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4000元一月的养老院住了23天,最让我难受的不是吃不好睡不好,而是老人连基本的尊严都没有
我是替我妈去住的。她摔了一跤胯骨裂了,出院后需要康复护理,可我得上班,请护工一个月要六千八,实在扛不住。打听到城南这家养老院收短期托养,一个月四千,包吃住带基础护理,我说先住一个月试试。送我妈进去那天她没说话,就攥着我袖口不撒手,我把她的手轻轻掰开,说妈就一个月,好了我就接你回家。
交完钱办完手续我多嘴问了一句能不能家属陪住,前台小姑娘说可以,加一张折叠床每天多交三十块。我算了下账,请假的损失比三十块多多了,干脆请了一周年假,自己住进去陪我妈适应适应。反正那间双人房里还有张空床,我睡上铺,我妈睡下铺,就跟小时候在她单位宿舍住的时候一样。
第一天晚上我就知道不对劲了。隔壁床的张奶奶半夜要上厕所,按了三次呼叫铃没人来,她憋得在床上翻来覆去,后来实在忍不住自己扶着墙往下挪,拖鞋穿反了也不知道,走了两步就摔在地上。我赶紧跳下床去扶她,她整个人轻飘飘的,胳膊细得跟晾衣杆似的,攥着我的手腕直发抖,说姑娘谢谢你,我没事,你别叫护工,叫了又要挨骂。
挨骂这事我第二天就亲眼看见了。早饭的时候护工推着餐车挨个房间发,一人一碗白粥一个馒头一碟咸菜。三床的刘爷爷手抖得厉害,粥洒了半碗在桌面上,护工进来收碗的时候皱着眉说你怎么又洒了,衣服弄脏了谁给你洗。刘爷爷低着头不说话,像个挨训的小学生,手指头在桌沿上摩来摩去,那双手以前是中学数学老师,听说能徒手画圆。
最让我难受的是洗澡。养老院规定每周洗两次,统一安排,轮到了就排队进去。我亲眼看见护工把四个老太太推进浴室,脱衣服的动作利落得像翻文件,然后拿喷头从上到下冲一遍,打一遍肥皂再冲掉,前后不到十分钟。有个老太太说水太烫了,护工说就这个温度,嫌烫下次别洗。老太太就不吭声了,缩着肩膀任水淋下来,表情木木的,跟冬天菜市场被水枪冲的青菜一样。
我妈住到第十天的时候开始不说话。以前她在家话多,从楼下谁家晒了被子能聊到三十年前邻居借了她半瓶醋没还。现在她就坐在床上看窗外,窗外是一堵灰墙,墙上爬着半枯的爬山虎,风一吹叶子沙沙响。我问她妈你想不想吃橘子,她摇头。想不想看电视,她摇头。后来她轻声说了一句,我想回家。
那天下午我在走廊尽头看见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哭,哭得很小声,肩膀一抽一抽的。护工路过看了一眼,说王奶奶你又咋了。老人不回答,只是把手里一张照片翻过来覆过去地看。我走近了才发现那张照片是塑封的,边角磨得发白,上面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军装。后来别的老人告诉我,王奶奶的儿子牺牲了三十年,她手里那张照片是儿子唯一留下的东西。
我在那住了二十三天,比我原计划多了一周。不是因为延期,是因为我最后几天几乎没怎么睡,每天晚上都竖着耳朵听隔壁的动静。听见咳嗽的我就爬起来看看被子盖好没,听见哼唧的我就过去问问要不要喝水。护工有时候看见了也不说什么,但有一次有个年轻护工在走廊里叫住我,说姐你不用这样,我们这儿就这样,习惯了就好。我说习惯不了。
第二十三天我收拾东西把我妈接走了。折叠床撤掉的时候铁架子发出吱呀的声响,我妈站在门口等我,手里攥着我给她买的那条格子围巾,围巾是她自己叠的,叠得整整齐齐,跟她在家叠衣服一个样。我蹲下来帮她穿鞋,她把手搭在我肩膀上,忽然说了一句,那些老人,他们的孩子呢。我系鞋带的手顿了一下,说妈,咱们回家说。
后来我找了一个白班的护工,上午八点到下午六点,一个月三千五,晚上我自己照顾。钱是紧了点,但每天晚上我给我妈泡脚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把脚伸进热水里,舒服地叹一口气说还是家里好。我就觉得这钱花得值。养老院那二十三天让我明白了一件事,人老了最怕的不是冷不是饿,是那双伸出去却没人接住的手。四百块钱一个月的折叠床,五十块钱一天的陪护费,这些数字后面藏着的是一个人被看见的渴望。我妈现在偶尔还会提起张奶奶和刘爷爷,说不知道他们吃得好不好,有没有人帮他们把粥碗端稳。我就说妈你放心,等你好利索了,咱们买点水果去看看他们。她就笑了,眼角的褶子里漾着暖意,跟从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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