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了套房

广东男子病重时买公墓,发朋友圈说买了房,没想20分钟后父亲来电

陈默把那张墨绿色的产权文件拍了照,调了调亮度,让照片里的字迹清晰些。他想了想,打上一行字:终于有自己的窝了,不用再飘着了。

发完朋友圈,他把手机放在病床边的柜子上,屏幕朝下。病房里有一股消毒水和药片混合的气味,窗外的榕树被八月的热风吹得沙沙响。他已经五天没吃东西了,全靠营养液维持。护士刚来过,说他肝功能指标又恶化了,让他别总看手机,多休息。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他想起小时候老家堂屋的房梁上也有这样的水渍,父亲说是雨水渗进来的,等过了梅雨季就找人修。那根房梁到现在也没修,他去年过年回去看,水渍又大了些,像那只鸟长大了,要飞走了。

手机在柜子上震动起来,嗡的一声,像一只撞上玻璃的飞虫。陈默心里一跳,慢慢翻过手机来看。屏幕上显示的是父亲的名字,距离他发那条朋友圈,刚好二十分钟。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父亲平时很少主动给他打电话,更不会在这个时间打。他按下接听键,贴着耳朵,没有先开口。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很重,带着喘,像走了很远的路。过了几秒钟,父亲的声音传来:"阿默,你在哪?"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陈默的嘴唇动了动,嗓子眼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他能听见父亲那头的背景音,似乎是电视机的声音,正在播晚间新闻。

"我在广州啊,还能在哪。"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父亲的呼吸声更重了。"你买的那个房,在哪里?"

陈默闭了闭眼。窗外的榕树还在响,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重,像有人在敲一扇关不上的门。"就在广州市区,小户型,够住。"他说。

父亲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比上次更长,长到陈默以为电话断了,他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通话还在继续。重新贴回耳边时,他听见父亲说:"我去看你。"

"不用,爸,我挺好的,就是——"

"我去看你。"父亲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明天就去。"

陈默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他能想象父亲此刻的样子,一定是坐在堂屋那张老藤椅上,一只手拿着电话,另一只手攥着扶手,指节发白。他从小就知道,父亲说第二遍的事情,没有商量的余地。

"爸,我真的没事。最近工作忙,等忙完这阵子我就回家。"

"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

陈默说不出话了。他想起上个月,他刚查出来的时候,医生说是肝癌晚期,最多半年。他从医院出来,在大太阳底下站了二十分钟,然后给父亲打了个电话,说最近项目紧,不回去了。父亲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说知道了。

那时候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办,该怎么告诉一个七十岁的人,他唯一的儿子要在前面走了。

"阿默,"父亲的声音又低下来,像是刚才那一声用掉了所有的力气,"你买的房,是不是在福山那边。"

陈默的手开始发抖。福山公墓,就在广州市郊,他今天下午刚去办完手续。他不知道父亲是怎么知道的,也许是朋友圈里有人认出来了,也许父亲在网上查了什么。

"爸——"

"我在新闻上看到过,"父亲打断他,声音还是那样沙哑,"福山那边有新开的公墓,说是环境好,还打折。你妈走的时候,连块像样的地都没买到。"

陈默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他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压抑的抽泣声和电话那头父亲的呼吸声。

"阿默,"父亲说,"你别瞒我了。你二叔前天给我打电话,说在医院看见你了。他说你瘦了很多,脸色也不好。"

陈默想起前天,他去楼下做检查的时候,确实好像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走廊拐角闪了一下,当时以为自己眼花。原来是二叔。

"是肝上的毛病吧,"父亲的声音平稳下来,带着一种陈默熟悉的、处理农活时那种有条不紊的从容,"你爷爷当年也是这个走的,六十三岁。你今年三十五,比他早了快三十年。"

"爸,我——"

"你先别说话,听我说完。"父亲那头传来藤椅吱呀一声响,像是他站了起来,"你妈走的时候,我们在村里随便找了块地就把她埋了。那时候穷,没办法。后来我每年清明去给她上坟,看着旁边人家的坟修得整整齐齐的,心里就难受。她跟着我没享过福,走都没走得体面。"

陈默把手机贴在耳朵上,整个人蜷在病床的一角。他想起母亲下葬那天,下着细雨,村里的壮劳力帮着挖坑抬棺,父亲站在雨里,一句话也没说。葬礼办完回到家,父亲把他叫到跟前,说阿默,你要好好读书,将来去城里,别像我们一样。

"你二叔说你的病不能拖,得去北京上海的大医院看。钱的事你别操心,家里那几亩地,还有你爷爷留下的老房子,我都问过了,能卖。凑一凑,三四十万总有。"

"爸,那些是咱们家的根——"

"根是什么?"父亲的声音突然高起来,"你人都没了,我要那根做什么?"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然后是父亲粗重的喘息。

陈默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他八岁那年,家里养的猪得了瘟病,一夜之间死了三头。母亲坐在院子里哭,父亲站在猪圈边上抽烟,一句话不说。第二天早上,父亲把他叫起来,说阿默,咱们去镇上,给你买双新鞋。那双鞋花了四十块钱,是父亲卖了两袋谷子换的。他穿着新鞋去上学,同学们都围过来看。那时候他不知道,父亲是用仅剩的一点钱,给他买了一双能穿一整年的鞋,而自己穿的那双解放鞋,鞋底都磨穿了,用轮胎皮补了三层。

"阿默,"父亲的声音又恢复平稳了,"你听我说。你买的那个公墓,能退就退了吧。等你好了,自己买真的房。要是我走在你前头,你把我跟你妈埋一块儿就行了。你要是走在我前头,我就在老家给你找块地方,离你妈近些。咱们家的人,得埋在家里的地上。"

陈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被堵得死死的。他听见父亲在那头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很轻,但他听见了。

"我明天一早就坐车过去。你在哪个医院?"

"省人民医院。"

"好,我记住了。你好好躺着,别乱跑。"

电话挂断后,陈默把手机放在胸口,感受那一点微弱的震动。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榕树的叶子还在响。护士推门进来查房,看见他脸上的泪痕,愣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帮他掖了掖被角就出去了。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福山公墓,销售员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说话很温柔。她说先生您真有眼光,这块地视野好,背山面水,是我们这里最好的位置之一。他站在那片还没种上草皮的土地上,看着远处的山和更远处的高楼,觉得自己像是在给自己选一个永恒的地址。他拍了那张产权文件的照片,想了很久该配什么文字,最后打了那样一行字。

他原本想说的是,这大概是我这辈子能买得起的唯一一套房了。可是打完之后又删了,改成那句轻松的、让人看不出破绽的话。

他不知道父亲是怎么一眼看穿的。也许是二叔提前说了,也许是父亲太了解他,知道他这个年纪、这个境况,突然说买了房,本身就不正常。又或者,父亲只是凭着一种直觉,一种在土地上劳作了一辈子的人对生死的直觉。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墙上有一块淡淡的黄渍,像是以前贴过什么东西又撕掉了,留下一圈痕迹。他想起小时候睡的床,靠的那面墙上贴满了他的奖状,三好学生、作文比赛第一名、数学竞赛二等奖。父亲每次看那些奖状,眼睛都会弯起来,嘴上却说,别骄傲,这才到哪。

他考上大学那年,父亲请了全村人来喝酒。酒过三巡,父亲站起来说话,说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供出个大学生。你们别笑话我,我这儿子,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骄傲。那是他第一次听父亲在人前这样夸他,他坐在角落里,脸烧得通红,心里却像灌了蜜一样。

后来毕业留在广州,工作越来越忙,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打电话,父亲都说家里没事,你别惦记,好好工作。有一年过年他没回去,因为刚接手一个项目走不开。大年三十晚上他加班到十一点,回到出租屋煮了包泡面,手机响起来,是父亲的来电。父亲在电话那头说,阿默,你那边有饺子吃吗?他说有的,买了速冻的。父亲哦了一声,说那就好,那就好。挂了电话他才发现,父亲给他转了两千块钱,附言写着:买点好吃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陈默从胸口拿起来看,是父亲发来的微信:我查了,明天最早那班大巴六点半发车,中午能到。你早上让护士给你买碗粥喝,别空着肚子。

他回了个好字。然后又打了一行字:爸,对不起。看了看,又删了。重新打了一行:爸,路上注意安全。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发出的轻微滴滴声。他想睡一会儿,可脑子里的画面一个接一个地闪,停不下来。他想起七岁那年发高烧,父亲背着他走十里地去镇上的卫生院。那天也是夏天,蝉叫得震天响,父亲的汗滴在他脸上,凉凉的。他趴在父亲背上,觉得这世上没有比这更安全的了。

他又想起去年春节回家,父亲在灶台前做饭,他站在旁边打下手。父亲的手还是那样大,骨节突出,掌心有厚厚的茧,可是动作慢了很多,切菜的时候手有些抖。他当时想说爸你歇着我来吧,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知道父亲喜欢给他做饭,每次他回家,父亲都要亲自下厨,做他爱吃的酿豆腐和梅菜扣肉。

那顿饭他吃了三碗饭。父亲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自己不怎么动筷子,脸上挂着笑,说瘦了,得多吃点。他说爸你也吃啊。父亲说我不饿,你吃你的。现在想起来,那次回家父亲好像一直看着他吃饭,自己就没怎么吃。

他想起出院那天,他会是什么样子呢。也许还能站起来,也许不能了。他想在走之前回一趟老家,看看堂屋的那根房梁,看看院子里的那棵龙眼树,看看母亲的坟。他想站在父亲面前,告诉他别担心,他会好好的,至少现在还好好的。

可是他又不敢回去。他怕父亲看见他现在这个样子,瘦得脱了形,脸色蜡黄,走路都要扶着墙。他怕父亲会哭。他长这么大,只见过父亲哭过一次,就是母亲下葬那天。父亲站在坟前,背对着所有人,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他想让父亲记住的,是那个健康的、能扛事儿的儿子。

可父亲已经知道了。

窗外起了风,榕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像在下雨。陈默慢慢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白色的床单上。他想起福山公墓那块地,销售员说可以种一棵树,他想种一棵木棉,春天开红花的那种。他还没告诉父亲这个打算。

明天父亲到了,他要怎么说呢。他会说爸你别担心,这个病不一定就没救了,医生说现在有新的疗法。还是说爸,对不起,儿子不孝,让你操心了。

他想来想去,觉得父亲不会想听这些。父亲明天来了,大概会先给他削个苹果,然后坐在床边,把从家里带来的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有晒干的龙眼,有腌好的咸菜,还有母亲留下的一个银镯子,母亲临终前说留给未来的儿媳妇。父亲会把镯子放在他手里,说你先收着,等你好了,自己给她戴上。

父亲一辈子都是这样,把所有的话都藏在动作里,藏在那些带过来的东西里。他从来不说我想你了,只是每次打电话都说家里的龙眼熟了,给你寄点吧。他从来不说你回来吧,只是说那条新修的路通了,开车回来快多了。

陈默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他想起今天下午在福山,签完合同走出来的时候,太阳正往西沉,把那片山坡照得金灿灿的。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心想,这地方确实挺好的,安静,开阔,能看见很远的地方。以后父亲要是想他了,来这里坐坐,就像他还在似的。

现在他想,他不该一个人做这个决定的。他应该先问父亲,应该让父亲也有个准备。可他又觉得,这种事怎么准备呢。谁也没法准备好。

手机又亮了一下。他拿过来看,是父亲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上是老家的院子,那棵龙眼树挂满了果子,沉甸甸地往下坠。父亲在照片下面打了一行字:今年的龙眼特别甜,我给你带些去。

陈默看着那行字,把手机贴在胸口。他想,明天见了父亲,他要好好吃几颗龙眼,要笑着说很甜。他还要告诉父亲,那个公墓他先去退了,能不能真的买一套房,他们一起想想办法。他不想让父亲七十多岁了还去卖地卖房,可他也不想让父亲觉得他放弃了。

也许还有别的路,他不知道的路。也许明天父亲来了,会带来一个他不知道的消息,或者一种他没想到的办法。父亲一辈子都在他想不出办法的时候想出办法来,也许这次也是。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看着窗外那道一道的月光,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仪器轻微的滴滴声混在一起,像一个缓慢的节拍器。他想起小时候下雨天,父亲背着他走过泥泞的田埂,父亲的脚步也是这样,一步一顿,稳稳的,稳稳的。

明天父亲就来了。他来的时候,天应该会亮。

父亲到的时候是中午十一点四十分。陈默刚做完一轮输液,手上的留置针头换了个位置,青紫色的淤痕叠着针眼,像一小片乌云的印子。护士才走,门虚掩着,走廊里的脚步声和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传进来,混着谁家家属压低了嗓子的啜泣。

他听见那脚步声停在了门口。不是护士的高跟鞋,也不是平底软鞋的闷响,是那种橡胶底踩在地砖上带一点摩擦的、不紧不慢的步子。他认得这步子,从小听到大。父亲走路不喜欢抬脚,鞋底总是拖着地,母亲说过他无数回,说这样费鞋,父亲嘴上答应着,走起路来照旧。

门被推开了。父亲站在门口,左手拎着一个红色塑料袋,右手提着一个白色的塑料桶,桶盖上用透明胶带封了一圈。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袖衬衫,袖口卷了两道,露出的小臂黑瘦黑瘦的,青筋像枯藤一样爬在皮肤下面。他的头发比过年那会儿白了不少,头顶那一圈几乎全白了,鬓角也是,只有后脑勺还有些灰黑。

父子俩隔着半个病房对视。陈默想起来,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父亲站着,他躺着。从前都是他仰着头看父亲,父亲站在田埂上、站在灶台前、站在校门口等他放学,他总是需要抬头才能看见父亲的脸。现在他躺着,父亲站在三米之外,他忽然发现父亲其实没有记忆中那么高大。那个曾经背着他走十里地的肩膀,现在微微向前佝偻着,像是背了太多看不见的东西。

父亲在门口站了片刻,像在认路。然后他迈步进来,把塑料桶放在床头柜旁边,塑料袋搁在椅子上,弯下腰去解桶盖上的胶带。陈默看着他的动作,那双手不再像从前那样利索,解胶带的时候指尖微微发颤,一小条透明胶撕了一半就断了,他又重新去抠那个边角。

"里面是龙眼,"父亲头也不抬地说,"昨天下午摘的,今早四点起来把枝子剪了,怕路上颠坏了。你尝尝,甜得很。"

陈默喉头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一张嘴声音就哑了:"爸,你吃饭了没有?"

"路上吃了,车站买了个面包。"父亲终于把胶带全撕下来,揭开盖子,里面密密匝匝全是龙眼,褐色的壳上还带着一点露水气。他伸手抓了一把放在床头柜上,又觉得不够,又抓了一把,堆成一座小山。

然后他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那凳子是个折叠的塑料椅,医院标配的,坐上去吱呀响了一下。父亲坐在那儿,双手搭在膝盖上,终于抬起头来看他。

那双眼睛是陈默最不敢看的。父亲的眼睛不大,单眼皮,眼角的皱纹像干裂的田土。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沉甸甸的,像蓄了一整个雨季的水塘,水面平静,底下全是暗流。他看了陈默很久,从上看到下,从脸看到搁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

"瘦了。"父亲只说了一个词。

陈默别过脸去看窗外。榕树的叶子在正午的阳光下亮闪闪的,每片叶子边缘都镶着一圈光。他听见父亲站起来,脚步声拖向卫生间,然后是水龙头打开的声音。过了会儿父亲端着一盆热水出来,把毛巾浸进去拧干,走过来坐在床沿上。

"手给我。"

陈默愣了一拍才伸出手去。父亲把热毛巾敷在他留置针周围的那片淤青上,另一只手掌轻轻盖在上面,热度隔着毛巾渗进来。父亲的手很大,几乎盖住了他整个小臂,掌心粗糙的茧磨着毛巾的棉绒,一阵轻微的沙沙声。

"护士扎针疼不疼?"父亲低着头问。

"还行。"

"你从小怕疼,打预防针都能哭半天。"父亲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那回你发烧,我背你去卫生院,大夫说要打屁股针,你死抱着我的脖子不放,我摁都摁不住。后来没办法,我让你咬着我胳膊打的。"

陈默想起来,印象里确实有过这么回事,但他一直以为是自己记错了。原来是真的。

毛巾凉了一些,父亲拿起来重新在热水里过了一遍,拧干了又敷上。"你二叔说,你这个病,得去大医院做手术。他还说现在有那种靶向药,贵是贵,但能管事。"

"爸,那个药——"

"钱的事你别管。"父亲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我跟你二叔说了,地的事情他帮我张罗。村里现在搞征地,咱们家靠着路边那三分地,能补不少。"

"那三分地是爷爷留下来的。"陈默的声音忽然大了一些,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父亲的手顿了一下,毛巾从他小臂上滑落下来,掉在被子上。他低头去捡,捞起来的时候手指有些笨拙。"我今年七十了,"他说,声音低低的,"你爷爷留下的东西,到我手里,就只剩那三分地和你妈坟头那棵柏树。我不留着那三分地,你爷爷不会怪我。留着地,人没了,那地就是个空壳。"

陈默的鼻子一酸,又想掉眼泪。他狠狠吸了一下鼻子,把那股酸涩压回去。

父亲重新把毛巾敷好,然后站起身,从那个红色塑料袋里往外掏东西。一个保温饭盒,打开来是焖得软烂的排骨粥,米粒都开了花,排骨拆了骨,肉丝混在粥里,稠稠的。一小瓶自家腌的萝卜干,切成了细丁,拌了辣椒和蒜末。还有几个煮鸡蛋,壳上还带着茶色的纹路,是茶叶蛋。

"早上四点起来做的,"父亲把粥碗端出来,勺子搁在碗沿上,"保温盒能保到下午,你趁热吃点。"

陈默已经五天没吃过东西了。他看见那碗粥的时候,胃里第一次有了饥饿的感觉。父亲把床头摇起来一些,让他半靠着,然后把粥碗端到他面前。他要接,父亲没松手。

"我喂你。"

"爸,我能自己——"

"你手上有针,别乱动。"父亲在床沿坐下来,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陈默张嘴吃下去。排骨粥熬得极烂,米粒几乎化在舌尖上,肉丝的咸香混着姜末的微辛,是他从小吃惯了的味道。他嚼了两下就咽了,第二勺又递过来。父亲喂得很慢,每一勺都要吹一吹,拿手背试一下碗沿的温度才送过来。他这么喂了半碗,陈默摇摇头说吃不下了。父亲看了看碗里剩的,也没勉强,把碗搁回柜子上。

"歇会儿再吃,饿了就叫我。"

病房里安静下来。走廊那头有人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咯噔咯噔地响。父亲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归置好,龙眼装进柜子的抽屉里,腌菜放进床头柜下层,茶叶蛋用塑料袋重新扎了口。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

归置完了,他重新坐回凳子上,从裤兜里摸出一个老式手机,把屏幕摁亮又摁灭,像是在看时间。陈默看见那个手机还是三年前他给父亲买的那部,屏幕角上裂了一道缝,用透明胶贴着。

"爸,手机该换了。"

"好好的换什么。"父亲把手机揣回去,"你买的这个好得很,又不坏。"

又是一阵沉默。窗外的蝉叫起来了,一声接着一声,热烘烘的。父亲坐在那儿,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陈默脸上,没有移开过。陈默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了偏头。

"爸,你别总这样看我。"

"我看我儿子怎么了。"父亲的声音忽然带了一点笑意,很淡的,像夏天的晚风,"你小时候我上工回来,你坐在门槛上等我,我一眼看过去就知道你今天有没有被人欺负。你的脸藏不住事。"

陈默没说话。父亲说的对,他从小就藏不住事。高兴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不高兴的时候整个人蔫下去,父亲一眼就能看穿。可这半年他以为自己藏得挺好的,每个月打电话都说忙,都说挺好的。原来父亲全都知道。

"你上个月打电话说忙,我就觉得不对。"父亲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慢慢地摩挲着指节上的茧子,"你过年那会儿跟我说换了个项目,没那么忙了。怎么突然又忙起来了?我想问问你二叔,又觉得可能是我多心。后来你二叔给我打电话,说你瘦了不少,在医院碰见你。"

陈默想起那天在走廊拐角看见的身影,果然不是眼花。二叔也来广州打工,在城南的工地上干活。他故意避着没打招呼,原来二叔看见他了。

"你二叔是实诚人,他跟我说你脸色不好,让我问问你是不是生病了。我就查你朋友圈,看你上个月发的照片,是胖是瘦我看得出来。"父亲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可陈默听出了那底下的东西,像河底的石头,水流再急也冲不走,"你发那条买房的,我一眼就知道不是。"

"你怎么知道的?"陈默轻声问。

"你从小到大没撒谎撒圆过。"父亲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他,嘴角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你说买了房,高兴,可你那话里没有高兴。你写的是"终于有自己的窝了",你七岁那年你妈给你买了个新书包,你发什么疯在院子里跑了三圈,喊了一下午我有新书包了。你要是真买了房,你不会那么说话。"

陈默怔住了。父亲记得他七岁那天的样子,记得他喊了什么。他自己都快忘了,可父亲记得。

"还有,"父亲把手从膝盖上拿开,微微往前倾了倾身,"你二叔说你去的那个楼是省人民医院的肝病中心。他认得路,他工友的老婆在那儿住过。"

原来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陈默忽然觉得自己很蠢,以为自己那点小心思能瞒过七十岁的父亲。他在广州待了十几年,学了一身怎么说话圆滑、怎么把事情藏起来的本事,可回到父亲面前,他还是那个藏不住事的小孩。

"你别多想,"父亲见他不说话,又坐直了回去,"我没怪你瞒着。你瞒着是怕我担心,我知道。我今天来也不是要怪你。"

他顿了顿,两只手松开又攥紧,指节咯咯响了两下。"我来就是陪着你。你该怎么治怎么治,钱的事我张罗,你的事你只管自己。别的都别操心。"

陈默看着他,看见父亲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子磨起了毛边,看见他后颈上晒出的黝黑和衣领遮住的白形成一道鲜明的分界,看见他鬓角那几根新生的白发是立着的,像刚长出来的草芽。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常说的一句话,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那时候他觉得父亲就是那个高个子,现在他才知道,父亲一直顶着的东西有多沉。

"爸,"他开口,声音有些哑,"那个公墓,我去退了。先不买了。"

父亲看了他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退了就退了。等你好了,真买一套。广州的房子贵,咱们慢慢来,我还能攒几年。"

他没有说"要是好不了怎么办",父亲也没有说"一定能好"。两个人都绕开了那两个字,像绕过一道看不见的坎。可那道坎就在那儿,陈默知道,父亲也知道。

下午两点,护士来查房,给陈默量体温测血压。父亲站起来退到一边,看着护士动作熟练地绑血压带、听脉搏,眼睛一眨不眨。等护士走了,他问陈默:"你这几天都做什么检查了?结果出来没有?"

陈默把这两天做的几项检查说了。CT、肝功能、肿瘤标志物,还有些他也记不清楚名字的。医生还没有跟他谈最终方案,只是说等全部结果出来再定。

父亲听完,又问了医生姓什么、办公室在哪层。陈默告诉他了,父亲点点头,没再说话。过了十几分钟,他站起来说出去转转,让陈默歇会儿。

陈默知道父亲是去找医生了。他没有拦。

父亲回来的时候快四点了,手里拿着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的。他坐回凳子上,把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医生的字,潦草得几乎认不出。父亲把纸摊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折好放进裤兜里。

"医生说什么?"陈默问。

"说你的情况还算早,可以试试介入加靶向。"父亲的声音平稳,"他说费用大概要二十多万,要看用药周期。还说北京的专科医院更权威,建议去那边会诊一下。"

陈默心里一沉。二十多万,对他和父亲来说是一笔天文数字。他在广州这些年存了不到十万,原本想着拿来给父亲养老的。去年父亲生日他刚转了三万回去,父亲又给他退回来两万,说用不了那么多。

"钱的事——"

"我去找你二叔商量。"父亲打断他,"你别管。"

陈默想说那怎么行,可是看着父亲的侧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父亲坐在凳子上,背微微驼着,双手搭在膝盖上,脸朝着窗外。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陈默忽然发现父亲的颧骨比以前高了,脸颊凹陷了一些,是瘦了。

他想起去年过年,父亲的饭量就不如从前了。以前能吃两碗饭的人,后来一碗就搁筷子。他当时没在意,以为是年纪大了。现在想想,父亲也许也在担心他,担心了大半年,吃不下睡不好。

"爸,"他叫了一声。

父亲转过头来。"嗯?"

"你晚上睡哪?"

父亲愣了一下,像是才想起这个问题。"我在楼下找个旅馆住就行,明天再上来。"他说着又补了一句,"你放心,我不住贵的,几十块的那种就行。"

"医院有陪护床,晚上可以租。"陈默说,"你就在这睡,别去外面了。"

父亲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点了点头。"也行。那我待会儿下去买个洗漱的。"

傍晚的时候,病房里安静下来。隔壁床的病人被家属推出去散步了,房间里只剩父子两个。父亲把带来的龙眼剥了几颗,递到陈默嘴边。陈默吃了,确实很甜,汁水饱满,是家里那棵老树的果子。那棵树是他出生那年父亲种下的,算起来比他还大一岁。

"今年结得多,"父亲又剥了一颗递过来,"你妈在的时候说这树得好好养着,将来给孙子孙女吃。我说行,给她买了两袋化肥埋下去。"

陈默嚼着龙眼,想起母亲。母亲走的那年他十五岁,在镇上读初中。那天早上他从学校被二叔接回来,看见父亲坐在堂屋门口,手里拿着一根烟,烟灰长长地垂着,快烧到手了也没弹。他走过去叫了声爸,父亲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说阿默,你妈走了。他哇地一声就哭了,父亲把他揽在怀里,一下一下拍他的背,说别哭别哭,咱们爷俩好好地过。

后来父亲没有再娶,一个人把他供到大学。村里有人给父亲介绍过对象,父亲都推了,说孩子还小,学业要紧。等陈默大学毕业工作了,父亲还是一个人。陈默过年回家劝过他,说爸要不找个伴吧,父亲摆摆手,说一个人清净,你妈在这房子里住了一辈子,她魂还在这儿呢。

"爸,"陈默含着龙眼核,含糊地叫了一声。

"你说。"

"你后悔吗?当年没再找一个。"

父亲剥龙眼的手顿了一下,龙眼壳在他手里咔嚓裂开。"有什么好后悔的。"他把剥好的龙眼递过来,"你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把阿默带好。我答应了。你考了大学,在广州站稳了脚,我答应你妈的都做到了。没啥好后悔的。"

陈默咬着龙眼,眼眶又热了。他使劲嚼,把那股酸涩和果肉的甜一起咽下去。

那天晚上,父亲在医院楼下的小超市买了个塑料盆、一条毛巾和一支牙刷。回来的时候还拎了两个盒饭,一个是白饭加青菜,另一个是粥。他把粥热了喂陈默吃了半碗,自己坐在凳子上吃那个盒饭,一筷子一筷子夹得很慢。

陈默靠在床头看他吃。灯开着,白炽灯的光把父亲的头顶照得亮亮的,那一圈白发像顶着一小片月光。父亲的咀嚼很慢,腮帮子一动一动的,有时候嚼着嚼着就停下来,像是走神了。

"不好吃?"陈默问。

"还行。"父亲回过神,继续吃。

吃完收拾了,父亲把折叠椅拉开来当床。那椅子展开也就一米五长,父亲一米七的个头躺上去,脚伸出去一截悬在外面。他从袋子里掏出一件叠好的旧T恤当枕头,躺下去的时候椅子吱呀响了好一阵才稳住。

"爸,你睡得惯吗?"

"惯。"父亲的声音从椅子那头传来,带着一点困意,"比你小时候睡的那张木板床好多了。"

陈默想起小时候他们住的老房子,他的床就是两块木板搭在两条长凳上,铺一层稻草再铺一层棉絮。那时候父亲跟他睡一个屋,睡对面那张同样的木板床。冬天的夜里北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父亲会把他的被子压紧一点,然后回到自己床上,隔着黑暗问他冷不冷。他说不冷。父亲说那就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那些夜里,他听着父亲的呼吸声入睡,那声音里有劳作了整天的疲乏,也有一种让他安心的节奏。现在他又听见那呼吸声了,从椅子的方向传来,比从前粗了一些,有时候会忽然顿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然后又接上。

他听着父亲的呼吸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半夜里他醒了一次。病房里很暗,只有仪器的指示灯发着幽幽的光。他迷迷糊糊地转了转头,看见父亲坐在椅子上,没有躺下去,上身挺着,头低垂着,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父亲的后背上。父亲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像是在黑暗里守着他。

陈默的眼皮沉得很,想开口叫一声,嗓子却黏住了。他又看了父亲一眼,然后重新沉进了睡梦里。半梦半醒间,他似乎听见了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吸鼻子,又像是窗外的风。那声音短得让他分不清是真的还是做梦。

早晨六点,他被护士叫醒抽血。睁开眼的时候,父亲已经站起来了,折叠椅收好靠墙立着,盆和毛巾都归置整齐了。父亲在窗边站着,手里端着那个保温饭盒的盖子,里面盛了点热水,正在漱口。

"醒了?"父亲回头看了他一眼,"护士说你早上要抽血,抽完就能吃早饭了。我去楼下给你买碗豆浆。"

抽完血,父亲真的端了一碗豆浆回来,还买了两个包子,自己吃一个,留着另一个说中午热了给陈默吃。陈默喝着豆浆,看见父亲的头发有些乱,眼睛下面浮着一层青黑,知道他昨晚根本就没怎么睡。

"爸,你昨晚没睡好吧。"

"睡了。"父亲坐在凳子上,把包子的馅掰出来,放在一个干净的小碗里,"年纪大了,觉少。"

陈默看着他掰包子的动作,那个包子是肉馅的,父亲把肉馅一点一点抠出来,集了半碗,然后把包子皮自己吃了。陈默知道他是在留肉馅给自己配粥吃。

"爸,你别抠了,我吃不了那么多。"

父亲哦了一声,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自己把剩下的包子皮吃了,又把那半碗肉馅往陈默面前推了推。"配粥吃,香。"

上午九点多,二叔来了。二叔比父亲小五岁,在工地上做泥瓦工,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头上还戴着安全帽,到了病房门口才摘下来夹在腋下。他站在门口朝里面张望了一下,看见陈默,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垮了。

"阿默。"二叔喊了一声,声音粗哑。他大步走进来,把安全帽扔在椅子上,伸手在陈默肩膀上拍了两下,拍得很重。"你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了。"

父亲站起来给他让座,二叔摆摆手说不坐,弯着腰凑近了看陈默的脸,眉头拧成一个结。"大哥你昨晚就到了?"他转头问父亲。

父亲点点头。

二叔在床边来回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个皱巴巴的信封,塞到父亲手里。"大哥,这是三万。你先拿着用,不够我再想办法。"

父亲的手顿了一下,低头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推。"老二,你——"

"别说了。阿默是我侄子,我看着他长大的。"二叔又把信封往他手里按了按,"工地上这个月的工钱结了,还有上回那个活儿的尾款,我凑了凑。你先拿着,别跟我客气。"

父亲攥着信封,指节收了收,最后慢慢揣进裤兜里。"行。算我借的。"

二叔摆摆手,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他的手上全是老茧和水泥灰,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黑色。他坐了一会儿,抬头看着陈默,目光直愣愣的。

"阿默,你小时候放了学老往我工地上跑,记得不?那时候我在镇上帮人盖房子,你蹲在沙堆上玩,一玩就是一下午。"二叔的声音粗,语速也快,"你那时候瘦得像根竹竿,我就怕风把你吹跑了。现在倒好——"他说到一半又停住了,别过头去咳了一声。

陈默记得那些下午。他放了学没地方去,就去二叔的工地上待着。二叔干活的时候会时不时看他一眼,怕他被砖头砸着。收工了二叔就用自行车载他回家,他坐在后座上,二叔的背宽宽的,挡着风。

"老二,"父亲开口了,"医生说要去北京会诊。我想着这两天就把手续办了,带阿默去一趟。"

二叔愣了一下,旋即点头。"去,该去。北京的大医院水平高。去北京要多少钱?我再问问工友,看谁家能借点。"

"先不急,我先把家里的地处理了。"父亲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默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搅了一下。他想说爸你别卖地,可他知道说了也没用。父亲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天下午,父亲和二叔在医院走廊里谈了很久。陈默不知道他们具体说了什么,只听见压低的说话声断断续续传进来,偶尔是二叔粗着嗓门说一句什么,然后是父亲平淡的应答。他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觉得这间病房像一个孤岛,外面的人想进来,里面的人想出去,中间隔着一条叫做命运的河。

傍晚二叔走了,走之前又到床边拍了拍陈默的肩膀,说阿默你别怕,二叔在呢。然后他戴上安全帽,大步流星地出了门,工装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父亲送完二叔回来,坐在凳子上发了好一会儿呆。陈默叫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眼神有些空。

"二叔走了?"

"走了。"父亲搓了搓脸,搓得脸颊发红,"他说让你安心养着,别想别的。"

"二叔那三万——"

"我给他打个欠条。"父亲打断他,"你二叔是个实诚人,他工地上挣的都是血汗钱。"

陈默没再说话。病房里的灯开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白色的墙上,一大一小,挨得很近。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夏天,父亲和二叔在院子里喝酒,两个人都喝得脸通红,父亲拍着二叔的肩膀说老二,咱们弟兄俩要互相帮衬。二叔端着酒杯说大哥你放心,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这么多年过去了,二叔还是那个二叔。

第二天,父亲去医院旁边的小旅馆退了房——他压根就没去住过,只是把行李放在那儿。他把行李搬到了病房里,占了一个墙角,整整齐齐地码着。护士看见了也没说什么,大概见惯了这样的家属。

那几天父亲每天的生活很有规律。早上五点多就醒了,轻手轻脚地去卫生间洗漱,然后下楼买早餐。等陈默醒了就喂他吃,然后去医生办公室听结果。上午护士来输液的时候他守在旁边,有时候握着陈默的另一只手,有时候坐在凳子上打盹。中午他去医院食堂打饭,自己吃最便宜的,给陈默单独做点什么,有时候是粥,有时候是蒸蛋羹。下午陈默睡觉,他就坐在窗边看外面,有时候翻翻医生给的资料,字太小看不清楚,他就把老花镜戴上。

陈默看着他戴老花镜的样子,想起小时候父亲给他念报纸上的新闻,念着念着就凑近了看,那时候父亲的眼睛还好得很。现在那副老花镜的镜腿用橡皮筋绑着,其中一片镜片上有一道划痕。

"爸,眼镜该换了。"

"能看清。"父亲从镜片后面抬起眼睛看他,那眼睛被镜片放大了些,显得更大了,眼白的部分有些浑浊。

第三天下午,医生叫家属去谈话。父亲去了,过了快一个小时才回来。他回来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坐回凳子上,把手里那张纸又叠好了放进口袋。

"医生怎么说?"陈默问。

"说你的肝功能比上周稳定了些,"父亲的声音平稳,"靶向药可以开始用了,但是要在介入治疗之后。他建议我们尽快去北京,那边的专家对这个类型的经验多。"

陈默盯着他的脸,想从那张脸上找出更多信息。父亲的脸上有一条新的皱纹,从鼻翼延伸到嘴角,不深,但他之前没注意到。父亲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爸,医生还说什么了?"

父亲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也说了费用的事。北京那边住院加上治疗,估计要三十万左右。加上术后的药,可能要四十。"

四十万。这个数字像一堵墙一样压下来。陈默闭上眼,脑子里飞快地算着。他这些年存的不到十万,二叔拿了三万,父亲卖地能凑多少他不清楚,但四十万无论如何都是个天文数字。

"爸,要不就不去北京了——"

"你闭嘴。"父亲的语气忽然重了,这是他这么多天来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说话,"这事我说了算。"

陈默睁开眼。父亲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直直的,下巴微微抬着,脸上的表情很硬,像一块被太阳晒干了的泥坯。可他看见父亲的手在发抖,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指尖在微微颤动。

"爸——"他喊了一声,声音很轻。

父亲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把手分开,按在膝盖上,用力按着,想把那股颤抖压下去。可是没有用,他的肩膀也开始抖了,那种抖很细很小,像深秋树梢上最后一片叶子。

陈默第一次看见父亲这样失控。他认识父亲三十五年,见过他沉默,见过他叹气,见过他喝醉了酒唱两句走调的歌,唯独没有见过他发抖。那年母亲走的时候,父亲站在坟前一动不动,像一棵被砍了根的树。那年他考上大学,父亲扛着行李送他去镇上坐车,一路上走得稳稳的。那年他第一次带女朋友回家,父亲在灶台前忙了整整一上午,切菜的手稳稳当当。

现在父亲的手在抖。

"爸。"陈默把手伸过去,按在父亲的手背上。父亲的手凉凉的,骨节突出,掌心的茧蹭着他的掌心。他握住那只手,慢慢地攥紧了。

父亲抬起头来看他,嘴唇抿成一条线,可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亮晶晶的。他使劲眨了一下眼,那亮光不见了,可他的嘴唇还在微微抖着。

"没事。"父亲抽回手去,在裤子上擦了擦掌心,又重新放回膝盖上,"我没事。"

"爸,你别瞒我。医生到底说什么了?"

父亲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蝉叫得像要把整个夏天的热气都喊出来。父亲的声音终于响起来,很轻,哑得几乎听不清:"医生说,你这个类型,如果介入和靶向都有效的话,还能有几年。如果效果不好……"

他没有说完。

陈默明白了。他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只鸟还在那儿,展着翅膀,像要飞走,又像停在那儿等他。他忽然觉得那只鸟其实一直都在那儿,从他还很小的时候就停在天花板上,看着他长大、离家、在广州漂了十几年、生病、一个人来买墓地。现在它还在那儿,等他抬起头来看它。

他侧过头,看向父亲。父亲坐在凳子上,低着头,肩膀不再抖了,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支撑的东西,微微缩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领子歪了一边,他没有去正。

"爸,"陈默说,"我答应你,去北京。"

父亲抬起头来。

"但是你得答应我,地不卖。还有二叔的钱,等我好了我自己还。"

父亲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但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行。地先不卖。但是二叔的钱,你就别操心了,我来还。"

"那我妈留给我的那个银镯子——"

父亲怔了一下,然后慢慢笑了。那笑很淡,嘴角只牵起一点点弧度,可他眼角的皱纹全舒展开了。"那个镯子我带来了。等你好了回去,你自己给她戴上。"

陈默也笑了。他笑着笑着,鼻子又酸了,赶紧低头去揉。父亲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点,午后的阳光涌进来,带着榕树叶子绿油油的光。

"我给你剥几颗龙眼,"父亲背对着他说,"今天的阳光好。"

陈默靠在枕头上,看着父亲的背影。父亲站在那里剥龙眼,褐色的壳一小片一小片地落进垃圾桶里,动作比前几天利索了一些,指尖不再颤了。窗外有风,榕树的叶子哗哗地响,像在下一场绿色的雨。

他想,也许那只天花板上的鸟,暂时不会飞走了。

去北京的决定是第四天早上正式定下来的。父亲一早去挂了号,排了一个多小时的队,回来的时候拿着一张转诊单,上面盖了三个红章。他把单子给陈默看,说省医院的主任已经给北京那边的同行打过电话了,对方说随时可以过去。

"那就明天走。"父亲把单子叠好放进口袋,弯腰去收拾墙角那个尼龙行李袋,"你今天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陈默看着他蹲在地上往袋子里塞东西的动作,那个袋子是军绿色的,拉链头上拴着一根红绳,是母亲在世时系上去的,说这样好认。袋子用了二十年,边角都磨白了,父亲还在用。

"爸,高铁票买了吗?"

"买了。"父亲头也不抬,"你二叔帮我手机上买的,明天上午九点的。他让你坐一等座,说病人不能挤,我买了个二等座就行。"

陈默没说话。一等座和二等座差不了多少钱,可父亲连这个都要省。他想说自己坐二等座也行,可他知道父亲不会同意。

那天下午,父亲又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崭新的保温杯和一小袋枸杞。他把枸杞倒进杯子里,用开水泡了,端到床头柜上凉着。

"北京那边冷,喝点热的。"他说着,从行李袋里又掏出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抖开来放在陈默的脚边,"你二婶连夜给你改的,把你二叔的旧外套改小了,说北京的秋天凉。"

陈默伸手摸了摸那件外套,针脚密密麻麻的,领口的商标被拆掉了,换上了一小块新的里布,上面用线绣了一朵小小的花。二婶的手艺,他认得。小时候他很多衣服都是二婶缝的,她用碎布头拼出来的书包,他在学校里背了三年,全班就他那个最特别。

晚上,父亲照例把折叠椅拉开躺下。陈默睡了一会儿又醒了,转头去看,父亲还没睡,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在他脸上,他眯着眼在看什么。陈默轻轻叫了一声,父亲把手机扣过来,转头问他怎么了。

"你在看什么?"

"没啥,看看北京的天气预报。"父亲说着重新躺下去,"说是后天有雨,得带伞。"

陈默知道父亲在看什么。他一定在查北京那个医院附近的旅馆价格,或者在查靶向药的费用明细。那天下午他瞥见过父亲手机上的页面,密密麻麻的小字,他用拇指一点一点往上划,戴老花镜看得很吃力。

"爸,你早点睡。"

"嗯,睡吧。"

黑暗中父亲的呼吸声传来,比前几天平稳了一些。陈默听着那呼吸,慢慢又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二叔骑着电动车来了,车筐里装着一袋馒头和一罐辣椒酱,说是路上吃的。他把陈默从床上扶起来的时候,手劲儿很大,陈默的胳膊被他掐得有点疼。

"阿默你争点气,"二叔粗着嗓门说,"到了北京好好治,等你好了回来,二叔请你吃大餐。"

陈默笑着点头。他其实不觉得饿,但还是吃了半个馒头,蘸着二婶做的辣椒酱。父亲在旁边把行李归拢好,又把病房里剩下的东西收拾干净,跟护士道了别。

临走的时候,管床的护士追出来,塞给陈默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个手机号。"这是我表姐在北京那边的医院做护士,她说有事可以找她。"护士笑了笑,眼圈有点红,"陈先生,你加油。"

陈默接过纸条,鼻子一热,郑重地说了声谢谢。

从省人民医院到高铁站,是二叔骑电动车载父亲去的,陈默坐了一辆网约车。车开起来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白色的大楼越来越远,像退潮时慢慢消失的礁石。他想起这半个月住在这里的每一个日夜,输液的滴答声、走廊里的推车声、隔壁床病人夜里压抑的呻吟。这些声音以后他再也不想听见了。

高铁站里人很多。父亲背着那个军绿行李袋,一只手拎着保温杯和塑料袋,另一只手扶着陈默的胳膊,走得小心翼翼。陈默穿着二婶改的那件灰外套,头发长了一些,贴在额头上。他们穿过人群,上了车,找到座位。一等座的椅子宽大舒适,父亲把他安顿好,又把自己的二等座座位号看了一眼,说我在前面车厢,有事打电话。

"爸,你坐这儿吧,我去坐二等座。"

"别乱动。"父亲把他按回去,"你坐着,我走了。"

父亲转身的时候,陈默看见他后腰上别着那个老式手机,屏幕裂了缝的那面朝外。他忽然喊了一声爸,父亲回过头来,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到了打电话。"

父亲点点头,然后消失在车厢连接处。

高铁开起来的时候,窗外的风景开始飞快地后退。陈默看着那些楼房、树木、电线杆一一掠过,像一部倒放的电影。他靠在一等座的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他想,这条路他从来没跟父亲一起走过。上学的时候自己坐大巴,上班了坐飞机,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是这样,父亲在前面那个二等座车厢里,他在后面的一等座车厢里,中间隔了不知道多少排座位。

他拿出手机给父亲发了条微信:爸,你那边挤不挤?

过了大概五分钟,父亲回了一条:不挤,人不多。你好好歇着。

陈默看着那条消息,又看了看窗外。田野一望无际地铺展开来,金黄色的稻子还没有割,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大片融化的蜜。偶尔经过一个镇子,灰色的房子稀稀疏疏地散在田埂边上,有人骑着自行车在窄窄的土路上颠。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载他去镇上赶集,他坐在前杠上,父亲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暖烘烘的。那条路也是这样的土路,坑坑洼洼的,父亲骑得很慢,一边骑一边跟路边的人打招呼。到了集市上,父亲会给他买一根糖葫芦,自己什么也不买,就背着手在摊子中间走一圈,看看农具,问问菜价。

那时候父亲多年轻啊。头发是黑的,腰是直的,驮着他骑十几里地气都不喘。现在父亲在二等座车厢里,不知道坐得舒不舒服,那个位子硬不硬。

傍晚的时候列车到了北京。陈默扶着扶手慢慢站起来,车厢里的人已经开始往外涌了。他拎着那个小塑料袋跟在一等人流后面慢慢挪,眼睛四处找父亲的军绿行李袋。出了车厢门,在站台上看见了父亲——他早就下来了,背着那个袋子站在柱子旁边,微微踮着脚往车厢门口张望。

看见陈默出来,父亲快步走过来,一把接过他手里的塑料袋。"慢点,别挤。"

出站的路上父亲走在前面,用肩膀给他开路,挡着那些拎着大箱子的旅客。陈默跟在他后面,看着父亲被行李袋压得微微弯下去的脊背,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他们在医院附近找了家小旅馆。父亲挑了很久,最后选了个八十块钱一晚的,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和一个折叠床,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父亲把靠窗的单人床让给陈默,自己在门边支开折叠床。放下行李的第一件事,父亲就从袋子里翻出那个保温杯,去走廊尽头接开水泡枸杞。

"你先喝点热的,我去打听一下明天报到的事。"

"爸你先歇会儿,明天再去。"

父亲站在门口,已经穿上了鞋。"马上回来,你躺着别乱跑。"门带上了。

旅馆的隔音不好,隔壁有人在看电视,隐隐约约的戏曲声透过来。陈默坐在床上,打量着这个不到十平米的房间。墙纸发黄,暖气片是铁的,上面落了一层灰。可他觉得比医院好多了,至少这里有窗,虽然窗外是墙,但墙上有扇窗,白天能透进来一点光。

父亲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兜橘子。"楼下水果摊买的,说是北京的蜜橘,你尝尝。"他放下橘子去洗手,洗完手剥了一个递给陈默。

陈默接过来咬了一口,很甜。他掰了一半递回去,父亲摇摇头说不吃,你吃。陈默举着手不缩回去,父亲看了他一眼,接过去塞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下。

"甜吧?"

"甜。"父亲含糊地应了一声,又去剥第二个。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们到了医院的候诊大厅。大厅里已经排了很长的队,什么样的人都有,拄拐的、坐轮椅的、被家属搀着的、独自一人抱着病历袋缩在角落里的。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混着人来人往的热气。父亲挂号、填表、排队,陈默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上等着。他看着父亲在人群里穿梭,那件蓝衬衫在五颜六色的衣服中间显得特别素,像一块洗了太多遍的旧布。

轮到陈默看诊的时候,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说话很慢,问了很多细节,又翻了翻他从省医院带来的全部资料。然后医生把父亲单独叫到走廊里去谈了二十多分钟。

陈默坐在诊室里的凳子上等,看着墙上贴的人体解剖图,肝脏的位置被标成了红色。他的手心出了汗,攥着那张挂号单的边缘,纸被他捏得皱巴巴的。

父亲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跟医生握了手,说了几句客气话,然后过来扶陈默。"走吧,先回去。医生说要安排住院,可能要等两天。"

回到旅馆,父亲把门关上,坐在折叠床床沿上,沉默了好一会儿。陈默靠在床头,没有催他。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北京秋天的雾霾把阳光滤成了一种浑浊的白。

"医生说,"父亲终于开口了,"你的情况比在省医院评估的要复杂一些。肿瘤的位置靠近血管,介入手术的难度大,要先做几次靶向治疗把肿瘤缩小些再做。"

陈默听完,点了点头。"那要住院多久?"

"至少一个月。"父亲把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他说床位要等,明后天能安排。先做一次靶向看看反应,如果效果好——"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效果好的话,就有希望。"

陈默听懂了父亲那最后一句话里的余音。有希望,也就意味着也有别的可能。但父亲没有说那个别的,他说的是有希望。

那天晚上,父亲又出去了很久。回来的时候陈默在门口听见他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有一两句飘进来,什么"再看看""能借就借""利息高点也行"。陈默把脸埋进枕头里,什么都听见了,又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父亲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盒饭。"楼下快餐店买的,有肉有菜,你吃几口。"

陈默从枕头里抬起头来,接过盒饭,打开来。米饭上盖着西红柿炒蛋和几片红烧肉,热气腾腾的。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下来了,落在盒饭里,和米饭混在一起。

"怎么了?"父亲慌了,站起来凑过来看,"是不是不好吃?"

陈默摇摇头,使劲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好吃。"他说,声音又哑又闷,"爸,你吃了吗?"

父亲顿了一下。"吃了,你先吃。"

陈默看了他一眼,没戳破。他低头继续吃,一口一口把那个盒饭吃得干干净净,连西红柿的汤汁都用勺子刮了刮。父亲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完,嘴角浮起一点笑,很浅,但他看见了。

父亲的那个盒饭后来被他放在了窗台上。半夜陈默起来上厕所,看见父亲蹲在窗台下面,背对着他,正在吃那个已经凉透了的盒饭。他的动作很轻,筷子几乎不碰到饭盒的边,生怕发出声音。陈默站在卫生间门口看了三秒钟,然后轻轻退回去躺下,翻了个身面朝着墙,把被子拉到下巴上。

第二天下午,医院通知有床位了。父亲拎着行李袋和陈默一起过去办住院,手续办完,陈默被安排进一间六人病房。靠窗的床位,阳光能照到被子上。父亲把他的东西一件一件从袋子里掏出来,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龙眼剩下的最后几颗放在抽屉里,那件灰外套挂在床头挂钩上。

隔壁床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瘦得像一把干柴,鼻子上插着氧气管,眼神迷迷糊糊的。他的妻子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一串佛珠不停转动。看见陈默住进来,那个女人朝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同病相怜的疲惫。

父亲安顿好陈默就出去了,说是去交费。过了很久才回来,手里攥着一张单子,脸上微微泛红,像是走急了。他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喘了口气,然后把单子叠好放进口袋。

"爸,交了多少?"

"没多少。"父亲摆摆手,"你先别操心这个。医生说明天开始用药,今晚好好睡觉。"

陈默看着父亲,看见他额角有汗珠子,顺着太阳穴往下淌。外面北京秋天的气温只有十几度,根本不会出汗。

"爸,你是不是去借钱了?"

父亲的手在膝盖上僵了一下。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低着头,过了会儿慢慢说:"你二叔又打了两万过来。还有你三舅,听说你在北京治病,也给转了一万。你四伯家也拿了一万五。"

陈默闭上眼。三舅家在镇上开个小卖部,一年挣不了多少钱。四伯在村里种菜,冬天冻得手裂口子还在大棚里忙。这些钱是他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爸,我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父亲打断他,声音平平的,"现在先治病。欠的钱,咱们慢慢还。我还能干几年,你二叔也说了,等你好了回广州上班,薪水高,几年就还清了。"

他说"等你好了"的时候语气那么笃定,像在说一件必然会发生的事。陈默睁开眼,看着父亲那张瘦削的脸,忽然觉得父亲有一种近乎蛮横的乐观。他不是不知道风险,不是不知道医生那些话里的保留,但他把所有别的可能都关在门外,只留了"会好"这一扇窗开着。

这是陈默头一回意识到,父亲这辈子的坚韧,不是来自于看透了什么,而是来自于不肯看透。他不肯接受最坏的可能,所以也不肯为那个可能做准备。他只有一条路,往前冲,一直冲,冲到实在冲不动为止。

就像那年母亲走的时候,全村人都说这小子怕是读不成书了,家里就剩一个爹,又种地又供学,怎么撑得住。父亲什么也没说,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回来,把那几亩地伺候得比谁家都好。秋收的时候他扛着百来斤的谷袋子走在田埂上,村里人看见了都说,这老陈真是头牛。

现在这头牛老了,可他还是不肯停下来。

第二天早上,靶向药的输液开始了。护士把药袋挂在架子上,细细的管子连到陈默手臂的留置针上。父亲坐在旁边看着那些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来,比陈默还紧张。

刚开始没什么感觉。到了下午,陈默开始觉得浑身发冷,骨头缝里像有针在扎。他把被子裹紧了还是冷,整个人蜷在床上直发抖。父亲急得团团转,去找护士叫了两次,护士过来说这是正常反应,打了退烧针就会好。

退烧针打下去,冷意慢慢退了,可陈默整个人软得像被抽了筋。他躺在床上,感觉眼皮重得抬不起来。父亲用热毛巾给他擦额头擦脖子,动作很轻,毛巾的水温刚好,不烫不凉。他擦着擦着,陈默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睡梦里他回了老家。院子里的龙眼树结满了果子,母亲站在树下仰头看,说今年结得真好。他走过去喊妈,母亲回过头来朝他笑,脸上的皱纹细细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说阿默你回来了,你爸在屋里做饭呢。他推开堂屋的门,父亲在灶台前炒菜,油烟升起来,呛得他咳嗽。他想叫一声爸,却发不出声音,一着急就醒了。

睁开眼是白色的天花板,日光灯管嗡嗡响。父亲坐在床边,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打瞌睡打得脖子都歪了。他的手还搭在陈默的被子上,像是在睡梦里也守着。

陈默没有叫他,就那样看着他的侧脸。父亲的嘴角有一点口水渍,亮晶晶的,他睡得很沉,呼吸匀匀的。这是这么多天来,陈默第一次看见父亲真正睡着的样子。

第二天第三天,输液继续。陈默的胃口越来越差,吃什么吐什么。父亲变着法儿给他弄吃的,从医院食堂打来的白粥太稀,他就去外面买小米粥,配榨菜丝。陈默喝两口就推开了,父亲把碗端回去,沉默地放在柜子上,过一会儿又端起来问他再喝一口好不好。

第五天早上,陈默做了第一次复查。抽血化验的结果下午出来,父亲去医生办公室听,回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他推开门,站在陈默床前,先没说话,弯下腰去整理那个歪了的保温杯盖子,然后才直起身来。

"指标有好转。"他说,声音平平的,可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翘,像个想憋住笑又没憋住的小孩,"医生说肿瘤标志物降了一些。"

病房里其他床的病人家属都看过来。隔壁床那个阿姨转了转佛珠,朝陈默笑着说恭喜啊小伙子。

陈默看着父亲站在那里,手在裤兜里攥着什么,身子微微前后晃了一下,像是想跳一下又忍住了。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也笑了。

"爸。"

"嗯?"

"我想吃龙眼。"

父亲怔了一下,然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从嘴角一直漫到眼角,皱纹全挤在一起,像一朵被秋风吹开了的菊花。"没了,早吃完了。"他搓了搓手,"我看看北京有没有卖。这么大个北京,肯定有。"

他说着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高兴:"你等着,我去给你买。北京肯定有。"

门带上了。陈默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的光白晃晃的。隔壁床的阿姨又转了转佛珠,嘴里念念有词。窗外的北京灰蒙蒙的,可他觉得今天的光好像比前几天亮了一些。

他伸手从抽屉里摸出手机,打开了那个他好久没打开过的朋友圈。那条公墓的产权证照片还在,他点了删除。然后他打了一行新的字:今天指标好转,老爸去给我买龙眼了。配了一张窗外的照片,灰色的天空里隐隐有一道更亮的光。

发完之后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走廊里传来父亲的脚步声,快步地走远了。他听着那脚步的声音,觉得它和从前在老家田埂上听到的好像没什么两样。

稳稳的,一步一步的,不紧不慢的。

父亲在北京找到龙眼花了足足一个下午。他去了三个水果摊,两个超市,甚至拐进一条胡同里问了一家卖干货的小店,最后在五公里外的一个农贸市场找到了。卖龙眼的是个福建人,听说他是给住院的儿子买的,多抓了一把塞进袋子里,没收钱。

父亲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左手拎着那袋龙眼,右手还多了一小兜冬枣。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额角有汗,嘴唇干得起皮,可脸上挂着笑。"找到了,"他把袋子举了举,"新鲜的,比咱们家那棵树的个头小点,但看着也甜。"

陈默看着他气喘吁吁的样子,眼眶又热了。他接过龙眼剥了一颗塞进嘴里,果肉紧实,甜味淡淡的,确实不如家里的老树。可他还是连连点头说好吃。父亲坐在床边看他吃,自己也剥了一颗尝了尝,皱了皱眉头说不如家里的,又看了看袋子,说还剩半袋子,明天给你慢慢吃。

从那天起,北京的生活有了一种新的节奏。每天早晨六点护士来抽血,七点父亲去买早餐,八点医生查房,九点开始输液。陈默的靶向药用到一个星期的时候,副作用开始减轻了,他不再一整天犯恶心,偶尔能自己坐起来吃一小碗粥。父亲看在眼里,脸上那层紧绷的东西慢慢松了些,说话的语气也不像头几天那么小心了。

有天下午阳光好,父亲把窗户开了一条缝透气,北京的秋风灌进来,带着干燥的落叶味。陈默靠着床头坐着,父亲坐在凳子上剥柚子,一瓣一瓣撕得干干净净,把白色的筋络都剔掉了才递给他。

"爸,"陈默接过柚子瓣,"你以前来过北京吗?"

父亲摇摇头。"没来过。你妈在的时候说想来看看天安门,一直没来成。"他低下头继续剥下一瓣,动作很慢,"她说电视里看的天安门可气派了,想站在那儿照张相。"

陈默嚼着柚子,酸酸甜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他忽然说:"等我能下床了,咱们去天安门看看。"

父亲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等你好了再去。"

"现在就能去。我从楼上坐轮椅下去,打个车就去了。不远。"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把剥好的柚子瓣放在小碟子里。"行。等你这次检查结果出来,要是好,咱们就去。"

一周后,第二次复查的结果出来了。医生早上查房的时候带了张化验单过来,站在床头跟父亲说了几句话,语速快,普通话带点口音。陈默只听懂了几个关键词:"显著""继续""希望很大"。父亲站在医生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一直在微微搓动。医生走了之后,父亲在床边站了片刻,然后把手里的化验单递过来。

"你看看,"他的声音有点沙哑,像是哽住了又咽下去,"医生说效果比预期的好。"

陈默接过单子,密密麻麻的数字他也看不太懂,但最后一行有个"较前下降65%"的结论,他一眼就看见了。他把单子拿在手里看了又看,然后抬头看着父亲。父亲站在窗边的光里,秋天的阳光从侧面照在他脸上,把他脸上那些皱纹照得特别清楚,每一道都像用刻刀画的。可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比阳光还亮。

"爸,"陈默把单子折好放在枕头底下,"咱们周末去天安门吧。"

父亲点了点头,点了点头,又点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去假装看窗外。陈默看见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只有一下,很快就稳住了。

那天晚上陈默给二叔打了个电话。二叔在工地那边,背景音里有机器轰隆隆的响,他扯着嗓门喊:"阿默!你咋样了!"

"二叔,好多了。医生说指标降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二叔的声音更大了,带着一种粗粝的高兴:"我就知道!咱们家阿默命硬!你好好治,二叔下个月发了工钱再给你打!"

"不用了二叔,钱够——"

"啥够不够的!你听二叔的,先把身体养好。上回你二婶给你改的那件外套穿上了没?北京冷不冷?"

陈默摸了摸身上那件灰外套,笑着说穿了,挺暖和的。

挂了电话之后,他看见父亲坐在折叠床上,低着头在看一张什么纸。凑近了才看清,是一张对折的火车票,从广州到北京的那张。父亲用大拇指摩挲着票面上的日期,像在数日子。

"爸,咱们回去的时候坐飞机吧。"

父亲抬起头,愣了一下。"飞机多贵啊。"

"你还没坐过飞机呢。"陈默看着他,"我也没跟你一起坐过。咱们回去的时候坐一次,就当——庆祝。"

父亲把火车票重新叠好放进口袋,嘴角弯了弯。"等你出院再说。"

周末早上,父亲不知道从哪借了辆轮椅来。他把陈默从床上扶起来,套上那件灰外套,又给他戴了顶二叔前两天寄来的毛线帽,是二婶织的,深蓝色的,大小刚刚好。收拾停当,父亲推着轮椅从住院部大楼出来。北京十月的天蓝得透亮,阳光清凌凌地洒下来,陈默眯着眼仰头看了看天,觉得好久没见过这么蓝的天了。

从医院到天安门有十几公里。父亲叫了辆车,出租车师傅看见陈默穿着病号服坐着轮椅,二话没说下车帮父亲把轮椅折叠了塞进后备箱。一路上父亲坐在副驾驶,频频回头看后排的陈默,嘱咐他把外套拉链拉好,别吹着风。

到了天安门广场,父亲推着轮椅过了安检。广场上人多,父亲走得很慢,逢人就让,生怕磕着碰着。陈默坐在轮椅上,看着那个曾经只在课本和电视里见过的城楼一点点从远到近,红墙黄瓦在秋日的阳光下辉煌得像一幅画。

父亲在他身后站着,手扶着轮椅的把手。陈默听见他的呼吸声,比平时重一些,也许是推着轮椅走了这么远累了,也许是别的什么。

"爸,"陈默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看,天安门。"

父亲嗯了一声。陈默看见他的目光越过自己的头顶,落在城楼正中那幅画像上。父亲的嘴唇微微张着,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笑又像是在忍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比你妈在电视里看到的气派。"

陈默忽然说:"我给我妈照张相吧。"

父亲怔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递给一个路过的年轻人,礼貌地问能不能帮他们照张相。年轻人爽快地答应了。父亲走到轮椅旁边,弯下腰,一只手扶住轮椅的扶手,另一只手轻轻搭在陈默的肩膀上。他站得很直,腰板挺着,脸上的表情庄重又认真,像在拍一张重要的全家福。

年轻人喊一二三,陈默笑了,父亲也笑了。笑容定格的那个瞬间,秋风吹过来,把父亲的衣角掀起来一点,把陈默帽檐下面的几根头发吹得飘了飘。

照完相,父亲从年轻人手里接过手机道了谢,低头看了好几眼那张照片,然后转身背对着陈默站了一会儿。等他再转过身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但脸上的笑还在。

"照得挺好的。"他把手机揣进口袋。

他们在广场上待了一个多小时。父亲推着陈默慢慢走了一圈,看了人民英雄纪念碑,看了旗杆,看了远处正阳门灰色的城楼。陈默指着一个方向说天坛在那边,父亲朝那边望了望,说下次来,下次去天坛。他说下次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就像说下一次赶集、下一次过节一样理所当然。

回去的路上陈默在车里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在病房门口,父亲正弯着腰把他从车里往轮椅上抱。他的手臂箍在陈默的腰和腿弯处,呼吸又急又重。陈默睁开眼,看见父亲紧咬着下唇,太阳穴的青筋微微鼓着,抱得很吃力,但稳稳地把他放在了轮椅上。

"爸,我自己能——"

"别动。"父亲直起腰,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然后推着轮椅往病房里去。

那天晚上,陈默看见父亲对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他偷偷瞥了一眼,是那张在天安门的合影。父亲把照片放大了看,又缩小了看,看了好半天,最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气里没有愁苦,更像是一种满得装不下之后溢出来的东西。

十月底,第三次复查的结果出来了。医生这次跟父亲谈了快四十分钟。回来的时候父亲的脚步快得几乎像在跑,推开门的那一刹那,陈默看见他嘴角的弧度完全压不住了。

"医生说,"父亲站在门口喘了口气,才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可以准备做介入手术了。肿瘤缩小的程度比预期的好,手术的成功率提高了。"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隔壁床的阿姨第一个鼓起了掌,跟着她丈夫也拍手了,然后是斜对面床位那对年轻夫妻,再然后是对面床正在输液的小男孩的妈妈。掌声稀稀落落的,可在病房里回荡起来像一阵小小的潮水。

陈默坐在床上,看着父亲站在门口,双手垂着,嘴唇紧紧抿着,可眼睛里的光已经藏不住了。他朝父亲伸出手去。父亲走过来,握住他的手。父亲的手是热乎的,握得紧紧的,掌心的老茧蹭着他的皮肤,有一种让人想哭的踏实。

"爸,"陈默说,"我说了会好的。"

父亲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后松开,转过身去假装整理床头柜上的东西。陈默看见他的后背微微起伏了几下,然后听见他吸了吸鼻子。

"我去给你买碗粥。"父亲头也不回地说。

他推门出去了。陈默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北京医院的天花板是干净的白色,没有家里老房梁的水渍,也没有省医院那只展翅的鸟。可他在心里画了一只,一只衔着橄榄枝的鸽子,停在一个他不会忘记的位置上。

手术定在了十一月六号。那天北京的第一场寒流来了,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卷得满天飞,金黄的叶子铺了医院院子一地。父亲早上出门的时候加了件二叔寄来的厚毛衣,那毛衣是二婶照着父亲的旧毛衣织的,深灰色,领口收得紧,父亲穿了一早上都在扯领子说有点勒。可他没脱,说二婶的心意,得穿着。

陈默被推进手术室之前,父亲一直跟在推车旁边走,从病房门口到电梯口,从电梯口到手术室那一层。他的手始终扶着推车的栏杆,步子紧跟着轮子的节奏。到了手术室门口的那道黄线,推车停了,护士说家属在这里等。父亲松开手,退后一步,退到黄线外面。

陈默侧过头看着他。父亲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侧,十指微微蜷着,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线。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陈默脸上,没有躲闪,也没有说什么话,就那么看着。

"爸,"陈默叫了一声,"你别走远。"

父亲点了点头。"我不走。就在这等你。"

推车进了手术室,门关上之前,陈默最后看了父亲一眼。他还站在那儿,像一棵扎了根的树,背挺得直直的。

手术进行了四个多小时。后来父亲告诉陈默,那四个多小时他坐在手术室门口的塑料椅上,手心全是汗。他把那份刚才来北京时省医院医生给的资料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中间有个护工推着担架出来,他猛地站起来去看,发现不是陈默,又坐回去。旁边一个等手术的老太太跟他搭话,问他等的什么人,他说儿子。老太太说儿子有福气,爹疼。他点点头,又摇摇头,眼眶红了。

陈默从麻醉里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还是天花板。然后是仪器的滴滴声,然后是右腹传来的钝痛。他慢慢转了转头,看见父亲坐在床边,整个人往前倾着,一只手攥着他的手指,攥得太紧了有点疼。

父亲看见他睁眼,愣了一秒,然后松了手,像是怕捏疼了他。可下一秒又攥回来了,比刚才稍微轻了些。

"醒了?"父亲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像唱了一宿的戏。

"爸。"陈默的嗓子也干得冒烟,只说了一个字就呛了一下。

父亲立刻站起来去倒水,用勺子在杯子里搅了搅,试了试温度,然后一勺一勺喂到他嘴边。水是温热的,顺着喉咙流下去,滋润了一路的干涸。

"医生说手术很顺利,"父亲一边喂水一边说,声音还哑着,但每说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该切的都切干净了,血管保护得很好。你再养几天就能慢慢吃东西了。"

陈默喝着水,看着父亲。父亲的眼睛底下是两轮乌青,头发乱糟糟的像没梳过,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毛衣领子歪到了一边。可他整个人都在发光,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松弛和欢喜,让他的五官都柔和了几分。

"爸,你一直在这守着?"

"嗯。"父亲把杯子放回柜子上,坐回凳子上,"我哪也不去。"

手术后第三天,陈默能坐起来了。那天早上父亲去打水,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枝银杏叶,金黄金黄的,叶面完整得像一把小扇子。他把银杏叶插在保温杯旁边的一个缝里,退后一步看了看,调整了一下角度。

"楼下捡的,"他说,"好看。"

陈默看着那枝银杏叶,觉得这大概是父亲这辈子做过最浪漫的事了。一个七十岁的农村老头,在医院的楼下捡了一片秋天的叶子,放在儿子床头的保温杯旁边,说好看。

那天晚上,陈默睡得早。半夜他醒了一次,看见父亲坐在凳子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他没有看什么复杂的页面,就是那张天安门的合影,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摩挲着陈默的脸。

陈默没有出声,把眼睛重新闭上了。黑暗里他听见父亲轻轻吸了一下鼻子,然后把手机放下,椅子吱呀一声响,父亲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北京还在亮着些许灯火,银杏叶在夜风里沙沙地响。

他想,他以后要多陪父亲照几张相。去天坛照,去长城照,回老家在龙眼树底下照。照很多很多,让父亲手机里存不下为止。

父亲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看见陈默闭着眼,又轻手轻脚地走回凳子边坐下。折叠椅发出轻微的一声响,父亲的身子靠进来,微微侧着,把头靠在了陈默的床沿边上。

他的呼吸很快匀下来,睡着了。

出院的日子定在十一月下旬。北京的银杏叶子基本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条在灰白的天空里描出细细的线。医生最后一次查房的时候拍了拍陈默的肩膀,说他恢复得比预想的好太多,回去以后按时吃药,定期复查,半年之内别操劳。

陈默说谢谢医生。父亲站在旁边,一个劲儿地点头,点得像个拨浪鼓。

办出院手续那天,父亲从早上就开始忙。他把病房里零零碎碎的东西全归拢进行李袋里,保温杯、枸杞、二婶织的毛线帽、那枝已经干枯卷边的银杏叶。他把银杏叶拿出来看了看,不知道放哪好,最后小心地夹进了一本病历本里。陈默看着他的动作,想说拍张照留个念就行了,叶子都枯了。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看见父亲把病历本合上放进袋子最上面一层,用手按了按,像在确定它不会压坏。

去机场的路上,陈默坐在出租车后座,父亲坐在副驾驶,一直回头看。他嘴唇动了动,问陈默有没有不舒服。陈默说没有,挺好。父亲又转回去,隔了几分钟又转回来看一次。

到了机场,父亲背着行李袋,扶着陈默走进航站楼。陈默现在能自己走了,只是慢一些,右腹的伤口外面贴着一块敷料,走路的时候得用手护着点。父亲走在他右侧,右手虚虚地扶着他的手肘,没用力,就怕他万一不稳好随时扶住。

换登机牌的时候父亲犯了难。他把身份证递进去,工作人员接过去看了看,又看了看他,说老先生您跟这位先生是一起的吗?父亲点点头。工作人员说那您也是这个航班对吧,座位靠窗要不要?

父亲下意识地摇头说不用不用,什么座位都行。陈默在边上插了一句:要靠窗的,我爸没坐过飞机。父亲转过头看他,嘴张开想说什么,陈默朝他笑了笑。父亲就不说话了。

过安检的时候,父亲盯着前面人把包放进传送带的步骤看了半天,等轮到他,他把行李袋端端正正放上去,又把口袋里的手机钥匙全部掏出来搁在篮子里,动作小心得像在做一件大事。陈默站在他后面,看着他弯着腰拿回安检筐里那些零碎东西的背影,忽然觉得父亲像个头一回出远门的小孩,又紧张又好奇,却不露出来,绷着一张严肃的脸。

登机以后,父亲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系安全带的时候弄了半天,卡扣扣不进去。陈默伸手帮他扣好,父亲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扣上的卡扣,唔了一声,然后转头去看窗外的停机坪。飞机开始滑行的时候,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两手攥着扶手,指节有点白。陈默伸出手去覆在他手上,轻轻按了一下。父亲侧头看他,嘴角动了动,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让陈默的手搁在他掌心里。

飞机冲上云层的那一瞬,父亲的手猛地攥紧了。等机身平稳了,他才慢慢松开,又转头去看窗外。窗外的云海白茫茫一片铺到天边,太阳的光从云层边缘溢出来,金灿灿的。

"爸,好看吗?"

父亲没有回头,嗯了一声。又过了好一会儿,他轻声说:"你妈要是能看见就好了。"

陈默没接话,只是把手又放回父亲的手掌里。父亲的手这一次没有攥紧,就这么松松地合着,让他的手躺在里面。两个人都没再说话,看着窗外流动的云,一路向南。

飞机降落在广州的时候已经下午了。陈默站在到达大厅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广州十一月底的空气还有一点暖意,混着航站楼特有的那种混了咖啡和消毒水的味道。他觉得自己离开这座城市好像已经很久了,其实也不过两个月。两个月前他从这里出发,带着一个不确定的未来,两个月后他回来了,带着一个活着回来的自己。

出机场的时候二叔已经在等着了。他开了一辆朋友的面包车,车身上贴着一个搬家公司的广告,里面的座椅拆了一排,腾出地方放行李。二叔远远看见他们就大步迎上来,一把搂住陈默的肩,搂得他右腹伤口旁边隐隐一疼。可他没躲,也伸手拍了拍二叔的后背。二叔的后背硬邦邦的,隔着工装能摸到脊骨的棱角。

"瘦了,但还是那个阿默。"二叔松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圈微微泛红,嘴上却说,"走吧,回家。你二婶在家里炖了汤,老母鸡,放了枸杞党参,你多喝几碗。"

面包车在高速上开了两个多钟头,下了高速又拐进县道,县道走了二十多分钟拐进村道。路两旁的稻田已经收割过了,只剩齐整整的稻茬在夕阳里泛着金黄的光。有农人在路边把晒干的稻草捆成一扎一扎的,堆成一小垛一小垛,远远看过去像田野上蹲着许多安静的动物。

陈默坐在后排,看着窗外的景物一点一点变得熟悉。那个转弯处以前有个供销社,现在拆了盖了超市。再往前走那棵大榕树还在,比他小时候更粗了,气根垂下来像老人的胡须。然后是他上过的小学,围墙上刷了新漆,操场上的篮球架换了新的。接着是二叔家的房子,灰砖墙,门口堆着劈好的木柴。再往前一百米,就是自家的院门。

父亲坐在副驾驶,一路上话不多,但快到家的时候他坐直了,指给二叔看路边新修的水渠,说这一段是上个月才完工的。二叔应和着,说不容易,终于通了水。

面包车在院门口停下。陈默自己下了车,站在那块熟悉的水泥地上。院子还是那个院子,龙眼树的叶子在十一月底还是深绿色的,树冠沉甸甸地往四面垂。树下那把老藤椅还在,椅面上垫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色坐垫。堂屋的门开着,里面黑黢黢的,灶台那边有火光照出来,是二婶在里头忙。

陈默站在那儿,脚底下踩着的是他从小踩到大的土地。堂屋门楣上贴的春联还是去年的,边角被风雨打卷了,红纸褪成了粉白色,上面的字还依稀可辨:平安喜乐。他看了那四个字很久。

父亲从车上下来,走到他身边,也没说话,就跟他一起看着那扇门。夕阳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高一矮,并排投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一直延伸到龙眼树的树根底下。

二婶从屋里探出头来喊他们进去吃饭。父亲应了一声,轻轻拍了拍陈默的后背,说进屋吧,外面凉。陈默跟着他迈进了堂屋的门槛,小时候跨过无数回的门槛,今天跨过去的时候,他觉得脚底下特别踏实。

晚饭是在堂屋里吃的。二叔二婶都在,加上父亲和陈默,四个人围着那张方桌坐了一圈。桌上摆了六七盘菜,老母鸡汤冒着热气,还有二叔从镇上买回来的烧鹅,二婶炒的青菜,一碟子腌萝卜,一碗蒸蛋羹。二婶把蒸蛋羹端到陈默面前,说这个好消化,你多吃点。

陈默端起碗喝了一口鸡汤,烫得他吸了口气,但那股浓郁的香味从鼻腔一直暖到胃里。他放下碗看着这桌菜、这三个人,二叔正把烧鹅腿撕下来往他碗里放,父亲低着头认真地剔一块鱼肉的刺,二婶忙着给大家添饭。堂屋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他们脸上,把每一条皱纹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吃完饭二叔二婶要回去了,走之前二婶拉住陈默的手,塞了一个小红包在他手心里。"给你的,不多,图个吉利。"陈默要推,二婶攥得更紧了,力气大得出奇,"收着,你二叔让我给的。"

陈默收下了,低着头说了声谢谢二婶。二婶拍拍他的肩,然后跟着二叔走出院门,两个人的背影在路灯下面越来越远。

堂屋里只剩父子两个了。父亲收拾碗筷端到灶台边去洗,陈默想帮忙,被父亲按回椅子上。"坐着,你那个伤口别弯腰。"父亲说着转过身去,水龙头哗啦啦地响起来。

陈默坐在堂屋里,听着灶台那边洗碗的声音。这声音他听了三十多年,小时候每天晚上父亲在灶台前刷锅洗碗,他趴在饭桌上写作业,油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后来他离家读书工作,这声音就听得少了。可每次回来,只要听见父亲洗碗的水声,他就觉得一切都没变。

父亲洗完了碗,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端了杯热水过来放在陈默面前。"你该吃药了。"

陈默从随身带的包里翻出药盒,按照医嘱吃了药。父亲在旁边看着他把每一颗都咽下去,然后坐下来,坐在他对面那张长凳上。

"爸,"陈默喝了口水,"明天我想去看看我妈。"

父亲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行。明天早上我跟你去。你妈坟头的草该拔了,上回我来北京之前没来得及收拾。"

那晚陈默睡在他小时候睡的那间屋里。床还是那两块木板搭起来的,但父亲给他加了层厚棉絮,铺了新洗的床单,有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他躺下去的时候床板吱呀响了一声,跟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夜里他醒了,听见隔壁房间父亲在翻身。木板床的吱呀声断断续续的,后来安静了,再后来有轻微的鼾声传过来。陈默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这间屋的天花板。老房子的顶棚是芦苇杆糊了报纸搭的,报纸已经发黄了,上面的字迹模糊成一片。他小时候躺在这张床上看那些字,总想认出上面写了什么,从来没认全过。现在他还想认,可纸太旧了,字太糊了,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可他觉得这样挺好。有些东西不用看得太清,知道它在那儿就行了。

第二天一早,父亲煮了稀饭,热了两个馒头。陈默吃了一碗稀饭半个馒头,比在北京的时候胃口好了不少。吃完饭父亲从门后拿了把镰刀和一个小竹篮,篮子里放了香、蜡烛和一包点心。

坟地在村后面的小山坡上,走路过去二十多分钟。父亲走在前面,陈默跟在后面,沿着田埂慢慢走。十一月底的早晨有霜,田埂两边的草叶上结了一层白,踩上去沙沙响。父亲走得不快,时不时回头等陈默。陈默走一会儿歇一会儿,右腹的伤口不疼了,但走快了还是觉得里面牵着一根线似的。

母亲坟前的那棵柏树又长高了一截。陈默上次来是去年清明,那时候柏树才比他高一个头,现在蹿上去一大截,树冠密密的,在冬天的早晨里泛着暗绿的光。坟头上果然长了不少草,枯黄枯黄的,在风里瑟瑟地摇。

父亲放下篮子,弯下腰开始拔草。他拔得很仔细,每一根都从根部拽出来,把土抖干净,拢成一堆。陈默想蹲下去帮忙,父亲摆摆手说你别动,我来就行。陈默只好站在一边,看着父亲弓着腰,一点一点清理母亲的坟。

草拔完了,父亲把香和蜡烛点上,插在坟前的土里,又把点心摆出来。然后他在坟前蹲下来,两只手撑着膝盖,看着墓碑上母亲的名字。墓碑是青石的,上面的字是父亲请人刻的,楷体,端正秀气。母亲的名字旁边刻着"慈母"两个字,下面是一行生卒年月。

父亲蹲在那儿,很久没动。陈默站在他身后,看见父亲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又一下。然后他听见父亲开口说话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了谁。

"春梅,阿默回来了。他在北京把病治好了,手术很成功。医生说养养就能跟以前一样了。"父亲停了一下,清了清嗓子,"你在那边别担心。咱们儿子命硬。"

陈默站在后面,眼泪无声地涌出来。他没有出声,就让泪顺着脸颊淌下去,滴在脚下的泥地里。晨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吹得柏树的叶子沙沙响,吹得香烛的青烟弯弯绕绕地升上去。

父亲又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转过身。他看见陈默脸上的泪,没有说什么,走过来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轻轻的。然后他说:"走吧,回去给你煮碗红糖姜水,早晨凉。"

陈默点点头,跟在父亲身后往回走。下坡的时候父亲走在他前面,故意放慢了步子,一只手背在后面,像在等着他随时能抓住。太阳升高了一些,霜开始化了,田埂上的草叶重新变得湿润润的,踩上去软软的。

回到家,父亲去灶台烧水切姜。陈默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龙眼树。冬天的龙眼树叶子还是绿的,只是比夏天暗一些,像被时光染了一层旧色。他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粗糙的,磨着手心,有些扎。

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堂屋。父亲正在灶台前忙,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姜片在里面翻腾。父亲围裙系在腰上,后背上那块洗得发白的蓝布被灶火映得暖烘烘的。

陈默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父亲回过头,问了一句怎么了。陈默摇摇头,说没事。

父亲转回去继续搅锅里的姜水。陈默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秋天在北京的时候,父亲蹲在旅馆窗台下吃冷盒饭的样子,想起手术室门口他站在黄线外面的样子,想起天安门广场上他弯腰扶住轮椅把手的样子。那些画面一个一个从眼前闪过去,像一部看了很多遍的老电影。

他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了一下父亲。他的手臂环过父亲的腰,下巴搁在父亲的肩膀上。父亲的身体僵了一下,手里的勺子停在锅里没动。过了两秒钟,父亲慢慢放下勺子,两只手抬起来,一只覆在陈默环着他腰的手上,另一只拍了拍陈默的手背。

"好了好了,"父亲说,声音有点哑,"姜水快好了,喝了暖暖身子。"

陈默松开手,退后一步。父亲没有回头,只是继续搅锅里的姜水。可陈默看见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垂,像个年轻小伙子。

姜水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红糖的甜混着姜的辣,呛得陈默咳了两下。父亲坐在对面看着他喝,自己也端着一杯慢慢地吹着。

"爸,"陈默喝了一口,"那个公墓我退了。钱退回来了。"

父亲嗯了一声。"退了好。"

"那钱我想还给你。还有二叔他们的——"

父亲抬手打断他。"不着急。你先养身体,钱的事以后再说。"

"可你欠了——"

"欠了是我欠的。"父亲看着杯子里的姜水,语气平稳,"你是我儿子,我欠的钱就是我的事。你只要把自己养好,别的都不用管。"

陈默捧着热姜水,看着父亲。窗外的光从堂屋门口照进来,正好落在父亲坐的那半边桌子上,把他的手照得亮亮的。那双手端着杯子,指节粗大,掌心的茧厚厚一层,指甲缝里还嵌着今早拔草时留下的泥。可那双手稳稳的,杯里的姜水纹丝不动。

他从兜里把那个公墓的退款凭证掏出来,放在桌上,推到父亲面前。

"爸,这个你收着。"

父亲低头看了看那张纸,又抬头看了看陈默。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纸接过去,折了两折,放进贴身的衬衫口袋里。"行,我收着。"

他又喝了一口姜水,然后慢慢说:"等你彻底好了,咱们在镇上看看,能不能付个首付。我听说现在有那个什么公积金——"

"爸,你连公积金都知道?"

父亲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你二叔家那个侄子说的,他在镇上的售楼处干过一阵子。他说年轻人的公积金能贷款,首付凑一凑就行。"

陈默看着父亲一本正经地说公积金的样子,忽然笑了出来。他一笑带动了右腹的肌肉,伤口那边微微疼了一下,可他没管,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父亲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父子两个对坐着笑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碗里的姜水渐渐凉了,可堂屋里的热气没散。

那天下午,父亲在院子里劈柴。陈默搬了那把老藤椅坐在廊下看他劈。父亲的斧头落下去还是稳的,木头咔一声裂成两半,整齐地码在一边。可他的腰弯下去再直起来的时候,比从前慢了半拍。陈默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

他坐在藤椅里,晒着十一月底懒洋洋的太阳,听着院子里劈柴的声响,一下一下的,有节奏地响。龙眼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随着太阳的移动慢慢转了方向。他想,这个院子他还可以待很久,这棵树的龙眼他还能吃很多回,这把藤椅他还能坐很多个下午。

父亲劈完一摞柴,直起腰来捶了捶后背,转过身看了陈默一眼。陈默朝他笑了笑,父亲也笑了笑,然后弯腰去捡地上的柴块。

黄昏的时候,父亲进屋做饭去了。陈默还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东边的天空先变成了浅紫色,然后慢慢往上蔓延,把整片天都染成了温柔的暗蓝。龙眼树的轮廓在暮色里变得模糊起来,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他听见堂屋里传来切菜的声音,笃笃笃,有节奏地响着。然后是一声锅铲碰到铁锅的响动,接着是油滋滋的声音。饭菜的香味从门里飘出来,混着热气和灯光,涌进院子里的暮色中。

陈默从藤椅上站起来,慢慢走进堂屋。父亲在灶台前忙,围裙的带子松了,垂在腰侧晃来晃去。陈默走过去,伸手把带子重新系了个结,系得紧紧的。

父亲侧头看了他一眼,说马上好了,你去洗手。

陈默去水缸边舀水洗手,冰凉的水冲过指缝,他使劲搓了搓,把指甲缝里的泥都搓干净了。洗完手甩了甩水,他走到饭桌边坐下来,把碗筷摆好。

父亲端着一盘菜转过身来,把菜放在桌子中间,又回去端另一盘。他端着菜来回走了几趟,小小的堂屋里满是饭菜的蒸汽和暖黄的灯光。最后他解了围裙搭在椅背上,坐下来,拿起筷子。

"吃吧。"父亲说。

陈默端起饭碗,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菜烫得很,他哈着气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了一筷。

外面的天完全黑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堂屋的灯把父子两个的影子投在墙上,两个影子挨得很近,像是长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