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子第五天,我抱着孩子坐上了去机场的出租。
后背的汗把月子服浸透了,黏在剖腹产的刀口上,一阵一阵的刺痒。
后视镜里,婆婆举着锅铲追出来,嘴里骂骂咧咧,看口型是说我不懂事。
我没让她追上。
师傅一脚油门,拐过小区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后视镜里彻底没了人影。
其实第三天我就想走了。
那天下午,婆婆把月嫂辞了。
理由是月嫂一天工资三百五,顶她半个月的菜钱。
她没跟我商量,直接让人结了账。
月嫂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听见她在外头跟人说,这家人抠门得狠,产妇连口热汤都喝不上,小米粥里连个枣都不放。
我当时正给孩子喂奶,奶水不够,孩子吸得直哭。
婆婆推门进来,皱着眉头说,奶水这么少,肯定是平时活动太少。
她说她们那会儿生完孩子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哪有这么金贵的。
我没吭声。
孩子出生之前,老公陈志明跟我说好了,请个月嫂照顾我月子,他妈就在旁边搭把手。
他拍着胸脯说,钱的事不用我操心。
可月嫂来了三天,他妈就在外头摔盆打碗的,嫌这嫌那。
陈志明夹在中间两头哄,第三天晚上干脆说公司加班,一宿没回来。
第四天早上,我忍着刀口的疼给孩子洗屁股,婆婆在一旁择韭菜。
她说中午包饺子,她儿子爱吃。
我说我刀口疼,弯不下腰。
婆婆把韭菜往盆里一摔,说你们这些城里姑娘就是娇气,我生志明那天还在田里拔草呢,回来烧了三大锅水才进的产房。
我没再接话。
她爱说什么说什么吧。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第五天早上。
那天陈志明回来了,还带了他姐陈志芳一家三口。
他姐一进门就嚷嚷说来看外甥,可屁股刚挨着沙发就掏出手机刷短视频,声音外放,吵得孩子一直睡不踏实。
姐夫老周靠在另一边沙发上抽烟,烟灰弹在茶几上那盆绿萝里。
婆婆在厨房喊我,说让我出来帮着包饺子。
我听见她跟陈志芳嘀咕,说我这几天净躺着了,啥活不干,也不知道当初看中我什么。
陈志明进卧室来抱孩子,说姐他们难得来一趟,让我出去打个招呼。
我说我刀口疼,坐不起来。
他脸拉下来,说你总拿刀口说事,那剖腹产是医生给开的,不是我给你开的,差不多得了,别太矫情。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不认识这个人了。
结婚前他不是这样的。
谈恋爱那会儿我加班到晚上十点,他骑电动车在我公司楼下等两个小时,就为了送我回家。
买了房之后我们俩一起还贷款,他主动说房子写我一个人的名,说他信我。
那时候他工资到手才六千多,每个月还完房贷剩两千,自己省着花,还隔三差五给我买个口红。
变化是从我怀孕七个月开始的。
他妈从老家搬过来,说要照顾我。
来了第二天就开始挑我毛病,说我做饭咸了淡了,说我收拾屋子不仔细,说我这也不会那也不会。
陈志明一开始还替我说两句,后来就变成和稀泥,再后来干脆躲着不回家。
我婆婆在外头逢人就说,她儿子有本事,娶了个城里媳妇,房子写的是媳妇名。
可背地里,她跟她闺女说,这房子首付是她儿子出的,写我名是怕我跑了。
其实首付是三十七万,我爸妈拿了二十万,陈志明拿了他妈给的十万,我们俩的存款凑了七万。
婚后房贷是我俩一起还,我一个月工资六千二,他一个月八千三,房贷每月五千一,剩的钱我俩各管各的。
但这些账,在婆婆嘴里从来都是另一套说法。
十点半的时候婆婆把面端到客厅,让一家人都上手包。
孩子刚好睡了,我闭着眼躺了没二十分钟,就听见外头乒乒乓乓的响。
婆婆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又尖又亮。
她说,这都几点了,还躺着呢,真当自己是皇后了。
志明你也不说说你媳妇,这坐月子也不是残废,该动弹就得动弹,你看芳芳当年生完孩子第三天就给我烧火做饭了。
陈志芳接了句嘴,就是,我那时候哪有这待遇,自己想喝口水都得爬着去倒。
姐夫老周嘿嘿笑,说现在年轻人嘛,金贵。
我听着外头这些话,低头看了看怀里睡着的孩子。
孩子嘴角还有奶渍,小脸蛋皱巴巴的,跟个没长开的小猴子似的。
剖腹产那天陈志明在产房外头等着,出来的时候抱着我说媳妇辛苦了。
那时候他眼圈红的,我还以为他会一直这样。
才五天。
婆婆又在外头喊了一嗓子,说丽丽你出来搭把手,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一家八口等着吃饭呢。
一家八口。
我数了数,他爸妈,他姐一家三口,陈志明,我和孩子,正好八个。
我是那个做饭的。
我慢慢坐起来。
刀口还是疼,像有一根生锈的铁丝在里头来回拉。
我扶着床头站起来,从衣柜里翻出之前收拾好的一个小背包。
包里装着结婚证、身份证、一张存着三万八的工资卡,还有孩子的出生证明。
这些东西是我第四天晚上陈志明没回来的时候收拾的。
当时没想好要干什么,就是觉得心里慌,想着万一呢。
孩子醒了,没哭,睁着眼睛看我。
我把他抱起来裹进小被子里,被角掖紧。
十月天了,外头风凉。
我推开卧室门走出去的时候,婆婆正把擀好的饺子皮往篦子上摞。
看见我出来,她嘴一撇,说这才对嘛,年轻人多动弹动弹,别老赖床上。
陈志明在沙发上看手机,头都没抬。
他姐靠着沙发剪指甲,剪下来的指甲盖弹到地毯上。
姐夫老周在看电视,体育频道,足球解说员声嘶力竭地喊。
没一个人看我。
我抱着孩子走到玄关换鞋。
月子鞋是软底的,我费了点劲才把脚塞进去。
婆婆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干啥去?
我说下楼走走。
她说包饺子呢你走什么走,一会儿面干了。
我说透透气,屋里太闷。
陈志明这才抬起头,说你快点回来,别耽误吃饭。
我没应他,拉开门出去了。
电梯从十七楼往下走,中间停了两次。
一次上来个拎着菜篮子的大妈,看了看我怀里的孩子,笑着说月子里的娃吧,可不能这么早抱出来吹风呀。
另一次上来个穿校服的男孩,背着书包低着头打游戏,从头到尾没抬过眼皮。
我出了单元门,没往小区里走。
门口停着一辆出租,司机在玩手机,看见我出来把车窗摇下来,说走不?
我说走。
他问去哪儿。
我说机场。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你这是坐月子吧,穿这么少,去机场干啥?
我说回娘家。
他没再多问,打了表,车慢慢开出小区。
经过门口那棵大槐树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婆婆追出来了。
她穿着那件碎花围裙,手里还攥着擀面杖,嘴巴一张一合地喊。
但我听不清她喊什么,车拐了个弯,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
他睡得安稳,小嘴一嘬一嘬的,像是在梦里吃奶。
车窗外的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掉。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次,我没掏出来看。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打的。
我妈接到我电话的时候,愣了得有十秒钟。
她问我怎么了,我说我坐月子呢,想回家。
她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回来吧,高铁快,坐高铁。
我说我订了机票,两小时后飞。
她说那我去机场接你。
我说妈,我身上就三万八了。
她在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说没事,妈这有,你回来就行。
我挂了电话,看着车窗外迅速倒退的街道。
这条路我平时上班每天走,路边的早餐摊、超市、水果店,都是我熟悉的。
那家超市鸡蛋周三打折,三块五毛八一斤。
我每次路过都要进去买两斤,陈志明爱吃炒鸡蛋,说超市的比菜市场的新鲜。
车开到机场高速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陈志明。
我接了。
他在那头嗓门很大,说你发什么疯呢,妈叫你包个饺子你至于吗,你知不知道全家都在等你,你赶紧给我回来。
我说陈志明,我刀口还没拆线。
他说你别老拿刀口说事,哪个女人不生孩子,就你金贵?
你赶紧回来,别让我去接你。
我说不用你接。
我把电话挂了。
飞机起飞的时候孩子醒了,哭了两声。
空姐过来问需不需要热水,我说不用。
孩子哭了一会儿又睡了,我把他的小脸往怀里拢了拢。
舷窗外头的云很厚,白茫茫一片,看不见地面。
我妈在到达口等着。
她一眼就看见我了,小跑着过来,伸手接孩子。
她什么都没问,只说走,回家,给你炖了排骨汤。
我跟着她往外走,机场大厅的广播在播报航班信息,声音混在人来人往的嘈杂里,听不太清。
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都是人,没有一个是我认识的。
到家之后我妈把排骨汤热了端给我,又给孩子换了尿不湿。
她忙前忙后,嘴里念叨着说你这月子可咋整,刀口疼不疼,奶水够不够。
我说妈,我可能得离婚。
她把孩子往小床里放的动作顿了顿,然后说,离就离吧。
她顿了顿又说,房子得保住。
我说房子写的是我名。
我妈回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说那行。
她说你爸生前那二十万,亏得当初留了个心眼让志明他爸打了借条。
那时候你婆婆还不乐意,说都是一家人打什么借条,是你爸坚持的。
我不知道这事。
我爸前年走的,胃癌。
他走之前那段时间,陈志明去陪了好几个晚上,我爸还跟他说,丽丽交给你我放心。
那时候陈志明当着我爸的面说,爸你放心,我肯定对丽丽好一辈子。
一辈子是多长呢。
我爸以为的一辈子,是到他走。
陈志明以为的一辈子,可能到我生完孩子第五天。
我端着排骨汤坐到沙发上,汤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我用勺子撇了撇。
电视开着,重播昨天的新闻,说猪肉又降价了,超市精瘦肉十五块八一斤。
我妈坐在旁边给孩子拍嗝,一下一下的,手很轻。
她说你爸走了之后,家里这房子我一个人的名,你那二十万我存了定期,利息一年两千多,够我买菜了。
你要是离了回来住,咱娘仨(她看了看孩子)花不了多少钱。
我说嗯。
手机这时候又响了,还是陈志明。
我没接。
他又打,我又没接。
他发微信过来,打了三条。
第一条说,你疯了是不是,赶紧回来,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第二条说,妈气得心脏病都犯了,你看着办。
第三条说,你不就是嫌我妈说你两句吗,你至于把孩子抱走吗?
那是我们陈家的孙子,你别太过分。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没回。
我妈看了一眼手机,说你歇着吧,我给他回。
我不知道我妈怎么回的,她拿着手机进了厨房,关上门说了大概五分钟。
出来的时候表情平静,说志明说明天过来一趟。
我说他来干啥?
我妈说,谈。
那个晚上孩子闹了好几次,我没怎么睡。
凌晨三点的时候我起来喂奶,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孩子脸上。
他小手攥着我的手指头,攥得很紧。
我想起结婚那天晚上,陈志明攥着我手说,以后什么都听我的。
那时候酒席散了,我穿着敬酒服踩着高跟鞋脚疼,他蹲下去给我揉脚。
旁边饭店的服务员都在看,他说看就看,我疼我媳妇怎么了。
才两年零四个月。
第二天下午陈志明来了。
他自己来的,没带他妈,也没带他姐。
进门的时候他脸色不好看,黑眼圈很重,估计昨晚也没睡好。
他换了鞋坐到沙发上,我妈给他倒了杯水,他也没喝。
他说丽丽,你跟我回去。
我说不。
他说你不回去,孩子奶粉钱谁出?
我说我工资虽然比你少两千,但养个孩子够了。
他说那房贷呢?
房子是咱俩的。
我把结婚证和房产证复印件从包里拿出来,摆在茶几上。
我说房子首付我爸妈出了二十万,你妈出了十万,咱俩出了七万。
婚后房贷咱俩一起还的,转账记录我都有。
你要分,我可以把你还贷那部分还你。
他盯着茶几上的纸看了半天,嘴唇动了动,说丽丽你别这样,我错了行不行。
我说你错哪儿了。
他说我不该让我妈辞月嫂。
我说还有呢。
他说我不该不替你说话。
我说还有呢。
他低着头不说话。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楼上不知道哪家在装修,电钻的声音嗡嗡的,震得玻璃窗轻轻响。
最后他抬起头,说,那你要怎么样。
我说你回去跟你妈把账算清楚。
我们结婚那会儿彩礼八万八,你妈说是借的,让我婚后还。
我用了半年工资还了。
你姐买房从咱家借了五万,说一年还,现在已经两年了。
还有你妈来之前说好是照顾我月子,来了就让我干活。
这些事,你得认。
陈志明脸色变了变,说那都是我家里人,你计较这些干什么。
我说我刀口还没好,你家八口人让我包饺子。
我问你,我计较什么了。
他又不说话了。
那个电钻声停了,换成了锤子敲墙的声音,咚咚咚的,一下一下砸在脑袋里。
我妈这时候从厨房出来,端了盘切好的苹果。
她把苹果放在茶几上,说你俩吃水果。
然后她站在那儿,看着陈志明说,志明啊,我妈不偏谁,但丽丽是我闺女,她剖腹产受的罪我见着了的。
你们家要是就这态度,这日子确实没法过了。
陈志明眼圈红了。
他说妈,我知道我有问题。
他顿了顿,说我妈那人您也知道,她就那样,嘴上不饶人,但她没啥坏心。
我就是夹在中间难做人。
我妈说那你选一个吧,是你妈还是你媳妇。
陈志明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窗外头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左边眉毛上有颗痣,我以前觉得那颗痣很好看,现在看还是那样,只是我不想再看了。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再想想。
我说你回去想吧。
想好了告诉我。
你要是选你妈,房子我卖掉,该给你的那份我一分不少。
你要是选我,你妈回老家去,月嫂重新请回来,你姐那五万块钱这个月之内还上。
他说你这是在逼我。
我说我没逼你。
是你家人在逼我。
我只是不想再忍了。
陈志明走的时候脚步很重,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又一层一层地灭。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门关上了。
我妈走过来把门关好,说行了,不管咋样先把月子坐好。
她给我又盛了碗排骨汤,说中午还炖了鲫鱼,下奶的。
孩子在小床上哼唧了两声,我妈赶紧过去看。
我端着汤站在窗户边上,看着楼下陈志明的车开出小区。
他在门口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最后还是开走了。
手机里他发来的那三条微信我还留着,没删。
第三条他说那是他们陈家的孙子。
可是我看着小床里的孩子,觉得他更像我爸。
眉眼弯弯的,嘴角有个小酒窝,一笑就露出来。
我爸以前也那样。
我喝了口汤。
排骨炖得烂,骨头都酥了,一抿就化。
门外头有人上楼,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
可能是送快递的,可能是楼上邻居,也可能是陈志明又折回来了。
不过我不在意是谁了。
坐月子第五天,我抱着孩子坐了两小时飞机回了娘家。
这个决定对不对,我自己也不知道。
但我清楚一件事,就是往后谁再让我委屈着活,我都不答应了。
月子的日子还长,后头要面对的还多。
但至少现在我怀里抱着我儿子,面前是我妈炖的热汤,楼下超市鸡蛋还是三块五毛八一斤。
日子总能过下去的。
就是有些人心,看透了,也就凉透了。
凉透了不赖别人,是我自己想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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