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夫

林晚辞职那天,总监周平连眼皮都没抬。

“想好了?”他敲着键盘,“这个月设计稿改了十七版,甲方最后用了第一版。你觉得出去能找到更好的?”

她没说话。只是把工牌轻轻放在桌上。那张工牌下方压着三个月前入职时签的合同——那时她还不知道,这套价值百万的写字楼里,最珍贵的东西原来是一把能靠到头的椅子。

周平喊住走到门口的她:“你真以为下家能把你当人?醒醒吧,你不过是颗螺丝钉。”

电梯下行时,她盯着镜面里自己的脸。眼下有淤青,嘴唇干得起皮,头发三天没洗了。二十三岁,看上去像四十三岁。

面试新公司那天,她特意早起洗了头。

前台小姑娘递来一杯温水:“林设计师,请稍等,张总马上到。”不是纸杯,是瓷杯。水温正好。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女人。不是西装套裙,是牛仔裤和帆布鞋,头发随意扎着。

“我是张蔓。”她坐下来,把笔记本摊开,“你的作品集我看了,第三页那个儿童绘本项目,为什么最后没落地?”

林晚心里咯噔一下。那是她最得意的作品,被甲方毙了,理由是“色彩太跳”。

“甲方觉得……”她习惯性地低头。

“等等。”张蔓打断她,“我不要听甲方觉得。我要听你觉得。你觉得那套配色好不好?”

林晚愣住了。入职八个月,从来没人问过她“你觉得”。

“我觉得好。”她听见自己说,“那个蓝色是黄昏时分的蓝,我调了十六遍。”

张蔓笑了。她笑起来眼角有细纹,但眼睛很亮。

“下周一能入职吗?”

“能。”林晚说。

但她没想到“能”意味着什么。

第一天上班,张蔓带她走到工位前,拉出一把椅子:“试试看,高度不合适可以调,靠背弧度是按人体工学设计的。”

林晚坐下去。椅背刚好托住她的腰,头枕托住后脑勺。她忽然想起前公司的办公椅——塑料的,硬邦邦,坐久了尾椎骨疼。周平说年轻人要吃苦。

“对了,”张蔓转身说,“下午三点有个客户会,你一起来。不需要发言,但可以随时打断我补充你的观点。”

下午的会上,林晚发现张蔓说的是真的。当客户质疑方案时,张蔓说:“这个细节是我家设计师坚持的,让她给你们讲为什么。”

林晚站起来,腿有点抖。但当她开口说第一句话——“这个弧形不是装饰,是引导视线流动”时,张蔓在旁边轻轻点头。

那天下班,她第一次没有赶末班地铁。走出写字楼,天还亮着。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三个月后的某个傍晚,林晚改完最后一张图,发现张蔓还在办公室。

“还不走?”她敲门。

张蔓抬头:“在跟总部争取。东南亚分部想调你过去三个月,我觉得是个好机会,但前提是你自己愿意。”

林晚坐进她对面的沙发:“你帮我争取?”

“不然呢?”张蔓合上电脑,“你是我的设计师,我不帮你争取谁帮你?但去不去你决定。那边风土人情不一样,语言也是挑战。”

“我考虑一下。”林晚说。

“慢慢想。”张蔓站起来穿外套,“对了,下周那个奢侈品项目,你来主案。别怕,我兜底。”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还有,你最近几个方案进步很大。上次儿童绘本那个调色,后来落地了吧?”

林晚点头。那套黄昏蓝最后被一个出版社看中,做成了系列封面。

“所以你看,”张蔓笑笑,“你相信的东西,有人会信的。”

林晚坐在那把椅子上,转了个圈。椅子轮子滑过地毯,无声无息。窗外是城市灯火,办公室只剩下她一个人,但她没有焦虑。她知道下周的奢侈品项目有张蔓兜底,知道三个月后的选择权在自己手里,知道明天走进办公室时,前台会笑着喊她“林晚姐”,瓷杯里的水温正好。

她打开手机,给大学室友发了条消息:“我找到一家公司,把我当人看的那种。”

室友秒回:“恭喜。什么样的?”

林晚想了想,打字:“一把椅子能靠到头,总监会为我争取,方案我说了算。就这种。”

发完她又加了一句:“妹妹你加油,祝福你。”

这话是说给曾经的自己听的。那个在塑料椅上挺直腰背改稿到凌晨的女孩,那个被说“不过是螺丝钉”的女孩,那个二十三岁看起来像四十三岁的女孩。

窗外有鸟飞过。林晚关掉电脑,站起来。椅子轻轻弹回原位,像在说: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