笑得我自己都莫名其妙。路人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人神经病。我抱着那束花上了公交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起来,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往后退,像倒带的录像带。
我不知道要去哪儿,但我知道我不能再站在原地了。那束白玫瑰抱在怀里,花香味淡淡的,混着公交车上汽油和座椅皮革的味道,竟然不怎么难闻。我掏出手机,给李凯发了条消息:“帮我个忙,有个离婚协议模板发我看看。”他秒回:“你想好了?”我说:“想好了。”
公交车驶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绿灯由红转绿,车子加速驶过去。阳光透过车窗照在我膝盖上那束白玫瑰上,花瓣边缘被光线照得几乎透明。我把手机揣回兜里,闭上眼睛,耳朵里是公交车发动机沉闷的嗡嗡声。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九月十二号,我第一次见到方媛那天,她穿了件白裙子,站在麻辣烫店的门口冲我笑,笑得眼睛弯弯的。那时候我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在公交车上抱着一束花考虑离婚的事。但人就是这样的吧,走着走着就散了,捧着捧着就空了。
公交车在下一站停了,我站起来下了车。站牌旁边有个垃圾桶,我走过去,把那束白玫瑰放在垃圾桶顶上,花束靠着桶沿立着,花瓣在风里轻轻抖动。然后我转身,继续往前走。阳光把我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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